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漫卷诗书(22) 真假美猴王,呵。……
就在将要迈出最后一步之前, 阮棠已经做好了全部的思想准备,南图却停了下来。
他沉默了很久。
“还是算了。”
这么说着,他用颤抖的手帮阮棠把衣服一件件穿回来。
“我其实……”阮棠小声说:“准备好了。”
“不, 你还没有。”南图深吸一口气:“应该说, 我还没有。”
“——我还没有准备好,对你的下半辈子负责。”
他把阮棠胸前的扣子一颗一颗重新扣好:“傻丫头, 这是很重要的事情, 别这么轻松把自己交出去啊。”
阮棠眼眶红了:“你别提醒我啊,气氛这么好,你非要提醒我这一切都不会长久。”
南图似乎想说什么,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一个字都没说。
转身进了卫生间,把波波轰出来, 开始洗冷水澡。
阮棠坐在冰冷的大理石台面上, 轻轻摸着自己的脖子,也久久不语。
男人总觉得能脱下女孩的衣裳是一件值得夸耀吹嘘的事情,可脱衣裳有什么了不起,甜言蜜语,半推半就,气氛到了谁都可以做到。
可是能把脱下来的衣服再给女孩穿回去, 才是真的了不起。
此后几天阮棠一直在图书馆帮着整理黄先生的藏书, 分类后录入系统之类繁琐机械的工作。
此事也不必着急,阮棠每天去干上两个小时,就当放松大脑了。
某日从阅览室出来, 去饮水机前面打水的时候,阮棠在服务台前看到了黑衣的乔俏。
她看上去情绪很激动,用无理取闹的蛮横姿态大声质问南图:“怎么可能在别的地方, 真品肯定被老头夹在哪本书里了……”
阮棠一听乐了,莫非乔俏手上的那套猴票是假的?
南图还在轻声解释:“您已经和我们图书馆签了捐赠协议,现在贸然要把书都拉回去……实在是挺难办的……我们采编入库的时候都会仔细检查每本书,目前确实是没发现您说的真猴票……”
“不收回赠予也就算了,我要亲自去把每本书都找一遍——”
阮棠托着下巴想了一会,趁乔俏还在和南图扯皮,噔噔蹬蹬爬楼梯上到七楼,去了藏书的库房。
因为这段时间常在这里工作,所以南图给了她一把备用钥匙,她开门进去,现在里面自然没有人。
环视着书架上满满当当的上万本书,阮棠开始思考:如果她是黄先生……会把猴票藏在哪本书里?
翻找了十几本价值最高的古籍,大海捞针自然是一无所获。
一边找着,阮棠已经隐隐约约听到南图和乔俏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图书馆的馆长先生也来了,安慰她不要太着急,丢的东西总会找到的。
阮棠额头隐隐渗出汗,眼睛在书架之间高速逡巡。
乔俏的高跟鞋脚步声越来越近。
阮棠的视线定格在角落里一套图文本的旧版《西游记》上,突然福至心灵,翻开到第五十七回 。
真行者落伽山诉苦 假猴王水帘洞誉文。
真假美猴王。
一整版包着塑封的红底猴票从书中掉了出来。
呵,真是老套。
阮棠冷笑着撇撇嘴,把书原样放回了书架。
她把那张猴票小心装好,然后施施然回到工作位上,继续昨天没完成的工作。
几个呼吸之后,乔俏气势汹汹地推门而入。
“有事?”
乔俏深吸一口气:“没事,我找个东西,麻烦你出去吧。”
阮棠点点头,淡定地往外走。
“你等等。”乔俏突然叫住她。
阮棠心中微微一紧。
“把备用钥匙留下。”乔俏说:“这间仓库我封了。”
从仓库出来,阮棠问南图:“她为难你了么?”
南图担忧地皱眉:“这都是小意思……我是怕她在这里找不到……那才麻烦。”
“谁知道在不在这里,没准被黄先生压在枕头底下了呢。”阮棠说:“她也太无理取闹了。”
“我发现你是真的不喜欢她哎。”南图上下打量阮棠:“谁家丢了这么贵重的东西,都得回来找的嘛,这不能算无理取闹吧。”
“对对对我就是不喜欢她。”阮棠破罐子破摔地说道:“你有意见?”
南图面露难色:“我是觉得人家一个寡妇也挺不容易,要是找不到猴票以后日子怎么过啊。”
阮棠一阵无名火起:“这么心疼人家你跟她过去吧。”
南图觉得阮棠这脾气来得莫名其妙,挑眉:“行啊,那我去试试看能不能抱上富婆的大腿,正好我也不想努力了……”
阮棠气炸了,推了他一把:“你赶紧去赶紧去,去晚了排不上号了!”
因为发了通脾气,阮棠这天没等南图提前走了。
从包里取出那一版猴票,阮棠也怕放包里被折坏了,所以随手夹在本硬皮书里抱着。
要相信手上这薄薄一张纸能值百万巨款实在有些困难,她现在回想刚才把猴票提前收走的过程,也觉得没什么实感。
理智告诉她应该回到图书馆七楼的仓库,把这张猴票还给乔俏。
但就是不想让乔俏事事如意。
成为寡妇必然可怜?只有南图这种单纯的小直男才会这么觉得吧。
把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公送入坟墓,继承了大笔遗产可以潇洒,唯一一个可以和她争一争遗产的就是继女,看上去脑子也不太好的样子,根本玩不过她……这牌面比丈夫在世的时候爽多了好么。
阮棠不想让她从此过上悠闲潇洒的富婆生活。
尤其是在……她在高建落魄之际甩给他一顶绿帽子之后。
“你已经有这么多钱了啊……”阮棠凝视着黑色猴子身上栩栩如生的纤毛,低声说:“留一点给需要的人吧。”
一般网红奶茶店开业几个月后,客流量就会有明显的下降。阮棠这次排队只花了十五分钟就买到了奶茶,还能优哉游哉地在店里找个位置坐下,边看书边喝。
一个小时后,她等到了想等的人。
黄西溪小姐已经恢复了第一次见时都市丽人的模样,糖果色连裤袜和挑染的头发,整个人看上去像挂了几串彩灯。
因为形象和她在家与继母撕逼的样子相差太远,所以阮棠在乔俏家见到她时,硬是没认出来以前也和黄西溪见过一面。
买奶茶泡南图的时候,第二杯半价那妹子。
在她低头排队的时候,阮棠走过去戳了戳她:“你好。”
生父新丧,她虽然外表上看不出多少悲伤,但精神状态还是明显不如初见,厚重的粉底遮不住黑眼圈,挑眉问:“有事?”
“你还记得我么?”
黄西溪迷茫地摇头:“不记得了。”
阮棠试图提醒她:“浮世万千,吾爱有三。日,月与卿……”
“噢,想起来了。”黄西溪点头:“之前我们拼过第二杯半价的奶茶,你当时说这首诗的翻译有问题来着。”
“是啊,你记性不错。”阮棠干巴巴地笑:“难为还记得我。”
“那……你要再拼一次奶茶吗?”黄西溪眨眨眼:“难得有缘。”
阮棠摇摇头,把手机账单给她看:“上次你走得急,帐好像没算清楚……三十二的奶茶,第二杯半价,你只给我转了十六……”
黄西溪涂了睫毛膏和浓黑眼线的眼睛越瞪越大,仿佛在看什么异族生物,阮棠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脸慢慢红起来,声音也越来越低:“那个……应该是二十四块……”
黄西溪已经捧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天哪就八块钱的事情……哈哈哈哈你居然记了几个月唉……”
阮棠恼羞成怒:“你给不给嘛。”
黄西溪收敛了笑:“给给给,不然你下辈子还记着找我讨呢。”
然后从包里掏出八块钱零钱,直接甩到阮棠脚边的地上:“你看,自从上次之后,我现在也会装一点零钱了。”
阮棠一言不发地低头弯腰把钱捡了起来,听到头顶传来黄西溪鄙夷的嗤笑。
然后是她和朋友发语音絮叨的声音:“哎你知道嘛,我今天遇到个奇葩……一辈子就盯着那几块钱零钱了真是一点出息都没有……”
“那我不给你了。”阮棠低声说。
“你说什么?”黄西溪没听清:“你要想再跟我拼奶茶的话,这次我请你一杯……”
“不需要了。”阮棠把零钱随手揣兜里,推门走出去:“我已经找到我的第二杯半价了。”
然后阮棠坐公交去了宁州古玩城。
人死如灯灭,在阮棠看来,黄先生的妻子和女儿都不配继承他这张猴票。
他嗜书如命,绝对是不想看到宝贝藏书流离失所的,生前也不曾有过捐赠的意思。可他尸骨未寒,年轻的妻子已经准备卖房子了。
他爱若珍宝的东西,在别人看来只是占地方的垃圾,打发人来拖走恨不得还倒贴点钱。
阮棠走到一家卖邮票粮票之类藏品的地摊前,摊主是个其貌不扬的瘦小男人。
“我有八零版的猴票,您收么?”
摊主眼睛一亮:“收啊,有多少要多少。”
阮棠从书里把猴票掏出来递给他。
摊主把猴票拎在手里掂了掂,又用放大镜对光看了看,眼神黯淡下去:“可你这个是假的哎。”
阮棠内心一万匹草泥马奔腾而过。
“我没骗你啊,你这个纸比真的厚一点,而且猴毛边缘太清晰了,过渡不够自然……但是反金光做出来了,白色底纹也做出来了,算造假造得挺真了。”摊主把放大镜一收:“骗骗外行够了,一千五百块钱,我收了。”
阮棠警惕地眯起眼:“您不会是想压我价吧?”
摊主把猴票还给她:“你自己去别家鉴定去,网上也能查到……看别家愿不愿意出这么高价收你的假货?”
阮棠真的又跑了几家古玩店,把附近的几个古玩城都问了一遍,大部分都说是假的,但做工也足够真。
她这才死心了。
估计乔俏也是被这么涮了一通。
黄先生还真是……狡兔三窟啊。
真假美猴王,呵。
只是不知道真的猴票藏在哪里。
在别的书里,还是他家的某个角落。
也许……根本就没有真的猴票呢。
看来乔俏一时半会是不敢卖房了。
图书馆的仓库也要封上一段时间了。
阮棠心灰意冷,回到最初的摊位,讨价还价一番后,把猴票两千卖给了摊主。
如果真卖了百万巨款,关于这笔钱的处理阮棠恐怕还得惶恐一阵子,但就这么点小钱,阮棠也不纠结了。
直接把这两千块塞进信封里,从张文斌老人家的门缝里塞了进去。
就当给二老改善伙食了。
做完之后她转眼就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当时也只当是件无谓的小事,哪能想到后来会发展到险些无法收场的地步。
第122章 漫卷诗书(23) 头顶一片绿对男人来……
乔俏揉了揉酸疼的腰, 直起身松松领口,扭头问南图:“小南,空调遥控器在吗?”
南图摘下手套, 去隔壁借了遥控器给她。
乔俏把温度调低了两度, 提提领子:“啊,好热……你还穿长袖, 不热么?”
南图把被乔俏弄乱的书再次分门别类放回架子上:“我还好。”
“真是太谢谢你了……现在只有你肯帮我, 我也现在也只敢相信你了……”乔俏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点媚意。
“乔女士,我不是在帮你找猴票。”南图再次申明:“您没找过的书我绝对不会动的。”
他只是看到阮棠辛辛苦苦整理了大半个月的书再次被弄乱,怕女朋友炸毛,只好每天下班后抽出一个小时, 跟在后面收拾一下而已。
“瞧你说得,搞得好像我不信任你似的……”乔俏凑到他身边, 扬起头看南图。
南图低头发现她唇上涂了正红色的唇膏, 再往下,敞开的领口里线条起伏妖娆。
他往远处避了两步:“乔女士,这部分你已经找过了。”
“书找过了……人没有啊。”乔俏再次逼近,几乎把南图逼到了角落里,媚眼如丝:“怎么办,我觉得空调有点冷了……”
再看不明白乔俏想干什么, 南图也不算个男人了。
他举起一本厚重的硬皮书, 把乔俏用书推远:“乔女士,我女朋友在楼下等我下班呢。”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嘛……玩一玩而已,有什么关系?”
南图满头冷汗直冒:“不合适吧。”
“怎么不合适?”
“年龄……不太合适。”
乔俏的脸垮了下来:“你嫌我老?”
“不敢不敢。”南图找回一点主动权, 嬉皮笑脸地把空调关了:“是我太小了。”
“可是姐姐我就喜欢年龄小的呀。”
“我不仅年龄小,我哪里都很小。”
南图可不敢跟这种罂粟花似的女人沾上边,从乔俏过往两人丈夫的境况来看, 他暂时还没有嫌自己活得太长的想法。
眼看乔俏扭啊扭啊,衣服已经快要挂不住了,南图暗道一声是非之地不久留,开始往门口转移。
乔俏一步上前堵住了门:“你看看我呀……姐姐身材不好吗?”
