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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1章 漫卷诗书(32) 看了两页,他睡着了……


    点火, 挂挡,引擎轰鸣。


    南图摩拳擦掌,一脚踩下油门。


    跑车呼啸着窜出去的瞬间, 他才想起来自己挂错了档。


    保时捷一头扎进了围墙中, 在滚滚烟尘中,熄火了。


    这样结束也太扯淡了吧。


    这样结束……十几年后回首往事怎么才能甘心?


    然后南图一脑门磕在方向盘上, 不情不愿地失去了意识。


    “婚车到了。”阮长风放下窗帘, 回头对阮棠说:“新娘子准备好了么?”


    阮棠乖巧地点点头。


    周小米把吸管插到水杯里递给她:“再喝点水吧,你嘴唇有点干。”


    “小叔……”阮棠有些迷茫地抬起眼睛:“我以后会幸福吗?”


    “如果没想好,没有人可以强迫你。”阮长风看着她的眼睛说:“我帮你逃婚。”


    周小米惊恐地看了眼阮长风。


    “老板你又想搞事?”


    阮棠低头沉默:“为了钱嫁给高建,我是不是很自私?”


    “人活这一辈子, 要么求理想,要么为责任, 追求责任委屈自己, 追求理想委屈别人。”阮长风豁达地笑笑:“我倒是觉得你活得挺明白啊。”


    “相对于你的初心而言,高建已经是超额完成目标了对吧。”周小米调笑:“你当时觉得丧偶的出轨的残疾的都能接受”


    阮棠怯怯地说:“我当时还说过不接受家暴的……”


    周小米大惊,一把握住她的手:“高建打你了?”


    “我没查出来啊有这种倾向啊。”阮长风紧紧皱眉:“我见过在家暴环境中长大的小男孩,绝对不像高一鸣这么憨的。”


    “如果是对乔俏家暴……高一鸣哪能记得。”周小米说。


    看阮长风满脸要杀人的表情,阮棠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怎么可能……他宠我宠得不得了。”


    “只是……”之前看守所里乔俏的话, 到底还是在心里扎了根刺。


    虽然面对乔俏时表现地很硬气, 但私心里又觉得落到那一步的人不会再有心情骗人。


    如果这就是她的目的,那乔俏无疑是做到了。


    身陷囹圄还能不动声色地恶心她一下。


    “算了,你还是别嫁了。”阮长风下定决心, 从窗台上跳下来:“这么小个姑娘,给人当后妈实在不像话……”


    装扮一新的莫兰女士冲进来想打他:“长风,你这是说得什么混话?”


    “你看她这个样子, 现在抹不下面子嫁了,以后早晚要后悔的!”


    “后悔就后悔嘛,每个女人结婚后都要后悔的!”莫兰满不在乎地说。


    阮长风对侄女说:“我现在合理怀疑你是从垃圾桶里捡回来的。”


    阮棠笑笑:“小叔别闹了,我会嫁的。”


    “只要能过我想过的日子,”她抬起头,坚定地说:“只要每天有书可以读,我就不会后悔。”


    阮长风深深看了她一眼:“记住你现在的心情,阮棠,像记银行卡密码一样记住它。”


    她莞尔一笑:“小叔,这不是我为了追求理想而必须付出的代价。”


    “……这是上天恩赐的幸运。”


    “我已经得到以前不敢奢望的生活了——怎么会后悔呢。”


    即使在无意之中,她已经与真正的珍宝擦肩而过。


    阮长风悄悄隐去眸中的遗憾之色。


    她不会后悔,只要她永远不知道自己曾经错过什么。


    高建已经在门外敲门,阮棠用红盖头把脑袋盖上,把手交给阮长风。


    阮长风无声地叹了口气,扶着她站了起来。


    “既然做了选择,以后就认真生活,与人为善。”阮长风顿了顿:“如果高建欺负你,一定要告诉我。”


    阮棠点点头。


    “怎么做妻子,怎么做继母,你还有很多东西要学……”阮长风领着阮棠向门口走去:“婚姻是很复杂的……总之,不要怕。”


    阮长风打开门,喜气洋洋的高建站在门外,身边还跟着睡眼惺忪的高一鸣,高一鸣手上居然还牵着根绳子,领着同样没睡好的金毛犬。


    “第一次看到接亲把狗也带上的……”阮长风喃喃。


    一个男人,一个小孩,一条狗。


    高建对阮长风和阮棠再次开口介绍自己:“我叫高建,今年三十五岁,目前经营着一家运营状况良好的电器城,资产包括宁州市区的两套房产和一辆路虎,以及若干存款和理财产品。抽烟喝酒,但没有赌博□□的恶习,身体总体健康,体检结果显示内脏脂肪含量偏高,血糖和血压也略高于正常水平,但近半年来基本上得通过锻炼到了控制……”


    “有过一段失败的婚姻,留下了一个孩子。”他指了指高一鸣:“这是高一鸣,今年七岁,脑子比较迟钝,不怎么灵活,平时喜欢调皮捣蛋,但基本上是个善良的小孩。”


    高建又指了指狗:“这是伊奇,今年三岁,雄性,品种是金毛,性格非常好。”


    “以上就是我的全部家庭成员了,”高建介绍完毕:“都是公的,遇到危险我们都会保护你,所以希望你能放心嫁过来。”


    “我的侄女……”阮长风微微鞠了一躬:“就交给你了。”


    高建在高一鸣后背拍了一巴掌,就听小男孩一激灵,然后对着阮棠绽放了一个巨大的夸张笑容,大声喊道:“妈妈!”


    阮棠差点背过气去,全靠阮长风撑着才没有晕过去:“不用急着改口——就叫阿姨、阿姨就行……”


    高一鸣乖巧地说:“好的妈妈,是的妈妈。”


    阮棠扶着心口痛苦地大喘气,高建挑起盖头偷看了一眼新娘子两颊羞赧的绯红,大为欢喜,笑逐颜开地从阮长风手里接过娇妻的纤巧的小手。


    “走吧媳妇儿。”


    目送阮棠登上婚车,周小米颇为感慨:“哎,没想到真能成功嫁出去了。”


    阮长风斜睥了她一眼:“这结局你还挺自豪的呗。”


    “好吧,我还一直以为南图稳了。”小米惆怅地说:“自古深情留不住,唯有套路得人心,老板你和高建套路太深了。”


    阮长风无声地微笑,此间种种隐情,已不足为外人道也。


    “不管怎么说,这次委托圆满结束,”周小米给自己和阮长风倒了一小杯酒,轻轻碰了下:“而且从头到尾没去医院……可喜可贺。”


    “是啊,”阮长风把杯中酒一饮而尽:“这次没有人住院真是太好了。”


    南图出院那天,母亲特意从百忙中抽出时间来接他回家。


    “这一次我儿可是受大罪了。”回到位于宁州西山的别墅,母亲心疼地紧紧握住他的手:“阿姨炖了鱼汤,给你补补。”


    “妈……”南图撒娇:“我头疼。”


    “唉这可怎么办,西山这边又没有医院……要不要我找你吴叔叔过来?”母亲忧心忡忡。


    “我觉得我明天不能上班了……”


    “不行,”母亲严肃地说:“你已经请了一个星期病假了,明天必须回去上班。”


    南图苦笑着坐到餐桌边,桌上摆着鲜美醇香的鱼汤,闻着香味就让人食指大动。


    他迫不及待地夹了一筷子放入口中。


    “咳咳咳咳……有,有刺!”


    母亲急忙给他顺气又喂水,心疼地说:“你这傻孩子,从小就不会挑鱼刺,怎么还敢这么吃鱼。”


    南图梗着脖子把刺硬吞下去,结果疼得直皱眉。


    可是那个会帮他挑出所有细刺的人,已经不在身边了。


    和家人吃完晚饭,南图推门走了出去。


    在院子里站了一会,他顺着小径走到花园中的一座小木屋前。


    进入冬天后,曾经的月季与玫瑰已经枯萎了,他懒懒散散地走到木屋前,不再需要撬锁,掏出钥匙把门打开。


    这是一方独属于他的小天地。


    她来过,也只是心惊胆战的短暂停留。


    屋里有壁炉和皮质沙发,铺着长毛地毯,满墙的书快要把书架压垮。


    南图比划了一下书架到沙发的距离,觉得还是有点危险,又把沙发拖远了些。


    蹲在壁炉边上,慢吞吞地生起火来,南图还去外面接了一壶水,放在火上耐心地烧起来。


    等水开了,屋子也温暖起来,他给自己冲了壶茶,然后坐在沙发上,光着脚踩在柔软地毯上。


    波波轻轻喵呜一声,跳到他膝盖上。


    南图抚摸猫咪蓬松柔软的毛发,然后拿起一本厚厚的《追忆似水年华》,借着火光细细读了起来。


    看了两页,他睡着了。


    第132章 漫卷诗书(33) 作出决定之后,只要……


    阮棠查出来怀孕那天, 结婚一周年纪念日刚过去两个星期。


    看到验孕棒上的两条杠,整个人都傻了。


    打了十几通电话把高建喊回家,这位憨批还抱着高一鸣大叫:“儿砸儿砸, 你要有个弟弟或者妹妹了!”


    高一鸣也很兴奋:“我要妹妹我要妹妹!”


    “好好好妹妹好妹妹好……”高建脸上乐开了花, 抱着阮棠转了两圈,才发现她脸上毫无欣喜之色。


    “我不生孩子。”她平静地说:“你哪天有空陪我去医院流掉吧。”


    高建愣了一下, 好声好气地摸着她的肚子哄她:“别怕别怕, 这是我们的小宝宝啊……你只管生,我帮你带。”


    阮棠皱着眉,表情嫌弃:“结婚的时候说好了不要孩子的。”


    “可是宝宝已经来了啊……”高建说:“避孕的成功率也不是百分之百,你说咱们这么严防死守, 孩子还是来了,是不是和我们特别有缘分?”


    阮棠咬牙切齿:“我、绝对、不生、小孩!”


    十个月的身体不便忍忍也就算了, 家里多了个整天哭闹的小怪物, 她是绝对忍受不了的。


    每天忍着高一鸣已经很烦了。


    要是再来一个……还看什么书?


    说什么她只管生,他负责带?


    亲妈怎么可能真的甩手?


    阮棠要是信了高建的鬼话,这么些书就真是白读了!


    高建本来以为这只是小姑娘任性闹脾气,看阮棠的表情才发现她是认真的。


    她是铁了心地不想生。


    他也急了:“不是,你为啥啊?小孩子那么可爱那么好玩,有个生命的延续不好吗?我都说了不用你费心带小孩, 生下来你就不用管了……”


    “你不想母乳咱就上奶粉, 你想住月子中心也行,找月嫂在家照顾你也行,一个不够我们找三个……你要是嫌小孩哭起来太吵, 正好楼下搬走了,我把楼下那家也买下来,隔着层楼板总吵不到你了吧?”


    任他说得天花乱坠, 阮棠只是咬牙:“我们说好不要孩子的,高建,你得说话算话。”


    “——你要是硬逼我生,我以后没事就虐待高一鸣。”她紧紧拧眉:“反正我是后妈,别平白担了坏名声。”


    高建回头,看着高一鸣,沉痛地说:“儿子,你就勉强牺牲一下自己吧。”


    高一鸣原地崩溃:“爹我是你亲生的不?”


    此后几天,任由高建软磨硬泡,方法都想绝了,阮棠就是不肯生。


    高建把莫兰女士请来,亲妈对着阮棠说了几个小时,仍然无法说服她。


    最后,高建就像救命稻草似的想起阮长风,电话那头,了解情况的阮长风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给你们介绍一个技术好的妇产科医生吧,这个手术决定了就趁早做,对身体损伤小一点。”


    高建挂了电话,对整个世界陷入了绝望。


    他永远无法理解阮棠不愿意生孩子的原因。


    他的妻子有隐秘而幽深的内心世界,那里深邃博大,却把他拒之门外。


    有一次实在气得狠了,巴掌都扬起来了,阮棠已经率先捂着脸哭倒在床上:“我就知道乔俏没有骗我!她就是被你打跑的啊啊啊啊你果然会家暴……”


    高建哭笑不得,只能摔了个便宜的花瓶意思意思。


    最后碎片还是得自己扫了,以免高一鸣或者阮棠不慎踩到。


    几天后双方都折腾得筋疲力尽,高建恋恋不舍地摸阮棠现在依旧平坦的肚皮,叹了口气:“实在不愿意,就算了吧。”


    “明天我陪你去医院。”


    世事难两全,果然遗憾才是常态。


    片刻后肩膀和胳膊微微一沉,柔软纤小的身子已经轻轻地靠了上来。


    高建想,他真的永远舍不得逼她。


    结果阮棠就在医院门口改了主意。


    “生孩子……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她困惑地摸着自己的肚子。


    高建的脑子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好消息一冲,差点当机:“你说什么?”


