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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1章 完美的她(6) 法律已经保护不了朱璇……


    两天前


    季识荆挣扎着醒来, 发现自己在医院。


    甚至不是病房里,而是躺在走廊上,季安知守在他身边, 眼睛哭得微微浮肿。


    “爷爷……”


    “没事, ”季识荆揉揉她的头发:“奶奶还好吗?”


    季安知点点头:“打过电话了,奶奶说一切都好。”


    原来已经昏迷了二十多个小时么……季识荆动了动, 感觉肋下生疼, 大概是肋骨断了。


    “爷爷快躺下吧。”季安知制止他乱动:“我给阮叔叔打电话。”


    “打给他做什么?”季识荆有点想翻白眼:“让他看我笑话?”


    信誓旦旦要抢在事务所之前把学生救出来,结果被一记闷棍敲翻在地,然后给人拖到角落里打一顿,被警告说不要再多管闲事……


    真是一场行走的笑话。


    “阮叔叔不会看爷爷的笑话的。”季安知一本正经地说:“阮叔叔说他把爷爷送到医院的路上已经笑够了。”


    季识荆:我真是谢谢他了。


    季安知拿着季识荆的手机拨通了阮长风的电话。


    那边接通后, 季识荆示意安知把手机给他,正听到阮长风对小女孩刻意温柔下来的声线:“安知不要怕, 爷爷只是太累了睡个懒觉而已……”


    季识荆轻轻咳嗽了一声。


    那边骤然高冷了起来, 还能品出点嘲讽的味道:“哦,你醒啦,怎么不多睡会?”


    “朱璇……”他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朱璇怎么样了?”


    “我们赶到的时候,又被于旻转移走了,现场就只剩下一个半死不活的数学老师了。”


    “她怎么会用姚光的身份……姚光又去了哪?”


    阮长风继续说:“我昨天就在查这个问题——那个朱璇是不是还有两个朋友,一个叫刘小琳, 一个叫马莉?”


    季识荆努力调动自己的死气沉沉的脑细胞:“对, 好像是和这两个走得比较近。”


    “我去找了这俩孩子,她们说姚光离家出走第二天就被她们堵了,背包也给抢走了, 所以朱璇应该就是那天拿了姚光的身份证,之后也就一直用她的身份证开房间。”


    “姚光为什么要离家出走?”


    阮长风的声音渐渐严肃:“季老师,你是不知道你带的这个班上, 校园霸凌的情况有多严重么?”


    季识荆苦笑,他又不是班主任,同时还带着初二年级四个班的数学课……哪能注意到这些细枝末节?


    “据那俩小跟班说,姚光被她们欺负地不敢上学,偷了点钱跑出来,现在钱包身份证都丢了,大概更不敢回家……”阮长风叹了口气:“我是真不知道她在哪。”


    季识荆悲伤地捂住眼睛。


    连续两个学生都下落不明,他这个做老师的未免太失职。


    “不过我们又找到朱璇了。”阮长风又来了个大喘气。


    “在哪?”季识荆激动地想坐起来,牵动伤口,龇牙咧嘴地躺了回去:“你们倒是赶快去啊。”


    “查到了,不敢去。”阮长风慢悠悠的说出一个地方:“她在娑婆界。”


    “这都什么时候了咱能不要装逼不?”


    “我没有装逼,她真的在一个叫娑婆界的鬼地方……”阮长风跺脚:“我都不知道这名字咋起的。”


    “所以到底是哪里?”


    阮长风沉默了一会:“有钱人醉生梦死的销金窟……□□背景相当深厚,反正把人藏在那里,是安全到不得了。”


    季识荆想了想,愧道:“是不是我打草惊蛇,所以惊动了于旻?”


    阮长风没说话。


    季识荆静默许久:“你说那个娑什么婆的,具体的地址在什么地方?”