南图看了一眼,老老实实承认:“还挺好的,劳驾让一让。”
乔俏扑过来想抱他,被南图灵巧闪开:“乔女士,自重!我真的得走了……”
乔俏直接把门反锁上,把钥匙塞进bra里:“你来拿啊。”
南图欲哭无泪:“乔女士,您这么貌美阔绰,不用非盯着我这种要钱没钱要颜没颜的穷光蛋吧。”
“别叫我乔女士,太见外了……叫我俏俏……”
南图再次被逼到退无可退的地步,对着手机大喊:“棠棠你再不来我今天就真的失身啦——”
乔俏脸色一变,视线下移落到南图的手机上,才发现被他紧紧握在手中的手机一直保持着通话状态。
“现在我女朋友正带着管钥匙的大爷上楼……”南图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孙大爷才六十五而已,你倒也不必非把衣服穿好。”
乔俏知道今天注定不能如意了,冷哼一声,把衣服穿上:“你也算是男人么。”
“我不算。”南图举双手投降,毫不犹豫地说:“您拿我当姐妹好了。”
乔俏脸上的表情崩坏了片刻。
花了很长时间收拾好心情,冷笑道:“阮棠运气真不错。”
南图正色道:“今天的事情我当您开玩笑过了火,明天这仓库我不来了,有什么需要可以去隔壁办公室找小柳帮你解决。”
这时阮棠拿备用钥匙开了门,南图瞬间切换成一副受到非礼的良家妇女的表情,抱着阮棠哭诉:“嘤嘤嘤棠棠你总算总算总算来了……”
阮棠觉得自己瘦弱的身躯承受了太多这个年龄不该有的重量,只好故作大度地拍了拍他的后背:“没事了没事了,回家吧。”
她还是觉得后脖颈子扎得慌,一回头,乔俏眼睛里的怨毒来不及收起,被她尽收眼底。
阮棠眯着眼对她笑了笑,和南图回家去了。
“棠棠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回家路上,南图小心地拽拽阮棠的手指。
阮棠面无表情地说:“我没生气啊。”
想到乔俏放着大笔遗产没时间挥霍,每天只能在这破仓库里找一个注定找不到的东西……甚至有点按爽。
“可是你的表情好恐怖啊。”
阮棠踮起脚去揉他的头:“没事没事,以后不去帮她收拾了。”
“嘤……棠棠真好,还会安慰我。”
阮棠手指顺势落到他衣服上:“至于这衣服就不要了吧。”
“回去立刻就扔!”南图明确表明态度。
两人顺路拐到菜场,南图摩挲着下巴:“明天中午吃什么好呢?”
“可乐鸡翅怎么样?”阮棠建议:“上次点外卖送的可乐一直没人喝。”
“好啊好啊。”南图拍手叫好。
然后两人同时陷入沉默。
“……谁做?”
阮棠:“我前些天整理黄先生那些书落下好多阅读进度……”
南图:“可是我上班已经好累了……今晚回去还要拖地……”
最后阮棠和南图默契地去熟食档口拎了一只烧鹅。
“我好怀念那个带了只鲫鱼来我家炖汤的棠棠啊。”南图感叹。
“做饭这种浪费生命的事情,应该尽可能少做。”阮棠说:“主要是当时刚搬过来,怕你把我赶出去,才表现好一点。”
南图摇摇头:“家里不开火总觉得没什么烟火气。”
阮棠满脸乖巧听话的笑容,但做饭是绝对不肯做的。
“老弟,你看这颜色对不?”高建把手中的颜料盘展示给阮长风看。
阮长风淹没在一大蓬的明黄色纱制布料里,停下手中针线:“调成这样可以了,树冠顶端颜色要再浅一点……”
高建叹了口气,开始给头套上色:“虽然我初中没毕业就出来闯社会了,在学校的时间比较短……但我确定小学一年级的时候没这么折腾过我妈。”
阮长风正在把亮片一颗一颗钉在裙子的腰上,因为分心去看了眼季安知她们班的排练进度,不小心又扎了下手指头:“好消息是,这个舞台剧一年只搞一次,持续到三年级。”
“我儿子刚刚上了不到半年的小学,我已经学会了做风筝、灯笼、叶脉书签……”高建打量着自己手下的头套:“嗯,还学会了做一棵树。”
说到这里,高建又想揍人了:“你说我这儿子是有多憨,那么多小朋友都选了扮小精灵,找块床单剪几个洞披上就行……他非要演树!道具难做也就算了,头顶一片绿对男人来说是好事不?”
阮长风努力憋笑憋了半天,没憋住笑出了声。
“行了你就笑吧。”高建闷声闷气地说:“日子要想过得去,头上必须……”
“听说你前妻的第二任丈夫也去世了?”
“什么叫‘也’去世了,说得好像我死了似的。”高建斟酌着补上一笔颜色:“好久没见乔俏了,可能吧。”
“已经不怎么关心了么。”
高建微笑:“如果你一定要问我什么态度,那只有三个字——死得好。”
“嫁了个老头子,当然要做好不能到老的准备咯。”高建漫不经心地说,却忘了阮棠相对于他的年纪来说,也算是年龄差距颇大了。
“好了。”阮长风钉好最后一颗亮片,把裙子拎起来抖了抖,然后对远处的季安知招招手:“南瓜公主过来试试裙子吧。”
季安知噔噔蹬蹬跑过来,身后还跟着一串小姑娘,七嘴八舌地欢呼:“哇——好好看啊。”
季安知套上明黄色的裙子转了一圈,毕竟从小学芭蕾,裙摆旋转着展开,仪态优雅端丽,连班主任都惊动了,笑着说:“安知爸爸的手真巧,好多妈妈都做不出来这么漂亮的。”
阮长风已经懒得纠正爸爸这个称呼了,被夸奖也完全没有自豪的感觉,默默拿起画笔开始帮高建画树干部分。
高建蛮羡慕地说:“我要是生个闺女就好了,穿小裙子多好看。”
阮长风说:“还是儿子好一点,生了闺女总怕她被男孩欺负。”
高建这时候把头套晾干了,也唤来高一鸣,把树冠套在他头上:“来吧儿子。”
高一鸣的声音闷闷的:“爸爸……好紧,喘不上来气。”
高建试图帮他把头套拔下来,结果在耳朵那里卡住了。
阮长风赶紧过来帮忙,两人一人拽头套,一人抱住身子,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头套拽下来。
“我量过尺寸的啊,不应该这么紧来着……”高建喃喃地比划:“高一鸣你中午吃什么了把脑袋吃这么大?”
阮长风从高一鸣耳朵上摘下几根小树枝:“应该是这个卡住了。”
“你在头套里面戴树枝谁看得见啊?”
高一鸣愣头愣脑地说:“我觉得我是一棵树。”
高建长长叹了口气,对阮长风说:“无论是闺女还是儿子,如果太憨,都会很遭罪的。”
第123章 漫卷诗书(24) 相机显示屏上的老照……
虽然准备道具的过程很辛苦, 但最后的表演阮长风还是没去成——事务所要为两年半之前的一次委托进行售后服务,他又再次忙了起来。
他去不了,季安知的爷爷要照顾奶奶, 阮长风找了一圈, 只好拜托自家身为无业游民的侄女。
“这是单反,你就用自动模式, 只要按快门就行了……表演的时候记得用手机帮我录像……”他把一个老式的尼康相机交给阮棠。
看阮棠不太情愿地样子, 阮长风给她发了五十块钱红包:“帮帮忙吧摄影师,要是拍出好照片来,我五块钱一张收。”
阮棠托着沉甸甸的相机:“你这相机也太旧了,还能用么?”
“事务所那个相机我今天要用, 这个确实挺久没用过了……”
“但别小瞧它,在当年可是很贵的……现在一般的手机还真达不到这个像素。”
阮长风赶时间, 在河溪路小学门口放下阮棠, 顺便把季安知的演出服丢给她:“要化妆的话你看着点,涂个口红点个红痣也就算了,别让他们给安知乱擦粉什么的,她皮肤会过敏。”
阮棠被他严肃的语气感染,表情慎重地领命而去。
小学的操场上临时搭建起舞台,下面观众席摆了许多椅子, 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在作为后台的教室里找到了正在排队化妆的季安知, 阮棠及时制止了中年女教师在她脸上打巨大两坨腮红的动作。
“小姑娘长这么好看,上点腮红多喜庆啊——”老师还想坚持。
阮棠看到前面几个小姑娘对着自己猴子屁股似的脸蛋,都快要哭出来了, 呵呵干笑着对老师说:“我家小姑娘天生丽质,不用腮红也好看……”
帮季安知换衣服的时候,季安知小声对阮棠说:“谢谢阮老师。”
“我已经不是老师了。”阮棠说:“你叫我阮棠姐姐就行。”
帮季安知这边准备差不多了, 突然听到门外传来中气十足的熟悉男声:“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哭!赶紧把眼泪擦了,马上要上台了!”
阮棠循声望去,果然是高建在骂人。
她找了半天没找到高一鸣,却不期然在走廊上看到了黑衣的乔俏。
还有一棵抱着她大腿痛哭的小树。
因为高一鸣实在哭得太投入了,甚至产生了闻者伤心见者落泪的效果,乔俏也抱着他抹眼泪:“我的儿子……一不留神都长这么高了。”
高建看到阮棠,不怎么吃惊,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你看看,不管多少年没见,小孩子总是和他娘最亲。”
阮棠感觉高建表情好像很失望。
母子俩短暂相聚后,高一鸣依依不舍地准备上台表演了,家长们闲了下来,三三两两往操场的观众席去。
阮棠慢吞吞地缀在后面,听到高建问乔俏:“你怎么一声招呼都不打就跑来了?”
“我是他妈妈,来看儿子的表演不是天经地义吗?”
高建侧过头不去看她,阮棠读出他的表情,满脸写着“你早干嘛去了”。
三个人在观众席指定的位置坐下。
小学生的椅子相对于高建而言还是略小了,他坐得很局促——也有可能是因为身处左边阮棠右边乔俏的修罗场的缘故。
下午两三点正是太阳毒辣的时候,乔俏墨镜头巾太阳伞齐上阵,还在一层层抹防晒霜。
看阮棠全然没有防护意识,“啧”一声轻笑。
“年少不知护肤重要呵。”
阮棠出门的时候还是擦过防晒霜的,只是东奔西跑出汗差不多冲掉了而已,她皮笑肉不笑地说:“年轻就是资本嘛。”
高建把手背伸过去:“你给我挤点。”
乔俏给他挤了一点,语气微带嘲讽:“你都已经这么黑了,再擦也没什么用了。”
高建不耐烦地皱眉:“再来点,咋这能抠呢?”
乔俏恨恨地挤了一大坨防晒霜出来。
结果高建一扭头就把手背上的防晒霜蹭到了阮棠的胳膊上。
“这小细胳膊……跟嫩藕似的,可别晒黑了。”
阮棠浑身鸡皮疙瘩爆炸,拼命甩手:“你恶不恶心啊!防晒霜还能这么传来传去的吗?”
可是看到高建委屈巴巴的表情,阮棠还是心软了片刻,强忍着嫌弃,把防晒霜涂匀了。
完全是为了给高建在前妻面前留点面子,阮棠这么安慰自己。
也没等太久就等到一年级三班的表演了。
大概是个南瓜公主为了拯救被黑魔王统治的森林,和小伙伴们一起去寻找传说中的仙女果实的老套故事。
不能指望小学一年级学生的演技,相比之下季安知算演得不错了,弱智尴尬的台词让她读出来居然还挺有说服力的,情绪也很到位。
高建感叹:“季安知以后去当演员挺好的。”
阮棠也觉得季安知有天分,但估摸着阮长风不会同意的,只能多拍点照片,给孩子留个纪念。
阮棠没带眼镜,不太看得清楚舞台远景,问高建:“哪棵树是高一鸣?我给他拍照。”
高建说:“最右边,一直举着树枝动来动去的那个。”
阮棠把镜头拉近,对准高一鸣,发现男孩在无声地哭泣。
正好,这时候南瓜公主走到最右边的树面前,高声问道:“有谁能告诉我,打败黑魔王的仙女果实在哪里去找?”
