第51章 年幼的天赋者
众人正大快朵颐,叮咚一声门铃响起。
来的是米娅和黎生。
东庭距离米娅的住处有一段不小的距离,她放心不下黎生,所以没有跟着九队旅游,而是提前回家,收拾东西顺便找黎生聊一聊。
在晏昭来之前,米娅不清楚自己在南洋的任务还会持续多久,也从没和黎生提过收养或者带他回国。毕竟她是特勤人员,风里来雨里去,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上烈士名单了。
解决吴温之后,米娅一直在思考这件事。一开始想的是怎么解决黎生的父亲,让黎生在华国拥有体面的身份,后来想的是该怎么告诉黎生。
明明潜意识里觉得板上钉钉,但细想之后就开始忐忑了。万一孩子不想离开南洋怎么办?万一他不愿意认她为母亲怎么办?
但好在事情进展出乎意料的顺利。正好晏昭等人也在附近海滩旅游,米娅便提议带着孩子过来见见大家。
“来,和哥哥姐姐们打个招呼,”米娅已经开始进入母亲的角色,一边牵着孩子往里走,一边帮他理了理短袖衬衫的衣领。
“哥哥姐姐,早安,”黎生略显消瘦,但常年跑腿干活,四肢有着不错的肌肉线条。肤色偏深,短发利落,一双眼睛格外明亮有神。
“早安。”“早。”
众人挥着手打招呼。
“我们正在吃早餐呢,你们要不要也吃一点?”夏眠示意让孩子上前。
其实来之前米娅就带着黎生吃过早餐了,但凑在一起分享美食似乎是个拉近距离的好机会,当即应了下来:“黎生看看想吃什么?”
少年腼腆地笑了笑,捧起一块斑斓蛋糕:“那我吃这个吧。”
“你们想好将来要去哪个城市生活了吗?”宋星桥作为社牛,从不允许任何聚会冷场,当即给米娅送上打开话匣子的机会。
“想过了,”米娅嘴角都快咧到了耳后根,“我本来以为黎生会想生活在南方地区,但他说从来没见过雪,所以我想带他回老家。”
“那很好啊,冬天出门踩雪吃冰棍,夏天爬山撸烧烤,”夏眠满脸憧憬。
这个早晨,大约是米娅来到南洋以来最放松、闲适的一个。仅从她三言两语的描述中,众人就能想见以后她和黎生平凡却温馨的生活。
只可惜,由于间谍工作的特殊性,将来米娅和黎生都会更名改姓,隐入尘世,不会再和特防局或桐安九队有联系。
嗡嗡,沈回手机一震。
他随手点开,心口莫名一跳。是晏昭的消息。
【帮我个忙?】
还没等他回复,下一条消息又到了。
【我和那孩子聊两句,帮我隔绝声音。】
沈回的视线不着痕迹地在黎生身上滑过,意识深处某根敏感的神经动了动。但他没有发问,只是回复了一个好字。
晏昭放下手中的纸碟和叉子,起身温声道:“黎生,我给你准备了一份见面礼放在房间里,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看?”
少年下意识看向米娅。
米娅不知道晏昭有这个准备,心里满是感激:“那你去吧,我就在这里等你。”
晏昭顺势牵起他的手往房间走。这一刻,黎生心头忽然涌上一股不安,试探性地回头看了一眼,却只对上了沈回若有所思的目光。
咔哒,房门一关。
无形的风流从门缝穿过,像柔软的棉花一样隔绝声音。
晏昭温和平静地抛下一道惊雷:“米娅没有告诉我,你是个天赋者。”
黎生猛地停住脚步,面上血色霎时间褪了个干干净净,原本温热的掌心不可控制地冒出一层冰凉的汗。
晏昭松开他僵硬瑟缩的手,缓缓退开一步继续说:“国际特防联盟有过研究,十二岁到五十岁是适宜的进化年龄,再往下或往上都会遇到生理机制上的阻碍。”
“如果你今年真的是十岁,那你的进化堪称是世界级的奇迹。虽然不至于让特防联盟将你当大熊猫供起来,但绝对会另眼相待。”
黎生一直垂下头,双手缓缓握拳,直到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他就像个被捕兽夹困住的小兽,拼命忍着疼思考着脱身的办法。
来这里之前,米娅和他说过这些人来自华国特防局,都是很厉害的天赋者。他不是没想过逃避,甚至装病不来见他们。
但就差这么临门一脚了,他不想失误,也不想米娅失望。所以想着只要不使用天赋就好了,他年纪这么小,不可能会被怀疑。但情况远比他想得要糟,就像是……命中注定。
混乱的思绪让黎生脑海嗡嗡作响,足足缓了半分钟,他才颤着声音说:“你是怎么知道的?”
晏昭:“我有我的办法。能告诉我,你的天赋是什么吗?”
黎生咬着唇,似乎在犹豫是否要夺门而逃,但煎熬之后还是妥协了:“情绪操控,我能让别人对我产生好感。不,不是爱情那种好感,就是想和我做朋友、本能地信任我。”
“嗯,”晏昭略松一口气,至少这孩子没想着撒谎。据她探查,这孩子等级为D,主动型天赋,冷却时间一个小时。
黎生的眼泪啪嗒啪嗒落了下来,直直砸在他崭新的帆布鞋面上,但他很快抬起手抹了把眼角:“你,会告诉米娅吗?”
晏昭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你对米娅使用过天赋能力,对吗?”
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一个长期驻扎在外、浑身是刺的落单间谍对一个本地的陌生孩子屡次伸出援手,甚至在离开之际想尽办法救这个孩子于水火,并不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对,”黎生吸了吸鼻子抬起头,颇有一种视死如归的气势,“我用过数不清有多少次了。”
“为什么这么做?”晏昭问。
黎生愣了一下,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开口:“我,希望她能对我好。让我去店里卖手工、兼职,在我受伤的时候收留我、给我钱。”
他本来就是这样,从发现自己有这份天赋开始,就持续不断地利用别人,尽可能让自己的日子过得舒服。
被他使用过能力的人有很多,邻居家奶奶、同班同学、甚至是手工店里的客人。有时候是为了一顿免费的晚饭,有时候是为了卖出手里的东西。
晏昭有一瞬间的恍惚。
相似的年龄、不同的脸,许久不曾想起的画面与此刻重叠。
都说投胎是个技术活,但只有极少一部分人知道这技术高低带来的差异有多大。对于某些x孩子来说,他们不仅输在起跑线,而且从很小开始就要为活着而努力。
旁人唾手可得、习以为常的东西,在他们眼里或许是需要付出极大代价才能获得的奢侈品,甚至是穷尽此生也追求不到的白日梦。
黎生所做,无可厚非。只是谎言,终究有被揭穿的一天。
“黎生,”晏昭弯下腰,与他平视,“你没有听懂我的意思。让我再问你一遍,为什么持续对米娅使用你的天赋?为什么不是其他人,你有发现她的身份吗?”
从理性角度考虑,米娅不是一个很好的目标。她是华国来的外地人,和当地有文化隔阂。她开着一家手工艺品店,经济条件不算宽裕。
如果黎生更聪明一点,而事实上他确实聪明,会发现米娅是个天赋者,会时不时消失一段时间,生活中有一些说不明白的地方,甚至可能是个危险的犯罪分子。
那为什么,最终是米娅?
黎生似乎被问住了,张口又闭上,思绪在回忆中游走跳跃。过了不知道几分钟,某个画面在他脑海定格,那是与米娅的初见。
那天,他放学耽搁了一会,出来卖手工的时间比平时晚,有两个常去的店铺都关门了。而且刚对老师用过天赋,冷却时间还没过,所以卖的不大顺利。
米娅是个新开店的生面孔,他没有什么把握,犹豫了一会才走进去。结果和预料的差不多,她对他的手工并不满意,摇头拒绝了。
就在他以为晚饭又没有着落的时候,米娅叫住了他。
“你的纪念品造型很特别,只是手艺一般。我们来做个交易吧,一个星期之后你给我十个新的,我提前预支一半的费用给你。”
黎生眼睛都瞪大了,满口答应下来。回去的路上,他怀里揣着三个新鲜出炉的面包,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她,很好。”
黎生嗫嚅着说:“我发现她是天赋者了,但我也有秘密。”
所以他不觉得害怕,反而悄悄松了口气,这样才公平。
晏昭从一旁桌上抽来两张纸巾递给他:“嗯,我知道了。”
其实站在黎生的立场,他最应该使用能力的对象是他那家暴酗酒的父亲。但他没有这么做,因为强求而来的、虚假的父爱一文不值。
他在以自己的方式向全世界求救,而恰好有那么一个人路过的时候听懂了、停下了,并朝他伸出了手。
黎生将脸和手擦得干干净净,除了眼睛微微有些发红外,再看不出哭过的痕迹。
他试探性地看了晏昭一眼,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你会告诉米娅,对吗?”
“不,我不会告诉她,”晏昭眼见男孩眼中燃起微光,顿了顿又说,“但我希望你告诉她。”
“我……”黎生本能地想找理由拖延或推拒。
“黎生,”晏昭放轻声音,那是她难得柔软的一面,“米娅是个B级天赋者,还是特防局的高阶特工。你的天赋能力对她的作用微乎其微。”
“而且我猜,她可能也对你的能力有所怀疑。只不过,出于对你的爱护,她不想挑明。至少,她确定这不是一种威胁,所以愿意等到你开口的那一天。”
“真,真的?”黎生想相信又不敢相信,半晌又低声问,“那,如果不是呢?”
如果米娅真的一无所知,他去坦白不就是不打自招吗?她会不会觉得受到了欺骗和利用,从而厌弃他,离开他?
想到这,他的眼眶里又蓄满了泪。
晏昭沉默了片刻,才轻轻说:“这是你需要承担的风险。”
说完,她转身来到床头柜,取出一个方形的小礼盒:“我是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最希望得到的礼物是药,能治疗绝症的药。”
黎生被她出乎意料地话震住了,一时忘了动作。
“但我想你大概不需要,”她将盒子塞到他手心,“这是一对智能手表,能彼此拨打电话、视频,甚至全球定位的军用级手表。一个给你,一个给米娅。”
“我房间里有洗手间,去洗把脸吧。”
黎生欲言又止,最后小声地咕哝了句,“谢谢。”
回到客厅,黎生迈着小碎步跑到米娅身边坐下,面上神情看不出半点异样。但米娅第一反应却是看向晏昭。
视线对撞的一刻,晏昭确定米娅并非一无所知。
第52章 约会啊约会
“哦耶!”一阵兴奋的高呼切了进来,打断了微妙的气氛。
南渡猛地从沙发上弹跳而起,双手握拳,眼里激动的光芒简直比今天的太阳更耀眼。
众人都看向他,不明所以。
南渡用力地虚点着手机,亢奋得说不出话。
宋星桥第一个配合他的表演,一脸八卦:“咋啦咋啦,你老婆生了啊?”
夏眠非常客观地指出问题:“如果他老婆快生了,他还在南洋跟我们度假,那他大概很快就会被开除父籍、流落街头。”
“我们不会收留你的,”白一濯面无表情地补充。
“不是,奖金啊!!”南渡本想凑到宋星桥面前,但一想这哥们银行卡里可能躺着十个零以上,顿时扭头坐到夏眠身边,“你看!特防局给咱们发的奖金到账了!”
“嗯?”宋星桥摸出手机,“什么都没有啊?”
夏眠盯着屏幕看了足足五秒,以温和却无情的嗓音宣判:“南长官,请你看清楚落款。这是账单、是扣款,不是入账。”
南渡卡壳数秒,不可置信地取过手机,现场表演了一个“笑容渐渐消失”:“为,为什么?!这是哪里来的账单?”
夏眠快速翻动着账单,看着一个个熟悉的数字,得出结论:“南长官,这些都是我们最近七天的旅游账单,但只有你一个人的。”
“什么意思?”南渡像是智商突然掉线,连加减乘除都不会做了。
“哈哈哈哈,”宋星桥笑得停不下来,勾着他的肩膀,“南哥啊,这意思是总局只批准了我们桐安九队五个人的公费度假,你是自费的!”
此话如一道惊雷劈在南渡头顶。
还、能、这、样?!
半晌,他忽然扭头看向沈回:“不对,那天沈哥明明说……”
白一濯接话:“对,他说的是‘我们接下来可以在南洋公费度假’,我们两个字似乎没有包含你。”
南渡拿着手机的手抖得像帕金森病人一样,主要是被气的。这什么鬼文字游戏??明明他也参与了作战,怎么就不在奖励名单?!
“沈哥!”南渡的哭嚎刚刚蓄力。
沈回当即打断:“江部长的意思,你的功勋点和任务奖励会与我们一同发放。”
南渡硬生生把这口气憋回去,才明白他的意思。就是功勋点是有的,但公费旅游不行。怎么这样啊?送佛都不送到西的吗?
他的视线在沈回脸上转了两圈,严重怀疑这是沈回对他今天“搅局”的报复!
众人见南渡一脸悲愤,以为他要继续控诉,准备搬小板凳看戏,结果他一扭头遁到沙发后,过了数秒沈回的手机震了震。
沈回:“……”
【哥,我错了】
【我不该抢你风头的,我给晏队好好解释一下行不?】
【我就说今天早餐全是你买的,是你一大早起床亲自排队买的!】
晏昭看着他手机不停的震,难得起了好奇心,但也不好意思去看。
沈回忍住扶额的冲动,手指翻飞如电。
【我把奖金分你一半,你闭嘴。】
南渡原地满血复活,跳起来按在沈回的肩膀:“没问题!”
说真的这捞钱方法挺好啊,往后多开发开发,一夜暴富不是梦!