    “你想干嘛?”阮长风立刻警觉起来:“老季,这不是开玩笑的事情。”


    “总不能放着朱璇不管了吧……”虽然那边看不见,季识荆还是轻轻摇头:“即使是个以欺负别人取乐的孩子,也不该流落到那种地方去。”


    “即使她是自愿的?甚至还找过我们想主动攻略人家?”


    “十四岁的小女孩子……能懂什么呢。”季识荆说:“如果放着不管,她这辈子就毁了。”


    “那不是我们该管的事情,”阮长风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冷酷:“她是你的学生,不是我的,我也劝你不要沾染娑婆界的事情。”


    季识荆心头一凉,赌气道:“你不告诉我,我就去问孟怀远——他肯定是知道的。”


    老家伙还真敢想啊。


    电话那头传来阮长风大口的深呼吸,似乎在努力平复情绪:“就算我告诉你了,你现在能爬起来不?”


    季识荆试了一下:“就算暂时不行……”


    “所以你先爬起来再说。”阮长风打断他,挂了电话。


    阮长风挂了电话,整个人缩进沙发里,看着小了一圈。


    周小米看到他眉心深深的疲倦憔悴,知道阮长风为了追查朱璇和姚光的行踪,从昨天到现在已经三十多个小时没合眼,劝道:“去睡一会吧老板。”


    阮长风闭着眼睛,摆摆手:“我在整理思路,不要吵。”


    周小米哪里还敢讲话,可过了一会发现阮长风呼吸越来越均匀,脑袋一点一点的,明显就是睡着了。


    她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又蹑手蹑脚地走进小房间,把赵原敲得噼里啪啦的机械键盘换成了薄膜键盘。


    “这个手感好差的……”赵原不满地小声叫道。


    “别吵老板睡觉。”小米警告道。


    赵原探出头去看了一眼:“让老板回床上睡啊,这么睡肯定脖子疼。”


    小米摇摇头,把门轻轻关上:“算了。”


    “你说,朱璇当时来事务所的时候为什么要自称姚光呢。”赵原还是想不通:“横竖我又不认识她。”


    “可见是个慎重的女孩子。”周小米说:“你既然已经明确说不会帮她了,她再报上真名,不知道会惹什么麻烦呢。”


    事实也确实是赵原转手就把这事透露给她学校老师了,所以站在朱璇的角度来看,不说实名是明智的决定。


    “我是说,就算不想说真名,随便诌一个也可以啊,为什么偏偏是姚光?”赵原靠在椅子上,托着脑袋:“姚光是一直被她欺负的人,朱璇对她应该是看不起的心态吧?”


    周小米撇撇嘴:“谁知道这些校园霸凌者是怎么想的。”


    明明自己也是靠富人资助才能在宁州上学的孤女,不过长得漂亮些,到底哪里来的底气去欺负乖驯老实的数学课代表?


    周小米想到昨天去找刘小琳和马莉的时候,那两个女孩子满脸不在乎的冷漠表情,又有点气血上涌。


    “对,就是很讨厌她啊……”


    “一天到晚就知道跟在老师后面讨好老师。”


    “我和朱璇都感觉她假惺惺的。”


    “她家里好穷哎,打扮也好土,你看到她穿的鞋了吗?”


    “朱璇说以前看到她翻垃圾桶……”


    “欺负?霸凌?这就叫霸凌了吗?开玩笑而已啊……”


    “说我们霸凌姚光,拿出证据来啊,没有证据不要乱说哦,小心我告你诽谤。”


    “你要知道朱璇的资助人可是学法律出身的……乱说话小心你吃不了兜着走。”


    ……


    “说实话,我觉得这个朱璇不值得老板费心思去找。”周小米说:“直接让林玉衡和于旻慢慢磨呗,本来咱就只是售后服务而已,做到这样已经仁至义尽了好吧。”


    “小米,”赵原转身从电脑上调出一张照片:“你看这个。”


    那是一张生日照片,背景大概是某个餐厅,朱璇戴着寿星的帽子,手捧蛋糕,刘小琳和马莉两个人站在她身后,一起摆成爱心的手势。


    三人脸上都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蛋糕上插着一和四的数字造型蜡烛。


    “这张照片拍摄于上个月二十五号。”赵原平静地说。


    “这照片有什么问题?”