这应该是高一鸣在全剧唯一一句台词,可能是因为紧张和哽咽,他居然卡住了,半天没接上话。
季安知重复:“有谁能告诉我?我要去找仙女果实。”
高一鸣终于想起自己的台词,边哭边断断续续地说:“呜,仙女果实……在森林深处,呜……的女巫手里。”
高建把头埋进深深膝盖里。
“教子无方,让你见笑了。”
观众哄堂大笑,阮棠没有笑,侧过头去看乔俏。
她的眼睛藏在墨镜下面,面无表情,墨镜把她所有的情绪也都藏住了。
她的儿子一直在哭泣,并不是因为软弱或者怯场,而是看到了舞台下坐着的母亲。
曾经……抛弃过她的亲生母亲。
一个班的舞台剧当然不会太长,即使过程有些波折,十几分钟就演完了。
小演员们下了台,回教室里脱下戏服道具,回到观众席去找家长。
乔俏从座椅上起身,抱住扑过来的高一鸣。
母子相拥,其状感人。
阮棠听到高建轻轻冷哼一声:“男人死了,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个儿子,现在跑来修复感情了。”
阮棠倒是觉得这样挺好的,让乔俏有点事做,省得没事勾引别人的男朋友。
她举起相机,给相拥的母子拍了张照片。
结果相机“嘀”一声轻响,提示内存不足。
阮棠想起刚才确实不小心拍了挺多张的,大概老相机也不会有多大的内存容量,就考虑删两张重复的。
因为操作不太熟练,阮棠按下右键,显示屏上没有出现上一张,从头而是显示了相册的第一张照片。
阮棠捂着嘴轻呼一声。
巴掌大点的显示屏上,旧时光如尘埃,十八九岁的阮长风,白衬衫牛仔裤,双手插兜,斜倚着秋千架,直视着镜头,神采飞扬地站在阳光下。
他身边秋千上坐着的年轻女孩眉眼如画,黑发齐肩,身姿秀美如玉。
季安知正好换了衣服走过来,眼尖扫到了照片,低声叫了一句妈妈。
阮棠吓得差点握不住相机:“这是你妈妈?”
“嗯,爷爷房间里有妈妈的照片。”季安知肯定地说:“妈妈叫季唯。”
高建也凑过来看了一眼,感叹:“真是青春啊,我年轻那会只有胶卷相机。”
阮棠仔细端详季安知的五官,发现轮廓确实挺像照片上的女孩。
阮棠开始掰着手指头算:“阮长风是我小叔,如果季安知是他的女儿,我应该是她什么?表姐?”
高建摇摇头:“应该不是。”
“是啊,”阮棠放下相机:“长得一点都不像。”
阮长风也不是不敢认私生女的人。
阮棠凝视着相机显示屏上的老照片,年轻的季唯微笑着,像一尊淑静端丽的观音像。
她又去了哪里?
她知不知道她的女儿已经娉娉婷婷,正孤独一人长大?
表演结束后,一年级三班不出意料地拿到了最佳道具奖,高建把奖状拍下来发给阮长风:“哎,真不枉你小叔手指头都让针戳肿了。”
阮棠把季安知的裙子小心叠起来装好,虽然她可能很快就穿不上了,也不太有机会穿出门,但还是让她拎回去好生收着。
高建对高一鸣招招手:“走吧儿子,回家了。”
高一鸣只是抱着乔俏不撒手,满脸倔强:“我要跟妈妈在一起。”
乔俏问:“今晚想吃什么?妈妈带你去吃。”
高一鸣举手:“三文鱼!”
乔俏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高建:“一起好不好?我们一家三口多久没出去吃饭了。”
高一鸣也饱含期待:“爸爸爸爸,去嘛去嘛……”
高建脸上的表情就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手背上青筋暴起,但碍于高一鸣在场,又不好发作。
“我今天晚上有事,你们去吧。”
乔俏好像是铁了心要和他修复感情了,追问:“有什么事能比一家三口吃饭更重要么?”
高建再次听到“一家三口”这个词语,简直忍不了,一句“谁和你一家三口”话到嘴边,在儿子期盼的目光中活活憋回去了。
他想了半天没想到什么比“一家三口首次聚餐”更重要的理由,突然看到打酱油的阮棠,大喜过望,一把把人捞过来:“我今晚跟棠棠约好了吃饭的!”
第124章 漫卷诗书(25) “三文鱼别吃刺身啊……
阮棠还没反应过来, 乔俏已经咬牙切齿地开喷了:“你要不要脸!”
阮棠冷笑:“肯定是不如你要脸的。”
眼看终于要撕起来,高一鸣忧郁地说:“那好吧,爸爸的事情比较重要一点。”
四个人顺利一拍两散。
“三文鱼别吃刺身啊——”高建追在后面交待:“一定要做熟了再吃啊……”
目送乔俏和高一鸣去吃三文鱼了, 阮棠嫌弃地甩开高建的手:“行了吧?没事我走了。”
“急什么?我请你吃饭啊, 你都答应了。”
阮棠面若寒蝉:“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你有男朋友了就意味着以后再也不能跟异性朋友吃饭了?”高建莫名其妙地说:“小姐,大清早亡了。”
阮棠抿唇:“一般的朋友当然没事, 居心叵测那种不行。”
高建今天已经不晓得几连暴击了, 心情直接跌落谷底,仰头看天,无语凝噎:“我这一生没做过任何坏事,为何要这样对我?”
阮棠于心不忍:“那我请你吃碗面吧。”
在学校附近的面馆吃面的时候, 正好遇到高建家的保姆下楼遛狗,高建把狗留下, 让保姆回去了。
金毛好像也感受到主人心情不好, 特别乖巧地趴在高建脚边,轻轻蹭他的裤腿。
高建撸了两把蓬松的金毛,稍微获得了一点治愈,坚定地说:“不管怎么说,高一鸣是我一把屎一把尿带大的,乔俏想把我儿子抢回去……门都没有。”
“她也未必是这个心思……”阮棠说。
久别重逢带带孩子, 还算是新鲜, 可要是相处时间长了,乔俏未必有耐心应付小男孩层出不穷的鬼点子。
“复婚更不可能。”
“呃……”阮棠看了看高建的肚子和已经开始悄悄后退的发际线,觉得继承了大笔遗产的乔俏现在未必看得上前夫。
“你以为这几年她没回来找过我?”高建骄傲地抬了抬下巴, 自得道:“老子理都不理,直接赶回去。”
阮棠夸奖:“干得漂亮。”
高建托着腮笑眯眯地看阮棠:“难道我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看得上?”
这人也不知道咋回事,什么话题都能给带偏。
阮棠不理他, 低头吃刀削面。
“我说真的啊,哪天你那个小男朋友不要你了,你来找我呗?”
阮棠冷笑:“这是不可能的。”
“对你们的感情这么有信心?”
“我们感情好得很,不劳烦您惦记,”阮棠又沉默了一会:“我最有信心的是,被甩了我肯定不来找你。”
高建啧啧叹道:“呦呵,真有志气。”
当时只道是无聊琐碎的口水废话,可几天后的阮棠只想穿越回来,把说这句话的自己的脑袋按到面碗里。
事情发生的那天,也就是寻常的一天。
阮棠早上突然突然头痛,南图就没带她去图书馆,让她在家休息。
阮棠在床上多躺了一会,感觉好点了,随便吃了点东西,开始读书。
家里只有她和猫。
经过这段时间的兼职铲屎,她和波波的关系稍微缓和了一些,独处的时候也能勉强相安无事。
但今天不晓得怎么了,波波也特别烦躁,频繁地跳上书桌,阮棠赶了一次又一次,最后猫尾巴还把桌上的玻璃杯碰到地上摔碎了。
碎了南图最喜欢的杯子倒是其次,杯子里的水还打湿了手中的书。
阮棠这就不能忍了,手忙脚乱地打扫了玻璃碎片和水,把波波关进卫生间:“小坏蛋,你给我好好反省一下。”
波波在里面疯狂挠门惨叫,阮棠戴上耳塞,一切终于清静了下来。
这么一通折腾,脑壳疼地更加厉害,阮棠放下大部头,从书架上拿了本伊坂幸太郎的小说换换脑子。
没想到意外地精彩好看,阮棠看得入神,一时忘了痛经和时间。
直到门响了一声,南图回来了。
她摘下耳塞,看时间才不过一两点:“今天这么早?”
南图的脸色有点苍白,疲惫地点点头,发现猫没有出来迎接他:“波波呢?”
阮棠这才想起猫还在厕所里关着。
南图好像听见了自家猫主子哀怜地呼唤,脸色一变,鞋都没换就跑进洗手间。
“阮棠!”片刻后,他怒气冲天的叫声传来:“你干得什么事啊!”
阮棠跑进卫生间一看,也吓得腿软。
卫生间的窗户向外推开,波波趴在伸出去的窗玻璃上进退两难,整只猫悬在几十米高空,外面还下雨,完全淋湿了,瑟瑟发抖地小声叫唤。
南图也顾不上数落她了,踩在马桶盖上,从窗户中探出大半个身子,慢慢向波波伸出手:“波波别怕……不动不动爸爸来救你……”
波波小命悬在天上,自然是一动不敢动,哀哀地叫了两声。
而被困位置又实在刁钻,南图手不够长,以至于怎么也够不到。
“我们打119吧……”阮棠小声说:“你这样太危险了。”
南图一言不发地跃上了狭窄的窗台,从窗户里钻了出去。
阮棠的心提到嗓子眼。
最后南图总算是一把揪住波波的后颈把它捞了回来。
一人一猫平安落地。
南图自己半边身子都被淋湿了,他没管,拿着吹风机给猫吹干。
波波现在彻底老实了,完全看不出先前的皮态,柔柔弱弱地躺在南图膝盖上,像个湿哒哒的小可怜。
“为什么不关窗?”
开着吹风机阮棠没听清南图在说什么,但从他阴郁的神情中猜到了些许,小声辩解:“你不是也把波波关过卫生间的嘛……”
“我把关它禁闭的时候可从来都是把窗户关上的!”
“我哪知道它会爬到外面去啊?”
“天哪这幸亏是我今天回来早,要是回来晚了呢?我不在家的时候你到底是怎么虐待波波的?”南图悲愤交加:“你欺负猫咪不会说话么?”
阮棠本来是有点理亏的,但看到波波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偎依在南图手掌下控诉的神态,也生气了:“你家这只畜生要是个人啊,十个乔俏都干不过它!”
“看吧我就知道你不喜欢波波——”南图怒道:“你进门第一天就不喜欢它!”
“分手吧。”
“你说什么?”
南图关掉吹风机,屋子一时间静得令人发指。
只有窗外雨声淅沥。
“你刚才说什么?”阮棠以为自己听错了,重复。
南图咬牙:“算了,没事了。”
“我明明听见你说分手吧。”阮棠眼圈红了:“就为了一只猫?就为了一只猫?”
“你听错了。”
“口口声声说爱我,结果我连只猫都比不上!”阮棠委屈地大哭:“你有没有心啊?”
南图气得口干舌燥,到处找自己的杯子想喝口水,最后在垃圾桶里找到了玻璃杯碎片,也是气血上涌:“那你自己觉得你把波波强在哪里?不做饭不洗碗不拖地不洗衣服,唯一比波波强点的是饿了会自己弄吃的和上完厕所会冲水呗?波波也会自己埋上呢!”
“你也没让我做这些啊!”阮棠感觉自己受到了莫大的侮辱,肺都要气炸了。
“我不让你做你眼睛里就没这些事吗?”南图眉毛拧得能夹死苍蝇:“我每天上班已经很累啊小姐!”
“在你家白吃白喝还不让嫖真是对不起您了啊。”阮棠恨恨地擦干鼻涕眼泪,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分手就分手,你找个保姆抱着你那猫过一辈子算了!”
她收拾的动作并不快。
快点挽留我,说两句好话挽留我……阮棠心想,随便说点什么我就留下来。
我以后会做饭的。
让我拖地也可以。
以后不管波波怎么闹我都让着它。
可是直到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手提袋里,南图始终坐在沙发上,一个字都没有说。
“算了吧。”临出门时他开口了,神情阴郁沉闷:“反正也没有未来。”
这句话像一座山似的压在阮棠心头。
是啊,明明在一起之前就说好了的。
只谈恋爱,不谈未来。
他们以后的路终究不一样。
能并肩同行这么一小段,已经是莫大的机缘。
“雨太大,等停了再走吧。”南图似乎稍微有点想起身的趋势。
“不必如此。”阮棠没有给他机会挽留,只是头也不回地推门出去:“雨是不会停的。”
直到后来阮棠才知道,那天南图之所以会提前回家,是因为乔俏带着律师和记者找到了图书馆。
她从黄先生生前的录像资料中确定了猴票的下落,还找到了当时阮棠去古玩市场卖猴票时找到的几个鉴定人。
那几个鉴定者都改口说当时阮棠手中的猴票是真的,只是不知道卖给了谁。
这下假的也变成真的了。
因为真猴票的价值巨大,乔俏原本坚持要报警抓阮棠的。
压力之下,南图一口咬死猴票是被自己昧下来的,阮棠只是受他的指使去卖邮票罢了。后来图书馆馆长亲自做保,承诺三天之内追回真邮票,或者按拍卖价赔偿乔俏,才暂时免了南图一场牢狱之灾。
但由于当时围观者众多,记者也摩拳擦掌准备发文章,为了图书馆的声誉考虑,馆长当场开除了南图。
那天淋着大雨回家的时候,南图刚刚失去了他的工作。
第125章 漫卷诗书(26) 生活不容易,吃颗糖……
从南图家出来, 阮棠背着包在路上漫无目的地瞎走。
看了眼自己支付宝和微信的余额,加起来才四百多块钱,住旅馆大概是撑不了几天的。
接下来该去哪里呢?