晏昭忍笑,提醒道:“南渡,我们和阮微还有私下的合作协议。帮她解决圆桌高层这件事,我还没开价。”
“对哦!”南渡以拳击掌,“得好好捞一笔。”
晏昭又说:“你可以和阿眠、星桥他们一起商量看看开什么价。不管是钱,还是药剂、晶核、武器、情报,只要你们缺,都可以提。”
夏眠最喜欢这种列账单跟人讨债的活动了,连新鲜出炉的双倍波波奶茶都可以往后靠,眼睛顿时弯成了月牙状。
“对了,还有一件事,”晏昭差点忘了,“昨天晚上睡觉前,江部长给我发了个消息。”
沈回没由来地心跳漏了一拍,耳边响起的是那天江舒的调侃:“究竟是队友们很友善,还是队长漂亮又聪慧,你心里比我清楚。”
晏昭一无所觉地继续:“她说沈回恢复S级了,组织上依然支持他留在桐安九队。但鉴于之前沈回遇刺的消息x流传比较广,国际暗网上还有一些不好的揣测。”
“她希望沈回能公开的展示一次实力。”
“嗯?”夏眠不解,“是希望沈哥在南洋公开执行一次任务?”
“不是,”晏昭说,“江部长的意思是,只要让沈回动用S级的元素力量,适当地曝光在论坛上即可。而且,最好是非战斗的方式。”
“哦,我明白了,”南渡立刻悟了,“比如遇到小贼抢劫,或者小孩落水,沈哥路见不平露了一手。既低调,又打消了怀疑。”
“这么说,我们还得匿名到论坛上发个图,”夏眠补充。
晏昭忽然心生感慨,哪天他们这个团队在特防局干不下去了,跑去娱乐圈混也是蛮好的:“那就出门吧,随处走走,总会遇到机会的。”
“我能留在酒店算账单吗?”夏眠笑眯眯地举着手。
“我也想留下来,”南渡秒接话。开玩笑,真男人不能在同一个坑里摔两次,不能再凑到晏昭和沈回跟前去了!
“那我们也先回家了,”忐忑不安的米娅适时起身,紧紧握着黎生的手,“黎生还有功课要做,家里还买了菜。”
“嗯,”晏昭没挽留,意有所指地说,“你们慢慢来,一切都会顺利的。”
这一趟说是出门游玩,实际上是找人“碰瓷”。但也不知道是运气太好,还是运气不好,别说违法乱纪的,就连不文明不礼貌的都没看见一个。
为了挑事,宋星桥都开始因为大排档烧烤多放了三粒盐拍桌子了,但传闻中混黑。道的老板笑呵呵照单全收,足足换了三回菜。搞得宋星桥都怀疑对方是看上了自己美色,扔下一沓现金落荒而逃。
白一濯就更不用说,他头顶“生人勿近、惹我必死”光环,就算孤零零地坐在小混混们常出没的酒吧角落,也没任何生物敢靠近其五米范围。
草草结束推迟到两点的午饭后,众人决定分头行动。
不是因为落单更容易挑事,而是因为海风终于吹散了灰蒙蒙的雾气,阳光一下变得热烈且刺眼。沙滩上人来人往吵吵闹闹,高颜值人类走到哪都自带聚光灯。
四人一致不想待在地面,但区别在于晏昭想下海看看风景,白一濯和宋星桥想高空跳伞找点刺激,而沈回没有想法。
于是,兵分两路。
晏昭与沈回登上了追踪鲸鱼的深水潜艇。
“欢迎八位贵宾来到我们翡翠岛最高端、最奢华的海底潜游项目!我是你们今天的导游小娜,”俏丽的短发女孩站在潜艇的楼梯处,笑容满面地解说。
“正如你们所见,咱们的潜艇是个扁扁的圆形,就像一块完整的奶酪。别看它其貌不扬,体积不大,它实际上是全球最大的商业潜水器制造商Lumin科技的明星产品。”
小娜走到窗边,敲了敲潜艇外壁:“为了给大家沉浸式游览体验,潜艇外壳采用全透明的玻璃设计。其中融入了变异植物材料,坚韧程度甚至超过特制钢板。”
“哇哦,”乘客中一个八岁的孩子趴在玻璃上瞪大眼睛。
小娜笑得更加灿烂:“此外,一般的观光潜艇能下潜的深度只有50到100米,但咱们幸运号能最高下潜800米哦,让大家看到各种神奇的海洋生物!”
男孩两眼放光,满脸迫不及待:“那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看到鲸鱼?”
“别着急,我们的驾驶员会带大家找到鲸鱼的!”小娜退后两步,“给大家隆重介绍一下,这是狄扬,来自华国的C级水系天赋者!”
众人齐刷刷哇了一声,偷偷拿出手机拍着驾驶室里从容挥手的青年。
不是游客们大惊小怪,实在是大多数天赋者不是进了特防体系,就是给牛逼哄哄的财团企业打工去了,能这么接地气出来做导游的实在是凤毛麟角。
本来还有人对短短一小时潜游报价三千大呼上当,但现在都只恨没早点来!
“那我们出发啦!”小娜正式宣告。
发动机腾腾两声响,潜水艇像一尾灵活的游鱼钻入水面。
由于抵达观鲸地点还有一段距离,小娜找了个角落坐着,让乘客们自由活动。
客舱东北角,黑衣白裤的棕发青年正无聊地刷着手机。抬头喝饮料时目光扫过某个方向忽然顿住,用肩膀撞了他的好友,一手挡嘴:“我靠,十一点钟方向,超好看的小姐姐!”
好友不以为意地轻哼,这家伙一年到头至少偶遇一百个好看的小姐姐。
“没骗你!”青年又用手肘怼了他一把。
“啊,行行行,”好友知道不回头看看是消停不下来了,随意地一扭头,然后就呆住了。直到晏昭眼睫一抬,他才猛地转回来。
“是吧,我没骗你!!”青年就差没抓着好友的肩膀使劲晃。
“咳,”好友深呼吸两个来回,尝试找回自己被震飞的神志,“你,你想干嘛?小姐姐对面坐了个男的你没看到吗?两个人单独出来潜游,肯定是情侣啊。”
青年一脸“我不听我不听”,嘴硬道:“说不定是兄妹呢?你看他们就这么干巴巴坐着,一没牵手,二没勾肩搭背,摆明不是那种关系。”
好友太清楚他的德行了,懒得多劝:“算了,不死心是吧?那你上去要个联系方式呗。”劳资等着看你被秒拒!
青年切了一声,理了理自己没啥好打理的T恤:“就算我被拒绝,那被这么漂亮的小姐姐拒绝说出去还倍有面子!要是我真成功了,我等着你哭晕在厕所!”
一般情况下,好友听到这种话内心是毫无波澜的,但今天竟然觉得他说的有那么一丝道理!
潜水艇里充斥着发动机的轰鸣声、乘客们的说笑,寻常人是听不见这么远两个男生的碎碎念的。但晏昭和沈回都是高阶天赋者,一个字都没漏听。
这种场面,沈回在过去七天里经历过不下五次,所以他以为这次是同样的剧本。晏昭会礼貌 但冷淡地拒绝,而对方会垂头丧气地离开。
但就在青年距离他们只有三步的时候,晏昭忽然侧过身。柔顺的发丝顺着肩头垂落,在明亮的灯光下染上了一圈柔光。
“阿回。”
她的声音温和柔软,却像自带细小电流直击心脏。
“想不想看我变个魔术?”她眉眼微弯,将右手平摊。
沈回难得反应迟钝,一时没有声音。
好在晏昭没有介意:“呐,你看我手心是不是什么都没有?”说完她还刻意将手来回翻转。
“仔细看,”她白皙的手掌握拳,随之张开,“Tada~”
两颗糖果躺在她手心,一颗是橙色的,一颗是绿色的。
“这颗给你,这颗给我,”她将橙色的递给他。
沈回条件反射地接过,像机器人按照预定程序一样拆开咔嚓作响的玻璃糖衣,将柑橘味的糖果吞到口中,任凭那一股浓郁的清甜扩散。
青年像游魂一般转身,一屁股坐回到自己的位置。
好友没敢转头,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戳了戳他的肩膀压低声音:“怎么,被拒绝了?”
青年偏过头,愣愣地喃喃:“小姐姐太会了,我,我好像真的恋爱了。”
“哈??”好友一脸莫名。
这只是一种技巧性的拒绝方式,沈回心说。
她会的不是魔术,而是空间系天赋。这糖果是她爱吃的,所以长期放在空间里备着,与他或者今天的出游没有关系。
她喊自己阿回,一是因为“长官”这个称呼在外不合适,二是为了拉近关系让那男的知难而退,没有任何额外的含义。
但再冷静、客观的剖析都减缓不了心脏跳动的速度。
更糟糕的是,她是B级天赋者,在这么近的距离之下很可能听到了他的“心律失常”。
快说点什么吧,用新的声音来掩盖。但,该说什么?
或许是神明听到了某人焦灼的心声,一道低沉而缓慢的吟哦穿过深蓝色的海水扑了过来,顿时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快看,是鲸鱼!”
第53章 深海遇险
“是的!”小娜眼睛一亮,走到潜艇前方观景台解说,“咱们翡翠岛周边海域一共生活着四种鲸鱼,蓝鲸、抹香鲸、布氏鲸和领航鲸。”
“我知道蓝鲸!”小男孩举手,自信满满地说,“书本上有写,蓝鲸体长可以超过二十米,是世界上最大的哺乳动物!”
“小朋友真聪明,”小娜紧接着开始介绍各种鲸鱼的外形和习性。
沈回缓慢地将柑橘硬糖嚼碎吞下去,再拿起潜游的赠品矿泉水x咕咚咕咚喝下。那种陌生又霸道的甜味总算渐渐消散。
“不太对劲,”晏昭的视线凝聚在浓稠如墨的深海。
“怎么?”沈回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却什么都没看到。
“声音,鲸鱼的声音很痛苦,”或许是从南渡那复制来的动物系天赋发挥了作用,旁人耳中浪漫而深沉的低音在她听来莫名尖锐。
“接下来,就让狄扬领着我们找到鲸鱼,”小娜话未落音,就看到狄扬朝众人比了个“包在我身上”的自信手势。
众人原本以为鲸鱼近在咫尺,再过一两分钟就能看到,结果等了老半天,海水颜色越来越深,原本能看到的各种鱼类没了踪影。
幸运号就像一片孤舟,被困在了几近真空的荒芜之地。
“总觉得有点冷啊,”男孩的妈妈将他拉到自己身边,“是不是潜水太深了,或者空调不好使了?”
“没有没有,”小娜忙摆手澄清,“空调温度是稳定的,最多掉了一两度。但我们现在下潜超过一百五十米了,深海容易给人一种寒冷的感觉。”
“大家听,鲸鱼的呼声越来越大了,我们马上就能看到它了。”
忽然,角落里传来一阵惊呼,刚才尝试与晏昭搭讪的棕发青年像触电一样从椅子上弹了起来:“那,那是血吗?”
“啊?”男孩惊叫一声,立即被他的妈妈一声“别看”捂住眼。
晏昭起身,朝着潜水艇的另一角走去。青年说的没错,那确实是血,像绸缎一般飘摇,在潜水艇灯光的照射下展露出与墨蓝海水格格不入的暗红。
“是鲸鱼!鲸鱼被困住了!”
驾驶员狄扬打开了环形远光灯,不远处若隐若现的鲸鱼终于露出全貌。
前方是一处嶙峋黑暗的海底山脉,一眼望去没有生物出没,只有水草如鬼影摇摇晃晃。在最边缘的山峰处,一只伤痕累累的蓝鲸被钢制渔网勾住了尾巴。
或许是因为苦苦挣扎过,钢网深深勒入它的血肉里,刺眼的鲜红一层一层地环绕、落下,就像沙漏在计算着它死亡的时间。
即使在座没有海洋学家,也听不懂鲸语,现在也能清楚地知道它的呼唤是悲戚的绝叫。
“天呐,谁这么没良心啊,竟然尝试捕捞鲸鱼!”一名女游客当即骂道。
“快救救它吧,我真是一点也看不下去!”孩子的母亲忙说。
“是啊是啊,咱们驾驶员是天赋者,是不是能救出鲸鱼啊?”棕发青年附和道。
小娜在翡翠岛从事导游工作多年,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紧张地跑向狄扬:“怎么样,我们真的能救吗?”
狄扬面露犹豫:“最好还是喊专业救援队来吧。我虽然能控水,但真不是干这个的。”
通常情况下,这种逞英雄、博美名的事,他一万个不会错过。但今天这事不好办,先不说他能不能成功弄断那渔网,就说这环境也给人一种不好的预感。
“不行不行,”女游客听到了狄扬的话,当即大声反对,“这一来一回鬼知道多久,等救援队到了说不定鲸鱼都死了。”
“是啊,我们都到这了,不能什么都不做吧?”又有人附和。
狄扬干脆停下潜艇,走到客舱解释:“是这样,我的控水天赋只有C级,如果真要救,至少要进入鲸鱼三十米范围内,潜水艇也得开过去。”
“而且我没有把握能弄断那钢网,最多只能尝试松绑,还是有不小的几率失败。”
“去吧!”八岁男孩扑到狄扬身边,拉着他的衣袖,“叔叔,我们老师说了,自信才会成功。你要相信自己!”
狄扬哭笑不得,但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其他乘客也开始起哄。
“试试吧,我们同意去救援!”
“我也同意,咱们下海不就是为了看鲸鱼吗?现在鲸鱼就在眼前,见死不救的话这一辈子都会觉得遗憾的吧?”