    “我说,要不还是生吧。”


    高建磕磕绊绊地问:“我、我能知道为什么不?”


    “怕你不爱我了。”她撅着嘴唇小声说。


    “哦这事还真不好说……”


    “一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啊!”阮棠甩开他就往医院里面冲。


    高建急忙拽住她,狂抽自己耳光:“我说错话了说错话了!不管你生不生孩子我都爱你!”


    “真的?”阮棠狐疑地盯着他,根本不相信的样子。


    高建也是破罐子破摔了:“我会永远爱你,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你期待我这么说对吧?”


    阮棠一瞬不瞬地看着丈夫:“你在挑战广大读者对言情小说男主角的承受底线。”


    “再说我也没看出来你有多喜欢我嘛……”高建小声嘀咕。


    阮棠冷笑:“打一架吧。”


    高建知道自己再不说人话,他离“大猪蹄子”“直男癌”“家里有皇位要继承”和“生殖癌”之类的称号就只剩一步之遥了。


    “对,我不会因为你不要孩子就不爱你,”他挣扎起最后的求生欲:“但你允许我换一种说法不?”


    “我会因为你给我生了孩子而更爱你。”他掷地有声地说。


    “听起来还是觉得哪里怪怪的,爱情是这样一份一份加起来的么……”


    “这不是很正常吗?作为基因和生命的延续,共同孕育一个孩子,然后夫妻感情因此变得更加稳固,我也发现我媳妇特别可爱特别母性的另外一面,所以更爱你,到底哪里奇怪了?”


    阮棠:“你最近看我的书了?怎么这么会讲话。”


    “我一直很会讲话。”高建自得地把阮棠扶回车里:“外面风大,咱早点回家吧。”


    阮棠偷眼照镜子,发现不知不觉间,自己脸上已经完全褪去了小女孩的那种有点青涩的感觉。


    “喂,怀孕之后我会变得很丑哦。”


    “不丑不丑,我媳妇是最好看的。”


    “身材也会变形哦,肚子上的皮都会垮下来。”


    “你还年轻,恢复起来很快的……”


    “脾气会变得超级古怪。”


    “能比现在还古怪?”


    “对啊,会变得更奇怪。”


    “嗯……”高建沉吟片刻:“只能忍着了。”


    阮棠揉揉眼睛:“别让我后悔。”


    不要后悔。


    她不想要这个孩子,因为她不想后悔。


    为了逃避生育的责任,放弃了曾经那么喜欢的男孩子,到头来还是没逃掉怀孕。


    怎能……不悔?


    可因为赌一口气,为了不后悔,就放弃掉一个已经成型的生命,对他也太不公平了。


    作出决定之后,只要问自己一句值不值得,就已经满盘皆输了。


    心里虽然告诉自己不能后悔,实际上,此后几个月里,阮棠的孕期每一天都在后悔。


    肚子里的孩子大概是在报复她曾经的谋杀意图,表现出远超一个胎儿的战斗力,每天变着法子折腾她。


    前期每天孕吐到电解质失衡的时候,阮棠整个人瘦了十多斤,欲哭无泪地问高建:“不生了行不?”


    高建一边心疼一边坚定地表示,不行,再坚持一下,来宝贝,把燕窝喝了。


    后来好不容易不吐了,身上又开始大片大片地起疹子,奇痒无比,还不敢随意用药,把阮棠难受得整夜无法入睡。


    五个月的时候贫血愈发严重,每天神思倦怠,昏昏欲睡,终于靠补铁把血红蛋白升上来之后,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血压又拼命往上窜。


    这时候高建也后悔了,因为身体情况实在危险,试探着问要不要引产算了。阮棠一咬牙,决定不能让前面几个月的罪白受,硬生生撑了下来。


    又在医院里住了几周保胎,医生说孩子倒是蛮健康的样子,阮棠当时根本没抱什么希望,只觉得能顺利生下来就算是奇迹了。


    怀孕后期胎动的时候,才知道肚子里是个多么暴烈顽皮的小孩,在肚子里随随便便瞪一脚,就能把阮棠踹得蹲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高建看得直叹气:“看这样子,估计还是个小子。”


    高一鸣仍然坚持:“肯定是妹妹。”


    阮棠虚弱地摇摇头,随便是谁,看这破坏力怕不是个哪吒。


    八个月左右,高建一直在乡下的老妈非要来看她,婆媳俩算上婚礼时,统共见过两面,当时阮棠就隐约觉得老太太不怎么喜欢自己。


    反正也不怎么见面,七十多岁的老人家也没几年好活了,阮棠决定忍忍就算了。


    没想到这位居然一进门就抱着高一鸣哭,说什么我苦命的大孙子啊,爹不疼后娘不爱啊……这后妈马上要又有了孩子了简直是一颗苦命的小白菜呦……


    那几天高一鸣因为数学考试没及格,正在被阮棠特训,两个人本就每天鸡飞狗跳,高一鸣闻言是委屈死了,抱着奶奶哭成泪人,控诉阮棠虐待他。


    阮棠给气得差点动了胎气。


    因为实在听不得老太太当着高一鸣的面说她坏话,阮棠尽量躲在房间里,吃饭都是让保姆送进去。


    高建一看这个情况是不行了,连哄带劝把本来准备常住,照顾阮棠月子的亲娘给劝了回去。


    老太太骂了两句“娶了媳妇忘了娘”和“被小狐狸勾了魂”,声音之大简直像是故意在指桑骂槐,阮棠忍住和婆婆撕逼的冲动,自己躲在被窝里偷偷哭了好久。


    可婆婆临行前的早上,阮棠起床来倒水喝,路过客房时,又听到老太太絮絮地低声叮嘱高建:“你媳妇毕竟年纪小,看着是个老实的,你又是这个条件的……现在哪有什么年轻姑娘肯做后妈的……你讨个可心的不容易,可得对人家好一点,不能欺负她年纪轻不懂事……”


    第133章 漫卷诗书(34) 我没有赠予你生命,……


    阮棠听了心里蛮不是滋味, 主动提出要去一并送老太太去机场。


    高一鸣要上书法辅导班,所以便没去送,还请示下课后能不能带季安知来家里玩。


    阮棠巴不得高一鸣能学学季安知的性情, 自然没有不应允的。


    把老人送上飞机, 回家的路上,高建还顺路拐去了eros事务所, 临近端午, 阮长风包了粽子,分给他许多。


    “这包是红枣的,这包是豆沙的……还有这包是咸肉蛋黄的……孕妇别吃太多,糯米不好消化……”


    周小米好奇地想摸阮棠的肚子, 被阮长风一巴掌拍在手上:“你毛手毛脚的,别碰坏了。”


    阮棠失笑:“小叔, 我又不是纸糊的……”


    阮长风还是不容乐观的表情:“看你前几个月受的罪, 我是不放心。”


    “前面把罪都受完了,生孩子应该会很顺利了?”阮棠猜测:“对了小叔,这个帮我保管一下。”


    阮棠把一个信封交给阮长风。


    他正要问是什么,又被周小米打断。


    “对了对了,宝宝的名字想好没?”


    高建说:“阮棠读书多,看你喽。”


    阮棠一愣, 发现自己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在车上高建再问她关于名字的事情时, 阮棠甚至莫名其妙哭出了声。


    高建以为是因为孕期情绪不稳定,哄了两句便作罢了。


    阮棠却终于发现,她并不期待这个孩子的到来。


    目前为止, 肚子里的这个小生命只带给她无尽的痛苦和折磨,她体会不到一丝一毫母性的情感,甚至隐约厌恶与不耐。


    这让阮棠非常恐惧。


    她能够……向一个母亲那样爱她的孩子么?


    冷漠自私如她, 真的可以付出那样毫无保留的爱么。


    这种疑虑如幽魂一般盘缠在心头,让她心里隐隐作痛。


    高建赶着回办公室处理些工作,把阮棠在家门口放下。


    阮棠上楼,开门,家中只有高一鸣。


    “安知回去了么?”


    高一鸣点点头,咬着下嘴唇,看上去有点紧张。


    阮棠心中陡然掠过不详的预感,拐进书房,乍看上去一切如常,阮棠指着书桌拐角问:“这里之前放的那本《沧浪诗话校释》呢?”


    高一鸣从背后慢吞吞地拿出那本只剩下封皮的旧书。


    阮棠眼前一黑,手脚冰凉地接过,用最后的理智问他:“里面的纸呢?”


    “烧……”高一鸣吞了吞口水,声音又低了几分:“我烧掉了。”


    “你烧的?”


    “对,是我烧的。”高一鸣努力挺起胸脯,直视她的眼睛。


    阮棠觉得扼住喉咙般窒息,用力深呼吸,反倒没什么想哭的感觉,只是心里空空荡荡,好像什么东西,随着书页一起毁了。


    “为什么?”


    高一鸣沉默了一会:“好玩。”


    “烧书很好玩?”


    “很好玩。”


    “为什么烧这一本?”


    “因为只有这一本你不让我碰……”


    “你知道这本书曾经属于谁么?”


    “随便是谁……这本书很贵吗?”高一鸣说:“无论多少钱我都赔给你。”


    还是逃不掉啊,逃不掉的命运。


    阮棠抬起手想要打他,可手掌软绵绵地毫无力气,只能虚弱地放在他头上。


    “你在害怕么高一鸣?”她感觉高一鸣在她手掌之下微微颤抖:“你在害怕我肚子里的孩子,对不对?”


    害怕即将出世的婴儿,夺走父亲全部的爱,害怕她从此变成童话里常见的那种后妈,所以要做一些挑战她底线的事情,试图重新获得父亲的关注,彰显自己的存在。


    这样的邪恶,简直是单纯到无辜的地步。


    “对不起……”高一鸣嘴角翕动,小声说。


    “不,该说对不起的是我。”阮棠闭着眼睛:“是我闯进了你的生活。”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一路漫无目的地走到江边,阮棠实在走不动了,在石凳上坐下来。


    今天肚子倒是很消停,几乎没有折腾她。


    华灯初上,江边一排灯火倒映在水中,显得很安静。


    她掏出手机,忽略了高建十几个未接电话后,登录了许久没上的微信号。


    这还是她换了手机之后第一次登陆。


    她社会关系简单,即使几个月没上微信,也没有多少未读信息。


    除了一个人,隔三差五给她发了一堆消息。


    “棠棠,今年初雪,堆了个小雪人。”


    附一张歪瓜裂枣的雪人照片。


    “棠棠,我终于把《追忆似水年华》读完了,你没说错,真是挺无聊的。”


    附一张这本书被垫在桌角的照片。


    “新工作好忙啊,今天加班又到九点半。”


    “这一家的外卖超难吃,以后不点了。”


    “小区里的猫都在发情,波波超淡定,去年带她去绝育果然是正确的决定。”


    “今天又喝到新出的奶茶了,百香果真的和谁都很搭……”


    ……


    阮棠一路翻下来,感觉他把朋友圈都搬过来私聊给她了。


    划到最后一条,却已经是两个多月以前的事情。


    “张文斌先生昨晚在医院去世了。”


    此后,再无消息。


    阮棠用力按住心口。


    不要后悔,不许后悔。


    后悔就输了啊阮棠。


    如果后悔当时的决定,即使腰缠万贯,不也还是一无所有么。


    阮棠突然感觉裤子湿了一大片,随后小腹的痛感传来,才意识到是羊水破了。


    她惊慌地想要站起身求助,却一个踉跄跪倒在地。


    视野一片模糊,只看到人群慢慢聚拢过来。


    “帮帮忙……送我去医院……”她满头大汗地忍痛求助。


    “这是我丈夫的电话,谁能帮我打个电话?”


    此后的事情完全没有实感。


    阮棠的意识有一多半漂浮在空中,看着自己如何脱力地倒在地上,看着救护车乌拉乌拉地过来把她抬上去,看着高建和阮长风飞奔到产房外。


    她看到自己在十几个小时噩梦般的剧痛中辗转,昏迷又醒来。


    高一鸣也来了,脸上带着被高建收拾得很惨的痕迹。


    莫兰和阮国豪也来了,无助地团团转。


    阮长风问,怎么突然就早产了?