回家继续啃老么……
这未免也太不要脸了。
去找阮长风?
可是他这阵子好像很忙的样子。
事务所面积也不大, 她去了估计住不下。
阮棠在雨中走走停停, 不知不觉走到了上次找工作的人力资源中心。
因为下雨的缘故,平时热闹的台阶上没什么人, 上次主动来搭讪的中年妇人却还在撑着伞徘徊。
“您上次说那工作, 还招人么?”
“啊,什么工作?”妇人没想到这个时候有人突然来咨询,一时没反应过来。
“钱多事少又轻松,就是要上夜班的工作。”阮棠说:“现在还有么。”
“哦哦有的有的。”女人打量她一眼:“你想做?”
“包吃住么?”
“包吃包住……你想做就跟我走吧。”女人抖抖身上的水:“这么大雨, 别搁外面淋着了。”
“行,”阮棠点点头:“那走吧。”
边走着, 女人悄声靠近她:“我看你……还是个姑娘吧?”
阮棠一愣:“我难道是男的不成?”
“我是说你还没跟男人睡过觉——我看人是最准的。”女人得意地说:“你这是怎么了, 和家人闹矛盾跑出来了?”
阮棠脸红了一下,含糊地说:“算是吧。”
女人把阮棠带到一处破旧的平房前,突然停住脚步:“小姑娘你想清楚,走出这一步就不能回头了咯?”
随便吧。
找个地方慢慢烂掉好了。
这样无谓的,堕殆的自己,饱食终日, 一无是处的人生……出卖自己能卖的所有的东西, 然后烂掉算了。
在烂成一滩泥巴之前,她只要每天都有书可以读就可以了。
不创造任何价值的自己,简直无谓且无聊。
“我想好了。”阮棠疲惫又沮丧地说:“我是个懒人, 真的找不到其他适合我做的工作。”
这个世界上,也找不到属于她的位置。
小巷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伴随着腰带上钥匙串撞击的叮当声响。
下一刻, 阮棠的手腕被人大力扣住:“你脑子有坑是不是?”
跑得气喘吁吁的高建浑身都湿透了,恶狠狠地瞪着她,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阮棠叹了口气:“你来得好快哦。”
实际上从阮棠走出南图家门的时候阮长风就知道了,立刻安排高建过去,只是没想到阮棠同志思想腐化严重,生活作风堕落,竟然连挣扎一下的心理建设都没有,就准备把自己卖了。
高建心里一阵阵后怕,拽着阮棠向外走。
阮棠却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软绵绵地任由他拎着,低着头毫无反抗之力。
“你以为你身上脏了,心里能干净到什么样子?”高建骂道:“卖都不知道找个好点的地方,你这样的姑娘很值钱啊你知不知道?来这种地方的男的连套都未必肯戴!你要是被抓到还要拘留十五天。”
高建敲她的脑壳:“你这脑子里到底装的什么玩意儿?那么多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呗?”
“不就是失个恋么,你这是做什么?”高建越想越气,简直手痒地想揍她:“跑来卖身?你好好给我说说是咋想的!”
“没钱……”阮棠小声说。
“你没钱你讲啊,我给你啊!再不然去找阮长风啊!”高建失望至极:“你爹妈辛辛苦苦给你养这么大,你小叔为了你有个好归宿明里暗里费了多少心思,你就是这么来报答他们的?”
阮棠低着头一言不发地跟在身后,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高建气得直踹墙,连声骂道:“他妈的!他妈的!”
高建的车停在路边没熄火,但还是因为违章停车喜提一张罚单,他更气了,看都没看直接撕个粉碎,扔到地上,才踩了两脚。
把失魂落魄的阮棠丢进副驾,高建发动了汽车。
阮棠不关心他要带自己去哪里,紧紧闭着眼睛:“还真让你说中了……我被男朋友甩了。”
高建光顾着生气了,心中毫无喜意,低声道:“哦。”
一路无话,高建硬是憋着,等红灯时从手套箱里摸出一包糖,拆了塞进阮棠嘴里:“唉行了我也不说你了……生活不容易,吃颗糖吧。”
有点熟悉的香浓橘子味,驱散了满嘴的苦涩,是第一次和高建出去吃饭就吃过的那种。
“知道你喜欢,又托人买了许多回来。”高建无声地笑笑:“一直放着,都快坏了。”
阮棠的强撑的坚强在这句话前土崩瓦解,眼泪哗哗往下掉:“你哪条神经搭错线了嘛对我这么好……”
“其实也不算多好吧。”高建诚实地表示:“就是普通男人追女孩的那套啊,我年纪大了,也玩不来年轻人那些新潮的玩意了。”
阮棠苦恼地抓了两下自己湿漉漉的头发:“现在可以了。”
高建眨眨眼睛:“你说什么可以了?”
阮棠双眼空洞无神地直视前方:“你追到我了。”
从一个男人的怀抱无缝衔接到另一个,真是丝毫没有尊严的的堕落人生啊。
高建没说话,把车开进某个停车场。
阮棠下车,抬头,面前是一家档次中上的酒店。
“是不是稍微有点快?我们可以……”
“你刚刚还准备把初夜卖给某个不认识的嫖客。”高建冷着脸说:“现在又嫌快了?我知道你一直看不起我,但没想到……”
阮棠拧眉:“我没有看不起……”
“我读书是不如你多,但你别拿我当傻子。”高建的眼神中冰冷没有情绪:“你都不重视你自己,凭什么指望别人珍惜你?”
阮棠哑口无言,默默跟上。
高建去前台开好房间,帮阮棠拎着大包小包,向房间走去。
“你知道我是怎么赚到第一桶金的么?”高建突然说。
阮棠摇头。
“我初中没毕业就出来混社会了,当时跟在老师傅后面当安装学徒,给他打下手打了好几年,再就是帮他拽安全绳,我师傅人不错,他一直不让我装外机,但高空作业费跟我平分……直到有一年夏天师傅出车祸骨折了,他非要我天天去陪床,其实他老婆孩子都能照顾他,他就是怕我跑了,会抢他生意。”
“你猜我跑不跑?”
“那年夏天特别热,空调生意好到不得了。”高建眯起眼睛,仿佛还能感觉到十八岁那年夏天炽热酷烈的阳光:“我每天干十四个小时,一大半的时间都吊在天上……等我师傅养好腿出院的时候,我已经拉了一支二十多号人的工程队。”
“如果师傅不受伤,我没这个机会起来,后来又承包了几个项目,生意才越做越大。”
即使后来师傅再也没跟他说过话。
高建看着阮棠:“乘虚而入?我要是在乎这张不值钱的面皮,也没有今天的好日子。”
他推开门,轻轻舔了下嘴唇。
“做生意这种事情,当然是趁他病要他命……时机是最最要紧的。”
“可以吃的东西,果然还是得吃到嘴里才放心啊。”
阮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而他已经攫取了她的唇。
他的气息侵略性很强。
不温柔不纯良不礼貌,咄咄逼人的强势,寸步不让的贪婪。
是和南图是完全相反的人。
阮棠迷迷瞪瞪地想,原来高建这么长时间一直收敛着性子,甚至故意表现出憨厚笨拙的模样,是为了降低她的戒心。
直到此刻才露出狼一样的爪牙,近乎于撕咬。
他是没读过什么书,因为他已经从社会的摸爬滚打中学到足够多。
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炼达即文章啊……如果社会是一所大学,他的经历已经够博士后出站了。
这么厉害的人物,肯在她身上下这么多心思,真是折煞了。
阮棠叹了口气,放下了试图推开他的手。
随便吧。
人生嘛,无非是一场随波逐流。
“能不能让我洗个澡?”他身上很烫,但她感觉有点冷。
“没必要,”高建细致地一件件脱她湿透的衣服,显得耐心又急切,像个拆圣诞礼物的孩子:“完事了再洗。”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今天高建能完成上次南图没有完成的事情了。
但生活总是充满了意外和惊喜。
当好久没开荤的高建准备饱餐一顿时,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时……
有人拼命敲门,声势浩大到要把门直接从门框上卸下来的地步。
高建骂骂咧咧地起身披上浴袍,把被子堆到阮棠身上,然后去开门:“是哪个鳖孙敢坏老子的……”
神情憔悴的阮长风带着虚伪又理亏的笑容站在门外,眉毛挑得高高的,以至于表情甚至有点喜感,视线游离,似乎想窥探室内的情况。
“你这么急着敲门,是想加入我们?”高建若无其事地挡住门,歪着头问。
阮长风被吓得脸色大变:“不管怎么说你这个玩笑都太过火了。”
“让你体会一下我现在的心情。”高建把浴袍扎好:“你最好有个合适的理由。”
阮长风挠挠头:“那个……事情比较复杂,你换身衣服我们去外面说。”
他捂住眼睛对房间里喊:“棠棠你好好休息哈,我和高总有事要出去一趟。”
阮棠裹着被子,闷闷地“哦”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没想到这两章这么给阮棠招黑……发出来就开始掉收藏
我本意是想写三个有缺陷的普通人的分分合合,结果把偏偏把女主写这么讨厌,显然还是笔力不足的
真是抱歉,可我还是不讨厌阮棠
因为她是我内心所有阴暗闪念的放大
因为内心深处,我也时时要与自己与生俱来的堕殆、凉薄、自私、懒惰、短视、冲动、愚蠢相伴
有时候我能战胜这些情绪,更多时候我只能眼睁睁任由自己被它们支配
以梦想的名义,去逃避责任
而阮棠选择直接躺下,随波逐流
想想看,你愿意为了实现梦想放弃到哪一步?付出多少代价?
放弃到哪一步的时候,我们将不再是自己?
第126章 漫卷诗书(27) 孩子犯错总是很容易……
高建看完阮长风手中的资料, 原本阴郁的脸色越发沉重了下来。
“总之事情呢……大概就是这样。”阮长风说:“就凭这张猴票,乔俏要是深究下去,阮棠恐怕真的要去坐牢。”
“乔俏不是会轻易放弃的人。”高建手指在膝盖上轻敲:“首先, 阮棠从书里找出来的那套猴票是肯定假的。”
“她要是把真的卖了, 也至于穷成现在这样。”阮长风想了想,又想到另一种可能:“也不排除猴票确实是真的, 她被那几个鉴定人合伙坑了。”
“可能性不大。”高建说:“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找到那个买她猴票的人。”
“哪那么好找, 这些摆摊的,今天在这明天在那,后天没准铺盖一收就跑了……”阮长风摇摇头:“我已经去那边找了几天了也没找到人,边上的人都说他换地方了。”
高建郁猝地揉眉心:“你说这小姑娘平时看上去不声不响的, 突然来闯个大祸的还真招架不住啊。”
阮长风侧目:“你敢说乔俏这么设计阮棠,不是因为你的缘故?”
“关我什么事?”
“再任由这么发展下去, 阮棠没准会成为高一鸣的后妈, 她这个亲妈怎么可能坐视?”