晏昭没有开口,与沈回对视一眼,静待事态发展。
平心而论,她不认为狄扬能成功。眼前这一只蓝鲸身长超过二十米,体重至少在一百五十吨往上,要救它需要高超的救援技术和绝对的力量。
而且,她隐约觉得暗处有什么正在窥伺。蓝鲸不是独居生物,一只被困同伴会想办法支援,哪怕是游到人类的地界求助,但这附近什么都没有。
对上小娜两只水汪汪的小鹿眼,狄扬最终还是扛不住压力:“好,既然大家都一致同意。那我就将潜水艇开过去试试看!”
“耶,太棒了!”男孩兴奋地蹦了两下。
狄扬本来还算冷静,但众人一副“眼巴巴”的模样,尤其还有一位平生仅见的大美人在注视,他忍不住有些飘飘然了。
潜水艇靠近的过程很是顺利,蓝鲸除了偶尔呼喊一声之外也没有别的举动。接着,潜水艇以自动驾驶模式悬停在鲸鱼上方,狄扬换上潜水服、穿戴好氧气瓶进入隔离水舱。
一百五十米的潜水深度,即使是对天赋者来说也有不小的危险。好在狄扬是水系,又经过专门的潜水训练,不然还真不敢走这一趟。
“咳,”棕发青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晏昭身边,以一种刻意装出来的低沉嗓音开口,“小姐姐,你别害怕。”
晏昭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身边的好友一眼。后者脸唰地红了,扭头摸脖子看天花板。她有点想笑,温声说:“我不害怕。”
“被困住的是鲸鱼,又不是我,我为什么要害怕?”
棕发青年根本没听清她在说什么,满脑子都是卧槽小姐姐声音真好听卧槽她和我说话了,我该说点什么快点想!
这时,晏昭手腕一热,回过头正对上沈回的视线。
“水底,有东西,”刚才距离太远,沈回看不清山脚的阴影是什么,但现在可以了。
晏昭顺着他提示的方向望去,面色登时一变。
那是尸体。不,确切地说是各种“残肢断臂”,浅红血肉与森森白骨交错。不仅有其他鲸鱼,还有鲨鱼,甚至是人类。
蓝鲸被困是陷阱!它的同伴早就被吞食,而他们是最新一批的猎物!
一股寒意从背脊缓慢爬上来,她猛地抬头看向狄扬。
他已经摸到了鲸鱼的皮肤,朝潜水艇挥了挥手,准备控制水流挪动钢网。
变故就发生在这短短的一瞬间。一道硕大的阴影从幽暗的山涧窜了出来,以惊人的速度直线逼近狄扬,血盆大口中的利齿在灯光下泛着冰冷的光。
“啊!!”一名女游客下意识尖叫一声。
狄扬那一刹那的反应堪称教科书级的,虽然他根本没看清眼前来的是什么东西,但作为水系天赋者,如此猛烈且快速的水流变化必然意味着巨大的危险。
咔嚓,那牙齿咬合的声音令人胆寒。
“卧槽!”狄扬吓得一抖,疯狂控制水流急速后退。
潜水艇里的众人也终于看到了那怪物的全貌。
是鲨鱼,身体呈纺锤形、躯干粗大、头部宽而扁平。熟悉海洋生物的小娜一眼就认出来是公牛鲨,但成年公牛鲨体长一般不超过三米半,眼前这只却至少有七八米。
“B级,变异公牛鲨,”晏昭暗叹运气“真好”,这玩意一般还是成群出现。
“鲨鱼!我天,竟然有这么大的鲨鱼!”
“啊啊啊,小心啊!”
“快躲快躲!妈妈呀好可怕,我都不敢看了!”
海水中,公牛鲨朝着狄扬一口一口咬去,而后者左闪右避,每一次都是以不超过十公分的差距惊险躲过,看似游刃有余,实际是极限求生!
“卧槽卧槽,”狄扬满脑子里就只剩下这么一句话。当初在特防论坛资料里学的什么水剑、水箭、水盾毛线都不记得了,只有疯狂的狗爬式游泳。
众人隔着厚实玻璃为狄扬揪心呐喊,生怕下一秒就出现血肉横飞的惨剧。
只有晏昭清楚地看到一道悄无声息般的水柱一次次卡在了公牛鲨的森白的牙齿之间,生生减缓了它猛烈的攻速。
这种不知从何而来又接二连三的“骚扰”,让公牛鲨变得困惑又暴躁,低低发出了某种人类难以捕捉的声波。
狄扬眼见隔离舱门近在眼前,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就差一步了!老天保佑啊,他二十八岁风华正茂三代单传连女生小手都还没摸过,真的不能死啊啊啊!!!
就在他一手压下舱门把手的时候,公牛鲨察觉到了猎物即将从嘴边溜走,一个甩尾拉开距离,双眼紧紧锁住他,然后如利箭般射出。
乘客厅里又是一阵此起彼伏的尖叫,刺得人耳朵发疼。
狄扬已经打开了舱门,眼看着就要捡回一条命,但背脊感受到的冰冷水流清楚明白地宣告:死神只有咫尺之距!
淦!
早知道今天请假不上班了!不,x早知道就不跑到南洋赚外快了!在国内海洋馆找个小工作,吃点大排档有什么不好?!
这要是连完整的尸体都没留下一个,还不知道老头老太太得多伤心……
轰——
沉重的舱门闭合,无情地拍醒了沉浸在临终幻想的某人。
诶,他还活着?那刚才后面那凉飕飕的感觉怎么回事,鲨鱼呢?没攻击他,也没撞击潜艇吗?难道他今天人品爆发?!
此时乘客厅里一片安静,众人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刚才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划过去了?”
“我,我不知道,刚才我闭上眼完全不敢看。”
“我,我好像看到了,就是薄薄的一片像冰一样的,嗖地就朝着公牛鲨射了过去,然后它就断成了两节,慢慢向水底沉下去了。”
“我去,原来狄扬这么厉害吗?那刚才怎么不用?”
“呃,是不是终极一招,只能用一次的那种,就好像奥特曼每次亮红灯用的那种?”
“妈妈,那边是什么?”男孩拉扯着母亲的袖子,指了指脚底下渐渐显露的轮廓。
众人刚刚经历过大起大落的心突然又揪了起来,一个个倒吸气往里躲。那影子刚才还出现过,他们怎么会认不出?
十多只公牛鲨如幽灵般从黑暗中浮现。它们庞大而矫健的身躯在海水中灵活穿梭,白森森的牙齿亮得晃眼。
恐惧如冰冷的海水慢慢渗入落针可闻的乘客厅。
第54章 阿回很厉害
半晌,男孩母亲一把拉住小娜的手,声音颤抖:“你刚才说这潜水艇是什么高科技产品是吧?那它肯定不会被鲨鱼给咬坏的吧?”
“大,大概不会吧,”小娜的导游手册上哪里会写这种东西。
“什么?你不知道?!”母亲喉咙里爆发出一声尖锐的控诉。
“还有狄扬!”一名女游客像是找到救命稻草一样,“狄扬是水系天赋者,能杀掉公牛鲨的对不对!我们刚才亲眼看到了!”
“你确定吗?”她的男友吞了吞口水,“如果狄扬这么厉害,他刚才就不会被一只公牛鲨追着咬了,还是得赶紧求救!”
“我已经发送求救信号了,”小娜弱弱举手,“但我们离救助站很远,他们过来至少也要半小时。”
“要不我们把灯和引擎关掉,说不定它们看不到我们就走了呢?”有游客提议。
“好像有点道理啊,我在书上看到过生活在深海的生物因为常年不见光所以视力不好。”
众人七嘴八舌又紧张兮兮地小声讨论。
棕发青年发挥着他令人敬佩的“色字头上一把刀,只要刀不死就往死里刀”的精神,双腿还打着颤也坚持站到了晏昭身边:“小姐姐,你别怕。”
晏昭这次是真心意外地看了他数秒,眼神和第一次见到野生大熊猫差不多。
“我不怕,”她眼里含笑,给了这位勇敢的男士换得一生内向的机会,“阿回很厉害的。”
“啊?”青年这次认真听她说的话了,不明所以。
沈回对上青年和他好友好奇的目光,不自在地撇开视线,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在潜水舱外,观察公牛鲨的分布、位置,思考最佳的攻击方式。
哐一声,万众期待的狄扬终于从隔离水舱回到了客舱。
众人当即就围了上去,有的喊厉害但更多的喊救命,但狄扬看上去比第一天进入职场的菜鸟还要茫然。
砰——潜水艇猛地一震,是一只公牛鲨试探性地撞了上来。
小娜重重松了口气:“看,我说了吧,咱们幸运号还是非常结实……”
砰——砰——
又是两次撞击,且恰好都是同一位置。B级变异公牛鲨能将蓝鲸困在这吸引猎物靠近,自然懂得合作与高效攻击。
一个乒乓球那么大、蛛网状的碎裂点出现在了透明玻璃墙上。
“靠靠靠,”棕发青年连退三步,“这,这能撑半小时?”
“手机没信号,救援又来不了,”一名女游客眼泪汪汪地开始掏出手机记录临终遗言,“爸妈,等你们听到这段录音的时候,我可能已经没了……”
“妈妈,我们是不是回不去了?”男孩拉着母亲的手,而母亲只能蹲下来把他抱在怀里,“别看啊,咱们别看外面。你们老师不是说过吗?有福气的孩子会被上天保佑的。”
“狄先生,”一名胖乎乎的游客一把握住他的手,“真的得靠您出手了啊,再这么下去我们都要交代在这。我保证,只要你带我们出去,我事后一定给您送个锦旗,还包个天大的红包。”
“呃,不是,我真的……”没这个本事啊。
狄扬一头雾水地被推到玻璃前,直面一张张血盆大口带来的冲击感。
晏昭悄然转身,趁没人注意找到了小娜:“能不能帮个忙,关掉客舱里的灯。”
小娜擦了擦眼角的泪,强装镇定:“但是公牛鲨是浅水鲨鱼,是有视力的。而且我怕关了灯,大家会害怕。”
“只要一分钟就好,”晏昭神秘一笑,“然后我们就能平安离开了。”
“啊?”小娜不解,但对上晏昭平静的目光,她忽然多了点对抗恐惧的勇气,“好,我们试试!”
她转身走到厅里,安抚了众人一番,然后走到驾驶舱按下关灯键。
啪一声,客舱骤然落入黑暗。
众人都紧紧地依偎在自己同伴身边,握紧对方的手,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汲取到一丝温暖来抵御渐渐漫上来的冰冷。
砰砰砰——
一声声撞击还在继续,玻璃发出脆弱不堪的碎裂声,但没了近在咫尺的血盆大口,众人勉强能安慰自己只要再坚持一下就好。
晏昭轻巧地穿过黑暗站到沈回身旁,静静看他发挥。
哪怕她现在有两种永久性天赋,还有五种临时性天赋,在这种环境下也发挥不了什么作用。变成剑鱼加瞬移能让她快速抵达水面逃生,但只能顾得上她自己。
空间里倒是有一些重型武器,但便于在水下发射的屈指可数。今天这一趟倒是提醒她了,往后得继续补充空间物资,以应对各种极端情形。
一片黑暗中,狄扬的视线穿过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到了沈回和晏昭身上。
这俩人从容得不像话。这么多人中只有他俩敢站在距离外壁玻璃一米范围内。他们没有向他求助,也不见任何慌乱。
是这个长得很漂亮的女人让小娜关灯的吧?他总觉得这个举动背后有不同寻常的意义。而且,他是不是在哪见过这两个人?怎么透着股熟悉感?
刚想到这,他看到沈回抬起了手。
作为水系天赋者,他对此再熟悉不过。这分明就是水系元素能量的波动!他,是他在操控水流!刚才那只公牛鲨是他杀的?!
接着,眼前的画面给他的疑问做出了回答。数十道水流锐化成冰,以堪称恐怖的速度向四周射出,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每一道都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公牛鲨身上。
随着冰刃深入,血色迅速在深海中蔓延而开。刚才还张牙舞爪、凶狠暴戾的庞大生物顷刻之间就被分割成了数段,根本来不及挣扎和反击。
一块块新鲜出炉的鲜红血肉在水中飘荡,随着冰刃消失而渐渐下沉。
明明是相当残忍、冷酷的场面,但狄扬脑子里又是一阵卧槽刷屏。
别人不知道水系元素操控的难度,他还能不知道吗?都说什么凝水成冰,弄个水箭发射,但每一种形态的切换都需要成千上万次的练习。
就算凝聚出了冰,冰的厚度、发射的速度都与天赋者的等级息息相关。刚才那一手,别说是他,就算是天赋者论坛那位A级大佬的视频教学都远远达不到!
这,这位帅哥到底谁啊?
作为在场那个“众人皆醉我独醒”的,狄扬颤颤巍巍从兜里掏出了手机,对着沈回和晏昭的背影按下了快门。
咔嚓,闪光灯一亮。
客舱里原本紧张又恐惧的氛围像是突然被谁喊了一声“卡”。
堪堪录完临终感言的女游客抬起头张望了一圈,弱弱地问:“是不是,没有撞击声了?”
“可以开灯了,”晏昭提醒。
一直蹲坐在驾驶室地上的小娜弹跳而起,赶紧打开灯。
刺目的灯光让众人下意识闭眼,过了数秒才试探着、缓慢向外张望,赫然发现原本将潜水艇围得密不透风的一头头巨兽不见踪影,只剩下四处飘荡的血色。
“下面!”男孩指了指脚下。
众人顺着他的x提示看去,才发现一头头公牛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切成了一块块,远远看去有点像寿司店里横七竖八的刺身鱼片。
“狄先生!”胖游客热泪盈眶地握住他的手,“没想到您的实力如此强横!我佩服得五体投地!您放心,答应您的我一定会做到,锦旗、奖金一个不少!”