    高建咬着牙一言不发。


    阮长风把之前阮棠交给他保管的信封拿出来,递给高一鸣。


    “她怕生产出事,遗书都写好了。”


    说是遗书,她哪有什么财产可以分配的。


    无非是手头那些书,捐给图书馆了事。


    给高一鸣看,是因为这封信是写给他的。


    “高一鸣,


    我没有赠予你生命,


    但感谢生命将你赠予了我。


    我希望你平平安安,


    尽自己全力做个善良快乐的好人。


    是你让我成为了今天的我。


    我们知道我们有时候会争吵,


    但我真心希望我能陪伴你长大成人。


    成长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


    我想和你一起学习。”


    文风简单朴素,比较难的字还标注了拼音,确保小学一年级的男孩也能看懂。


    高一鸣看懂了,然后蹲在长凳上泣不成声。


    悔之晚矣。


    阮棠看到高建眼中也有泪光。


    她还看到医生手握病危通知单,神色凝重地走出来,对高建说,您太太不幸难产,情况非常危险,需要您在这些地方签字,我们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高建问最坏的打算是有多坏?


    医生只是摇头。


    她看到阮长风懊丧地直撞墙,嘴里重复着谁都听不懂的话。


    他在说:“我为什么要喜欢狗?我为什么要喜欢狗?”


    原来阮长风才是最后悔的那个,她从来不知道。


    意识回到产房内,她听到助产士焦急地叫道:“胎儿的胎心已经听不见了——”


    是么,她的孩子在死去。


    根本不被她期待的生命,正在逝去啊。


    “别管胎儿了,现在重点保住产妇的命!”


    不不不管我做什么?救救孩子才是,阮棠拼命喊,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我这样的自私无谓的生命,对社会对他人一点用处都没有,救来做什么?


    阮棠心痛如刀绞,看着产床上濒死的自己。


    “我后悔了。”她仰头对着陌生又苍白的天花板说。


    我后悔了啊。


    我选错了,再让我选一次好不好?她崩溃地大叫。


    再给我一次重来的机会好不好?


    如果能重来,如果能重来……


    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一声虚无缥缈的声音。


    “好。”


    下一秒,产房在眼前消失。


    眼前的一切都在飞速地后退,眼泪回到高一鸣的眼角,医院里匆忙奔过来抢救她的医生护士回到了各自的岗位,她的肚子重新平坦了下去……婚戒从她无名指上退回到高建手中。


    最后,她的视野中出现了一轮泛红的血色圆月。


    她站在城市浮躁荒凉的夜色中,手里握着手机,不远处,高建蹲在地上,南图站在路灯下看她,眉眼温柔。


    她听到自己在哽咽着问阮长风:“小叔,你喜欢猫还是喜欢狗?”


    阮长风意识还没完全恢复,脑子里一团浆糊:“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回来了。


    回到了那个决定未来人生的关键路口。


    回到了那个月亮很圆很大的夜晚。


    “喜欢猫还是喜欢狗!”阮棠听到自己大声问:“拜托了这件事情真的很重要!”


    “喜欢狗吧……”阮长风下意识给出了和之前一样的答案。


    阮棠终于夺得了身体的控制权,她挂断电话,对南图轻声说:“我不喜欢猫,但没关系。”


    南图脸上绽开了一个堪称璀璨的明亮笑容,冲过来抱住她。


    “棠棠,我一定让你幸福。”


    阮棠轻嗅他怀抱中熟悉又安定的平和气息,眼眶悄悄湿润了。


    高建眼神中难掩失落,但还是强作释然地笑了笑,朝她点点头,独自走远了。


    阮棠依稀听到高建边走边掏出手机打电话:“喂,儿子,老爸马上回家了……你这几天有没有淘气?”


    她的命运,他们的命运,就此改变——


    作者有话说:好了我知道你现在满头的问号能把我砸死


    小说真的可以这么写么?


    在我的书里,就是可以


    真的不是编不下去了硬编的么?是不是为了反转而反转?


    真的不是……


    开篇说过嘛,书痴少女的奇妙冒险


    重点其实不在“书痴”


    而在“奇妙”啊……


    第134章 漫卷诗书(35) 人类未必有能力承受……


    和南图在一起之后, 阮棠终于发奋图强了一把。


    这可能是阮棠有生以来第一次全力以赴地想要去追求什么东西。


    经过大半年的艰苦学习,阮棠终于考上了南图母校的图书情报学硕士,算是成了他的嫡系师妹。


    学校在北方, 南图辞了工作去陪读, 两人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南图在当地出版社随意找了份编辑的工作。


    每天早晨, 她上学, 他上班。晚上回家后,猜拳决定谁负责做饭洗碗。


    然后读书到深夜,相拥着睡去。


    有时候睡前再做点让人身心愉悦的运动。


    有时候会因为琐事争吵,但从没想过再分开。


    阮棠像对待绝世珍宝一样, 珍惜眼下的好时光,珍惜眼前这个人。


    第二年张文斌先生还是在差不多的时间去世了, 南图和阮棠特意赶回来, 还以子女的身份摔了碗哭了坟。


    满头白发的韩淑雅看着他们俩,心满意足地像看到亲骨肉。


    后来有一次去宁波参加学术交流会,阮棠和南图手挽手路过天一阁,再遇到那个贫苦的看手相的老头,她已再不敢有任何轻视之意,只是隐隐心惊, 暗想莫非缘分真的天注定。


    陪南图在天一阁里玩了大半天, 身体全然没有半点不适,心神安定沉静,往昔重重, 似乎已全部如尘埃散去。


    三年研究生后毕业,又是一轮紧张的厮杀考试,过五关斩六将, 阮棠终于考进了宁州图书馆,当上图书管理员。


    总算是自食其力了。


    坐在南图当年的位置上,每天接待很多人,每周去视听室放一部电影。


    入职的第二年,南图在周日佳片有约散场的时候,跳上舞台向她求婚了。


    莫兰女士知道消息后,高兴地差点晕过去。


    据阮棠的观察,相对于高建,她的父母果然还是更满意南图一点。


    至于第一次去见南图的家长,场面就比较惊悚了。


    且不说南图家位于西山的别墅越看越觉得眼熟,单说平时不苟言笑、只有开大会的时候才能见到的大领导,突然变成了男朋友的爸爸,这种奇遇肯定不常有。


    未来婆婆看上去也是女强人的样子……


    没想到公婆意外地好相处,都是涵养极佳的人,似乎平生唯一的心愿是孩子能过得开心。


    阮棠摸着自己手腕上,南图妈妈套上来的水色极佳的翡翠镯子,不得不感叹,真是捡到宝了。


    南图作为隐形富二代,未免过于低调了些……险些错过。


    又结了一次婚,还是阮长风送嫁,这几年他似乎过得更累,眼角眉心的细纹悄然浮现,可却笑得舒朗开怀,不似上一次那样隐隐忧虑不安。


    “是个好归宿,要幸福啊。”他牵着阮棠的手,打开门。


    她依稀听阮长风提过,高建也再婚了,妻子是当年卖他们空调的姑娘。


    她已经很久没想过高建和高一鸣,只是偶尔在路上看到毛色顺滑的金毛犬,会想那是不是伊奇。


    这次,门外站着的不是男人、小孩和狗,而是和她心心相印的大男孩,眉眼温柔纯净如一如初见。


    他手里捧着一本奇妙的绘本《拉达达姆》,那是他送给她的新婚礼物。


    他说从此一生一世一双人,你去哪我去哪,就像火车追着小男孩。


    婚后南图一直很想要个孩子,但可能是因为另外一条时间线上的心理阴影太重,阮棠虽然尽力配合,却一直没能怀孕。


    医生说双方都没有问题,最后阮棠堪堪在三十岁之前怀上了。


    这一次是万分的谨慎小心,可每天坚持上班,没有闷在家里面,身体居然一切正常,几乎没有孕吐,开开心心吃嘛嘛香,长胖了不少。


    孩子在肚子里一天天茁壮成长,阮棠也终于感受到了某种母子相连的微妙情绪,才知道母亲对孩子的情感根本无法一视同仁,却和孩子的父亲有关。


    总之,生活无比完美,这些年每天都很幸福。


    直到除夕夜,宁州大雪。


    阮棠和南图在西山的别墅过年。


    阮棠去小木屋找书的路上,在花园里摔了一跤。


    大雪封山,道路阻塞,方圆十几公里内,没有医院,没有产科大夫。


    难产如期而至。


    噩梦般的剧痛和绝望再次袭来,她仰头无语看天。


    好嘛,原来这一劫还在这里等着呢。


    阮棠最后死在距离医院只剩三公里的路上,鲜血铺满了整个汽车后座。


    只是这次,意识抽离之前,她听到了孩子微弱的哭声。


    这样……其实也好。


    如果命中注定她和孩子只能活一个,这样也好。


    她的意识再次飘离身体,想去触摸女儿沾满血污的紧皱的小脸,眉心一点红痣,女儿以后必定是美人。


    手指却摸了一个空。


    南图抱着她逐渐冰冷的尸体,已经哭不出声音来,只有面容无声扭曲。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他喃喃:“不该让你生孩子啊。”


    哦,原来他也在后悔。


    可人生要是无悔,那该多无趣啊。


    阮棠化作孤魂野鬼在世间游荡。


    她死后,南图彻底一蹶不振,连名字都没有给孩子起。


    最后阮长风帮着起名叫南梦。


    南柯一梦,似有所察。


    为了照顾孙女,公公提前办了病退,从馆长的位子上退了下来。


    阮棠非常信任公公的教育水平,看他把南图教得那么好,足可以放心了。


    她每天有一半的时间守在南梦身边,看着女儿一天天长大,另外一半时间守着南图,看他一天天衰弱。


    这个过程原本是非常残酷的,但大概因为脱离阳世,少了七情六欲,反而冷漠寡淡,漫不经心。


    有时候去外面看看,才发现自己不是一个人。


    那些走在路上的孩子,身后若跟着女人的魂魄,多半便是未能陪伴他长大的母亲。


    南梦两岁那年,南图被确诊为重度抑郁症。


    他是个安静的病人,发病的时候不酗酒不抽烟不看书不吃东西,终日静坐,像一颗植物。


    一颗会时不时试图自杀的植物。


    他不是没有尝试走出来,他试着陪南梦玩,陪她读绘本,接送她上学放学。


    他一直在学着做一个合格的父亲,但很多事情真的不是“尽力”就可以了。


    状态好的时候南图甚至试着去相亲。


    客观来说女孩的条件比阮棠好多了,漂亮温柔,手脚勤快,也对他很感兴趣,但他却无法维持任何长期的关系。


    一个被悔恨击垮的男人是无法做成任何事情的。


    他早已死去,只是在等待天降一抔黄土,地赠一副棺材,将他彻底掩埋。


    在南梦六岁的时候,南图终于自杀成功了。


    因为此前有吞下二十片安眠药,割了腕后再上吊都没有死成的顽强记录,他最终选择了从三十层高楼上纵身跃下。


    粉身碎骨,连魂魄都摔散了,拼都拼不起来。


    此后一年里,失独的阮棠和南图的父母相继去世,只留下南梦一个人,孤零零地流落在世间。


    一个孩子,守不住家财,反倒招来无穷的祸患。


    彼时阮长风离开宁州,朝不保夕地在世间流浪,实在爱莫能助。


    最后是韩淑雅老人主动收留了南梦。


    她当时已经非常老,但身体还算健康,一辈子没有子女的老人和没有父亲母亲的小女孩相依为命。


    像父亲一样,南梦是个沉默温柔的孩子。


    同学们不知从哪里听来传闻,却说她是天煞孤星的命格,她默默认下。


    说的人多了,大概她自己也相信了吧。


    同学孤立排挤她,也不懂反抗。


    实际上连只蚂蚁都不忍踩死。


    两年后韩淑雅在家中因为突发脑溢血去世。


    南梦平静地守在她身边,只是不再吃任何东西。


    她们先后死去,死后无人知晓。


    看着女儿小小的白骨,阮棠仰头无语凝噎。


    辛辛苦苦重来一遭,蹉跎十几年,你就给我看这个?


    骂一句娘应该不算过分吧。


    她原本以为摆在面前的两条路,分别意味着“好”和“坏”。


    没想到实际上,可能是“坏”和“更坏”……


    呃,也许后者应该是“惨绝人寰”更合适些。


    落子无悔啊阮棠,老话不是没有道理的。


    人类未必有能力承受生命的另一种可能性。


    眼前再次一花,视野被分成两块,她又回到了之前那个产房的上空,一大堆医护人员围着奄奄一息的她,高建抱着高一鸣,在门外焦急又惊惶地等待。


    阮长风正引着一个穿白衣的女人往产房奔跑。


    另外一边,血月下南图温和地等她回答。


    “不用问了,我选这个。”


    一条路是她死女儿活,她以为已经够残忍了。


    另一条路女儿或许能活下来,却有更多人陷入不幸。


    如果选南图,然后不生孩子行不行?或者提前给女儿安排好归宿行不行?