“居然是这样吗?她又不打算和我复婚……却还要管着我再婚?”高建一时半会还真没想到这一层,苦笑道:“原来根子在我这呢。”
“既然这样,”高建抚掌:“分头行动吧,你去找那个摆地摊的,我去找乔俏。”
阮长风思考了片刻:“当务之急还是先找到摆摊那哥们,后续才能和乔俏谈, 不然你很被动啊。”
高建表示赞同, 路上还给家中保姆打了电话,说自己接下来几天可能要出差,时间未定, 让王阿姨盯着点高一鸣。
当阮长风和高建开始在茫茫人海中寻找某个面目模糊的古玩摊主时,南图也趁着夜色出门了。
他准备夜闯民宅。
事关身家性命的事情,实在是不能再咸鱼下去了, 所以在沙发上摊着撸了一天的猫后,南图还是得收拾一下残破的心情,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工作肯定是保不住了,但眼下还是要尽可能减少损失,至少别沦落到去监狱里捡肥皂的下场。
他开车去了黄先生家,当然,现在是乔俏家。
把车停在监控看不到的地方,南图绕着乔俏家的房子转了一圈,发现花园地上的叶子都落了挺厚,又没有打扫的痕迹,判断出乔俏已经搬出去了。
毕竟,这些天乔俏都是清早就去图书馆,以惊人的毅力一直翻找到深夜,若不是在图书馆附近找酒店住下,这么远的路每天也就在路上跑都够受了。
夜半三更,周围静悄悄的,南图站在三米多高的栅栏面前,把手上因为紧张而冒出来的汗在裤子上擦了几下。
然后踩着栅栏翻了上去。
以南图过往翻墙过院的经验来看,爬上栅栏是不困难的,难的是落地,如果地面不平,只怕很容易崴到脚。
今晚没有月亮,远离市区的别墅区也光线晦暗,南图看不清院子里的情况,对地面的情况也不熟悉,一时有些踟躇。
“加油吧南图,”他拼命给自己打气:“为了阮棠和你自己。”
深吸了一口气,他跳了下去。
幸好,只是鹅卵石地面,但落地时为了保持平衡,南图下意识地抓了一把边上的树枝,一阵刺痛传来,发现是手掌被蔷薇划出长长一条口子。
南图咬牙忍住。
一路摸到门口,发现是开锁难度挺高的防盗门,南图又顺了房子绕了一圈,发现落地窗的锁不怎么结实,大喜,破锁,溜进室内。
进入屋子里终于可以打起手电筒了,南图在楼上几个房间溜达完,还是回到了嫌疑最大的书房。
南图不认为真猴票会藏书哪本书里,毕竟乔俏已经全部找过一遍了。
书房现在已经基本上搬空了,只有一排排红木书架整齐排列,在夜色中像是沉默静立的巨人。
南图再次打开手机中的某个视频,看了起来。
那是几年前宁州电视台做的一档读书类节目,大概就是采访一些宁州本地的图书从业者,包括出版社编辑、作家、书店老板之类的。成本不高,收视率也惨淡,所以只播放了几期就惨遭腰斩,给热播电视剧空出时段来。
南图手机里的这一期节目比较不幸,没来及播出节目就没了,所以只是粗剪版本——受访人正是黄先生,这一期节目里他带着主持人参观他的书房。
因为聊到了古典名著的话题,黄先生顺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西游记》,甫一打开,就从书中掉出来一版红色的纸片。
视频中黄先生非常淡定地把猴票捡起来压了回去,态度就像是对待一张寻常的书签。
这样的小意外在最终剪辑的时候肯定是要剪掉的,只是由于这期节目只有粗剪版本,所以这段素材一直静静地躺在宁州电视台的某个电脑的硬盘里,直到被乔俏通过不知什么手段弄到手,才引起了现如今这许多波折。
南图已经把这两个多小时的视频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大部分时间都是黄先生和主持人在书桌边对坐,喝茶聊天,说些理想主义毫无营养的屁话。
如今人在实地了,南图拿着视频对照书房的陈设一样样对比,把花瓶古董之类都找了,确定书房里没有密室暗门之类的机关,每一层书架的底板也都查看过了,仍然是一无所获。
可天已经快要亮了。
南图浑身的汗凉了又热,疲惫地靠着书架坐下。
“黄先生您是属仓鼠的吧?这也太会藏了……”他喃喃自语:“藏这么深你自己能找到不?”
看看手机,已经五点多了,南图短暂地休息了一下,暗暗下定决心,如果六点还找不到真猴票,就必须放弃了。
他既不想坐牢也不想赔钱,那么脱身方式就只剩下和乔俏达成什么不可告人的PY交易了。
当然最合理的做法是澄清事实,毕竟本来就和他没关系的事情,他只是个主动替女朋友背锅的小可怜……何况现在阮棠已经不是他女朋友了。
可唯独这个最好的办法,是南图从来没想过的。
既然下了决心要替她挡下这一劫,就绝没有背锅背到一半再放下的道理。
一口大锅从天而降,背了也就背了,但如果背到一半在砸到阮棠头上去,可能会把她砸死。
想到阮棠,南图就觉得心里像堵了许多棉花似的,难受地喘不过来气。
他一直努力不去想她,因为眼下有和性命攸关的大事要操心,分手这点小事实在不值得分神。
但要说心里一点埋怨都没有,那是假的。
他知道阮棠不喜欢乔俏也不喜欢波波,可是她表达不喜欢的方式像个任性的孩子,只顾一时好恶,全然不考虑后果。
成年人哪能这样做事情。
但就这么一时冲动地提了分手,回想起来还是挺后悔的。
南图退到手机的主界面,看着壁纸,阮棠一脸嫌弃拧巴的表情瞪着他。
这张照片还是那次去西山的森林图书馆时偷拍的,当时阮棠执意要他删掉,可南图不仅没删,还偷偷设置成了壁纸。
玻璃幕墙后面满目苍翠,她扶着木质桌椅,一手握着奶茶,眼角和嘴角微微下垂,显得非常真实。
没加什么美颜滤镜,阮棠脸上的小瑕疵历历在目,眼睛边上的小痣,脸颊上没消下去的一点痘印,小巧精细的下颌,边缘微微生锈的金属边框眼镜……看起来可不就是个瘦小的女孩。
孩子犯错总是很容易被原谅的。
南图下意识摸了摸手腕上的黑色皮筋,叹了口气,熄灭了手机屏幕。
罢了,还是先解决了眼下的事情,再考虑以后的事情吧。
他手撑了下地面想站起来,感觉地毯摸起来怪怪的,用手电筒一照,才发现自己正坐在黄先生去世的地方。
“哎呦老先生真是对不住……”他急忙扶着书架想站起来,不小心按到了刚才手掌被蔷薇花刺划出来的伤口,痛得急忙撒手。
这么一来很容易便失去了平衡,下意识的,他另一只手死死拉住书架,才算稳住身子站好了。
高大的书架纹丝不动。
南图突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他对着地板双手合十,默念:“黄先生,冒犯了。”
然后挨着地毯上发黑的痕迹轻轻躺下。
“黄先生……你被倒下来的书架砸中后就是这样倒下的么?”他躺在地毯上,凝视着头顶如巨大怪物一般沉默的书架,想象它像一座山一样垮下来,书本如碎石一样纷纷落下。
就这么躺了一会,南图骤然想通了其中关节,眼中一片惊恐的雪亮。
第一次见到这房间时的微妙古怪感终于想通了。
南图跳起来,踩着书架使劲扒拉几下,又拿出视频来重新看了一遍,南图确定了某个惊人的猜测。
然后他焦虑地咬起了手指头。
这可就……有点难办了啊……
第127章 漫卷诗书(28) 这个世界,真的东西……
阮棠白天淋了场大雨, 在宾馆睡了一觉后便稀里糊涂发起烧来。
用水壶烧了点自来水勉强灌下,昏昏沉沉地睡到第二天中午,烧得嗓子都哑了, 阮棠感觉自己再不吃点东西就要饿死了。
点了份白粥的外卖, 阮棠边喝粥边迟钝地发现,自从昨天阮长风把高建拉出去之后, 两人就彻底音讯全无了。
只是在微信里收到了阮长风的一笔转账, 叮嘱她别乱跑,尽量吃点好的。
阮棠抿了一小口白粥,苦笑,现在哪里能吃得下。
翻行李发现她不小心把昨天没看完的那本伊坂幸太郎的小说带出来了, 索性闲着也是闲着,抱着看了一下午。
那是一部中篇小说组成的集子, 忍过中间冗长繁琐的描写, 看到结局才发现意外地爽快愉悦,阮棠撑着脑袋看完,然后下楼去买了退烧药,回来吃了继续睡,一直到晚上八点多钟,才终于退了烧。
因为不知道阮长风和高建是什么情况, 阮棠总觉得心里七上八下没个着落, 想走一走,又记得阮长风的叮嘱,所以只洗了澡换了衣服在酒店大堂里溜达两圈, 又点了一份白粥外卖。
等外卖的时候,阮棠无聊地翻看起今天的本地报纸来。
本地新闻中最显眼的头条就这么映入眼帘。
“遗孀忍痛捐出先夫毕生藏书,图书管理员借机盗走百万猴票”
阮棠脑子嗡一声炸了。
她捧着脑袋迅速看下去, 不期然在最后面看到了一则宁州图书馆的公告。
“经查,我馆某工作人员(工号为00476)在处理捐赠书籍过程中确实存在不当行为,目前,我馆已与该图书管理员解除劳动合同,并将支持失主通过法律手段维护自身合法权利。”
阮棠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个三进三出,又把报道仔细看了几遍,彻底慌了。
只是想小小地报复一下乔俏而已……为什么会闹出这种后果。
她游魂般站起身,轻飘飘地往外走。
不可能吧,不可能吧?
假的吧?
南图怎么就会因为这点小事……丢了工作呢?
那么好的、他那么喜欢的工作。
《西游记》里夹着的那张猴票,明明是假的啊。
她突然想起,那张猴票夹在真假美猴王那一回,一阵荒诞滑稽感涌上心头。
六耳猕猴啊……阴谋论者最喜欢的论调不就是,其实那一劫难之中孙悟空已经死了,接下来取经的其实是六耳猕猴么。
假作真时真亦假……
她浑浑噩噩地往外走,没注意酒店的玻璃旋转门,差点被夹住。
有人替她挡住了门。
她一头撞进来人的怀里。
“哎哎哎这是怎么了?”阮长风扶住她摇摇欲坠地身子:“这孩子走路咋还不看路呢?”
阮棠满脸苍白地抬头,忍了两下,忍不住了,终于失声痛哭起来:“小叔……我干错事了我真的做错了怎么办啊我闯了好大的祸啊……”
阮长风一看这情况,自然什么都明白了,轻轻拍她的后背:“没事没事,小叔已经帮你解决了,不用怕。”
阮棠继续爆哭:“你解决什么啊你都不知道什么事情……”
“猴票对不对?”阮长风擦去她脸上乱七八糟的眼泪鼻涕:“你看那边高建车里那个,是不是当时买你邮票的人?”
阮棠泪眼朦胧地戴上眼镜看了一眼,瘪着嘴说:“是的……”
“所以,我们现在去找乔俏说清楚就没问题啦。”阮长风揉揉侄女的脑袋:“就你那两千块钱,去派出所人家都不会立案的,我补给乔俏就是了……吃一堑长一智,以后再不能这样。”
阮棠看到阮长风满身风尘仆仆,眼下一片青黑,原本清透的眼睛里充满血丝,额角还有一块不知道怎么弄出来的淤青,手上缠着纱布,不知道他这几十个小时里经历了一番怎样惊险疲劳的奔波。
阮棠心中先是稍定,然后又大为愧疚:“对不起小叔,我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就行,以后别再犯了,别人的东西不要随便处置。”阮长风拍拍她的肩膀:“你去和高建一起找乔俏对一对吧,放心,那个孙刚已经被我们收拾服帖了,肯定不会临时翻供的。”
“小叔你不去吗……”
阮长风打了个大大的呵欠:“哦,你把房卡给我。”
阮棠乖乖交出房卡。
“我是实在困得不行了,我去你房间睡一会哈……有事情打电话找我……”
阮棠看阮长风已经瞌睡地眼皮红肿,意识模糊,走路都有点摇摆了,哪里还敢拦他,任他去睡了。
来到车边,高建帮她打开门。
她看了眼后排坐着的孙刚,发现对方也是鼻青脸肿,看起来颇为狼狈。
“你打他了?”阮棠看到高建拳头上有点青紫,怯怯地问。
高建努努嘴:“他要是不一见到我们就跑,还动刀子动剪子的,也不至于搞这么狼狈。”
孙刚嘿嘿一笑:“我那不是以为……你们是买了假古董找回来的苦主嘛……”
阮棠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跑到哪里去了?这些日子不在宁州么。”
“刚做成一单大买卖,上周跑到苏川去了……”
阮棠掐指一算,至少也是七八百公里的路途。
不过也幸好他跑了,才没有被乔俏找到,进而收买。
算是给她留了一线转机。
阮棠双手合十:“真是太谢谢你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高建意味深长地说:“不,你知道。”
阮棠把心一横,趁着等红绿灯,在高建冒出胡茬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后座的假古董商人露出不堪忍受的表情。
高建还在贪得无厌:“就这?老子为了你来来回回跑了一千四百多公里……结果,就这?”
阮棠看阮长风累成那样,估计高建在路上肯定没少偷懒。
男人千千万万,果然只有小叔是最亲的。
阮棠白了她一眼:“怎么,你想现在跟我领证么?”