“呃,”狄扬试探性地看向沈回,但见对方不着痕迹地摇了摇头,只好表面勉强实则内心狂喜地接下了这份功劳,“过奖过奖。”
“鲸鱼,”男孩又发现了一个惊喜,“妈妈,鲸鱼脱困了!”
众人扭头,这才发现一直在低低哭泣的蓝鲸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挣脱了钢网。但它伤得太重,根本游不动,只能在山石上轻轻甩着尾巴。
晏昭转头,看向驾驶舱门口的小娜:“我记得旅游项目手册上写,你们有准备各种小鱼混制而成的鲸鱼饲料?”
“是,”小娜眼睛一亮,“我这就投放下去给它。”
小鱼饲料很快落到了蓝鲸的嘴边,但它似乎已经无力进食,只是低低地唤了声,或许是在感谢,也或许是在道别。
众人心里都有种说不出的难受,只盼着救援队能尽快赶到救它一命。
“准备返程吧,”狄扬朝小娜点点头。虽然解决了公牛鲨,但幸运号的外壁受损,不能在高压的深海久留,不然大家都有危险。
游客们纷纷拿出手机,给鲸鱼拍了张离别照。在过去这短短一小时内,他们经历了生死危机的大起大落,这一刻也再不敢奢求其他。
但就在潜水艇驶出去数十米后,他们惊异地发现鲸鱼竟然找到了气力,看似缓慢实则有力地跟着他们游动。
“真好啊,”母亲喃喃感叹。
只有坐在驾驶室的狄扬知道,哪里是蓝鲸回光返照,分明是那位大佬用水流将它托住了。这么不要钱似的使用天赋,只能说那位的实力真的深不见底。
为了尽快脱离危险,狄扬驾驶潜水艇持续上浮,短短六分钟后就浮出了水面。救援队还有十分钟抵达,他索性打开了天窗让温暖的日光、海鸥的鸣叫落进来。
“我们出去吧,”晏昭指了指上方。
“好,”沈回也不问原因。
“诶,两位游客,救援队还没到,现在走出潜水艇的话还不安全……”小娜话还没说完,就被狄扬拉住了。
后者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为大佬打掩护:“是这样的,其实这两位也是天赋者,出去是为了检查蓝鲸的状态,大家理解一下。”
“天赋者!”人群里发出数道小声惊呼。
狄扬确实是瞎猜,但竟然也八九不离十。
晏昭踏上潜水艇的顶板以后,轻轻一跳落到紧紧贴着潜水艇的蓝鲸背上。没办法,谁叫她不能隔空使用治疗系天赋。
算算时间,这天赋今天就该失效了,没想到还能遇到一位意料之外的“病人”。她将掌心贴在蓝鲸混着水珠的皮肤上,缓缓注入力量。
蓝鲸确实是到了快咽气的时候,常规的医疗手段已经很难起到作用了。不过好在它不是变异生物,哪怕体型庞大所需要的灵流也并不多。
就在晏昭盘腿坐着为它治疗的时候,有意思的一幕发生了。
蓝鲸的小伙伴们不知道怎么得知它脱困的消息,从海洋的各个角落赶了过来。来的不只是蓝鲸,还有领航鲸、布氏鲸、海豚、海龟等等。
五颜六色的热带鱼环绕着潜艇和蓝鲸,三两只海豚破出海面在半空勾勒出一道道银亮弧线。这如梦似幻、温馨又热闹的场面让人仿佛误入童话故事。
噗噗噗——其中一只蓝鲸喷出了高高壮壮的垂直水柱,毫不客气地淋了晏昭和沈回一身。
“哇哦哇哦!”
晏昭回头看去,才发现狄扬和小男孩不知道踩着什么东西从潜水艇天窗探头出来。虽然年纪天差地别,但两人脸上是同样的清澈与惊叹。
第55章 绯闻第二弹
“来来,别着急,有序登船啊,”救援船果然按时抵达,小娜指挥着大家从潜水艇转移到船上。毕竟幸运号外壁损坏,还是拖回去修更妥当。
“你们这趟,够惊险的啊,”救援队长从游客口中听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手搭上狄扬的肩膀,“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厉害?”
狄扬是水系天赋者,救援队偶尔有些活请他帮忙,一来二去两人便混熟了。
队长本人是C级天赋者,狄扬是个什么水准他能不知道吗?这故事肯定有水分,而且不是一星半点。
“哎哎,哥。人艰不拆啊。”狄扬赶紧拉着队长往角落里走,压低声音,“我实话和你说,事情确实是这么个事情,但不是我做的。”
队长听出了弦外之音,视线悄然在游客中扫了一圈。这是高端精品旅游项目,拢共就八个人,排除掉孩子和母亲,排除掉明显不着调的,答案倒是挺明显。
“那对情侣?”他指的是救援队抵达的时候,光明正大坐在蓝鲸背上的那对。
“嗯啊,”狄扬贼兮兮道,“哎,不是我要抢功劳,而是大佬想低调,我们这种小虾米不得全力配合吗?这关注多了也不好,以后公司还不得拿我瞎宣传啊?”
队长真想脱了鞋抽他一脸:“差不多得了啊。”
“咳,”狄扬见好就收,“不过,你觉不觉得,那个帅哥有点眼熟啊。我好像在哪见过他,或者见过照片,但这么一位大佬,我去哪见啊?”
队长眼睛微眯。他和狄扬都是华国来南洋打工的,平时没少逛论坛,听他这么一说突然来了灵感:“像不像,沈回?”
“沈回?”狄扬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他说的哪个沈回,“不是,你说的是S级那位?卧槽,这剧情走向突然就合理了,原来是S级!”
“诶,”他突然想到什么,眼睛骤然发亮,“那他身边那个超级漂亮的女人,是晏昭!!”
“谁?”狄扬没什么印象。
“就前一阵啊,有个沈回遇刺的帖子但后来删了吗?就有他俩合照,我就是看了这个!沈回现在是桐安九队的一员了,这女人只能是晏昭啊。”
“原来他们真的在谈恋爱啊,不然哪有两个人单独出来看鲸鱼的。”
队长听他嘀嘀咕咕半天,猝不及防扔下一句:“你确定,我们俩站的这点距离,沈回听不见我们说话?”
狄扬石化:“……”
说曹操到曹操到,沈回对晏昭低声说了句什么,朝着两个人的方向走过来。
狄扬心脏狂跳,立马就想翻过栏杆从这船上跳下去好死得安详。怎么办怎么办?大佬为什么要找他,是听到了他的胡诌要澄清,还是批评他实力太差?
正在他头脑风暴之际,沈回平静地递上了手机。
“刚才你拍了我们的照片,对吗?麻烦发一份给我。另外,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啊?”狄扬愣愣地摸出手机,妈妈呀他要加上沈回的联系方式了!!虽然只是发照片,但这已经是多少天赋者都求不来的机遇了!
“是是是,我马上把照片发给您。您需要我帮什么忙来着?”
等沈回离开,狄扬抱着手机魂游天外。
没想到啊没想到,原来百炼钢真的会成为绕指柔,铁树也真的会开花。沈长官竟然主、动、要、求他把今天的事和照片匿名发到论坛上!
这是要秀恩爱,还是秀恩爱啊?
不过想想还是觉得心酸,他也是二十八岁的大老爷们了,连女生的小手都没摸过。沈长官也年纪轻轻晋升到S级也就算了,还能捞到这么可爱的对象嘤……
沈回返回船尾,站到晏昭身边:“江舒交代的事情完成了。”
“他真的靠谱吗?”晏昭倒不是觉得狄扬实力不行,就他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憨憨的气质。
“大概吧,”沈回说。
晏昭没再问:“刚才救援人员说,蓝鲸的状态挺好的,至少短时间内不会有生命危险了。他们会带它回海岸基地修养一段时间,大概半个月后送它回海里。”
“嗯,”沈回随意点点头。
晏昭懒懒地将手肘撑在栏杆上,一手托着下巴,看着堆雪似的滚滚浪花,思绪四处游走。过了好一会,才问了个与眼下毫不相干的问题。
“你说,黎生会主动将真相告诉米娅吗?”
沈回确实听到了她与黎生的对话,便也不隐藏:“我猜会的。”
晏昭又安静了一会,才又开口:“九岁那年,我提前知道林燕想要骗保放火。”
沈回心x口莫名一悸,意识到这是她难得的主动剖白。就像是一直隐藏在蜗牛壳中的触角在某个风和日丽的午后,突然悄悄探出来看看这个世界。
“我想活下去,想找一个有钱的家庭收养我。所以,明知道林燕要放火,我也等到最后一刻才逃出去,确保事情会闹大、上新闻。”
“这样,那座城市里所有人都会知道有这么个病重又可怜的孩子即将流落街头。为了谋取好名声也好,一时慈悲心发作也罢,只要能收养我就好。”
“但,”晏昭眼前浮现出两张熟悉到令她泪目的面孔,“我没想到后来会遇到他们。”
“有一次我生日,他们来接我放学,和我约的五点半准时到。但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又堵车,他们快迟到了。”
“我的养母就拉着养父一起从下车跑过来。她平时很娇气的,走两步就说脚疼,但那天穿着高跟鞋跑了一里路,泥点都溅到她的红裙子上了。”
“她抱我的时候,我发现她的脸被雨水打得又湿又冷。”
“我问她,为什么要跑过来?我知道他们在路上,会等的。结果她说,那么多小朋友都被家长接走了啊,我不想你只能一直看着。”
“那一瞬间,我有种把真相说出来的冲动。说我是故意的,我很小就知道怎么利用自己的优势获取别人的喜爱,我是看上了路家有钱能治好我。”
海风吹起她柔软的发丝,温热的阳光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流畅的金边。
沈回喉结滚动,有些干涩地接话:“但你没有说?”
“嗯,”晏昭扯了扯嘴角。从出生就开始形成的,刻在骨子里的不信任与自我保护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最终她只是给了孟宁芝一个长久的拥抱。
“但是,我今天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晏昭话音一转,偏头看他。
“什么?”沈回问。
“我想他们或许是知道的,”晏昭无奈地笑,“就像米娅能看出黎生的不同一样。我的养父母虽然不是天赋者,但他们足够关心我,足够在乎我。”
“一个十岁的孩子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的心机,或许在心智成熟、经历丰富的成年人眼里无所遁形。尤其是我的养父路铭,他是个沉默内敛,但聪明又贴心的人。”
不过,她还是有些后悔了。
当初将真相说出来什么都不会改变的,但能让他们有片刻的开心吧。
“现在,”沈回远眺海岸,声音极轻地问,“你过生日,会想要什么礼物?”
“嗯?”晏昭被转移了注意力,心里那点乱糟糟的想法瞬间变得模糊起来,“礼物啊?那我想要的有很多啊。”
“比如能真正环游世界的巨型游轮,能作战又能跑路的高端战机。又比如各种好吃又好看的小蛋糕,毛茸茸的可爱小动物。”
“不过,”晏昭定定看着他,直到后者略显不自然地偏头才继续,“如果是你要送的话,那以上选项都不行。”
“因为礼物,还是得发自内心、体现和其他人的不同。”
沈回倏尔笑了,不愧是晏昭,从来不出简单的题。
抵达海岸之后,旅游公司被递上来的报告吓得不轻,坚持要请大家吃顿顶奢自助餐压压惊。免费的饭不蹭白不蹭,晏昭和沈回自然也留了下来。
棕发青年恨恨地看了两人好一会,只是没敢再上前搭讪,搞得狄扬贼好奇。
结果他一打听,知道青年竟然尝试撬沈回的墙角,看他的眼神瞬间从“这小子什么毛病”,变成“这世界上竟然有如此勇气可嘉不知死活之人”。
接下来狄扬豪爽地点了N瓶啤酒,装作同仇敌忾地给棕发青年灌酒,将人成功喝趴下以后给沈回递了个眼神,满脸写着“哥,我办事,你放心。”
沈回:“……”
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是灯火万家。宋星桥和白一濯两个回来得早,被南渡拉着打麻将,不到十二点怕是散不了场。
晏昭今天玩够了,便懒得去凑热闹。洗了个舒服的热水澡,总算将“蓝鲸海盐味”冲淡,再换上棉质居家服躺在了豪华大床上。
刚打开手机,忽然想到什么,翻身起来走到冰箱前,里面放着她早上出门前收起来的一块斑斓草莓蛋糕。
二十米外的落地窗前,沈回的手机嗡嗡一震。
他随手划开一看,视线顿住。那是一张蛋糕的配图,以及一句话。
【草莓尖尖很好吃,晚安。】
这一刻的感觉就像是有一只迷路的蝴蝶撞在了心口,很轻却无法忽视,翅膀闪动的微风漾起了一圈圈隐秘而微甜的涟漪。
其实,早上拿着蛋糕回到酒店时,他犹豫了。因为只买一种早餐确实不太“妥当”。因此,南渡捣乱的时候,他心底某一根绷紧的弦悄然松弛下来。
只是见到晏昭被南渡各种热情投喂,草莓蛋糕在角落里无人问津时,他又不可自控地生出点莫名其妙的落空感。直到此时,她发来的照片轻而易举地填满了那处小小的空白。
希望她知道,又希望她不知道。
沈回从来没经历过这么矛盾而敏感的情绪。
他自认不是一个躲躲闪闪、逃避现实的人,从来都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该以什么方式去达成目标。
最初被江舒调侃时,他坦荡如砥地分析吊桥效应。后来明知南渡可能会胡说八道,他依然选择抱着她变成的猫走回东庭。今天一颗柑橘味的糖果,让他的心跳乱了节奏。
一切都指向了同一个答案
——他心动了。
曾经以为经此一生都不会发生的事,在他没有任何准备的时候忽然到来,让他有一种恍如隔世的错乱感。
但他和晏昭之间,“心动”两个字的分量太轻了。她有她的路要走,他也一样。
以太计划隐藏着极深的秘密,林别尘离开前说的话也暗藏深意。连题面都没有看全的情况下,他又该怎么进行解题?