    这样的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她真的不敢再赌了。


    那不单单是在拿女儿的命下注,也关乎南图的未来。


    她叹了口气:“这次打死我也不反悔了。”


    她得活着,因为她也很重要。


    但死了也不是不行。


    反正高建足够坚强。


    下一秒,魂魄被吸进身体,强烈但真实的剧痛传来。


    朦朦胧胧间,她听到阮长风说:“江医生,我侄女才二十四岁……请务必救救她……”


    然后是一个从未听过的清冷女声,微凉的手镇定地拍拍她的手背:“别担心,没事了,我来给你开刀。”


    很快麻药生效,阮棠渐渐失去意识。


    另一条时间线的记忆如潮水般褪去,逐渐了无痕迹,掌心多出来的那条生命线渐渐黯淡,可还是觉得好安心,像走在一条康庄大道上,不管前路如何崎岖,只要顺着路走下去,就会到达终点——


    作者有话说:不得不说,江医生真是太!好!用!了!


    我爱江微


    下一章完结本单元,充值准备给诸位发红包


    第135章 漫卷诗书(完) 他们的名字静默而倔强……


    苏醒后阮棠第一眼看到高建, 两眼红肿,满是血丝。


    看到她醒了,根本说不出话来, 只能握紧她的手, 再握紧。


    阮棠勉强挤出一个笑,虽然肚子上刀口很疼。


    “小叔呢?”


    “送江医生回去了……”高建心有余悸:“要不是长风去宁州中心医院把江医生拉过来, 这次真真是悬了……”


    她感受着身上真实的触感, 第一次觉得疼痛也是久违了。


    原来活着的感觉这么好啊。


    真是奇怪,怎么会产生这种做了很久的孤魂野鬼的感觉。


    活着……不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么。


    高建还在念叨:“到底怎么感谢江医生,救了我们家两条人命,你说锦旗上写什么好呢……”


    阮棠迟钝地扭头:“两条?”


    高建喜极而泣:“是女儿, 生下来本来已经没有呼吸了,硬生生被江医生从鬼门关里拽了回来。”


    阮棠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 挣扎着要坐起来:“让我抱抱她、让我抱抱……”


    高建拦住她:“哎, 别激动,毕竟早产,在保温箱里住着呢……”


    阮棠“哇”一声哭出声:“你、你帮我看看,她眉心是不是有一颗红痣?”


    莫兰女士抢先去看了,回来后啧啧称奇:“要不怎么说母女连心,不然你怎么可能知道?”


    阮棠哭得心率过速, 却只是一个劲地摇头。


    她也说不上来原因。


    只是一想到女儿, 就心疼到不得了。


    “你说,咱闺女叫什么名字好?”


    “小梦。”阮棠下意识脱口而出:“高一梦。”


    阮棠最后一次见到黄西溪,还是在当初那家奶茶店门口。


    她从事务所拿了份月饼出来, 推着婴儿车走着走着,就走到了淮安路上。


    曾经门庭若市,排队十几米的网红店已经门可罗雀, 玻璃上还贴着“旺铺招租”的告示。


    这才几年功夫呦,她摇摇头,想要走过去,正好遇到从里面出来的黄西溪。


    她看上去没什么变化,脸上还是五颜六色的,照例捧着杯奶茶:“哎,好久不见。”


    “这家店快倒闭了,你得换别家了。”阮棠提醒她。


    “也许我可以把这家买下来呢。”她耸耸肩,又俯下身去逗高一梦:“这是你女儿啊,好可爱。”


    阮棠怕她手上尖锐的美甲扎伤女儿幼嫩的小脸,不动声色地挡开她:“那你现在……在干嘛?”


    继承了大笔的遗产,头上再没人管束,想必是很潇洒的。


    没想到黄西溪正色道:“在保险公司上班咯。”


    还递过来一张名片:“要买保险找我哈。”


    “卖保险……有什么意思?”


    黄西溪歪着脑袋问她:“那读书又有什么意思。”


    阮棠盯着手中的名片,电光火石间想到了什么:“我记得当年乔俏被定罪的关键证据……就是查出来她帮黄先生买了一份巨额意外保险对吧?”


    黄西溪抿了口奶茶,笑眯眯地看着她。


    “结果还没来及申请理赔,就暴露了自己。”阮棠看着她:“这事和你有关系么?”


    黄西溪狡黠地笑笑:“你猜。”


    “我不猜。”阮棠摇头:“那和我没关系。”


    黄西溪咯咯轻笑,指着店里的柜台对阮棠说:“你要喝奶茶么,这次我请你。”


    “我就算了。”阮棠小心调整婴儿车顶棚的角度,怕女儿被太阳晒到:“我要哺乳,茶里面的鞣酸会影响乳|汁分泌。”


    “哎——当妈真麻烦。”黄西溪说:“不能喝奶茶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嘛。”


    “我突然发现,”阮棠微笑着轻轻抿唇:“其实我也不是很喜欢喝奶茶。”


    后记


    阮棠出院之后的某一天,突然产生了非常强烈的想要写作的冲动。


    这次生产元气大伤,高建遵守承诺,把楼下一层的房子也买了下来,上下两层打通,让她能安静地休养。


    结果阮棠每二十分钟就要去楼下的婴儿房看一眼女儿,爬上爬下反而更累了。


    高一梦不算是个很好带的小孩,因为早产的缘故,心肺功能发育得不是太好,以至于六个月大的时候还不得不开胸做了次手术。


    随随便便一场感冒最后必然要往医院跑,大人小孩都折腾得够呛,到了两三岁身体才渐渐好起来,但仍然是需要很多关心和照顾的孩子。


    虽然被写点什么的冲动折磨到茶饭不思,但真的坐在书桌前,面对雪白的稿纸,阮棠还是不知道如何动笔。


    枯坐了大半个月后,还是无奈地放下笔,回去继续读书。


    接下来十年,阮棠再没有起过动笔的念头。


    她的书越来越多,渐渐地,两层房子也快要不够放了。


    因为害怕楼板承受不住这个重量,后来高建还把高层住宅换成别墅,从地下室到三楼,全都定制了书架。


    搬家的时候声势浩荡,住在楼下的邻居看到顶楼这户人家里,一大箱一大箱地往外搬书,卡车走了一辆又一辆,皆是瞠目又后怕。


    只要一想到原来这些年里自己头顶上压了这么重的东西,房子还没塌,便有劫后余生之感。


    那些运书的卡车在路上还发生了连环车祸,引起了好大的麻烦,当然,此乃后话了。


    最后阮棠亲手把书一本本重新上架的时候,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感觉,这些书以后很多年都不会再挪窝了。


    坐在新的书房里,阮棠觉得时机差不多了,再次提笔。


    还是什么都没写出来。


    继续回去读书。


    此后又过了五六年,阮棠终于确定写作的时机成熟了。


    尝试着提笔写了个开头。


    发现书还是读得不够,只能又停下来。


    一停又是好几年,最后终于磕磕绊绊把书写完了,鬓角已经有了白发。


    写完的时候自己还挺满意的,彼时高建已经卖了电器城,提前过上了钓鱼爬山的退休生活,这些年被她带着读了不少书,仍然表示看不懂她写的东西。


    高一梦倒是觉得蛮好看的,只是完全理解成了另一个故事。


    阮棠越看越不是味道,索性撕了重写。


    第二版还是很糟糕,阮棠心灰意冷,确定自己没有写作的才能,又是好些年没动笔。


    直到某一天午睡起来,似乎隐隐心动,她坐在书桌前,第三版一气呵成。


    写完看看,觉得实在不可能再修改和完善了,高建和高一鸣都觉得很好,小梦却表示更中意第一版。


    纯文学的东西无论在哪个时代,都不会太受欢迎,阮棠把书稿寄给一家出版社,已经准备好自费出版,随便印个几本收藏算了。


    出版社却意外的很看重,不仅印量巨大,还投入了相当大的宣传力度。


    《歧路》这本书一经出版,卖得相当好,连着几个月登上畅销榜。


    纯文学卖出这个成绩实在太神奇了。


    阮棠去网上看网友评论,发现很多人都是一边吐槽看不懂,一边欲罢不能,更玄幻的是每个人读出来的主题好像都不太一样。


    关于这本书的解读也是长篇大论,看得阮棠直皱眉。


    她明明只是把每一个选择和导向的结果都平铺直叙写出来而已,稍微加了一点叙事的诡计和隐晦的技巧……怎么就能扯到存在主义、后现代主义之类的?


    怎么还有人解读出对政权的影射和不满来?


    居然还有人言之凿凿,表示这是他读过的最硬核的科幻小说……


    书火了就会有人翻译,出版社拿去国外参赛,又捧回来一堆大奖。


    面对突如其来的鲜花掌声和过度解读,阮棠只能尽量保持神秘低调,不接受采访,深居简出,坚持不对作品做出任何官方解释。


    在她之后二十年的写作生涯中,也一直坚持这个原则,只接受过一次官媒的访谈。


    那次访谈的收视率并不好,因为没有多少人愿意相信阮棠写作的初心居然是为了赚钱。


    节目中,她凝视着窗外在湖边钓鱼的丈夫的背影,他刚刚钓上来一条很大的乌头鱼,在湖边兴奋雀跃地像个孩子。


    阮棠微笑着说:“前二十年他赚钱养我,后二十年轮到我写书养他了。”


    主持人替网友问出了他们最关心的问题:“老师,您每本书的扉页中都会写上‘献给00476号管理员’……请问他究竟是什么人呢。”


    阮棠摩挲着新版《歧路》的装帧精美的封面,似乎有很长很长的故事想说,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句:“很重要的人。”


    “我注意到您书中的角色经常会有现实原型,那除了扉页之外,您会把这位00476号管理员写进您的书中吗?”


    “其实他每本书都在哦。”阮棠笑着弯了弯眼睛。


    听说00476号管理员也在书中,铁杆读者把阮棠的几本书翻来覆去重读,找出了那些疑似在每本书中都出场的人物。


    是那个永远戴黑色礼帽的中年学者吗?是那个神通广大、无所不知的私家侦探吗?


    众说纷纭,漫卷诗书,却始终没有人真正猜中答案。


    在阮棠每本书前几页出版信息的小字中,作者一栏写着阮棠,总编一栏,则永远写着南图。


    他们的名字静默而倔强地并列,仿佛一纸婚书,仿佛要一直持续到人类文明的尽头——


    作者有话说:本单元完


    在例行完结后逼逼叨叨的时间,这次居然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阮棠这算重生了么?我觉得不算


    你们难道忘了早在《先生的马甲》里面雪鱼入侵《长安》的时候我就说过,这篇文已经进入了科幻小说的领域,那稍微产生一点真的不能再真的濒死幻觉,看到平行宇宙的自己……也不是不可能啊


    (强行解释,拖出去打死)


    但如果阮棠没和高建在一起,最后会影响阮长风的未来,这个倒是真的。


    现在回去看看这个单元的预告,冗长又温吞是说对了,“平和清淡又温情,琐碎甜蜜不无聊”就啪啪打脸了。


    最后搞出这种迷之胃疼的奇怪东西,我要向被我伤害到的感情的大家道歉


    也算是一次尝试吧,这个单元试到了自己的短板,不试试都不知道,平之如水的故事会写得这么不好看,很多情节的设计甚至是故意反高潮的。


    评论区里有朋友觉得这个单元的人物都不怎么讨喜,这样一比较,我才明白原来扭曲、变态、黑化的人物是很好写的,因为现实中的读者没有这样极端的。


    而写实接地气的普通人就很不好塑造,平凡人心里晦暗的角落一旦翻出来,心理转折上不自然和不协调的地方,还是挺明显的。


    画鬼容易画虎难,就是这个道理


    还需戒骄戒躁,潜心学习啊


    之前承诺大家的红包已经发出去了,请去112章的评论区查收,中奖结果也会在微博公示(有的小可爱评论到其他章节去了,我已经尽量找出来了,但难免疏忽遗漏,如果漏了请告诉我)


    正应了那句老话,你猜中了结局,猜不中过程


    ——————————————————————


    下一单元又将回归大家熟悉的风格,五万多字的致郁短篇


    主角将是位老先生,大家可以猜猜看是谁呀。


    第136章 完美的她(1) 我老公绝对出轨了。……


    七天前


    “我老公绝对出轨了。”林玉衡把烟蒂在烟灰缸里按灭, 斩钉截铁地说。


    阮长风和周小米对视一眼,不敢接她的话。


    周小米捧上一杯茶:“林小姐,你先别着急, 有事慢慢说……”


    “这才几年功夫他就出轨了, 你说我急不急?”林玉衡焦躁地揪着新烫的栗色发梢:“这才几年!”


    阮长风翻看着iPad上面,赵原刚发过来的档案, 缓缓道:“从结婚开始算的话, 您的委托已经结束了两年零四个月。”


    林玉衡把水杯往茶几上重重一放:“什么意思,委托结束了你们就不管我了呗?任由我自生自灭是不是?”