    “这意味着,朱璇已经满十四岁了。”


    小米好像意识到了什么,慢慢扭头看他。


    “这意味着,从这一天开始,如果朱璇是自愿的,那于旻睡她已经不犯法了。”赵原把照片一角灰色的影子放大:“你看。”


    是于旻。


    他正站在不起眼的角落里看着朱璇。


    ——看猎物的,志在必得的眼神。


    “于旻是学法律出身的。”赵原又补充了一句。


    周小米脸色骤然苍白。


    “于旻已经资助了朱璇好几年,就是为了等她满十四岁再下手……是不是?”


    赵原点点头:“他是不会让自己违法的——那是资助人啊小米,衣食父母,以于旻的阅历段位,长得又帅,想让朱璇心甘情愿倒贴上来简直不要容易!”


    小米气得在小房间里团团转:“这人怎么这样啊?人怎么能这么坏啊!”


    赵原被她绕得眼花,晕乎乎地靠回椅子上,在乱七八糟的桌面上找自己的烟盒。


    “所以说,法律已经保护不了朱璇,那能力范围之内,我和老板还是想尽力去救一救。”


    “可是朱璇她……”


    “小米,”赵原沮丧地说:“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完美受害人?”


    周小米哑然。


    “我们总说不能要求受害人品德完美高尚,或者说,只要被害人对被害事件本身没有撒谎和隐瞒真相,仅仅针对案件本身实事求是,那她就是完美的受害人。任何与案件无关的瑕疵,都不该成为攻击她的借口……”赵原给自己点了根烟,罕见地长篇大论:“可是真的遇到一个这样不完美不无辜,道德有缺陷的受害者……你心里是不是也曾经有过‘活该’的念头?”


    周小米被他戳中心事,恼羞成怒,不自觉提高了声音:“好好好就数你们冷静客观善良中立,感情是从没在学校里被人欺负过……”


    门外传来“咚”一声闷响,小米脸色一变:“唉,把老板吵醒了。”


    阮长风刚才脑袋撞倒沙发扶手上,捂着头满脸惨淡迷茫地问:“你们两个在吵什么?”


    小米和赵原齐声道:“没什么,随便聊聊。”


    “哦……”阮长风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我怎么睡着了。”


    “老板你去床上睡会呗,脸色好差。”


    阮长风哗哗地用冷水洗脸:“不用了,人还没找到,有好多事情要忙。”


    赵原瞥了小米一眼,有点微妙自得的意思,周小米狠狠瞪了回去:“行行行,朱璇怎样不重要,反正我现在只想于旻快点死。”——


    作者有话说:今天突然想盘点一下本书命名中的某些梗


    石璋——某知名互联网猪厂老板,石和璋,总之就是很多很多石头的意思


    言衡——出自个人的白月光言情小说男女主言希+温衡


    李白茶、李绿竹、李兰德、方卉——全家的名字都和植物有关


    王敏——在宁州的现实原型城市中,我查了,真的有1776个叫王敏的人


    徐莫野——莫野,也就是别皮


    宁州四大家族孟李曹徐——来自某位教民法的法考名师孟某课上的梗


    《漫卷诗书》玩了很多JOJO梗,比如乔俏、波波、伊奇……


    而在本单元中,洛洛——洛丽塔


    于旻的旻字,读音是“min”第二声


    而玉衡、瑶光、璇……她们都是星星的名字


    所以这个单元没有坏小孩,就算有,也就半个吧。


    社会新闻的热度很快会过去的,我这篇文要是几年后还有人看,读者看到这里应该会一脸懵逼吧


    第142章 完美的她(7) 你知道这个城市每年有……


    “妈妈你怎么了?”洛洛放下碗筷, 困惑地问道。


    “没什么。”林玉衡下意识地摇头:“再吃一点吧,晚上还有钢琴课,我怕你饿。”