他甚至不敢去想这一切是不是她有意为之,也不敢去听那颗近在咫尺的心脏是否以同样的频率在跳动。
聪明的人不该明知道自己正在走向危险的境地而什么都不做,不是么?
沈回手指轻点,几番输入又删掉,终于还是没将那【晚安】两字发出去。
第56章 被抛下的沈长官
次日早餐是在酒店自助餐厅的小包间。
这次众人没有风卷残云,也没有斗嘴掀桌,而是一个个专注地拿着手机刷论坛,机械式地往嘴里塞点什么,偶尔一扔勺子就开始啪啪啪敲键盘。
南渡看的是“功勋帖”,目前飘在热门榜单第二位。
【系统:桐安九队和南渡因在S099联合任务中表现出色,每名参与者获得125功勋点奖励,队长晏昭获得250功勋点奖励,特此公告。请大家积极完成任务!】
【1L:诶诶,我眼花了吗?我怎么记得半个月前桐安九队才完成了两个S级任务?现在S级任务是什么随处可见的大白菜了吗?!】
【2L:emmm,有点怀疑是不是系统出错了,发错了信息。】
【3L:不是啊,你们看看功勋榜!我就是嘉东地区的,桐安九队一个月前还在五千多支队伍中稳拿倒数第一,现在他妈的排进前十了?!!】
【4L:不是,前两次的S级任务多少有点风声传出来,打听一下不难知道和什么有关。但这次是什么啊,怎么一点没听说啊?】
【5L:楼上的,我作为知情者稍微给你透点口风,你往南边看、多刷刷新闻!】
【6L:!你们没有人注意到,这次S级任务的功勋点比一般的还要高吗?!上次飞机那个事,每人100功勋点,这次有125点啊,这泥煤是拯救了银河系吗?】
南渡不爽地撇了撇嘴,怎么就没人关注到他啊?要不要匿名发个帖引导一下?正这么想着,往下翻了三四页终于看到了关键词。
【136L:盲生,我发现了华点!系统播报里有南渡长官啊!你们可能没太听说过,但在论坛旧帖一搜就知道,他总是跟着沈回长官一起出任务的!】
【137L:哦,那破案了。桐安九队这是搭了沈回长官的便车呗。不然以前怎么没见完成过这么多任务,沈长官一来功勋点坐火箭一样往上涨?】
【138L:大佬!看我!自带撒娇卖萌功能,还能拎包递水的腿部挂件还缺吗?】
“怎么这么说话呢,”南渡嘀嘀咕咕,全然忘记了在与九队混熟之前他也理所当然地将晏昭当成花瓶,“你们怎么都不发帖反驳?”
“x啊?”夏眠一脸茫然地抬头看他。
“这些人都看不起你们和晏队,”南渡抬了抬下巴,表示“我坚决站你们这边”。
“哦,”夏眠一脸无所谓。这本来就是姐姐故意设计的,有什么好生气,“我觉得还是隔壁八卦帖比较好看。”
“嗯?”南渡一点开论坛就冲着系统公告去了,全然没注意到还有另一个更热的帖。
#看我拍到了什么?!朝晖CP售后!#
【匿名:事情是这样的,我昨天在某个海岛旅游,参加了一个深海追鲸项目。结果遇到了一群变异公牛鲨,以为要交代在那了,结果某大佬一招秒杀,把鲸鱼解救了回来!身份我就不说了,直接上图!附图.jpg】
【1L:握草握草!这是沈长官?这背影绝对是吧?】
【2L:我去,有生之年竟然能看到我嗑的CP有售后,这个坐在鲸鱼背上的漂亮姐姐是晏昭吧?只有他们两个,那不就是约,约会?!】
【4L:不是,你们太能脑补了吧?这照片拍得模模糊糊,还有鲸鱼在喷水,根本看不清脸啊。】
【5L:假如楼主说的是真的,那能一招秒杀一群变异公牛鲨的除了S级还能有谁?那假设图中男性确实是沈长官,另一个还能是其他人吗?】
【6L:哇哇哇,这张图真的不是P的吗?这鲸鱼、海豚、海龟环绕,比童话还童话啊!我想要新的CP人设图,哪位太太翻我牌子!】
【7L:你们想太多了吧,就算图里真是沈长官和晏昭,他们也有可能是接到任务专门去解决公牛鲨、拯救鲸鱼的啊。】
【8L:啧啧啧,楼上这酸味都要传遍祖国大江南北了。这么有氛围感你也能说得出是为了任务?阁下想必是母单吧?】
南渡咬着清甜的西瓜,心里给沈回竖起了大拇指。没想到,真没想到沈哥还能搞出这么浪漫的氛围,完成任务的同时还结结实实秀了一把。
夏眠手机叮叮叮响个不停,全是桐安特防局其他组同事看到帖子以后来八卦的。左一句“是不是真谈上了”,右一句“咱们要不要准备聘礼啊”。
她想了想,决定做人要诚实,于是老老实实回复说:谈没谈不知道,但照片是真的,他们昨天确实是单独出去“约会”了。
于是,远在桐安的特防局众人直接炸了锅,觉得名分什么的很重要,集体撸起袖子上论坛,势必把这CP炒作给坐实了。
“这么着真的没事吗?”宋星桥撇着嘴关掉手机屏幕,“根本没人注意到沈哥的S级啊。”
“这很正常,”白一濯接话,“大众视角下,沈哥一直是S级,没必要单独讲这件事拎出来讨论。有心的人看到帖子以后不难核实。”
“不过今天怎么沈哥不在啊?”夏眠随口一问。
南渡:“沈哥今天一早出门晨练了,回来以后好像去和江部长开跨国视频会议去了。”
“哦,”夏眠点点头,看了下时间,“我们也该准备准备出发了。”
“嗯?”南渡像被踩到了尾巴的猫,突然警觉起来,“你们要出门,怎么没人通知我?”
夏眠眨巴眼睛,一脸无辜:“这是我们队里的事,就不麻烦南长官了。”
喵喵喵??当初需要他的时候喊他小甜甜,现在不需要他了就喊他牛夫人是吧?昨天是谁陪她在酒店敲键盘,后来还给她去夜市买烧烤的?
啊不是,跑题了,重点是!他现在怎么都是桐安九队的编外人员了吧?有集体行动不带他就算了,还不肯说去干什么?!
宋星桥给了他一个“区区一个外室,也想掺和本宫的家务事”的挑衅眼神,拿起一旁的风衣甩在肩头:“走了走了,再不出发迟到了。”
“嗯,”白一濯连个眼神都没给擦了擦嘴角起身。
夏眠乖乖巧巧地朝南渡笑笑,也准备跟上去。
“等会,”南渡眼疾手快拉住她手腕,“你们到底做什么去啊?”
现在是度假,不应该有官方任务吧?如果是阮微那边的事,那沈哥才是第一联络人。
夏眠抬头思考了片刻,精简地扔出两个字:“历练。”
“那沈哥知道吗?”南渡气鼓鼓的。沈哥肯定不知道,知道的话会和他说一声的。该不会真只有他一个人被扔下吧?
“姐姐说给沈哥发了消息,”夏眠说。
南渡狐疑地眯了眯眼:“你的意思是,你们这趟出门沈哥也不去?”
“嗯啊,”夏眠没觉得有什么问题,抽回手一溜烟就跑了。
南渡看着一大桌子残羹冷菜,总感觉有点不大对劲。昨天不是还出去约会了吗?怎么今天集体行动还不参加了?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带着这样的疑问,他晃荡到了沈回的房间门口。听到里面有视频会议的声音就安安分分地躺在套房客厅里。
就在他快睡着的时候,咔哒一声房门打开。
“你怎么在这?”沈回穿着黑色衬衫与西裤,比平时多两分肃然。
南渡睡眼惺忪,慢了两拍才反应过来:“我来问你点事,会议开完了吗?”
沈回:“还没有,现在是中场休息。”
“哦,原来真的只有我这么闲啊,”南渡咕咕哝哝,“那还是可以带上我,就算不历练,在旁边当后勤也行啊。”
“你在说什么?”沈回迟钝地意识到这个时间如果有人“陪玩”,南渡不会来找自己。
“嗯?”南渡惊奇地看着他,“你不知道吗?九队全员,哦也不是全员,是除了你都出去历练了。晏队说给你发了消息。”
沈回面色微顿,摸出手机。
昨天晚上睡得不好,他一早出门晨跑。后来狄扬在论坛发了帖,手机里塞满了各路人马或调侃或求证的消息,他索性调了静音模式。
他翻了两页,才从角落里找到早晨晏昭发来的消息。
【今天我会出门一趟。】
隔了两分钟又有一条。
【不会有危险,晚点见。】
沈回眉宇紧压:“你刚才说他们去历练?”
“夏眠说的,”南渡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先入为主,越看他神情越觉得奇怪,“估计就是杀点变异兽,弄点晶核什么的?”
沈回的视线在那句“不会有危险”上停留:“你昨天是不是和夏眠整理了一个物资清单?”
“哦对,你要看吗?”南渡递上手机,那是帮阮微解决圆桌高层的报酬。
清单足有上百条,各种医疗、战术性材料和设备。一眼扫过去杂乱无序,但沈回某根敏感的神经动了动,准确无误地捕捉到了其中一项。
【高浓度修复液,一百瓶】
“怎么?”南渡一个猫猫探头,不明白清单有什么问题。
“今天早上,阮微的直升机掠过这一带,可能是来送物资的,”沈回说。
“哦哦,动作这么快吗?”南渡还是没懂。
沈回没再解释,找出晏昭的号码就拨了过去。十多秒钟后,电话接通,他心口稍松,直入主题:“在哪?”
电话那头安静了数秒,才响起晏昭轻松的嗓音:“在离你不远的地方。”
“把地址发给我,等我过去,”沈回说。
南渡眼睛瞪圆。诶不是,沈哥你还有个跨国视频会议要开呐。准备把江部长晾在一边啊?
听筒里传来海鸥此起彼伏的叫声,还有宋星桥和夏眠的说话声。晏昭似乎思考了一会,声音有点软:“其实真没有危险。”
沈回抬手捏了捏眉心,压下心底翻滚的情绪,温声道:“等我过去,好吗?”
晏昭本来也不是非得瞒着他,只是见他刚好在忙:“好。”
沈回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到了原处:“我会尽快。”
通话结束后,手机一震收到了地址。
“到底怎么了?”南渡只觉得这俩人在打哑谜。
“她准备完成时间系天赋的永久性复制,”沈回拿上车钥匙往外走,匆忙间还不忘给江舒发消息。
南渡醍醐灌顶,原来是这件事:“那会有危险吗?”
沈回抿唇,一言不发。
如果真的没有危险,为什么提前准备这么多修复液,为什么要全队严阵以待?更何况,她要做的不仅仅是复制,还有强制压级,对抗进化本身。
南渡等了一会没听到回答,只好追上去:“带上我啊!”
第57章 哦豁,晏队变小了!
黑色SUV一路风驰电掣,不到半小时就赶到了约定地点。
这是晏昭让阮微找的一处闲置私人住宅,地处旷野、远离市区。即使闹出什么动静,也不至于登上新闻头条。
住宅后院有一处x四四方方的私人浴池,长三米宽两米,底部贴满蓝色的瓷砖,远远望去像是湛蓝的天空倒映在水底。
沈回走进来的第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浴池边的晏昭。
她换上了一身黑色潜水服,头发盘成高高圆圆的丸子头,光洁的的额头完全展露出来。相比平时,她今天的打扮透着股青春乖巧,任谁看了都支不起冷脸。
视线外移,宋星桥、白一濯正一左一右守在浴池两侧。夏眠盘腿坐在池边搅和着淡蓝色的池水,身边摆着个放满瓶瓶罐罐的银色医药箱。
“嗨,我们也过来了,”南渡探出头,笑容满面地朝众人招手的同时,还不忘隐秘地朝撇嘴的宋星桥抛去一个挑衅的眼神。
夏眠抬头挥了挥手。
虽然不在最初的计划里,但沈哥能过来她还挺高兴的。多一个人多一分力量,姐姐会被保护得更好。至于南渡,留着活跃气氛也不错。
“晏队,你们这是准备做什么?”南渡蹲下来好奇地看着一池的淡蓝色液体。
南渡现在掌握的信息足够多了,晏昭没必要藏着掖着:“准备进行永久性天赋的复制。这是二十瓶修复液兑开的温水,只是为了以防万一。”
南渡向来没什么心眼,觉得奇怪就直接问了:“永久性复制这么危险吗?”
晏昭正要轻描淡写带过,夏眠像是有所预料抢先开口:
“永久性复制会带来进化能量的暴动,顺势晋阶是恢复的最快办法。但姐姐会强制压级,导致五脏六腑重度损伤。至少需要一支高能治疗药剂才能保平安,之后必须静养一段时间。”
南渡真没想到会这么严重,下意识瞟了眼面色越发冷沉的沈回。
晏昭内心扶额,面上却露出灿烂的笑:“好事多磨,既然想要得到力量,当然要付出代价。谁晋阶不是历经千辛万苦?”
她踢了踢淡蓝色的池水,弄出哗啦啦的声响:“往好的方面想啊,这时间系天赋落到我手里,相当于我们所有人都多了一条命。”
“如果你们任何一个人死亡,接下来该怎么做,不用我多说吧?”