    周小米急忙摆手:“林小姐你误会了,我是说从当初签的协议来说,我们之间已经……”


    阮长风也是头大, 低头看平板上男人的照片转移视线。


    于旻是个魅力出众的中年男人,气度潇洒不凡, 委托结束的时候四十三岁, 是宁州制药集团的高管。


    那是两年前的职位,现在于旻已经升到了集团副总裁的职位。


    他又抬头看向林玉衡。


    两年多没见,她比当初胖了些,但毕竟到了四十上下的年纪,林玉衡又属于骨架宽大的北方美女,所以看上去胖得比较明显。


    从头到脚细细打量, 她顶着一头新烫的羊毛卷, 穿着香奈儿的套裙,严妆红唇,气势汹汹, 倒不太像是传统意义上面对丈夫出轨的女人。


    “我不管什么协议不协议的,总之你们得给我售后服务!”林玉衡瞪着阮长风,双手叉腰:“一定要给我把这个不要脸的婊子找出来!老娘要把她剁了涮火锅!”


    阮长风绝望地看着客厅新装好没多久的空调, 非常后悔。


    今天早上高建喊他去钓鱼,他要是答应了多好。


    现在


    林玉衡看着自己满手粘稠的鲜血,手足无措地把刀子扔到地上。


    地上的人一直在失血,如果放任不管,一定会很在几分钟内死去。


    片刻后,她哆哆嗦嗦地拿出手机,颤抖着拨通了一个电话号码。


    “长风……”她的声音中带着哭腔:“怎么办,我杀人了……”


    三十四天前


    姚光觉得她必须得去厕所了。


    还有两分钟就要下课了,这才是第三节 课间,就算她能憋到中午放学之后,早上垫的那块日用姨妈巾也要撑不住了。


    微微侧头,她看到坐在斜后方的朱璇,正一脸挑衅地盯着她。


    要不然……今天试试看去四楼的厕所?


    朱璇轻笑了一声,姚光忍不住一个激灵,浑身发冷。


    她知道朱璇笑声的意思——她会跟着自己,无论她去哪里。


    讲台上,季老师估摸着快下课了,开始布置作业。


    他已经讲了几十年的初中数学,时机把握分秒不差,刚说完最后一个字,下课铃声准时响起。


    “课代表,帮忙收一下课堂小测……”季老师对姚光说。


    姚光腾一下站起身,脸涨得通红。


    其他同学的目光一齐向她射过来。


    “怎么了吗?姚光同学。”季老师习惯性地抬了抬方框眼镜。


    “季老师……”姚光鼓足勇气,大声说:“我……我今天身体不舒服!”


    “没关系,”季老师关切地说:“你好好休息,呃,朱璇,你帮姚光收一下作业好么?”


    姚光听到身后朱璇冷笑了一声,从后面踹了一脚她的凳子,然后慢吞吞地站起身,拖长嗓音:“好——”


    下课铃声的最后一个音符结束,姚光在所有同学的瞩目中冲了出去,直奔四楼的厕所。


    自从半年前月经初潮之后,例假一直不准时,姚光捂着胀痛的小腹蹲在厕所隔间里,发愁眼下的情况应该怎么办。


    刚才朱璇盯着,她忘记带干净的卫生巾了。


    四楼的厕所来的人少,她等了好久才从别的女生那边借到一片。


    终于收拾好自己,姚光扶着腰站起来,上课铃声已经响了。


    下节课是英语,王老师可不像季老师那么好说话,她不想迟到。


    姚光提起裤子,正要推隔间的门,发现推不动。


    她又尝试了几下,确定门是被人从外面锁住了。


    “朱璇?”她试探性地问。


    厕所里一片空寂,只有滴水的声音。


    许久,门外传来她一声轻笑,脚步声接踵而至,竟不止一个人。


    “裤子沾上血了吧?你还好意思穿着到处跑?”说话的是刘小琳。


    “这么大的人了,来个大姨妈还能把裤子弄脏,真是……”这是马莉。


    她们都是朱璇的跟班,朱璇有钱且漂亮,其他两位则相貌平平。简直是套用模板生成校园霸凌三人组,放在影视剧里都会被嫌弃人物过于脸谱化不够立体。


    “放我出去吧。”姚光哀求道:“要迟到了。”


    没有人理会她,姚光听到了用水桶接水的声音。


    “为什么要欺负我?”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姚光用力锤了一下门:“我做错什么了?”


    朱璇说:“你们帮我垫一下。”


    然后,隔板上方出现了朱璇冷笑的脸和水桶的边缘:“讨厌你,与你何干?”


    “你裤子脏了——我帮你洗洗。”


    半桶冷水从天而降。


    姚光惨叫一声,抱着头蹲在地上。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完啊!


    她到底哪里招惹这个祸害了!


    虽然是夏天,但贸贸然被淋湿,姚光还是浑身发冷,她哆哆嗦嗦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黑色的卡片。


    还好,虽然也湿了,但字迹还可以勉强辨认。


    Eros事务所,林森路八号6楼,阮长风。


    她紧紧攥住那张卡片。


    三十三天前。


    打开门,赵原和女孩面面相觑。


    “呃……我们老板和接待员都出去了。”他磕磕碰碰地组织语言:“小妹妹,你多大了?”


    “十四。”


    “呃,有什么事情吗?”


    “我有个挺喜欢的人……”


    赵原以为自己懂了:“喜欢就跟他说呗,你现在已经差不多可以早恋了。”


    “……比我大。”


    赵原心中陡然升起不详的预感:“大……大多少?”


    十四岁的少女满不在乎地说:“几十岁吧。”


    “你确定不是几岁和十几岁?你知道‘几十岁’至少是指二十岁吧……”


    “就是几十岁,具体多大,我也不知道。”


    赵原感觉一阵阵头皮发麻:“对不起小妹妹你这种情况我帮不了你。”


    “我有钱!”


    “不是钱的问题,这是犯罪……”赵原食指和拇指搓在一起,给她比划:“任何一个人,哪怕良心被狗吃得就剩渣渣了,剩的那么一点渣沫子都不能帮你去勾搭大叔。”


    “为什么啊?”少女懵懂地问:“我都十四岁了。”


    “每个人十四岁的时候总觉得自己懂好多了,”赵原冷笑道:“其实真的什么都不明白。”


    “你就帮帮我吧,”少女哀求:“我真的好喜欢他,喜欢到不得了的那种,他是我……”


    “不不不你不要告诉我,”赵原迅速堵住耳朵:“我一个字都不想听,你也千万别告诉我他是谁。”


    “……我们也不可能帮你,你现在赶紧回学校去上课,等你十八岁以后想找个八十岁的过日子都是你的自由——”


    女孩明白再也不能从事务所这里获得帮助了,失望又愤怒使表情扭曲了一瞬,但还是很快恢复了平静。


    “不帮就不帮。”她赌气地说:“……靠我自己也行。”


    赵原正准备关门,听到她这句话,还是觉得不太放心,多问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姚光。”说完这个名字,她愤愤地一拳锤在电梯按钮上。


    等阮长风回来,听赵原说了这事,也觉得蛮恐怖:“这么小的小姑娘,怎么会知道我们事务所?还能找上门来?”


    “最恐怖的难道不是想倒追哪个大叔么?”


    “这倒是没啥。”阮长风淡定地说:“人涉世未深的时候很容易倾慕年长者,头脑一热什么事情都能干得出来。”


    “我看她校服上印着十六中……那个初中是不是作业特别少?”


    阮长风听到宁州十六中的名号,微不可见地皱了下眉头,回房间去打了个电话。


    “喂,老季,你们学校有没有一个叫姚光的女生?哦是你们班的啊……还是数学课代表?没事没事,就是你平时多关心多注意一下她,找她谈谈心,了解一下有没有什么烦恼……呃,然后再多布置一点作业。”


    这终究只是一件小事情,阮长风打完这个电话,自以为仁至义尽,不过是少女的异想天开,很快便忘了这件事情。


    十天前。


    季识荆走上讲台,放下课本,环视了一圈初二(16)班的学生。


    看到教室后面空着的座位,他开口问道:“姚光今天没有来么?”


    一片沉默,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班长轻声说:“她今天请假了。”


    季识荆点点头:“好,那我们直接开始上课吧。”


    只是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教室后排的几个空位时,觉得有些刺眼——


    作者有话说:为了避免以后可能产生的争议,开篇表明作者观点


    本人反对一切形式的校园霸凌行为


    反对任何形式的对完美受害人的苛求


    反对赌博


    支持提高未成年性同意年龄


    出场人物皆无现实原型


    请勿做多余联想


    如有雷同,是现实太操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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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篇的时间线和上一篇《漫卷诗书》几乎同时进行


    解释一下前一篇阮长风为啥在摸鱼划水


    阅读愉快


    第137章 完美的她(2) 他们曾经弄丢过一个女……


    五天前


    “哎哎哎你快刹车!前面有人过马路!”坐在副驾的林玉衡突然一声大叫。


    阮长风魂都要被她吓飞了, 下意识一脚刹车踩下去,才发现前方过马路的行人离自己只有区区六百多米的距离。


    他抹了把前额的虚汗:“我求求你了姐姐,你跟周小米换个座位行吗?”


    周小米同学虽然车技感人, 但至少从来不在副驾上逼逼, 干扰驾驶员。


    “这怎么能行,我要监督你安全驾驶……哎马上红灯了你怎么还不减速啊?”林玉衡说。


    阮长风叹了口气, 和后排的周小米通过后视镜交换了一个绝望的眼神。


    事务所开了这么多年, 向来是银货两讫,江湖再见,极少有售后回锅的。


    他们可以帮助灰姑娘喜结良缘,哪怕这位大龄灰姑娘还带个未婚先孕来的小拖油瓶, 在精妙的策划之下,也不是不可能找到命中注定的王子殿下。


    只是阮长风也不知道王子婚后出轨了该怎么办。


    童话故事么, 考虑那么多大结局之后的事情, 就没意思了。


    但是看在丰厚的报酬上,阮长风还是决定帮林玉衡找出小三,至于之后是离婚还是挽回,则不是他的事情了。


    这边林玉衡又叫了起来:“你跟这么近,被他发现了怎么办?”


    阮长风瞪着不远处那辆凯雷德,车里自然是被妻子怀疑出轨的于旻。


    据林玉衡说, 丈夫这半个月几乎回家, 问起来总说工作忙要加班,可她去晚上于旻公司却也找不到踪影。


    今天索性早早在他公司楼下守着,看于旻整天不回家是干嘛去了。


    阮长风没脾气地踩下刹车, 和于旻的车拉远了几个身位。


    过了两个红灯后,距离便越来越远了,林玉衡便愈发急了:“你小心别跟丢了。”


    阮长风深吸一口气:“我觉得你完全可以胜任自己捉奸。”


    林玉衡乖乖闭嘴。


    驾照考了三年没考下来, 科目二挂了四次的女人实在无法完成跟踪这种高难度动作。


    结果刚消停了几分钟,一巴掌突然拍到阮长风胳膊上:“你没看到那电动车?”


    阮长风眉心拧成一个结……他以前从没觉得钱这么难挣过。


    前方的凯雷德里,于旻抬头看了一眼后视镜,问司机:“后面那辆大众……是不是一直跟着我们?”


    司机也留意到那辆在大路上开得忽快忽慢的SUV,第一反应是:“女司机刚拿驾照吧?”


    不着痕迹地兜了个圈子后司机才终于确定了:“……没错,他就是在跟踪我们,要甩掉他吗于总?”


    于旻微微眯起眼睛,神色微妙:“不用。”


    季识荆不是班主任,他甚至不太可能完整带完这一届学生。


    他其实已经退休了好几年,只是为了返聘的工资回来继续代课,最近老伴的身体越来越差,季安知也今年上小学了,需要更多的照看……这个九月新学期开学后,季识荆本来是不会来的,只是因为新老师有事耽误了入职,才不得不多上几周课。


    回到数学组的办公室,季识荆拉开自己那把陈旧的木椅子,慢慢坐下。


    连着站了三节课,后腰和膝盖都有不堪重负的感觉,整个人像一台生锈老化的机器。


    当了一辈子的初中老师,看着一茬一茬少年少女茁壮长大,自己的衰老就会显得格外明显了。


    不服老不行啊……再也不是一周能排三十多节课的年轻人了。


    记忆力也在衰退,今天十六班又没来的那个是谁来着……


    季识荆努力想了一会,哦,姚光,数学课代表。


    已经好几天没来上课了,这段时间的数学作业都是班长帮忙收的。


    怎么总觉得还忘了什么事情?


    这种有点不安的心理状态一直持续到下班,季安知也放学了,他去河溪路小学接孙女的时候,听到安知说今天阮叔叔过来帮她做了演出服。


    提到阮长风,季识荆才突然想起来,几个星期前……阮长风似乎打过一个电话,让他多关注某个学生?