高建挠头:“现在民政局没开门啊,我们明天天亮过去?正好日子也吉利。”
“不要用这么认真的语气讨论这么无厘头的话题啊!”阮棠叫道。
“怎么就无厘头了,我这还打动不了你?你还不相信我的诚心?”高建显得委屈极了。
“你至少考虑一下高一鸣的感受吧……”阮棠说:“他一觉醒来多个后妈,未免也太可怕了。”
高建摸着自己下巴上新长出来的硬硬的胡茬:“有道理,那你等会直接搬到我家去住,你俩也好熟悉熟悉。”
阮棠满身鸡皮疙瘩:“你这么着急做什么,怕我跑了?”
高建:“说实话,怕。”
阮棠想到昨天刚刚分手的南图,沉默了。
“所以,如果我不现在答应你……”阮棠骤然想到了一个很惊悚的可能性:“你还会带孙刚去找乔俏吗?”
高建把车停下,又是一个红灯。
他温柔地,慢慢地转过头,凝视着阮棠,眼神中天人交战。
“我会带孙刚去找乔俏的。”他轻声说。
但孙刚……不一定会说实话。
骗子么,本来就是会说谎的。
把假的猴票说成真的,本来就是他的老本行。
只差一步,他就可以得到这个女人了。
半路上,趁着阮长风去服务区上厕所的时候,他已经和孙刚达成了协议。
他给了孙刚一笔百万巨款,只要他想,孙刚会在警察面前把阮棠手中那张猴票描述得比珍珠还真。
至于“真”猴票去了哪里……当然是刚刚卖给了苏川一个神秘买主,账上那一百万就是货款了。
只要他想,他翻手就能把假猴票彻底变成真的。
只要他想,南图要么倾家荡产,要么牢底坐穿。
阮棠为了救南图,一定会答应他的。
这就是金钱的力量,财富的魔力。
从十八岁那年,他第一次顶着烈日吊到三十楼之外的那个夏天开始,他就在等待这一天。
有钱真是太好了。
想要什么都能得到。
读了那么多书、最骄傲清高的女孩子也能折服。
乔俏会后悔当初抛弃他的决定。
当年她选择扔下高一鸣,找了个活不了几年的老头子,可那个姓黄的,无非就是多读了点书和有点钱而已……而他高建最后找的这个小媳妇,不仅书读得一样多,还很年轻漂亮呢。
只要想到乔俏后悔的表情,高建就觉得爽到浑身战栗。
高建怎么会喜欢阮棠?
因为高建……真的很想让乔俏后悔。
这才是高建不为人知的真正理由,永远不会对任何人提起。
阮棠很快就要属于他了,高建已经在她的眼神中看到了动摇。
可还有从未这么陌生的戒备与敌意。
阮棠眨了下眼睛,又眨了一下,大颗的眼泪从泛红的眼眶里簌簌落下。
不要哭,哭有什么用,他想。
这世界就是这样的。
腐败堕落没人性,熙熙攘攘,皆为利来。
除了亲人没有谁会无缘无故地对你好的。
别哭了,该死的。
这丫头怎么能哭出来这么大一颗眼泪?
别哭了。
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就算是我这种老流氓,也不想变成你眼中的无耻混蛋。
高建听到后面传来刺耳的喇叭声,才反应过来,红灯已经转绿很久了。
他踩下一脚油门,若无其事地直面前方,淡淡地说。
“他会说真话的。”
这个世界,真的东西已经太少了。
“我永远不会逼你,所以丫头你慢慢选。”
阮棠愣了愣,琢磨出他话中的温柔味道,趴在膝盖上,心情复杂地哭出了声。
第128章 漫卷诗书(29) 你喜欢猫还是喜欢狗……
想象中的打脸戏码并没有出现, 阮棠和高建赶到乔俏下榻的酒店,正好赶上乔俏被警察带走。
南图站在路边,对警车笑眯眯地挥手。
“这什么情况?”阮棠问南图。
南图说:“乔俏女士涉嫌杀害丈夫, 被带走调查了呗。”
这展开还是挺意想不到的, 阮棠错愕地追问:“这是你查出来的么?”
高建也是大惊:“还有这回事?”
南图调出一段手机视频给阮棠看:“你看这个。”
阮棠从视频中看到了黄先生的书房此前的陈设,看了一圈也没发现什么问题, 疑惑地抬头:“有什么问题?”
“你看他背后这个书架, 就是后来砸死他这个。”南图按了暂停,指给阮棠看:“从这个平移镜头可以看出来,书架两面都塞得满满的了。”
“可是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去黄先生书房的时候, 发现地上虽然有些书,但书架整个都是空的?”
阮棠还没反应过来:“难道不是因为书架倒下来之后, 书都掉下来了?”
“可是书架中间有隔板, 书架整个倒下去,正面的书会掉,但背面的书怎么可能掉下来?”南图说:“我试了他家的书架,两面都清空的情况下,还是挺稳当的,随意扒在一侧并不是那么容易倒。”
阮棠渐渐琢磨出味来:“你是说, 书架背面的书提前被清空了?这样就只留下朝黄先生书桌的那一面有书了……”
“准确地说, 只有上面几排的最外侧有书,这样从配重上讲,已经很不稳定了, 当黄先生踩着底层空架子,伸手去够最高那层的书的时候……书架就被很顺利地扒翻了,把他压在下面。”
阮棠虽然觉得这是个勉强可行的不在场谋杀方法, 但还有些迟疑:“只是改变书架上书本的摆放位置,就能杀人么?而且这个视频也不算是证据啊。”
“乔俏不是说过,黄先生死后她就只是把书架扶起来,其他一概不曾动过?”南图说:“从这个视频可以看出来,黄先生本人不喜欢随意改变书房的陈设,你对着视频回忆一下,除了这个书架之外,咱们去的那天看到的其他的书都是原样没变过?”
阮棠摇摇头:“这我记不清了,不敢乱说。”
“至少这个,熟悉吧?”南图指着那个书架背面的镜头:“托马斯哈代的手稿,原来就是放在书架背面的。”
阮棠说:“我们去收书的时候,手稿却放在二楼的地上。”
“肯定不是黄先生放的。”南图和阮棠对视一眼:“视频里面地上没堆过书,他也不可能这么对待哈代的手稿。”
“只能是乔俏了,她为了改变书架的配重,提前搬走了书架背面的书。”
“所以你就靠一个视频,就能说服警察立案?”阮棠说:“何况现在那些书都让我们搬走了,书房的陈设已经彻底改变……啊,原来乔俏急着把书捐给图书馆,是因为想销毁证据啊。”
“大概也是每天看着心虚吧。”南图皱眉:“其实也算是很难得的完美犯罪了,你我都成了帮她销毁罪证的帮凶。”
与其费尽心思搞什么密室,消失的凶器,不在场证明,不可能犯罪,手法越是复杂,越容易露出马脚,倒不如像乔俏这样,简简单单搬走一部分书,把他马上要读的书放到书架最高一层,挪走脚凳,然后出门旅游,回来就可以给老公收尸了。
最完美的犯罪,就是用最精简的步骤,把故意犯罪掩饰成一场意外。
因为没有人会想着去仔细调查一场意外事件的。
阮棠仍是不明白:“没有实质性的证据,你是怎么说服警方立案的?”
“因为乔俏几个月前给黄先生买了巨额的保险,受益人是她自己。”南图耸耸肩:“然后黄先生的女儿也帮了点忙。可惜还没来及申请理赔,也再没机会了。”
阮棠叹了口气,歉疚地对鼻青脸肿的孙刚说:“辛苦你跑一趟,好像没什么用了。”
孙刚欲哭无泪地苦笑。
“怎么没用了,至少可以证明我的清白嘛。”南图说:“不然我下一份工作都不好找,宁州这圈子多小啊。”
阮棠抿唇:“图书馆那边……”
南图淡定地说:“此地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反正我早就不想干了。”
阮棠心中难过:“对不起。”
“如果道歉有用的话……”南图慢悠悠地说。
“对不起我马上去切腹谢罪!”阮棠无地自容地掩面。
“好啦别闹了。”南图笑着揉揉她的头:“这事算平了,该干嘛干嘛去吧。”
阮棠垂下眼睑,掩去眸中失落。
他到底没有挽回。
明明看上去就是个温柔到磨叽的小男人,对待感情却如此决绝么。
罢了,到了这一步,她哪有资格说他。
他没有挽回,她又何尝不是没珍惜。
高建一直沉默,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此时看他们谈差不多了,仰头看着阮棠。
得知他儿子的母亲沦为阶下囚,他眼中有宿命的哀叹和疲惫。
如果和乔俏的婚姻持续下去,有一天死于非命的会不会是他自己?
他回家后要怎么和儿子解释,以后很多年里都见不到生母?
静默许久,南图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揉揉阮棠乱糟糟的头发:“走吧。”
“嗯?”
“跟我回家吧阮棠。”他说:“你和波波再试着处一处,实在处不来,我把它送去给我爸妈养。”
“然后呢?”阮棠仰头看他。
南图慢慢眨了眨眼睛:“家务我做,你不用动手。”
“然后呢?”
南图沉默了许久,诚实地说:“我承认还没考虑那么远的事情……我们还很年轻,总可以再等一等吧。”
阮棠又看了看蹲着的高建,他一言不发地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丢到地上一脚踩灭。
“差点忘了,今天是我生日。”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有些难以置信的意味,顿了顿,他低着头说:“我三十五岁了。”
该说的话都说完了,现在只等阮棠自己决定了。
阮棠看看高建又看看南图,然后抬头,看到天边一轮皎白的月亮。
在光污染严重的大城市里,这样明亮的月色是非常罕见的,难得的又圆又大,看久了甚至在隐隐透出不详的血色来。
那是阮棠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比书中描写得更美的月亮,才明白作家不曾骗人。
她咬牙,纠结良久,几乎要哭出来,终于一跺脚:“你们等会,我打个电话。”
她走到街角的位置,拨通了阮长风的电话。
铃声响了一分多钟,才被阮长风不情不愿地接了起来,可听到他迷迷瞪瞪的声音,阮棠却突然觉得安下心来。
“喂?”
“小叔,”她吸吸鼻子,哽咽着问:“你喜欢猫还是喜欢狗?”
阮长风意识还没完全恢复,脑子里一团浆糊:“什么乱七八糟的……”
“喜欢猫还是喜欢狗!”阮棠大声问:“拜托了这件事情真的很重要!”
阮长风痛不欲生,为了睡觉只闭着眼睛下意识地回答:“喜欢狗吧……”
“好。”没等他追问,阮棠已经挂断了电话。
“我也是喜欢狗多一点。”她擦干眼泪,又看了一眼天上的圆月,小声说。
亲爹明明说好了只是出差几天,回来却带了个可能会成为自己后妈的女人,懵懂如高一鸣也受不了了,阮棠这边搬进来,那边就高一鸣就收拾好小书包准备离家出走了。
在整个寒假中,高一鸣小朋友累计出逃了四次,每次都被高建带着狗迅速追回来,渐渐也就绝了离家出走的心思,老老实实和阮棠在家里大眼瞪小眼。
这种家庭氛围之下,阮棠根本不敢多管,只盯着高一鸣在放寒假前几天把作业写完,其他只要不太出格,也就由着他去了。
高一鸣拘谨了一阵子,发现阮棠也不怎么管他,渐渐放纵下来,让阮棠彻底体会到这个年龄的小男孩,不管在外面多么羞涩腼腆,在家里能调皮捣蛋成什么样。
因为小朋友不仅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还特别磨人,自从阮棠有一次实在被磨得受不了给他读了篇童话后,高一鸣就迷上了听她讲故事。
阮棠心疼他从小没妈,买了许多绘本来陪他读。后来发现这孩子听得高兴,但完全没兴趣自己读——合着是消遣她比较开心么。
最狡猾的是他不承认这个,只是软绵绵的、完全看不出平日的调皮地靠在她身上,奶声奶气地说,棠棠读书最好听了。
后来高建心疼阮棠整天朗读到嗓子哑,自作主张给高一鸣报了足球班围棋班和钢琴班。小小年纪就奔波于各种兴趣班之间不是最惨的,最惨的是以后年年寒暑假都是如此。
高一鸣托着下巴,满脸惆怅地对着黑白棋盘欲哭无泪——他是真的喜欢听阮棠读书来着。
比较惊奇的是,虽然看上去憨憨的没什么定性,但高一鸣对着棋盘居然能坐得住,还下得相当不错。
后来渐渐不再学足球钢琴,学业也马马虎虎,只专注于方圆之间,最后甚至走上了职业选手的道路。
当然,此乃后话。
对阮棠来说,在哪里读书都一样,但日子对高建来讲,是完全不同了。
每天回家能看到一个香喷喷的年轻姑娘,放下书对他说一句“你回来啦”,这对中年男人来说太有吸引力了,应酬也是能推就推,每天只想早点下班回家陪小媳妇儿。
阮棠虽然从生活习惯上讲,属于年轻人里面比较老气的那一拨,但相对于高建还是年轻多了,尤其是在和阮棠滚过床单之后,总是忍不住患得患失。
事中阮棠唇边若有若无的冷笑,和事后嘴角若隐若现的笑意,虚无飘渺的空洞眼神……都让高建对自己的男性能力产生了强烈怀疑。
他才三十五岁啊,不会就满足不了她了吧?