晏昭抬起手比了个拿枪抵在自己太阳穴的手势:“砰,当然是第一时间杀了我,送我回到一天前啊。B级状态下,近距离三枪应该够了,我空间里还有上次对付过林别尘的基因撕裂药剂。”
“按理说我该自己动手的,但凡事总有意外,到时候就麻烦你们离我最近的一个了。记得下手快点,不然我会记仇的。”
晏昭眼里满是笑,说的在情在理,语气更是少见的俏皮轻松。但一番话下来,空气比刚才更加凝滞,叫人有一种说不出话的窒息感。
连平时插科打诨、无时无刻不在耍宝的南渡都沉默下来。
良久,宋星桥才撇过头看向天际,低声吐了句:“不好笑。”
晏昭轻轻叹口气:“这番话总是要说的。你们那么聪明,不可能不知道我拿到时间系天赋以后会怎么使用它。这是高效、符合逻辑的作战策略,不是舍生忘死的深情厚谊。”
“只是经历死亡,并非真正死亡,这就很好了。所以,真到了那个时候,别犹豫、别心软,就当是推了我一把,让我做成我想做的事。”
“不一样,”夏眠低头看着池水,叫人看不清神情。
“嗯?”晏昭柔声问。
“只有你记得。那一段关于死亡的经历只有你一个人记得,”夏眠说。
“诸位,”晏昭歪着头,唇角上扬,“你们该不会认为我是那种默默无闻为别人付出的人吧?如果我是为你们任何一个人死过一次,等我醒来当然会好好索要报酬。”
夏眠努了努嘴,不大赞同,但没有说出来。在她看来,更可能的情况是,明明是他们其中一个人死亡,或者拖累姐姐死亡,但姐姐什么都不会说。
“咳,”南渡弱弱地举手,“晏队,你说的你们应该算上我吧?”同一个坑不能踩两次啊!
晏昭笑开:“当然,见者有份。不过如果是你的话,我得收两份报酬,你一份,沈长官一份。”
“挺好挺好,”南渡摸着下巴,觉得这波把兄弟卖了不亏。
“好了,”晏昭拍拍手掌,“准备开始吧,速战速决。”
“一切就绪,”夏眠深吸一口气,比了个手势。
晏昭朝众人颔首,灵巧地跳入水中,接着将夏眠递来的试剂瓶一饮而尽。
冰凉腥甜的血液像是水入油锅,瞬间点燃了她体内的响应机制。无数个细胞爆发出剧烈的能量,死死咬住被送来的“祭品”,撕咬、吞噬、升华!
与上次一样,晏昭的意识再次落入那片平和幽暗的花园。
进化树依然繁盛生长,枝叶如云团向四周延伸,层层叠叠,将这片没有星辰的深邃天空遮蔽。粗壮树干上一条条清晰的脉络正在鼓胀跳动,彰显着生机与力量。
每一次的生死搏杀,都会推动基因升级。而复制型天赋者本就是“进化母树本体”亲自催化而成的最佳生命体,进化的势头堪称锐不可当。
现在大半棵树都呈现夕阳一般绚丽又梦幻的橘红色,只有右上角一小片的叶片还未完成转换。很不幸,这意味着她要维持B级的层次,要经历相当惨烈的抗争。
不过,这并非一点好处都没有。
在意识空间里与“进化树”较量,恐怕是这个世界上最另辟蹊径的精神体淬炼方式。早在第二次强制压级的时候,她就发现了,每次成功对抗都会来带精神力的快速增长。
也是因为这一点,七年前的她能干掉雇佣兵组织的首脑,而此前的她在药剂的辅助下能对抗林别尘的S级催眠!
眼见红色浪潮即将覆盖整棵进化树,晏昭不再犹豫,闪身逼近并以绝对坚定的意志击穿树心。熟悉的剧痛霎时如海啸般碾压而至,整片空间都发出凄厉的嘶叫。
浴池之中,闭眼蹙眉的晏昭猛地吐出一口鲜血和脏器碎渣,四肢难以控制地颤抖。皮肤像是被无数根针从内而外刺穿,鲜血像一团团烟雾涌入池水。
沈回心中一凛就要上前。
“还不行!”夏眠冷声说,“这是最艰难的时候,姐姐会扛过来的。”
轰——
一股无形的能量以晏昭为中心勃然炸开,以横扫千军之势狠狠撞在池壁之上,空气震颤的嗡鸣在别墅内外乃至于附近上千米的空间内回荡。
哗啦啪嗒,蓝色的瓷砖一块块落下,墙体裂开一条条缝。
“糟了,修复液!”夏眠惊呼,这么下去修复液会顺着裂缝渗入地下。
“我来,”沈回当机立断,一抬手稳稳地将修复液凌空控制在了晏昭四周,像温暖的蓝色棉被一样将她包裹。
只是随着水流一圈圈旋转,蓝色修复液渐渐被吸收,只余下越来越显眼刺目的红。
“快了,最多还有三分钟,”夏眠呢喃,紧紧握着手里的高能治疗药剂,时刻准备着在关键的一刻冲上去。
明明是惊心惨目的画面,却没有谁敢挪开眼。
哪怕是不了解真相的南渡,这一刻也对晏昭产生了新的认识。一个人心甘情愿走过刀山火海,绝不仅仅说明她心性坚定,还说明她有无论如何也要到达的地方。
但问题在于,那个地方到底有什么?
在晏昭面无血色、摇摇欲坠之际,柔软而浅淡的白光自她心口涌出,标志着本次艰难之程度前所未有的永久性复制告一段落。
沈回的动作比任何人都快,几乎是眨眼间就将脱力的晏昭搂在了怀里,将治疗药剂从她颈侧快速推入。夏眠晚了一步,只能停在两步外静静等待。
紧接着,颇为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晏昭的浑身上下的伤口迅速止血愈合、脸颊被染上健康的淡粉,但她的骨骼发出了轻微的咔响,肩膀变窄、四肢变短,漂亮利落的面部轮廓被重塑得圆润稚气。
众人都僵在了原地,怀疑自己眼睛出了问题。
晏昭轻轻哼了两声,从极度的困倦中醒来,抬着沉重的手擦了擦被打湿的眼睫。适应了光亮后才发现自己被沈回抱在怀里,但他的表情……
怎么说呢,就好像看到聊斋里的狐妖从书本里爬了出来,粉碎了他的世界观。
“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话还没说完,晏昭停住了。不是她耳朵出了问题,就是她声音出了问题。刚才那半句话不光听着很陌生,而且很稚嫩。
“你,”沈回斟酌着用词,“有什么不舒服吗?”
“没有,”晏昭意识到不对,扭头发现所有人都x是一副见鬼的表情,心里冒出了一个可怕的猜测。她缓慢地伸出手,举到沈回的脸颊旁。
晏昭很少有这么“一脸懵逼”的时候,脑子里先是“???”,然后是“!!!”,随后是“……”。
从山林间来的暖风沙沙吹过,小院里一片安静。
良久,夏眠轻声开口:“姐姐,我帮你检查一下身体吧?”
“啊?哦,”晏昭点点头。
沈回抱着晏昭轻巧地翻到地面,将她放在提前准备好的沙滩椅上。白一濯、宋星桥和南渡都第一时间围了过来,或蹲或立将这片空间挤得满满当当。
夏眠给晏昭做过不止一次检查,可谓是轻车熟路,短短三分钟就得出了基本结论:“姐姐的身体确实没有什么问题,这应该只是强制压级带来的短期后遗症,过一阵就好了。”
晏昭看了看自己的小胳膊小腿,非常庆幸自己穿的是弹力极好的潜水服,虽然现在说不上合身,但也不至于拖到地上。
“为什么会这样?”她幽幽地问。
夏眠从没见过晏昭如此软萌且状态之外的模样,忍着笑说:“你的体质本就是独一无二的,出现一些意外也不出奇。我会看看特防局资料库里有没有参考案例。”
晏昭长长地吐了口气,用了一分钟说服自己接受这残酷的现实。接着,她活动了一下手脚,确认天赋力量运转没有问题之后站起身。
“……”
刚过一米三,也就是她九岁的身高吧。
“噗——”南渡实在没忍住,滚到地上捶地大笑:“哈哈哈哈哈,对不起晏队,我知道不该笑,但是你哈哈哈哈……”
晏昭黑了脸:“一濯,揍他。”
“没问题,”白一濯等这一天很久了,没有一点做戏的意思,一记铁拳轰过去。
“哎呦,不是,”南渡快速往旁边一躲,“不止我一个人笑了啊,你们都偷笑了,我看见了!”
“我来帮忙,”宋星桥微笑着撸起袖子朝两人走去。
第58章 奇迹昭昭
在南渡被群殴之际,晏昭进别墅找了个房间休整。湿漉漉的潜水服肯定是不能穿了,但她空间里没有合适的衣服。
海底遇到变异鲨群、晋阶意外导致体型大缩水,事实证明“极端情况”只有她想不到,没有遇不上的,空间物资还需要进一步补全。
洗去一身血腥气之后,她最后还是穿上了之前给自己准备的T恤和短裤,虽然看上去宽大不合身,但至少能正常在外行走,不至于引起围观。
咔哒一声,晏昭推开门走进小院,众人齐齐将目光投了过来。
九岁的小姑娘,柔软微卷的长发落至腰间。小脸似玉珠圆润,嫩生生的,在暖暖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让人想起刚出锅的汤圆。一双眼睛乌黑剔透,两颊酒窝若隐若现。
沈回手机里还存着她九岁那张消瘦的照片,此时有种时光倒流、历史重塑的错觉,就像是某种神奇的力量在拨乱反正,但事实是她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她亲手夺取的。
“咳,”夏眠清了清嗓子,笑容满面,“姐姐,收尾工作已完成,随时可以离开。”
“那先去趟商场吧,”晏昭还是不大习惯自己这稚嫩的声线,“我得采购一些衣物。”
此话一出,众人眼睛就像灯泡一样亮了起来,开始想象软萌小姑娘换上各式时装小裙子之后的模样。
晏昭一眼就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当即无情地泼了一盆冷水:“别想了,我不会在商场里配合你们玩‘奇迹昭昭’的。”
白一濯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奇迹昭昭”,但并不妨碍他理解晏昭的意思,面上难得流露出生动的遗憾之意。
宋星桥更是幽幽叹了口气,全身散发着舔狗被女神拒绝之后的沧桑。
晏昭知道他们演的三分真七分假,但都到这份上了,适当配合也没什么:“好吧,一会到商场,每个人可以给我挑三套衣服。”
“才三套?”宋星桥一向是个顺着杆子往上爬的主,立即亮出自己的可怜狗狗眼,“至少夏天、秋天的衣服都得来两套吧,或许接下来还需要去北方出任务呢?”
晏昭泄气:“行叭。”
夏眠嘴角都快咧到耳后根,朝宋星桥隐秘地比了个赞。宋星桥当即一抬下巴,表示“哥出手,分分钟拿下”。
黑色SUV丝滑地驶出山区,切入络绎不绝的车流,并在半小时后抵达翡翠岛最有名、最冤大头的高端商场。
豪门少爷宋星桥今日花钱欲望爆棚,大手一挥表示全场他买单。连刚被揍过的南渡都决定一笑泯恩仇,加入买买买大军。
“那沈哥你就留在车上陪着姐姐吧,我们去去就回。”
沈回无可无不可地应了声,安安静静地坐着。
咔哒,车门锁扣紧。LED大屏响亮的广告音乐和此起彼伏的喇叭声被隔绝在外,车里恢复成只听得到呼吸声的安静。
晏昭将“笨重”的手机放到一边,偏头去看沈回。
即使没有敏锐的洞察力,也能看出他此时心情不佳。如果说平时是疏离淡漠,那今天就是和白一濯有的一拼的冰冻三尺、生人勿近。
怎么办呢?
再摸出一颗糖怕是也不好使。
她歪着头眨巴着眼睛,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手背。虽然卖萌可耻但有用,既然都沦落到这副模样了,只能好好利用了。
“还在生气?”温软的童音带着点甜。
沈回一言不发,视线外移,透过黑色车窗落在远处。
确实在生气,鉴定完毕。
“早上我醒来的时候你不在酒店,后来发消息也没收到回复,想起你和江部长约了跨国会议,就先出门了。”
“没想瞒着你,只是觉得不是一件大事,也不会有真正意义上的危险。”
这一句精准无误地戳在了沈回的心口。
她早上的短信也是这么说的,不会有危险,晚点见。万一他当时信了这一句,只顾着开会去了,她到底能不能安然无恙坐在这还是未知之数。
“在你眼里什么才是危险?”他的声音格外冷硬,“只要大概率死不了,就不是危险?”
晏昭悄然松了口气,愿意开口就是个好的信号,真心诚意地说:“这次是我考虑不周,以后不会再发生类似的事了,我保证。”
沈回无声地叹了口气。
从昨晚到现在,他到底在做些什么?心里乱成一片,而她半点不知道。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看似牢固的壁垒,在她面前不堪一击。
再多的暗下决心、权衡利弊,到了她可能出事的那一刻全都灰飞烟灭。就像飞蛾扑火,即使知道越靠近越危险,也终究舍不得后退半步。
他闭了闭眼,像是将那些不为人知的混乱心绪关在不见天日的角落里,半晌才哑声开口:“为什么一定要停留在B级?”