    他当时满口应下,自以为会多留意,结果转身就忙忘了。


    阮长风当时说的学生……是不是姚光来着?


    季识荆挠了挠后脑勺新长出来的硬邦邦的白发,最简单的方法当然跟阮长风确认一下,但他和阮长风一直保持了敬而远之的尴尬状态,能少讲话就尽量少讲,所以不是太想打电话。


    “爷爷,”季安知喊他。


    “怎么了吗?”


    “我觉得我能自己回家了。”季安知说:“以后爷爷可以不用来接我了。”


    季识荆回头看了眼校门口那条车来车往的大马路,又低头看看刚长到自己腰部的小孙女,不太放心:“安知能找到回家的路吗?”


    走路要走将近二十分钟,路况也比较复杂,对七岁的小女孩来讲果然还是太困难了吧。


    安知点点头:“我记下来了。”


    “真的?”


    “真的!”季安知拽了拽季识荆的手:“今天我带爷爷走。”


    季识荆想试试她,任由安知牵着跑,没想到还真让她顺利带回家了。


    “安知真棒。”季识荆夸她。


    “那我以后可以自己回家了吗?”季安知满怀期待地问。


    “可是路上还是太危险了……”


    “高一鸣说他会陪我一起走。”季安知说:“爷爷每天上班已经很辛苦啦。”


    原来是想和小伙伴在路上多玩玩么?季识荆有些无奈地摇摇头:“新老师已经到岗了,我下周开始就可以正式退休了。”


    季安知睁着一双清凌凌的大眼睛:“那爷爷以后可以多陪陪奶奶了。”


    季识荆把她那点小心思看在眼里,微笑道:“奶奶也不放心你一个人回家的。”


    女孩压下了眸间那一点点失望的情绪,很快恢复了一贯的平和天真:“那好吧。”


    事实上直到季安知小学毕业,季识荆都没有让她一个人走这二十分钟的放学路,如果他抽不出时间来,便会去拜托阮长风。


    只有失去过才会珍惜。


    他们曾经弄丢过一个女孩,如今守着那个人的血脉相连的女儿,就像捧着一块无价的珍宝招摇过市。


    如履薄冰。


    车子一路往西区去,越开越偏,车也越来越少,阮长风突然在路边停下了车。


    “不能再跟了。”阮长风拉起手刹。


    周小米赞同:“再跟下去很容易就被发现了。”


    阮长风接通耳麦:“小赵,于旻到哪里了?”


    赵原敲了两下键盘,观察屏幕上闪烁的手机信号的运动轨迹:“唔,在庙街路左转了,然后还在继续向右拐……”


    一直在叨叨的林玉衡已经很久没说话,阮长风怪异地看了她一眼。


    “我知道他去了哪里。”林玉衡咬了咬嘴唇。


    “那感情好啊,是你自己跟过去看看,还是我替你去?”


    林玉衡已经推开车门走了出去:“你们不用过去。”


    周小米一脸懵逼:“这什么情况?”


    阮长风从喉咙里溢出一丝笑:“小意思,等着看好戏。”


    于旻的车最后停在一家中型疗养院门口。


    林玉衡悄悄跟了上去,心情其实已经完全平复了下来。


    她其实完全不需要悄悄的,因为这里住着于旻八十多岁老年痴呆的父亲。


    于旻已经先她一步走入电梯,林玉衡站在大厅里,发现她不记得婆婆的房间号了。


    毕竟平时和于旻一年也难得来几次……


    纠结了一会,她主动去导诊台问护士:“请问于鹏山住哪间房?”


    护士忙着低头玩手机游戏,闻言不假思索地说:“622。”


    确认房间在六楼,坐电梯上去后就能想起来了,林玉衡顺利摸到了公公的房间。


    那是疗养院里风景最好的几间套房之一,能看到远山,采光也很好,临近黄昏仍不显得昏暗。


    于旻和父亲并肩坐在窗前,西装外套脱下来丢在旁边,正在用小刀削苹果。


    听到她走到门口动静,他慢慢回头,眼神深深的,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惊讶来:“你怎么来了。”


    于鹏山没有回头,丧失语言功能后,他对于声音的感知也已经不太灵敏,直到林玉衡走到近前,才迷惑地扬起头看了她一眼。


    认出儿子都够呛,她这个进门两年半的儿媳自然是认不出来的。


    林玉衡把手轻轻搭在丈夫肩膀上,柔声道:“你好几天没回家了。”


    于旻把苹果一剖两半,一半递给父亲,一半递给林玉衡:“最近忙招标的事情,要好多关系要梳理,陪爸睡下之后就回公司了。”


    林玉衡觉得有些看不懂了。


    陪伴老年痴呆的父亲……是一件需要藏着掖着的事情么?


    可看他眼神诚恳真挚,带着高强度工作的憔悴,看上去一派坦荡,倒显得是自己疑神疑鬼起来。


    “洛洛说她都快记不得你长什么样了。”林玉衡毫无脾气地嗔道:“爸爸这边需要人陪,你喊我来嘛。”


    “我今晚会回家。”于旻又拿起一个苹果:“你还吃不吃?”


    林玉衡三两下把苹果啃完:“不用了,你今晚想吃什么,我回去做。”


    于旻苦恼地按住胃:“这段时间应酬太多了,胃不舒服,简单煲个白粥可以吗?”


    语气简直是某种乞怜,林玉衡听得心疼不已:“我现在就回去给你煲上。”


    她走到门口了,于旻又问:“这么远的路,你怎么过来的?”


    林玉衡不会开车,只是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有个朋友送我来的。”


    于旻点点头:“麻烦你朋友了。”


    然后他继续低头削苹果,手指灵活有力,鲜红的果皮被刀刃流畅地分离,旋而露出雪白的果肉来。


    “爸爸,”他把苹果放到父亲手中,低声道:“她好像快要发现了呢。”


    林玉衡走出疗养院,阮长风和周小米自然还在车里等她。


    看她有些恹恹的提不起精神,阮长风大概知道这是碰了壁,一路沉默。


    “证明于旻没出轨是好事情啊。”周小米开导她:“难道非要发生点什么你才高兴么?”


    林玉衡怅然若失:“真的是我多心了?”


    “当然。”周小米说。


    “未必。”阮长风同时开口。


    两人一齐看向他。


    “你进去的时候问护士房间号了吧?”阮长风慢悠悠地说:“然后护士立刻回复你了。”


    “有什么问题么?”


    “太快了。”阮长风回头看着身后的中型疗养院说:“六十多个房间,住了上百号人,她回答得未免太快了。”


    周小米皱眉:“也许只是因为于旻他爸爸在最好的房间,所以记得清楚。”


    阮长风头也不回地快速问:“事务所的房间号是?”


    周小米只是略微顿了顿,快速答道:“……602。”


    “你看,你说事务所的房号都要思考一下,何况刚才那位还在打游戏。”阮长风摇摇头:“不合理啊……”


    “那你说是什么原因?”


    “我猜护士能脱口而出,是因为几分钟前刚刚被人问过一遍。”阮长风说:“被谁问的,不用我多说了吧?”


    林玉衡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于旻应该是和她一样,也不记得父亲的房间号了。


    可如果他真的每天都来,今天怎么会突然忘了?


    阮长风一直把林玉衡送到家门口,因为回来的路上没有人在耳边逼逼叨叨,所以开得心情愉快,但为了照顾林玉衡的情绪,只能憋着。


    “我先回去了,”林玉衡叹了口气:“洛洛一个人在家。”


    “洛洛今年应该上初中了吧?”


    林玉衡点点头:“圣心玫瑰学院。”


    “还挺远的,住校么?”


    “走读,住校我不放心。”毕竟在她嫁给于旻之前,洛洛一直上的普通公立小学,初中突然转到贵族学校,她怕洛洛被欺负。


    阮长风神情淡淡的,没有同情也没有幸灾乐祸:“你今晚还煲粥么?”


    “煲啊。”林玉衡笑笑:“就算他不喝,我和洛洛也要喝的。”


    第138章 完美的她(3) 十分钟后,于旻走进了……


    四天前


    季识荆仔细辨认着小院的门牌, 但锈蚀严重的门牌号遇上他这双昏花的老眼,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只能揪住买菜回来的邻居:“请问这是姚的人家吗?”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他敲了敲铁门, 许久无人应答, 确定门没锁,便进去了。


    小院里到处堆着杂物, 二层的自建民宅吵吵嚷嚷, 自动麻将机哗哗作响。


    季识荆走进屋子,里面乌烟瘴气,小小的屋子里紧凑地放了七八张麻将桌后,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桌上堆放的大额筹码和完全不同于寻常游乐的精神状态都显示, 这是一家具有赌场性质的地下麻将馆。


    “你好,我找姚国庆……”他俯身问最外边一桌打麻将的男人。


    屋子里太吵了, 中年男人回头大声问:“啊?”


    “姚国庆!”季识荆提高了声音。


    “我就是, 你哪位?”叼着烟的中年人从麻将桌上不耐地回头。


    “你是姚光的爸爸吗?”他大声说:“我是她的老师。”


    姚国庆点点头:“有什么事?”


    “姚光好多天没来上学了,打你电话也打不通,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男人回头推出一张牌,口中嘟囔道:“我哪知道,我忙得要死。”


    季识荆看得心头火起,一把拎起他的领口, 拽着往门外走去。


    “哎哎哎你干嘛啊你?”


    季识荆把人拽到门外放着, 逼视着他:“你女儿好多天没来上学了,你这个当爸爸的一点不操心么?”


    被他的气势压制,姚国庆声音低了下来:“我没注意……”


    “姚光现在在家吗?”


    看姚国庆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季识荆换了个说法:“她这几天有没有回家?”


    姚国庆恼羞成怒:“她房间在二楼,你自己上去看嘛!”


    季识荆放过他,向二楼走去, 余光瞥见姚国庆又回到了麻将桌前。


    姚光的房间在二楼左手边,季识荆推门进去,发现面积很小,床上用品铺的整整齐齐,桌上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桌子是老式的那种,还压了一块绿色的玻璃,玻璃下有一张照片。


    一男一女抱着小女孩的普通家庭合照,姚光不过七八岁的年纪,姚国庆也没有现在的颓废之气,一家三口站在景区门口,笑得很开心。


    墙上除了贴着两张廉价明星海报之外,还有一本日历,日期还停留在一周前。


    毫无疑问,姚光已经至少一个星期没回家了。


    而她的父亲就在楼下,每天打着麻将,丝毫没有察觉。


    季识荆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无力感,继而是慌乱。


    才十四岁的女孩子,独自离家这么久……她还好吗?


    因为报警耽误了时间,季识荆赶到河溪路小学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下来,连校门都关上了。


    看不到季安知的身影,他心中大乱,焦虑地向前走了两步,就看到门卫室里,探出孙女灵秀娇俏的小脸:“爷爷今天来的好晚。”


    季识荆骤然放下心来:“你就一直在这里等我的?”


    “我还把作业写完啦。”季安知骄傲地指着门卫室里的长椅说。


    “真乖,没有乱跑。”季识荆夸奖了两句,向门卫道歉:“不好意思,有事耽误了。”


    “没事没事。”门房大爷乐呵呵地摆手:“安知很乖的,不吵不闹。”


    “回家吧。”


    季安知收拾好作业本,回头向看门大爷挥手:“爷爷再见,明天见。”


    看门大爷也被暖到了,看她的眼神慈爱地就像在看自己的亲孙女。


    “安知今天等急了吧?”回家路上,季识荆有点歉疚地说:“我有个学生,很久没来上学了,所以我先去了她家找她。”


    季安知露出担忧的表情:“爷爷找到她了吗?”


    “没有,她好像很久都没有回家了。”


    “那她爷爷奶奶一定很着急。”


    季识荆正想问为什么是爷爷奶奶着急,旋即意识到,在季安知的认知里面,“家人”的概念是不包括爸爸妈妈的。


    “她爸爸妈妈离婚了,爸爸一直在打麻将,不想管她。”季识荆如实对孙女讲明事实。


    “好过分……”季安知喃喃道。


    本不该对六岁大的小姑娘说这些的,但季识荆和阮长风在季安知的教育问题上曾经达成过共识——相信她的判断力,坦率真诚地对待她,只做引导,不予限制。


    “警察叔叔会帮忙找到她吗?”


    季识荆想到刚才立案的小片警脸上漫不经心的表情,还有那种“人家爹妈都不急你个数学老师急什么”的态度,觉得有点悬。


    “呃……应该会找到吧?”


    他犹疑的态度影响了季安知,小女孩也跟着愁眉苦脸起来:“那该怎么办呢?”