不会吧?不会吧?
原计划十年之后才会发生的事情,不会来得这么早吧?
实际上阮棠当时只是没戴眼镜而已。
那之后高建就把锻炼身体提上了日程,每天晚上带着伊奇出去沿着河岸跑上两个钟头,一开始是他追着狗跑,后来高建的体能渐渐练上来了,伊奇被他拽在身后,跑得生无可恋。
阮棠看到高建每天遛狗把狗遛到筋疲力尽,心中相当愧疚。
如何用最快的速度摧毁一个男人的自信心?
请在做|爱的时候冷笑一声试试。
第129章 漫卷诗书(30) “阮棠,嫁给我怎么……
过年期间, 因为奶奶想高一鸣了,所以高建专门跑一趟,把儿子送回老家过年。
阮棠陪着去了, 简单拜见了一下未来的婆婆, 看着就是个普通的农村老太太,没什么共同语言, 也没说上几句话, 两人就潦草返程了。
回去倒是不急,难得有时间二人独处,高建带着阮棠一路玩回去。
路过宁波,高建有个老朋友要拜访, 便停下来多住两日。
高建去拜访老友的时候,阮棠独自去了天一阁。
昔日家规森严的藏书楼如今门扉洞开, 广迎天下来客, 阮棠在博物馆里流连,心里总觉得七上八下的,很不是滋味。
在院子里走着,有种说不上来的惆怅和孤独。
又在宝书楼边上的台阶上坐了一会,更加难受,浑身上下汗毛都炸起来了。
因为以前从未有过这种体验, 便觉得此地分外邪门, 速速逃离。
出来之后看到路边有个看手相的大爷,生意清清淡淡的,满脸愁苦, 阮棠报着做慈善的心态丢下五元钱。
大爷捧着她的右手细细端详,一边啧啧称奇:“你怎么会有两条生命线?”
阮棠看过一点手相的书,但其实是不太信的, 随口笑道:“这是好事吧,说明生命力顽强。”
“一主一辅当然是好事……可你这两条线深浅不相上下,便不好说了。”
阮棠眨眨眼睛:“您是不是把感情线看成生命线了?”
看手相的大爷露出了被侮辱的表情:“我看你这婚姻好得很!以后肯定儿女双全,白头到老。”
阮棠虽然明知他是在扯淡,但听到恭维的好话还是挺开心的,正准备走,听到大爷困惑地小声嘟囔:“你怎么一个人来了?”
阮棠想,如果是和南图一起来逛天一阁,大概确实会比较有趣些吧。
然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失恋对她几乎没产生什么影响,她已经很久没想起过南图了。
那天晚上做出选择后,就好像是把他从自己生命里完全割裂了出去似的,几乎没有缅怀伤感之类的情绪,就一头扎进了新生活。
每天照旧是买书读书写笔记和照顾毛孩子,换了个男人竟然没多大差别。
高一鸣再怎么皮,对她而言还是比波波好相处的。
鉴于自己冷酷自私到了这种地步,阮棠甚至不敢去认真思考,她有没有喜欢南图。
这一生挚爱都献祭给了书本后,她对初恋竟然冷漠如斯。
情绪这样寡淡的自己,忘恩负义的自己,真的有称为“人”的资格么?
被这种自卑愧疚的情绪折磨地头昏脑涨,阮棠回宾馆便睡了,高建喊她晚上出去吃饭都没去。
摩挲着枕边那本《沧浪诗话校释》,她裹着被子睡得天昏地暗,总是梦到白天走过的地方,梦到自己在古藏书楼下一圈一圈徘徊,却始终找不到进去的门。
直到房门被人一脚踢开,周围喧嚣嘈杂,阮棠才迷迷瞪瞪地睁开眼。
烟雾缭绕,警铃大作,高建踹门冲了进来,推醒她:“六楼失火了,快点跑。”
他们的房间在七楼,火随时会烧上来。
阮棠长这么大第一次遇到火灾,下意识想要爬起来,却觉得四肢软绵绵的,头脑昏沉,大概是因为无意识间吸入了不少烟气。
高建看着着急,用床单把她一裹,抱起来往外冲。
此时算旅游淡季,宾馆这一层没住几个人,早就跑完了。
阮棠靠着他的胸膛,听到胸腔里如鼓点般密集的心跳声,微微叹息。
要不是他冲上来找她,自己估计是跑不掉了。
高建满身大汗,顺着消防通道往下跑,连声问她:“你没事吧?”
阮棠用湿毛巾按住自己的口鼻,摇摇头:“没事。”
高建一路抱着她跑到一楼,在远离失火建筑的空地上找地方坐下,消防车已经来了,四处围得水泄不通。
阮棠抬头望,六楼的火势果然已经烧到了七楼,窗户的夜色中透出隐隐的火光。
“行了,咱就搁这欣赏消防员救火英姿吧。”高建抹了把脑门上的汗,笑呵呵地说。
阮棠里面只穿着单薄的睡衣,裹着床单还是觉得有点冷,靠着高建,闻到他身上一点热烘烘的酒气,平时不太喜欢他出去应酬,现在闻着只觉得安心。
“你是不知道啊,我在两条街之外就听到有人喊说宾馆着火了……我当时还想,这一带这么多宾馆酒店,不会这么好运就是咱们这家吧?”高建耸耸肩:“没想到还真是啊。”
“里面的人都出来了吧?”阮棠蹙眉。
“谁知道还有没有比你更能睡的呢……”高建捏捏她小巧的鼻尖:“小猪差点睡成烤乳猪了。”
阮棠其实还有点惊魂未定,被他调戏得哭笑不得,然后又开始担心老板:“不知道宾馆老板有没有买保险。”
“如果买了的话,我们烧掉的行李也可以找保险公司陪吗?”
阮棠试图回忆保险法的规定,脑子却稀里糊涂的,总在想房间里有什么值钱的物品。
手机反正是用了好些年的,不值钱,现金也没有多少,要说比较在乎的就只有……
“啊!”阮棠腾一声站起来:“书!”
睡前放在枕边的那本《沧浪诗话校释》。
纸面价值上来说不算贵,孔网上一千块肯定能拿下……只是她会想起张文斌老人那双浑浊平和的眼睛,还有他枯枝般的手指在她掌心留下的触感。
“好孩子,你这样年轻,读书就这样多,一个人这样执迷不悔,这辈子注定要失去很多机会的……”
高建顿时紧张起来:“什么书丢在上面了?”
阮棠沉默片刻,银牙都要咬碎:“算了,不要了!”
高建看了看愈演愈烈的火势,按住她的肩膀,温柔地说:“宝贝,什么书,放在哪里的,我再买给你。”
阮棠虽然心疼地不得了,嘴上还是不值一提的语气:“《沧浪诗话校释》,放在枕头边上。”
“好。”高建突然站起来,揉揉她的头发,然后给自己从头到脚泼了盆水。
在阮棠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一头扎进了火场。
阮棠的心一下子高高吊到了天上。
“高建你给我滚回来!”她大叫着要追他,才发现自己没穿鞋,两步就被甩到了后面。
只能眼睁睁看着高建的身影消失在浓烟中。
明明就只是土豪老板想给自己儿子找个知书达理的后妈而已……怎么会发展到这种生死相许的地步?
不至于吧高老板,那本书你看三页纸就会睡着唉。
阮棠按住自己突突乱跳的太阳穴,大概是烟雾吸太多了,心脏也跳得飞快。
这一整天的心神不宁,莫不是都应在了这里。
事已至此,无能为力,她双手合十,向自己知道的每一位神明祈祷。
只求高建平安无事。
家中还有人在等他啊。
神明回应了一个无神论者的祈祷,几分钟后,七楼的某扇窗户被人从里面敲碎,探出高建的脑袋。
“阮棠——接着!”他把书用毛巾包好,对准她丢了下来。
阮棠没接住,书掉到地上,她都没心思看一眼:“别管了你快下来!”
高建摇摇头:“火太大,里面走不了了。”
阮棠急得眼泪直往下掉:“那怎么办?”
高建的脸上却突然绽开了一个熟悉的开朗笑容,朝她挑了挑下巴。
然后,在众人的惊叫声中,他翻出了窗户,整个人吊在了燃烧的建筑物的外沿。
看着他在宾馆七楼的窗台边上辗转腾挪,阮棠已经叫不出声音。
大佬你只是个习惯了高空的空调安装工而已,为什么挑战轻功大师这么疯狂的角色?
没有安全绳哪个业主敢让你从窗户里爬出去啊?
高建顺着窗沿一路爬到建筑的边角,中间好几次握到热铁,险些脱手。
但总归是有惊无险地到了固定在外墙上的排水管。
顺着排水管溜下两层楼,细弱的排水管开始承受不住,他在空中摇摇欲坠。
所幸一伸手,他够到了旁边的窗台。
五楼,火不算大,但楼上烧毁的预制板随时可能会塌下来。
高建义无反顾地踢碎窗户,窜进去了屋里。
那是阮棠一生中最漫长五分钟。
直到楼里冲出一个黑黢黢的人影,对她露出一口白牙,阮棠才如释重负地一屁股坐到地上。
“高建你吓死我了……”她捂着脸大哭:“我不是说了不要了嘛!”
高建从裤兜里翻出一双鞋:“地上脏,我给你把鞋也带出来了。”
然后,他在阮棠面前半跪下来,用自己沾满灰尘血污的双手,握起她的伶仃细弱的脚踝,轻轻穿了进去。
系鞋带的时候,他抬起头凝视着阮棠:“既然动作这么凑巧,我顺便求个婚好了。”
“阮棠,嫁给我怎么样?”
婚礼前夕,阮棠和高建带着高一鸣一起去看守所探望了被正式收押的乔俏。
隔着玻璃看到三个人携手而来,乔俏的脸都灰了。
“妈妈你在里面好好改造,我会等你出来的。”高一鸣扬起小拳头,一本正经地说。
乔俏皱眉,一个白眼翻上天:“这谁教他的?说这个有意思?”
阮棠看了眼高建:“我就说不合适吧,你非要教。”
高建尴尬地笑笑:“那什么,你在里面缺不缺东西,我给你捎进来。”
乔俏歪着头双手抱胸,冷笑:“不用你在这里充好人。”
三个人一时尬住,直到乔俏点了点阮棠:“你留下,我有些话单独和你说。”
高建听话地带着儿子出去了。
乔俏脸上的冰冷的表情迅速消融,双眼含泪,恳切地说:“阮棠,听姐姐一句劝,不要嫁给他。”
阮棠哑然失笑:“不是,请帖都发出去了你说这个?高建也没管你再婚啊。”
此前固然是不喜欢乔俏,但眼下看到她沦落到这般田地,阮棠还是于心不忍,尽量温和地说:“你放心,我肯定好好对高一鸣就是。”
乔俏泪水涟涟:“不是因为这个……我不想你嫁给他,是为了救你。”
阮棠一愣。
乔俏背对她掀开衣服,给阮棠看后背上陈年的伤疤。
“阮棠,我和高建当年的事情,你只听他讲过,为什么不听我说说?”她哽咽道。
“那你讲吧。”阮棠洗耳恭听。
“高建这个人,平时看上去还好,可经不得事情的……”她说:“当年他投资电商失败了,每天回来就靠打我出气,天可怜见的,我当时怀孕八个月了啊,硬是被他打早产了。”
说起往事,乔俏哭得更伤心:“他怨我跑了?我怎么能不跑?再不跑我就被他活活打死了!”
乔俏边哭边比划着:“那时候一鸣才这么一点长啊,要不是被打得实在受不了,我怎么舍得抛下他?”
阮棠看她演得卖力,不忍心打断她,硬生生憋着笑,连连点头。
是了,刚出生的小宝宝好像确实是不说身高说身长的。
“你不信我?”乔俏不可思议地问:“我骗你有什么好处?”