晏昭早就计划着找机会告诉他,没有犹豫地回答:“想必林别尘告诉过你,复制型天赋者一旦晋入S级就会失去人性。”
“这话是真的。”
“失去人性听着过于抽象,更准确的说法是丧失共情能力,无法理解和感受其他人的痛苦。薄情寡义,从前所拥有的爱与恨都会被削弱甚至消失。”
“一个普通人变成这样或许没什么可怕的,但一个实力深不可测的S级天赋者变成这样就会成为极大的隐患。”
“不要将我想得太好。与其说我不愿意升级是为了保留生而为人的羁绊,倒不如说我是为了减少扣在我身上的枷锁。”
“一旦我晋入A级,我身边的监视、行动的限制至少要在现在的基础上翻一倍。如果晋升的是S级,那恐怕连基础的自由都保不住。”
是了,沈回醍醐灌顶。
“以太计划”或许在最初是作为一种医疗项目来开发的,但以孟寒松为代表的军方参与了,就说明他们是考虑过将这项技术武器化。
而最终他们发现“武器”很可能不受控制,所以决定关停。而每一个幸存的复制型天赋者都是已经“制造”出来的战略武器,必须被掌控。
成功案例如西伯利的娜塔莉亚,失败案例如米国的林别尘。
想到这,沈回忽然想起他遗漏的一个细节。之前他被白宇带走,下落不明,晏昭是怎么快速找到米娅帮忙的?她背后的人到底是谁?
“你在总局有认识的人?”他问的委婉。
“不只是认识,”晏昭轻笑,“季闻洲是我的养父。”
沈回瞳孔地震。
总局局长季闻洲x,特防体系绝对的掌权者,竟然是晏昭的养父?!难怪当时他问及她的天赋,她说K2权限还不够格。
原来如此!
“啊,”晏昭双眼瞪大,嘴巴不自觉变成了“O”型。
“怎么了?”沈回下意识以为她哪里不舒服,蹲下身按住她的手腕。
“我突然想起来,”晏昭摸了摸鼻子,“今天下午和季叔约了视频聊天。”
季闻洲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但每一到两周都会抽空和她视频一次。为了不撞行程,他总会提前将时间发给她。
本来这是件很小的事,但问题是她现在“体型缩水”了。该怎么交代?
意料之外的反转将刚才略显沉重的氛围一扫而空。
看着晏昭难得呆萌的神情,沈回忍不住低低笑出声。现在知道怕了,刚才不是理直气壮吗?
“那就实话实说好了,相信季局长一定会理解的。毕竟凡事都有例外。”
晏昭瞪了他一眼,这不明摆着找训吗?
嗡嗡,沈回手机一震,拿起来一看是南渡发来了一连串照片。
【沈哥,你帮我参谋一下!】
【看看左边这套好看,还是右边那套好看?】
他正蹲在晏昭身前,照片当即落入了她的眼底。
虽然从南渡那大红大绿的度假装就能看出来他审美堪忧,但眼前这照片恐怕是外星人才能有的品味!左边一坨棉花糖一样的粉白色连衣纱裙,右边五颜六色塑料亮片点缀的泡泡袖。
“我觉得他是存心报复,”她不满地说。
沈回思索片刻:“依我对他的了解,他真不是故意的。”
“算了,”晏昭产生了一种必须亲自解决着装问题的紧迫感,“要不我们现在进商场逛一逛吧,先买点保底的。”
“好,”沈回想到她说的“奇迹昭昭”,不由唇角微弯。
本着华国人民“来都来了”、“大过节的”朴素精神,晏昭索性将春夏秋冬的衣服都囤了两套,内衣袜子鞋子也没落下。
回到车上的时候才发现,其他人也完全不知道“克制”两个字怎么写。宋星桥和白一濯每人买了五套,夏眠倒是只买了三套但带回来一堆儿童梳子、儿童牙刷、儿童漱口杯……
回到酒店后,众人在自助餐厅解决了午餐。期间,晏昭以看似冷酷实则毫无杀伤力的眼神拒绝了诸位成年人的投喂。最后,回到被窝美滋滋地睡了个午觉。
但,该来的总是会来的。
晏昭不是没想过撒个小谎,躲两天再和家里视频,但一来“坦白从宽”,二来以季闻洲的敏锐,他察觉不对只是今天还是明天的问题。
嘟嘟嘟,视频连接完成。屏幕中央是一袭素白衬衫、坐在办公桌后的季闻洲。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肩自然下垂,那是其他任何人都见不到的亲和姿态。
“阿昭?”季闻洲眼里闪过一丝疑惑。
“季叔,”晏昭轻声喊。
“为什么你的头像是张照片,”季闻洲顿了顿,“以及你为什么要用变声器?”
这是加密通讯,除了晏昭也没有其他人有密钥,所以不会有被“入侵”的可能性。
好吧,明明变的是她原本的声音,还是被一秒识破。这下只能老实交代了。
“我今天早上遇到了一点小意外,现在状态有点特殊,”晏昭说了半句就将变声器撤掉了。
季闻洲眼睛微眯,露出了十年难得一见的困惑表情。
接着画面一闪,屏幕从静止头像切换为动态。但对面坐着的是一个在宽大沙发上格外娇小的小孩,比季闻洲第一次见到她时还要小上三四岁。
“……”
晏昭莫名心虚,看天花板看地毯就是不看摄像头:“早上吞噬天赋的时候出了一点小问题,没有别的不舒服,异能也可以正常使用,就是短期……”
她软糯稚嫩的解释才到一半,季闻洲就开始在手机上划拉,见她停顿还抬起头温声鼓励:“我在听,你继续说。”
晏昭随口搪塞两句,心里生出点不好的预感:“季叔,我一切都好,说不定过两天就恢复了。你不用派人过来的。”
“我不会派人过去,”季闻洲笑得温文尔雅。
晏昭一颗心刚落回到肚子里,又听他继续:
“我今晚到,有什么国内想吃的想玩的让我带吗?”
晏昭一噎,弱弱开口,但一声“季叔”刚喊出来,又被某位兴致大发的家长堵了回来。
“阿昭不欢迎我?”季闻洲叹口气,“也是,我平时工作太忙对你关注不够,上次见你已经是春节的时候了。”
晏昭简直叹为观止,这又是从哪学来的一招?
三分钟后,她咔哒一声推开门,一脸肃然向队友宣告:
“准备接驾吧。”
第59章 季局长驾到
晚上九点,星洲国际酒店顶楼停机坪
南渡懒洋洋地靠在栏杆上,随手弹飞一只试图靠近的蚊子:“这么晚了,到底是谁要来啊?如果是阮微的话,用不着这么大阵仗吧?”
正在看手机的晏昭抬起头,欲言又止。宋星桥、白一濯和夏眠全都扭头望天,事不关己。
“怎么?”南渡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狐疑地扫视一圈。
沈回扶额:“我不是给你发了消息,让你注意穿着吗?”
“我这穿着怎么了?”南渡挺起胸膛,格外骄傲,“这是酒店礼品店卖的最好的衣服好吗?看看这图案,夕阳、海鸥、椰树栩栩如生啊。”
正当沈回犹豫要不要无情地打击他时,螺旋桨高速旋转的声音若隐若现,黑色直升机出现在夜色尽头。
“来了,”晏昭轻声提醒一句,众人不着痕迹地摆正姿势。
南渡更好奇了,站在前方探头探脑。
直升机平稳落地,螺旋桨急剧减速,一道高大而挺拔的身影从容而出。他衣着休闲,神情放松,然而举手投足间自然流露出一种不怒自威的沉稳。
南渡眼睛瞪得浑圆,颤抖着翻出手机里特防系统通讯录,确认最高领导者与眼前人相貌重叠后,恨不得变成一只猫从楼上跳下去!
为什么没有人和他说总局长要来?!友谊的小船竟然翻得如此彻底!
而且,为什么总局长会突然到南洋来,就为了这次与阮微的合作事宜?!
季闻洲走出机舱的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最前、娇小明媚的女孩。明明之前视频的时候已经知道真相,但亲眼看到还是会感到不可思议。
晏昭来到季家那年已经十五岁,再加上经历坎坷、性格早熟,在他面前几乎没有任何孩子气。那时他们的相处不像父女,更像住在同一屋檐下的合作伙伴。
他都记不清转变是什么时候发生的,或许是她在他加班到深夜时送进来的一杯牛奶,或许是过节时两人手忙脚乱包的一顿热乎水饺。
后来在某个深秋,她去年念大学了,家里一下子变得空旷又安静。他才恍然发现,原来两个人组成了一个家。
“季叔,”晏昭挥挥手。
季闻洲一步步靠近,走到她面前半蹲下身:“这么久不见,可以抱一下吗?”
晏昭眼睫微颤,轻轻嗯了一声,上前抱住他。
这是他们之间第二个拥抱,第一个是在她离开京城前往桐安的那天,她主动上前抱了他之后便头也不回地上了飞机。
虽然平时感受不到,但真正见面才发现,那道名为“家人”的羁绊一直都在。
季闻洲垂着眼,唇角上扬。
这是沈回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从这位传说级人物的脸上看到类似于“冰雪消融”的神情。
在直升机落地以前,他一直在猜测季闻洲与晏昭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监护者与武器、父亲与女儿,还是两者皆有?这一刻,答案似乎不言自明。
季闻洲浅浅抱了一下便松开手起身,视线在众人身上扫过。
即使不需要敏锐的观察力,也能发现他的目光在沈回那停留了片刻,但就在大家以为他要说点什么的时候,他移开视线并转向最后一位。
一直站在他身后的江舒一把捂住脸:“南渡,你穿的什么东西?”
南渡已经很努力缩小存在感了,但花花绿绿的图案、格格不入的画风实在很难隐藏,总不能真当着顶头上司的面来个大变花猫。
“不好意思部长,我刚从外面回来,还没来得及换衣服。”
季闻洲摆摆手:“我听晏昭提过你,这次南洋的任务你表现很好,辛苦了。”
南渡立马挺直腰杆:“谢首长,我一定继续努力!”
“走吧,”季闻洲轻轻揉了揉晏昭的头发,“先让医疗团队检查一下你的身体,别的事我们之后再慢慢聊。”
季x闻洲带来的医疗团队自然是最顶级的。虽然队伍中没有S级治疗系,但A级的诊断、治疗比比皆是,各类尖端设备和器械应有尽有,就差没把京城天赋者专科医院搬过来了。
检查的结果与夏眠的判断一致,晏昭身体各项指标均正常,体型变小大概率是暂时性的后遗症,接下来只需要交给时间,药剂和治疗意义不大。
季闻洲总算放下心来,让医疗团队先去休息。
“江部长来,应该是有正事要说吧?”晏昭问。
除非江舒决定抛夫弃子来给她当养母,否则她没有理由专门为了自己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赶到南洋。正好九队众人都在,不妨一起说了。
季闻洲一时不知道该为她的聪明感到高兴还是感到心疼,坐到她身侧说:“是,本来想让你休息一晚,明天再说的。”
“没关系,”晏昭知道轻松舒适的日子总是短暂的,任务早晚会来。而且她肩膀上的重担从来没有卸下来过,只是偶尔会被她抛在脑后。
“既然这样,那我就直说了,”江舒朝季闻洲颔首,走上前坐在晏昭对面,“其实这件事与黎生那孩子有关。”
晏昭不免意外:“他的身份有问题?”
“不,是他的身体有问题。”
晏昭脑海迅速闪过种种猜测,但没有贸然开口,静待江舒的下文。
“昨天米娅将这孩子是天赋者的事情汇报了上来,我和阮微商议以后派了两个人过去看看情况。本来只是例行检查,结果真查出了问题。”
“黎生的身上被种下了定位标记,对方的实力至少是A级,追踪距离不小于一百公里。距离越远感应越模糊,但总会有个大致方向。”
换句话说,是黎生是“北极”,而追踪者手握指南针。只要对方有心想找,哪怕天南海北,花上足够多的时间和精力总能找到。
但问题在于,谁会把A级远程定位这样强大且极有价值的天赋用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十岁小孩身上?对方看中了黎生什么?
“查到是谁种下的标记吗?”晏昭问。
世界上不存在没有短板的天赋,A级远程定位不是仅仅通过一秒钟的肢体接触能种下的。天赋者很有可能需要将追踪对象控制一段时间。
江舒点头又摇头:“我们问过黎生,他一无所知。那么对方很可能是给黎生下了药致使他昏睡后动的手,能做到这一点的必然是亲近的人。”
“我们紧急审讯了他的父亲黎东,果然有了发现。”
“据黎东所说,他在半年前发现黎生疑似觉醒了天赋,将这件事告诉了他哥。后来,他哥主动找上门,说可以将黎生卖个好价钱。”
“什么?”晏昭面色微变。
江舒面上没有气愤和不平,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半个月前,一个年近四十的中年男人带着一百万国际币现金上门,在黎生睡觉时给他种下了标记。”
“离开前告诉黎东,一个月内会有人来带黎生走,在那之前必须保证他好好活着。”
真是一笔奇怪的交易,晏昭暗想。
买下一件“贵重物品”却暂时寄存在原地,要么是他还有其他“物品”要买,搞定以后一起带走;要么是客户暂时不方便接收,需要等待时机。
“黎东知道对方买下黎生的目的吗?”