    “爷爷会找到她的。”季识荆认真地说:“我不找她,世上就没人找了。”


    季安知突然想到什么:“对了,阮叔叔很会找人啊,我们去求他吧。”


    其实对于季识荆而言,阮长风是他最不愿意求的人。


    如果有一天他中毒快死了,世界上只有两瓶解药,一瓶在阮长风手里,另外一瓶解药在太平洋上某个布满瘴气和毒虫猛兽的小岛的正中央的沼泽中间的迷宫里,由上古神兽看守……季识荆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扬帆出海。


    照顾季安知是一回事,但因为他自己的事情去拜托阮长风,始终觉得很困难。


    可是看到季安知亮如星辰的眼眸,任谁都不忍心辜负的期待……让季识荆为自己心底那点龃龉感到自惭形秽。


    “我问问长风能不能帮忙。”他掏出手机,拨通了阮长风的电话。


    阮长风挂了电话后也想了一会,默默把炉灶的火调小,又和赵原对了下,才想起当时这么个找来事务所的女孩子。


    赵原有点后悔:“早知道应该问问她的目标是谁的。”


    “人哪有前后眼呢。”阮长风叹道:“正好现在于旻在家里呆着,查查看这个小姑娘吧。”


    昨天于旻临时改变行程去了疗养院,自然证明他已经有所警觉,今天下班后同样早早回家,甚至还帮林玉衡做了晚饭。


    那边厢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地吃晚饭,暂时没有盯梢的任务,阮长风也烧了只啤酒鸭,晚上不准备出门了。


    季识荆随后发了姚光的身份证号码过来,赵原按照惯例先花半个小时查了火车票飞机票汽车票的购买记录,不出意外地一无所获。


    “大概还没出宁州?”周小米说:“十四岁的小丫头能跑多远?”


    “如果是离家出走还好说,就怕是遇到坏人了。”阮长风拍拍赵原的肩膀:“菜好了,先吃饭吧。”


    赵原只是对着屏幕上姚光的身份证扫描件发呆。


    “怎么了?”


    他苦恼地揉着头发:“我最近是不是游戏打太多了眼睛有点花……我怎么记得当时来的那小姑娘不长这样啊,比这个好看一点。”


    周小米不以为然:“我身份证照片也很丑啊。”


    “女大十八变嘛,”阮长风看着身份证照片上小女孩明显稚嫩的脸:“这个年纪女孩子确实长得很快。”


    赵原迷迷瞪瞪地走到桌边,夹起一块鸭子正要吃,电脑突然叮咚一声响。


    “有结果了。”赵原捧着碗回到房间说:“检索到了姚光住酒店的记录。”


    阮长风也来了兴趣,放下碗筷:“在哪里?”


    “豁呦,新千年大酒店的江景房?”赵原惊叹:“小丫头挺有钱啊。”


    新千年大酒店可是宁州老牌的五星级酒店了,一晚上江景房至少也要三千往上。


    阮长风听季识荆的描述,没觉得姚光家里很有钱的样子。


    “哪一天住的?”


    赵原黑进酒店的登记系统,眯着眼睛在密密麻麻的数据中搜寻:“一个星期以前开的房间,直接开了半个月。”


    “也就是说现在人应该还在。”阮长风抚掌道:“房号告诉我一下。”


    “哦……1106。”


    转头去给季识荆打电话。


    季识荆也在做晚饭,惊叹于他们的效率,但听到姚光的消息,还是松了口气。


    他交待季安知看着火,便匆忙套上外套出门去了。


    新千年大酒店离他家不算太远,季识荆骑上自己的老式自行车,估摸着二十分钟也就到了。


    “行了,剩下的交给老季,没咱们的事情了。”阮长风说:“接着吃饭吧。”


    顺手找个离家出走的学生而已,终究只是小事情。


    赵原回到饭桌边,看到周小米面前已经堆着一小堆鸭骨头,就知道她又把鸭爪子啃了。


    “就不能给我留一只脚?”赵原不悦道。


    “女生是不可能抗拒啃爪子的冲动的。”小米笑道:“来,翅膀给你,腿给老板。”


    赵原其实是更喜欢吃鸭腿的,但没有多说什么,默默吃了。


    但看到周小米又夹过来一个死不瞑目的鸭头,就有点受不了了:“鸭头你吃吧,补补脑子。”


    周小米面不改色:“你看着这鸭子眼睛瞪这么大,正好给你补补——省得对着身份证还认不出来人。”


    赵原“啪”一声摔了筷子,回房间关上门。


    阮长风数落她:“你没事干么要招惹小赵干嘛?”


    “怎么就招惹他了,鸭头多好吃啊。”小米莫名其妙。


    阮长风摇摇头,另外找了个碗来,把两只鸭腿都装进去:“这个你别动了,留给他明天吃。”


    周小米嗤笑:“你就宠他吧。”


    正闲话间,赵原捧着平板电脑走了出来,把新千年大酒店的监控录像递给她看:“你自己看,是不是和身份证长得不像?”


    原来刚才是调姚光入住酒店那天的监控去了。


    “我倒要看看……”周小米把服务台前的人影放大,但像素还是不太高:“你这能看出来个什么?”


    赵原不服气,又找了一段走廊上比较清晰的视频。


    他拖动进度条:“你自己看啊真的一点都不像……”


    有点眼熟的人影在快速拖动中一闪而过。


    “你等等……”周小米按住他。


    画面停住,走廊上留下了一个高大男子的身影。


    “老板……”周小米手都抖了。


    “怎么了这是?”阮长风觉得今天这顿饭是不可能安生了。


    “于旻。”赵原把平板举到他面前。


    一周前的下午三点,姚光在新千年大酒店开了一间江景房。


    十分钟后,于旻走进了同一个房间。


    第139章 完美的她(4) 怪不得……说不定他还……


    眼前是一段很长的上坡路, 季识荆正在奋力蹬自行车。


    路很窄,身后还有辆车在狂按喇叭,季识荆急出了一身汗, 两条大腿酸软乏力, 很想停下来歇歇,但因为再坚持一下就到顶了, 所以仍然固执地蹬车。


    “老季!”阮长风从车里探出头来喊他。


    季识荆气喘吁吁地停下, 撑住地面。


    “上车吧,我们一起过去。”阮长风下来,帮他把自行车锁在路边。


    “劝学生回家而已,不用这么多人吧?”他看着副驾上的周小米。


    “不单单是离家出走。”阮长风摇头:“事情挺严重的, 你上车慢慢说。”


    “你说姚光当了有钱人的情妇?”季识荆第一反应就是不可能:“不会不会,姚光是很乖巧的好孩子, 干不出来这种事情。”


    “我们也不能确定。”阮长风皱眉:“只是可能性很大。”


    之前她找到事务所, 想要拜托他们攻略的大叔……会不会就是于旻?


    眼下这种情况,她无疑是得偿所愿了。


    那边,在十多个小时的努力后,赵原终于破译了最后一道密码,看到了于旻这段时间来的所有账户的消费记录。


    “我看看他都去过哪些地方……”他对着宁州市地图涂抹起来。


    “七天前,他在丰利路的便利店买过两盒避孕套, 在鸿雁商场的珠宝柜台买了一条蓝宝石项链, 还买过一瓶香水和一个手包……吃饭是在花苑酒家……”


    他把过去几天于旻消费过的地点一一标注出来,最后重重地圈出了所有行动的中心位置。


    新千年大酒店。


    “没错了。”赵原笃定地说:“姚光就是于旻包养的小三。”


    周小米骂了一句“禽兽”。


    阮长风没说话,但紧紧攥住了方向盘。


    后座上季识荆仍是摇头:“不可能, 不可能。”


    几个人就这么各怀心事地到了新千年大酒店。


    “怎么进去?”迈步走进电梯,阮长风通过耳麦问赵原。


    “没事,监控我已经覆盖掉了。”赵原指挥三人来到十一楼。


    “保洁手里有万能门卡, 她在工具间,工具间在走廊尽头。”


    “看来要偷东西了么。”周小米摩拳擦掌。


    “为什么不找经理说一下?”季识荆颇不赞同:“这种情况,他肯定会帮忙的。”


    阮长风侧过头看他:“不知道姚光现在是个什么情况,最好还是先搞清楚再说。”


    这种事情张扬出去……于旻固然不落好,对那孩子的名誉也将是毁灭性的打击。


    季识荆沉沉地叹了口气。


    “上吧,考验你演技的时候到了。”阮长风突然扶起季识荆的胳膊,两人一起走向工具间。


    走到工具间门口,阮长风突然一声惊恐地大叫:“爸!爸!你这是怎么了别吓我啊!!”


    季识荆被梗得一口气上不来,差点真的心肌梗塞,被阮长风半推半扶着,踉跄着摔倒在地。


    “你别太过分啊……”他声若蚊呐。


    保洁阿姨已经被响动吸引了过来,正看到阮长风趴在季识荆身上,演得无比投入。声泪俱下,活脱脱的孝子贤孙:“爸!你这心脏的老毛病怎么就不肯治治呢爸!你死了我妈怎么办啊爸爸!”


    季识荆用力揪住他的胳膊,双眼紧闭,无声地说:“你去死吧……”


    那边周小米已经悄悄溜进了工作间,在抽屉里翻找起来。


    周小米打开了1106号房间的门。


    她知道于旻现在在家,所以倒是不害怕,估摸着房间里就是个中二少女在打游戏看电视之类的。


    结果屋里黑灯瞎火,一个人都没有。


    她插卡通了电,发现房间被彻底打扫过,全然没有了居住痕迹。


    可姚光明明交了两周的钱。


    再一想就很明白了,于旻已经有所警觉,自然会把姚光转移到更加隐秘的所在。


    果然是老谋深算的出轨者。


    包养一个刚刚十四岁的少女是蛮危险的事情,于旻必然是打了十二万分的警惕。


    “小赵,你还在吗?”


    赵原轻轻“嗯”了一声:“我在查姚光和于旻是怎么认识的。”


    “有什么线索吗?”


    “目前是没看出来,这两个人完全就是平行线,根本就没机会认识啊。”赵原困惑地说:“我再找找看吧。”


    阮长风插嘴道:“很多事情最后还是会落在钱上,小赵,重点看于旻的账户收支有没有异常,每一笔记录都不要放过。”


    这时候阮长风和季识荆也进了房间。


    阮长风环顾四周,感慨道:“豁,打扫得真干净哎。”


    季识荆眉头紧锁,完全不想理阮长风。


    “已经走了?”他喃喃:“怎么这么快就走了呢?”


    “不走等着被你拎回去上学么?”阮长风道:“上学有什么好的,学数学有什么用,每天看着你那张脸多折寿啊。”


    季识荆觉得拳头又硬了,非常想在他脸上来一拳。


    “九年制义务教育,义务教育啊!”


    周小米看着雪白干净的床单,想象着这里几天前发生过什么。


    “严肃点朋友们,于总摊上大事了。”赵原说:“我刚刚才发现,姚光的生日是12月21号。”


    “什么意思?”


    “意思是……”赵原苦笑了一声:“她还没满十四岁呢。”


    “简直禽兽不如!”周小米又骂了一句。


    “不是,小赵的意思是,于旻已经涉嫌强|奸了。”阮长风说:“和十四岁以下少女发生性关系,即使女方同意也算强|奸。”


    季识荆大声道:“她不可能同意!”


    “同不同意都不要紧,重点是只要我们找到姚光,带她去报警,于旻就完蛋了。”


    季识荆还是固执地摇头:“她不可能是自愿的,我的学生,不可能自愿的。”


    阮长风把于旻的照片递到季识荆面前:“于旻这个长相,还是很吸引年轻小姑娘的。”


    季识荆恨恨地啐了一口,毫无疑问,如果于旻现在站在他面前,会被护犊子的季老师活撕了。


    “季老师为什么这么在意自不自愿的问题啊?”周小米问:“怎样都是犯罪啊,就算是姚光主动勾引于旻的,于旻也还是犯罪啊。”


    季识荆蹲在地上,试图寻找“不自愿”的蛛丝马迹。


    “季老师没有意识到,现在的孩子有多早熟吧?”阮长风笑道:“他们已经什么都懂了。”


    季识荆只是执拗地在地毯上、墙壁上,一寸一寸地搜索。


    他知道现在的孩子懂得很多。


    但他还是无条件地相信自己的学生。


    “差不多得把房卡还回去了,”周小米提醒道:“阿姨会发现的。”


    季识荆置若罔闻,为了看得更清楚,姿势已经改为趴在地上。


    “老季,”阮长风拍拍他的后背:“你再好好想想,你真的希望姚光是在不自愿的情况下受到伤害吗?”


    “我宁愿她是处心积虑勾引人家上床的……”季识荆趴在地上,声音沉闷压抑:“总好过她被那个畜生伤害。”


    “所以,起来吧,当务之急是找到她。”


    季识荆一动不动:“可是我的学生她真的不是这样的人啊!”