阮棠说:“我相信我小叔,他不会害我。”
乔俏委屈地不行:“我是真的不想看着你往火坑里跳啊……”
阮棠只能认真地说:“谢谢提醒。”
乔俏擦干眼泪:“阮棠,别拿自己的终身幸福赌气。”
阮棠忍着笑:“不用担心,他要是打我,我也跑。”
乔俏放弃了说服她,一手托腮,忧虑地说:“别让高一鸣忘了我。”
“孩子永远不会忘记生母的。”阮棠安慰她。
“所以你说你图什么啊,后妈哪里是那么好当的。”乔俏撇嘴:“你做得再好,也越不过亲妈。打又打不得,骂又骂不得,管起来又束手束脚,有多受罪你以后就懂了。”
“其实主要是为了不用自己生……”阮棠说:“只要别让我生小孩,其他都好说。”
阮棠又想了想:“我觉得这两个月和高一鸣相处得还算可以吧。”
她也不怎么管高一鸣,基本上相安无事。
唯一一次闹脾气是因为她把高一鸣的橘子糖吃完了,解决方法是高建又托人代购了。
乔俏神色复杂地看着阮棠,像是笑她天真。
“你啊,以后有你后悔的。”
“我尽量不后悔吧。”阮棠挠头:“未来的事情,谁知道呢?”
看到探视时间差不多了,阮棠站起来:“你还有什么话想跟高一鸣和高建说的?”
乔俏摇摇头:“我就有一件事情搞不明白。”
“什么?”
“你到底把真的猴票藏哪里了?”
“我真的没藏,我找出来的那张确实是假的。”阮棠失笑。
“那真的猴票到底在哪呢?”
阮棠说:“我有个猜想,不知道对不对……”
她拿出手机,从相册里翻出之前整理黄先生藏书时拍的照片:“这一本是毛姆最早一版的《面纱》,和存世版本的区别是主角夫妇不姓‘费恩’而是姓‘雷恩’,出版之后,当时香港有同姓的人和助理辅政司觉得自己受到了诽谤,所以提起了控告,于是这一版就迅速被召回了……目前这一版本大约只有六十本存世,算是有价无市的东西,而黄先生书房里就摆了一本。”
“从黄先生的批注来看,这本书买于四年前的五月……那时候宁州的拍卖行也正好拍出一套品相完好的猴票来,因为刷新了拍卖价,所以还挺热闹了一阵子。”
乔俏觉得不可思议:“所以说真的猴票,其实早就被他卖掉了?就为了换这本旧书?然后弄了几套假的来蒙我?”
阮棠点点头:“根据你和图书馆签的协议,黄先生所有藏书都捐给图书馆,这是没有任何异议的,当然也包括这本《面纱》。”
“所以,”阮棠说:“你找得那么辛苦,最后还露出马脚把自己折进去,其实真正的猴票一直在书架上摆着,只是换了种样子而已。”
乔俏嘴角抽搐,脸上的表情濒临崩溃:“你们读书人有毛病吧?花那么多钱,就为了买一本印错了主角名字的旧书?”
“书上好歹有几个字可以看,买邮票又图什么,难道还给谁写信不成。”阮棠轻快地说:“搞收藏的这些人,确实病得不轻呢。”——
作者有话说:以为这就是结局的崽崽们,还是不够了解我啊……
第130章 漫卷诗书(31) 好啦好啦,你放我出……
新工作安定下来后, 南图抽了个周末回到宁州市图书馆。
他来得有些晚,图书馆已经闭馆了,但他的钥匙还没有还, 所以顺顺当当进到了办公区。
同事们大多已经下班了, 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收拾没来及带走的东西。
他特意挑这个点回来,就是因为不想面对大伙同情的目光。
收拾差不多了, 他看着空空如也的工位, 关上灯,锁好门。
长夜漫漫,只有他和寂寞的图书馆。
今晚,这座图书馆属于他。
在交出钥匙之前, 还可以偷偷干点什么坏事呢?
南图嘴角勾起一个蔫坏的笑,顺着楼梯上到六楼, 打开视听室的门。
打开电脑和投影仪, 放下幕布,插上U盘,选了部电影。
“各位读者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您在来到宁州市图书馆,这里是管理员南图,工号00476……”他打开麦克风, 声音在空无一人的巨大阶梯室中回荡:“今天的‘佳片有约’活动将为您播放经典情|色电影, 由莎朗斯通主演的《本能》第一部 ,一并请您欣赏接下来连播的《二十九片棕榈叶》《巴黎野玫瑰》和《苦月亮》等十八禁电影。”
“影片即将开始,请您关闭手机, 不要喧哗,未满十八岁的观众朋友请自觉离场,谢谢您的配合。”
南图流水账一样念完, 按下播放键。
电影开始播放,满场都是空位,他却选择了最后一排角落里两个挨着的位置坐下。
毫无素质地把腿翘到前排座椅靠背上,他一边看电影,一边拿着从办公室里搜刮到的薯片,咔哧咔哧地吃了起来。
放到第三部 电影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荧幕上廉价的感官刺激已经无法带来惊喜,南图看得有点累,薯片也吃完了。
觉得口渴,但懒得起来打水,歪在椅子上昏昏欲睡。
这时,突然感觉椅子动了一下。
身边悄悄坐了一个人。
南图并不惊慌,看着身边的男人,想了一会,说:“你是……阮棠的小叔?”
那人在昏暗的光线中和他握握手:“对,我叫阮长风,陪棠棠来过几次图书馆,难为你还记得我。”
“我以前差点想和你搞基来着……”他用微弱的声音说。
阮长风很认真地看电影,仿佛没听见的样子。
“我给你寄的请帖你收到没?”阮长风问南图。
“收到了收到了。”南图苦恼地摇晃脑袋:“明天是吧。”
整个门缝和邮箱里都塞满了,想注意不到还真是困难呢。
“那什么,我明天要上班,就不去了哈。”他干笑:“祝福帮我带到,份子钱……你帮我随个两百吧。”
阮长风啧了一声,附耳悄声说:“你要是想在婚礼前抢个亲什么的,我可以帮你哦。”
南图惊诧:“听阮棠的描述,我一直以为你是高建那边的。”
阮长风恨铁不成钢地拍扶手:“我忍辱负重、卧底敌后数月,给你创造了这么多机会,你都没把阮棠拿下……莫非你俩真是缘分不够?”
本想把高建当成磨刀石,好好磨一磨南图这把刀。
可是宝刀虽然出身名贵,质地却太过柔软脆弱,反而在打磨的过程中,把那块粗鄙的磨刀石,磨出了锋利的刃口。
可见不能小瞧任何人。
南图虚着眼:“我何德何能啊。”
阮长风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你自己最清楚了。”
南图在他洞彻的眼神中败下阵来,自暴自弃地缩成一小团:“好啦好啦,我承认我勉勉强强算个富二代行了不?”
他叫南图。
南方的南,图书馆的图。
既是扶摇而上九万里,然后乃今将图南。
也是因为他出生那年,他的父亲就任了宁州市图书馆的馆长。
“有个馆长老爸也没什么用啊……”他委屈巴巴地小声说:“生怕人家说他偏私,出了事情直接开除,连辩解的机会都不给。”
“可你还有个在宁州最大的出版集团当董事长的老妈,这也没什么用?”阮长风似笑非笑地说:“新工作也不赖吧。”
“还是没之前那个好。”南图撇撇嘴:“赚得多一点,但动不动就加班。”
阮长风忍住想抽这个混小子的冲动:“所以你这么费劲心思隐藏自己的富二代的身份,就是为了找一个不图你的钱,不爱荣华富贵的姑娘呗?”
南图困惑地问:“不可以吗?”
“你找得到吗?”
南图摇头:“我怀疑这样的女生不存在。”
“你已经找到了。”阮长风却说:“她马上就要嫁给别人了。”
南图哑然失笑:“阮棠甩了我之后,立刻就找了个土老板,宁可给个半大小子当后妈……不是为了钱又是什么?”
阮长风眼神中失望之色越来越浓:“你不会真的以为,你会输给高建,完完全全就是因为你表现得不如他有钱吧?”
南图脸上的表情明明白白写着“是的”。
阮长风叹了口气:“你这样想,那我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拍拍南图的肩膀:“给你个建议吧老弟,下次喜欢什么姑娘,别把家境藏着掖着了,大大方方告诉她,你会发现女孩子会变得更可爱呢。”
南图点点头。
“藏不好自己那点小心思的,我一开始也就看不上。”
阮长风看了下表:“哟,都这么晚了。”
“宁州风俗,凌晨接亲……作为小叔我要去送嫁了。”阮长风站起身,和他握握手:“虽然有些人错过了就不会再有了,但不代表下一个就不能更好——祝你早日找到可心人。”
阮长风走后,电影彻底变得索然无味。
南图强撑着看了一会,终于看不下去了,去关掉了投影仪,把一切收拾好,走出了视听室。
他双手插兜,一路优哉游哉地下到一楼,又顺着关闭的扶梯逛到顶楼,摸黑把每一层都细细走过。
他从小在这座图书馆长大,在这里复习考上了大学,毕业后又回到这里工作,对每一块砖的布局熟悉地像自己掌心的纹路。
以后当然也不是不能来了,只是会换一种身份。
变成一个拿着借书证的普通读者。
不知不觉间,又回到了七楼,南图停在了某一间仓库前。
想了想,还是打开门进去。
自从乔俏离开后,黄先生的书就一直堆在这里抽不出人手整理,被乔俏翻找地散乱不堪,满地都是,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
南图打开灯,撸起袖子,戴上手套,开始一本一本把书捡起来。
“我现在是没时间给您分类了,只能说不至于扔地上……”他一边干活,一边碎碎念:“黄先生,以后我的同事会来整理的。”
“黄先生,人活这一辈子到底为了什么呢?”他轻声问。
“为了开心?为了理想?还是仅仅为了活着?”
他一边收拾,语气就像和老友随意聊天:“我们俩真的挺像的啊,生在书香门第,从小没愁过吃穿……当然你肯定要比我坎坷很多啦,可是我们最后都会走向同一个终点。”
“孤独地死在自己的书房里。”
“黄先生,你死之前在想些什么呢?”他喃喃道:“会后悔自己度过这样的一生吗?”
“这些书本,这些知识……是诅咒啊。”他苦笑:“它夺走了我们所有的爱与热情,让我们没办法分出心思去爱别人。”
“我们活成了世俗意义上最自私的人,我们这样的人也不配拥有世俗意义上所谓的幸福吧。”
觉得这话稍微偏激了一点,南图又挠挠头:“好吧,我还是希望她能幸福的。”
满屋静默。
直到啪嗒一声轻响,角落里一本没放好的书掉到了地上。
南图走了过去,捡起来,正想把书塞回书架,却突然愣住了。
那是一本绘本,淡蓝色封面,上面画了一个白色的火车头,用红色的字写着《拉达达姆》。
“……后来我开始拼命读书,可那本《拉达达姆》在夏天结束的时候就找不到了……”
“这么多年我去每一家图书馆和书店,都会找找这本书,可是再也没见到过了。”
原来真的有这本书啊。
南图觉得神奇又魔幻,甚至有点想哭。
来不及坐下就开始翻看,他迫不及待地想跟着叫马蒂耶斯的小男孩,与他的纯白色火车头去经历一场冒险。
书不厚,但他刻意放慢了速度,细细品读,以至于读了大半个小时。
读完,泪流满面。
这么美的故事,真是再不会有了。
“黄先生,我可以把这本书……送给我的一个朋友吗?”他对着虚空开口:“她今天要结婚了。”
“您不说话,我就当您答应了哈。”
“反正您也是为了感谢我帮你抓住了杀人凶手对吧。”
南图把绘本用牛皮纸精心包好,放进背包里,想开门出去,却发现门锁好像卡住了,怎么都打不开。
“黄先生你行行好,她马上要出阁了……”南图使出吃奶的力气去拽门,门锁却纹丝不动:“再不送就赶不上了。”
南图生拉硬拽了半天,始终打不开门。
终于,他无奈地回头:“好啦好啦,你放我出去,我要用这本书把新娘子抢走。”
吧嗒一声轻响,门开了。
五十多年后写回忆录的时候,南图把这一晚命名为,魔幻之夜。
南图走出图书馆,径直走向停车场。
停车场空空荡荡,只在角落里停着一辆车
南图按下手中的车钥匙,保时捷的车灯在夜色中无声亮起,车门缓缓打开。
这辆因为因为油耗和噪音太大而被遗忘在停车场角落的僵尸车,原本是母亲送给他的毕业礼物。
刚入手的时候还挺喜欢,但宁州堵车实在太严重,南图渐渐懒得开它。
以至于同事们都快忘了这是他的车。
今夜,昂贵的超跑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他要开上最好的车,带上最神奇的书,去追回情投意合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