“不知道,”江舒说,“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堂堂A级天赋者不会把黎东这个普通人或者他哥这个小混混放在眼里。”
“但,客户是黎东他哥带来的,他知道一些内情,”晏昭记得黎东的哥哥在吴温手底下干活,想必买卖就是这么来的。
“是,”江舒不由感叹晏昭思路之清晰、反应之迅速,“还记得关荣吗?阮微最近在盘点吴温手下的各种业务,其中最棘手的一块就是贩卖人口。”
“早知如此,该留他一条命,”晏昭喃喃。
江舒摆手:“死了一个关荣倒是不要紧,他手底下有的是真正跑腿干活的知情者。但问题在于,连关荣也不知道这个神秘的生意源头在哪。”
“事实上,关荣做的人口买卖多数是普通人或者D级天赋者,其中有不少是自愿卖身的。”
“但唯独有一个国际客户,只要十四岁以下天赋者,开的都是天价。甚至有时候能拿出稀缺资源,比如晶核、武器、进化药剂来兑换。所以关荣一直非常重视这笔生意,隐秘地让手下搜集符合条件的孩子。”
这一段话的信息量可不小。
国际客户,说明对方大本营不在南洋,甚至可能在全世界范围内都有“下单”。
能拿出进化药剂这种本该控制在国际特防联盟手里的珍稀资源,说明对方要么来自特防体系且地位不低,要么自建了一个能渗透进政界、军界的庞大势力。
另外,对方要的不是一个孩子,而是凡是能找到的照单全收,说明不管幕后主使拿这些孩子做什么,需要的量不小、且最好是源源不断。
不过,就像米国一直在追踪着林别尘一样,国际特防联盟不可能对这样的组织一无所知。江舒出现在这,必然是已经拿到了可以付出行动的情报。
晏昭灵光一闪,想到自己如今的状态,心里冒出了一个猜测:“您希望我伪装成年幼天赋者,打入这个组织内部?”
江舒还在斟酌着接下来的话怎么说,没想到晏昭这么快就摸清了她的来意:“是!”
“其实在昨天之前,华国各地也出现过七起不明年幼天赋者失踪案。但最终调查往往因为孩子们被偷渡出国或者下落不明而不了了之。”
“指挥部曾怀疑这些失踪背后是同一股势力,但一直苦无证据。在拿到阮微的情报后,我第一时间联系了国际特防联盟,并向委员会汇报。”
在季闻洲与晏昭视频聊天之前,正是她坐在那间办公室里报告此事。
最初的计划是以黎生为诱饵,派桐安九队执行任务,在查明对方的大本营所在和幕后主使身份后,由国际特防联盟直接派兵剿灭。
但晏昭“体型缩水”的小状况,似乎给任务推进打开了一条新思路。唯一的问题在于,派总局长的女儿涉险,确实有点不知死活!
晏昭对这个任务有点兴趣,但在开口之前,先看向了季闻洲。
目光对上的一刻,季闻洲又一次忍不住揉了揉她的头,温声道:“我今天坐在这里,只是你的父亲。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无条件支持。”
从目送飞机划过京城天空那一日起,他就知道她的生活会充满危险与算计。
进入寂静岭拯救沈回、来南洋刺杀吴温、与林别尘正面作战,哪一条不是九死一生?他能做的、该做的,只有成为她坚实的后盾。
这一刻,晏昭忽然明悟,这才是季叔带江舒来的原因。
明明他本人就可以将任务情况和盘托出,但他没有,而是选择让江舒来出面。不论她是要讨价还价,还是要一口拒绝,他都百分百赞成。
虽然从本质上来说,他们之间也是上下级关系,但今天他更想简单的承担父亲这个角色。
第60章 你们在一起了?
晏昭垂下眼睫,藏起无人察觉的起伏心潮:“那请江部长说说看吧,具体需要我做什么,以及我能获得什么样的报酬。”
江舒松口气,她还是第一次在下达任务时感到紧张。
不仅仅是因为季闻洲这位家长无时无刻释放的压迫感,还因为晏昭对桐安九队有绝对的掌控力,还真不是她随口下令就能安排上的。
“在来的路上,国际特防联盟给我发了他们的最新情报。这个组织的大本营疑似在意国,意国特防局追踪他们有段时间了,但进展寥寥。”
“按照合约,该组织会在未来两周内将黎生带走,所以我提议立刻采取行动。将你这个‘年幼天赋者’的存在泄露给这个组织,引诱他们前来绑架。”
晏昭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年纪越小,这个组织开价越高?”
黎生是已经“预订”的货物,而她是新冒出来的。如果要这个组织“舍近求远”,那意味着她比黎生更符合对方的要求。
“是的,”江舒丝毫不掩饰眼里的激赏,“据黎东交代,这个组织只要十四岁以下的天赋者,每小一岁,价格都能翻一番。”
“为了确保万一,我会找个理由将你和其他人送到意国。这样一来,对方自然会将你列为首要目标。”
“意国特防局会与你们联手执行这次任务,有任何需要都可以向对方提。”
晏昭点点头,大致明白了x行动方案,转而开始谈条件:“我能获得什么?”
江舒一听有戏,眉眼愈发舒展:“本次任务将被列为S+级,功勋点不低于与阮微这次的合作,另外还有丰厚的奖金。”
晏昭神色分毫未变:“江部长,我一贯不在乎功勋点,之前每年都是嘉东地区垫底,我都习惯了,花瓶这个称号我还挺喜欢的。”
“至于钱,不巧我小有家底,也不缺那百十来万。”
头一次遇到如此光明正大、坦坦荡荡的摆烂型选手,江舒也是无语住了。
显然,拿什么集体荣誉、为人民服务这套说辞无法打动她。至于药剂、装备什么的,有宋星桥这个败家子在九队,晏昭能在意这些就有鬼了。
她恳切道:“如果我们不能尽快出手,黎生这孩子怕是有危险。即使米娅带他回国并改头换面,但只要追踪标记还在,他们早晚会被盯上。”
晏昭耸肩:“请允许我说的直白一些。我不是黎生的谁,不必为他的安全负责。我与米娅之间也互不相欠。这世界上有危险的孩子多了去,为什么非得我出手?”
江舒面露意外。
她知道刚才这招算不得敞亮,无非是想着晏昭在桐安九队众人以及季闻洲面前会顾及形象,谁料晏昭根本不接这招。
她暗叹一口气:“说吧,你想要什么?”
晏昭这才图穷匕见:“如果我没记错,我们和意国的某人有仇,而且这仇还没了结。”
这话一落,安静坐在房间另一侧的众人齐齐神色一动。桐安九队只和意国的一个人有仇——让沈回实力跌落的塔罗女巫。
只是原本大家想着沈回已经恢复S级,对方必然遭到了不小的反噬,这件事就算翻篇了。谁知道晏昭一直记着。
感受到众人频频投来的视线,沈回不由心口一烫。
从大局出发,晏昭提出的要求堪称“蛮不讲理”。一来女巫是S级,就算犯了再大的错也是国宝级存在,更何况他们并没有实际证据指控女巫。
二来华国与意国有不少合作,如果闹出了事可能会牵扯出一系列意料之外的后果。
这种时候他应该出来打圆场,说集体利益高于个人,既然他现在好好的坐在这,不如“一笑泯恩仇”。
但他不能,也不愿意去破坏晏昭为他讨回公道的这份心。
他的命不是天降好运才保住的,而是她三番两次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
江舒试探地看了看季闻洲,又看向沈回,但谁也没有提出反对意见,只得内心苦笑,委婉道:“意国不会为了端掉这个组织,就将女巫交出来。”
“我也没这个意思。既然华国在南洋有米娅,那在意国一定也有人手吧。尤其是沈回遇袭后,你们肯定开始追踪女巫的下落。”
晏昭笑得天真无邪:“我不需要意国特防局同意什么,只需要总局给我一点小小的情报辅助。”
江舒这下听懂了,晏昭要的是官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她去找女巫寻仇:“那找上门之后呢,你想做什么?”
“江部长大可放心。凭我一个B级的小孩子,能对一个S级做什么啊?最多坐下来聊两句,让沈回与她友好切磋一番,”晏昭说。
江舒微微蹙眉,晏昭说的似乎在理。S级是站在进化巅峰的存在,不是这么好杀的,哪怕是另一个S级也不例外。
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哪有人不远千里跑过去就为了揍对方一顿?晏昭狡诈如狐,这计划背后一定有她不知道的东西。
晏昭当然不会告诉江舒,她能玩的花样可多了。
真要杀女巫也不难,先复制光波射线作为强攻手段,再和沈回一起动手。连林别尘都差点死在她手里,更何况是一个非战斗型S级。
不过,她更想做的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想办法复制女巫的天赋,然后将当年她对沈回用的牌原原本本还回去。至于女巫被“诅咒”之后会遭遇什么,那就不在她的关心范围了。
江舒沉吟片刻:“这件事不是我能拿主意的,我需要向上面汇报。”
不过想必不会遇到什么阻碍,毕竟总局大Boss本人就坐在这里当摆件。
亏她从前认为季局长铁血手腕、不讲情面,今天看来只是没遇到让他动摇的那个人。
“好,”晏昭说。
“还有其他条件吗?”江舒问。
“有,”晏昭不会给意国特防局打白工,“我需要意国特防局向我们开放天赋资料库,我有一个特定的精神系天赋想找。”
江舒微愣,没想到晏昭的需求如此奇特:“不需要所有天赋者的资料,只有精神类?”
“对。”
“我知道了,我会尽快与意国特防局谈判的,”华国原本就在与意国开展天赋者合作项目,寻找某个特定的天赋并不算过分的要求。
“合作愉快,”晏昭朝江舒伸出手。
江舒握上只有她手掌一半大的小手,玩笑道:“之前我和阮微接触,她对你的观感……是又喜欢又敬畏。现在,我总算明白为什么了。”
“很好,是我想要的效果,”晏昭扬眉。
“好了,我的工作到此为止。托你的福,接下来有不少紧急会议要开,就不打扰了,”江舒施施然起身,并向桐安九队众人甩了个眼色。
众人秒懂,规规矩矩起身告别,鱼贯而出。
咔哒一声,门锁扣上。
晏昭懒懒地窝进柔软的沙发里,整个人显得格外娇小:“季叔,你同意带江部长过来,是不是因为国内的清洗还没完成?”
她刚落地南洋就被袭击了,其中必然有鬼。这不是公开任务,桐安特防局都不知情,所以林别尘安插的人手怕是渗透到了京城。
季闻洲从来不会为了保护晏昭而将她蒙在鼓里,耐心且认真地解释:“上次沈回遇刺的事情调查不算顺利,总局里拔掉了几颗钉子,但高层没有损伤。”
“你来南洋杀吴温的事,走的是独立联络渠道,按理来说没有泄密的可能性。但结果你也看到了,我怀疑指挥部甚至委员会有人背叛。”
“所以,即使没有这次任务,我也有意让你在海外多留一段时间。度假也好,任务也罢,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晏昭视线低垂,轻轻“嗯”了一声。
这样温情的时刻,简直像罂粟一样令人上瘾。如果她不是复制型天赋者,他们之间的关系会简单纯粹很多,关心就是关心,保护就是保护。
但她偏偏是,所以他们这个家庭像是镜花水月,随时有破碎的可能。
现在的她还是那个看似不难掌控的B级,是忠于特防局的尖兵。但这已经是极限了,一旦要复制下一个永久性天赋,她必然会晋入A级,甚至S级。
那时候,季叔会怎么办?即使他有所动摇,委员会和军方能放任他吗?
“阿昭,别担心。我会尽快处理好内鬼的事。”
晏昭点点头,在这一点上她自然无条件相信季闻洲。
聊完正事,季闻洲开始闲话家常:“最近在南洋度假还开心吗?”
“开心啊,吃得好、住得好,每天睡得像小猪一样,能不喜欢吗?”晏昭诚实道。
“论坛上的照片我看了,”季闻洲看似随口一提。
他一般是没工夫去看论坛的,但助理会帮他进行舆情监测,其中排在关键词第一位的就是“晏昭”。
前一次沈回留在桐安九队的绯闻是指挥部有意为之,假得十成十。那么这一次呢?
虽然适当展露S级的手段也是指挥部的命令,但深海追鲸什么的有必要吗?照片里所展示出来的那种氛围,足够让任何一个父亲警铃大作。
晏昭深知着急解释意味着心虚,所以只是眨着清凌干净的大眼睛看着他。
“你们在一起了?”季闻洲问。
“没有,”晏昭回答得干脆。
“以后会在一起吗?”季闻洲又问。
“以后啊,”晏昭顿了顿,“那似乎是个挺遥远的词了。”
季闻洲心口像是被轻轻刺了一下,又疼又麻:“我不希望是他。不仅仅是因为孟寒松,也因为他这个人。”
少有人知道,晏巧是他同母异父的妹妹,也因此她在临终前将晏昭和“以太计划”的真相托付给他。
晏巧因孟寒松而死,在这一点上他永远不会原谅孟寒松。沈回是孟寒松一手培养出来的,行事风格、性格特点如出一辙。
从领导者的角度,他欣赏、器重这样的下属。但从父亲的角度,他排斥甚至厌恶这样的晚辈。
晏昭对这个答案丝毫不意外,片刻后笑道:“季叔放心,我的眼光可高了。”
季闻洲心下稍定,起身从一旁取来一个银色手x提箱:“要来看你,总不能空手。今年我出差去了不少地方,见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就收了起来,吃的、穿的、玩的都有。”
晏昭眼睛微亮,“这是老王给季叔提议的吧?”
季闻洲面不改色:“就不能是你季叔我终于学会了一点当父亲的浪漫?”
“好,谢谢季叔,”晏昭将对她而言硕大的手提箱抱在怀里,“我很喜欢。”
季闻洲轻轻拍了拍她的头:“时间不早了,你休息吧,明天见。”
“明天见,”晏昭挥手。
季闻洲颔首,朝门口走去,但右手按在门把手上又停住了,嗓音有种说不出的干涩:“阿昭,该晋阶的时候就晋阶吧,别伤害自己。”
“你可以更信任我一点,更依赖我一点。”
咔哒,房间重回安静。
薄纱似的月色从窗帘缝隙中落进来,给银色的手提箱镀上一层熠熠辉光。
晏昭低头看着来自世界各地琳琅满目、五颜六色的小玩意,倏然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