    阮长风叹了口气:“你又能找得到什么呢。”


    季识荆一侧头,看到了他最不想看到的东西。


    木质的床沿上,不知何时悄悄沾染了一抹深红色的痕迹。


    受到惊吓,他快速从地上爬起来,脆弱衰老的脑血管有些承受不住骤变的供血,一瞬间觉得头晕眼花。


    然后,季识荆哀叹一声,捂着心口缓缓蹲下。


    一瞬间觉得心脏不堪重负。


    三天前


    “石头剪刀布——”阮长风比划了一个剪刀:“行了我赢了。”


    周小米还要赖皮:“五局三胜五局三胜!”


    “不能再让你了,已经是三局两胜了。”阮长风推了周小米一把:“行了,愿赌服输,去敲门吧。”


    小米哀叹地看了眼阮长风,敲响了林玉衡家的门。


    于旻包养或者强迫未成年少女的事情,肯定还是要告诉林玉衡的,但林玉衡知道之后会是什么反应,就不是阮长风能够预测的了。


    之所以没有把林玉衡约到事务所或者外面见面,就是怕她情绪失控砸坏了东西。


    林玉衡刚送洛洛上学回家,外出的衣服都没来及换,就听到有人敲门,急忙把小米和长风迎了进来。


    这个时机很好,于旻上班去了,家里没别人。


    看到林玉衡忙里忙外地招待水果饮品之类,仿佛迎客一般,小米稍稍有点愧疚。


    她这样幸福的生活持续不了太久了。


    “怎么样,查出来什么了?”她目光炯炯地看着两人。


    看周小米半天嗫嚅着说不出话来,阮长风先问了个相对无关紧要的问题:“我们查了于旻过去几年的收支情况……发现他每个月都会给一个账户汇款四千元左右,你知道是这回事吗?”


    昨晚赵原熬了个通宵,大部分的支出都被他理清楚了,只有这每月四千元的支出查不明白,收款的是一个海外基金会的户头。


    林玉衡愣了愣:“他还有别的账户?工资卡不是都交给我的吗?”


    两人对视一眼,看来这位是完全被蒙在鼓里了。


    “何止是另一个账户,我们还查到于旻有另一个手机,名下还有一套你不知道的房产。”阮长风耸耸肩:“他哪天要是掏出另一个身份来,我也不吃惊了。”


    “怪不得……说不定还有另一个家呢。”林玉衡咬牙切齿:“他那家在哪里?养的野女人是不是就住在里面?”


    阮长风轻轻按住她,报出一串英文:“你先别急,这个基金会的名字你真的没听过?”


    林玉衡听到阮长风说的那一长串英语,第一反应是摇头,随后轻轻咦了一声:“这个……我好像还真听过。”


    第140章 完美的她(5) 他真是太老了,确实是……


    两年零九个月前


    “您的烤金针菇和蒜蓉烤虾, 慢用。”林玉衡把两份烧烤摆到于旻面前。


    “谢谢。”坐在塑料小凳上的男人抬起头朝她笑了笑,英俊成熟的容貌和烧烤摊的环境格格不入。


    都决定深夜吃烧烤了,点的还是金针菇韭菜之类的素菜, 一碗冰酸奶, 偶尔最多加两串河虾,这让看惯了食客暴饮暴食的林玉衡相当不习惯。


    林玉衡的烧烤摊开在于旻的公司附近, 这位四十三岁的中年高管每天晚上加班结束后, 都会光顾她的摊位,吃点少油少盐不放辣的烤菜。


    林玉衡三十七岁,已经独自带着女儿在宁州漂泊了十多年,于旻是她半生的痴心妄想。


    几个月前这家烧烤摊的老板准备回老家结婚, 她在阮长风的建议下接手了摊位。


    她其实不太擅长烧烤,调味容易过重, 又总是太心急, 经常没办法把食物完全烤熟,所以几个月下来,原来摊主的熟客都跑差不多了。


    幸好,于旻留了下来。


    生意清淡也有好处,洛洛能有个相对清静点的环境写作业,林玉衡这样安慰自己。


    盘下摊位已经花去了她这些年大半的积蓄, 她和女儿蜗居的小小出租屋连张写字的书桌都放不下, 洛洛每天放学后只能跟她守在摊位边。


    这样嘈杂的环境当然不利于孩子学习,洛洛这几次考试的成绩直线下降。


    虽然林玉衡心中亏欠,但小女孩不懂这些, 倒觉得妈妈的新工作比以前食品厂女工要好些,早上可以不用太早起。


    洛洛已经在最后三道数学题上卡了很长时间,早就失去了耐心, 又是咬笔头又是抓耳挠腮,早就不想写了,可又畏惧林玉衡的检查。


    于旻放下一次性筷子,朝她友善地微笑:“需要我帮你看看吗?”


    洛洛白了他一眼:“你肯定不会。”


    林玉衡叫道:“洛洛,不许对叔叔没礼貌!”


    于旻丝毫没有生气,接过洛洛的作业随意扫了一眼:“我知道怎么做哦。”


    洛洛眼睛一亮,眸中写满了“教我教我”。


    “你去和妈妈说一句‘妈妈辛苦了’我就教你。”


    洛洛立刻蹬蹬蹬跑到林玉衡身边,甜甜地复述了一遍。


    林玉衡倚靠在灶台边,看着于旻极有耐心地教导洛洛,白炽灯的昏黄灯光柔化了他硬朗的面部轮廓,一时间心中欣慰酸楚,又不得不警醒自己,不可有过多妄想。


    在于旻的帮助下洛洛很快写完了作业,她今天校队训练,放学后在操场上跑了十公里,不出意外地到了九点半就开始昏昏欲睡了。


    于旻慢悠悠地吃完最后一筷子金针菇,突然站起身,走到冰柜前:“老板娘,我想加点菜。”


    真是破天荒的头一遭了,林玉衡急忙拿起纸笔准备记录。


    “一百二十串鸡胗,两百串羊肉,两百串牛肉,一百五十串鸡翅……”


    “于先生?”写了两笔,林玉衡迷惑地停下。


    “你这个柜子里的东西我都买了。”他一手撑着冰柜,微笑道:“赶快带孩子回家睡觉吧。”


    最后林玉衡当然没有让于旻把冰柜的食材都买下来,她比平时早两个小时收了摊,本想喊醒洛洛,于旻却主动背起了小女孩。


    “我送你们回家吧。”他轻声说。


    路上他们聊了很多,林玉衡自认为也算是在社会摸爬滚打多年了,可在他面前仍感觉自己像情窦初开的小姑娘,不自觉就放下心机,掏心掏肺地往外倒真心话。


    “于先生喜欢孩子么?”到家门口时,林玉衡问他。


    于旻把睡得迷迷糊糊的洛洛往上抬了抬,平静地说:“我喜欢孩子,今天刚刚资助了一个基金会,专门资助山区失学女童上学的。”


    然后,于旻流利地吐出一串英文字符,是基金会的名字。


    林玉衡当时只是笑道“听不懂”,但回家后,却总忍不住回想起那一串陌生的字符从他嘴边珠玉般滑落的感觉。


    那么好听,那么有韵律,声音又低沉性感有磁性……不愧是早年留洋归来的高材生。


    她不知道那些外文字符的意思,但大脑努力伸出细密的触手,把每一个音节都牢牢固定住,容她日复一日地咀嚼回味。


    即使结婚后,房事偶有不谐,但只要于旻附在她耳边开始说英文,她就会迅速地兴奋起来。


    这和他说什么没有关系,反正她也听不懂,但腔调太让人着迷了。


    林玉衡知道自己不算聪明人,聪明的女人会好好读书,不会连中专都考不上,不会稀里糊涂就被同居男友搞大了肚子,还在男友跑路之后稀里糊涂地生下个孩子。


    但在漫长的单相思中,记下一串英文的读音,即使她这样不聪明的人也能做到。


    本来以为忘差不多了的事情,没想到今天还能从阮长风嘴里再听一遍。


    “是的,他说是资助失学女童的基金会。”林玉衡回忆当时于旻说的话:“完全是匿名的,资助人和受助者不会见面。”


    事务所里,赵原本来已经托着腮帮子快要睡着,闻言突然来了点灵感,揉揉熬得通红的眼睛,继续在驳杂海量的信息间搜寻。


    “兜了这么长时间的圈子,”林玉衡已经有点不耐烦了:“你就不能直接告诉我,他把那三儿藏哪里了?”


    阮长风在底下戳了戳周小米,意思是该你了谁让你猜拳输了。


    小米深吸一口气:“根据我们的调查……你口中的小三,你丈夫包养的情人……可能只有十四岁。”


    同时,赵原那边也得到了结论:“我从失学女童这边入手,确实查到了宁州的一家基金会,于旻是他们的赞助人。”


    “另外,于旻三年前参加过基金会的受助女童的联欢会,所以关于匿名这一点上,他肯定是撒谎了。”


    赵原找出了当时联欢会的大合照,一群七八岁到十七八岁之间的女孩子簇拥着于旻,他在倒数第二排中间的位置找到了姚光。


    “所以,姚光和于旻应该就是资助者和被资助者的关系,这一点不会错……”赵原的语气转而疑惑:“但这些女孩子大部分都是来自贫困山区,或者父母双亡的苦孩子……姚光是本地人,应该没有资格接受资助吧?”


    她家好歹也是二层小楼,不像是穷到要受资助的程度。


    “还有一点奇怪,我没查到姚光她家每个月的额外收入啊……”赵原的语气愈发困惑:“我又遗漏了哪个账户没查到?”


    与此同时,季识荆敲响了这栋高层住宅二十一楼的公寓大门。


    姚光当时是自己离开酒店的,随后便上了辆出租车。赵原跟着一路追查到这个高档小区,才终于发现了登记在于旻父亲名下的另外一套房产。


    不出意外的话,姚光就被藏在了这里。


    季识荆不知道那位据说性格泼辣的原配夫人会不会不分青红皂白地撕了姚光,所以他决定在阮长风告知林玉衡之前,先把学生带走。


    季识荆用力敲响大门。


    她还这么小,那些事情本来就应该是大人操心的。


    她这个年纪,暗恋某个体育很好的阳光少年,在课堂上偷偷摸摸看看言情小说……也就足够了。


    被某个中年妇人指着鼻子骂“小三”,不是一个孩子应该承受的事情。


    何况她还极有可能不是自愿成为第三者的。


    “姚光!”季识荆边敲门边大声叫道:“我知道你在里面!”


    “你开开门,和老师聊聊可以吗?”


    “姚光!无论发生什么事情,老师都会和你站在一起——”


    “——我带你回家去。”


    然后,门开了。


    少女一手扶着门,歪着脑袋朝他甜甜一笑。


    “季老师,你找姚光啊?”


    季识荆彻底呆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错了,完全搞错了!


    他怎么会犯这么愚蠢的错误!


    “朱璇?”他生涩艰难地开口,试图弥补自己的错误,虽然知道很多事情已经无法挽回。


    “啊……”朱璇轻轻掩唇,笑容微妙:“季老师眼里就只有数学课代表,根本不会在乎我这样的差生,有多少天没去上学吧。”


    季识荆绝望地想,他真是太老了,确实是不应该再教书了。


    下一瞬,季识荆感觉后背一阵剧痛袭来,踉跄着一头栽倒在地。


    三十四天前


    上课铃声响了很久之后,浑身湿透的姚光终于从厕所里被放了出来。


    她不想再多言语,只想快点回去上课。


    朱璇挑了挑侬丽的眉毛:“你准备怎么感谢我?”


    “我不会感谢你。”姚光低声道:“你把我关起来,又放出来。”


    “啧,这个不知悔改的小东西。”朱璇姣好的脸上露出残忍的快意:“我看到你这张脸就觉得恶心!”


    然后她一把揪住姚光的头发,往地上的水桶里按去。


    “我再帮你洗洗脸啊!”


    水桶里是涮拖把的脏水,浑浊肮脏到看不清颜色。


    姚光用力撑住水桶边缘,可朱璇的两个小跟班马上过来,一人一边掰开她的手腕。


    姚光的脸离黑乎乎的水面越来越近。


    她悲哀地想,这次是真的逃不掉了。


    没有人可以保护她。


    无来由的憎恶,在人心最阴暗的角落里落满灰尘。


    “哎?这手里拿着什么?”朱璇突然惊喜地叫道,从姚光手中强行抽走了那张黑色的卡片。


    她松开姚光,专注地看着卡片上的名字地址,姚光趁机挣脱了她们,跑了出去。


    “她跑了,会不会告诉老师?”马莉担忧地问。


    朱璇浑不在意地摇摇头:“看她敢不敢?”


    她发现了新玩具,眼神里已经只剩下发现新大陆的跃跃欲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