    洛洛避之如蛇蝎:“我不敢吃了, 我要胖死了。”


    小学的时候练长跑不容易发胖, 所以洛洛吃得不少,如今进入初中运动量骤降, 又进入发育期, 洛洛便开始稍微有了点丰润的迹象。


    “你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需要考虑减肥的事情。”林玉衡把鸡腿夹进洛洛碗里:“再吃个腿。”


    “都说了不要!”洛洛有点不耐烦了,直接把鸡腿夹出来丢到桌子上。


    “洛洛怎么能浪费食物呢!这可不是饲料鸡,是妈妈专门跑到山上跟农民叔叔买的!”


    洛洛撇撇嘴, 小声道:“切,谁稀罕啊。”


    “洛洛!”林玉衡一拍桌子:“捡起来吃掉。”


    洛洛很少被林玉衡这么凶, 有点吓到了, 哆哆嗦嗦夹了半天夹不起来,脾气也上来了:“我就不吃!谁稀罕吃你做的饭啊,比我们学校食堂味道差远了。”


    听说圣心玫瑰学院的食堂厨师长以前是哪个米其林餐厅的主厨,被新任校董重金挖过来的,家长开放日的时候林玉衡去吃过一次,确实称得上色香味俱全。


    “你有本事以后晚上都不要吃饭啊!”林玉衡也是火气直往上窜:“反正在我家, 就是这点东西, 别的我也不会做。”


    洛洛把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拍:“不吃就不吃,反正爸爸也要我减肥。”


    林玉衡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傻了:“你说什么?爸爸要你干什么”


    洛洛感觉莫名其妙:“爸爸比你好多啦, 怕我长胖了在学校被同学看不起,还说要给我报个舞蹈班……哪像你啊,整天就知道逼我吃东西。”


    林玉衡满脸苍白, 几乎要战栗起来,牙齿磨得咯咯作响。


    昨天阮长风过来告诉她于旻养了个十四岁的小情人,她其实是不相信的,还把阮长风和周小米赶了出去——


    十四岁啊,也就比洛洛大两岁,他怎么可能会对只比自己女儿大两岁的女孩子下手?


    他平时对洛洛这么好,怎么下得去手?


    可是现在……


    给十二岁的小女孩灌输减肥和变美的概念,于旻这是想做什么!


    此间心思,只要想一想都会恶心到把隔夜饭吐出来!


    “洛洛……”林玉衡颤声问。


    “嗯?”


    “爸爸平时……有没有对你,做出过什么奇怪的举动?”


    洛洛歪着脑袋,看向林玉衡,满脸的无邪:“爸爸一点也不奇怪,可是妈妈现在好奇怪。”


    屋里一片死寂。


    片刻后,钥匙开门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于旻到家了。


    “呦,你们先吃了啊。”于旻换了鞋,挂好包,走到餐桌边,问林玉衡:“怎么了,脸色好难看。”


    林玉衡苍白着脸,强笑道:“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们就先吃了。”


    “嗯,这样好得很。”于旻也洗了手,在餐桌边坐下。


    若是平常林玉衡已经给他盛好了饭端过来,但于旻等了半天,发现林玉衡还粘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有点尴尬,起身去厨房自己盛了饭。


    因为时间快到了,洛洛准备出门去上钢琴课,往常林玉衡都是要亲自送的,但今天她决定让于旻的司机去送。


    洛洛出门后,家里只剩下夫妻二人,相对无言。


    “招标的事情忙完了,我接下来都可以早点回家。”于旻说:“这段时间冷落了你们娘俩,抱歉。”


    林玉衡像不认识似的上下仔细打量于旻:“于旻,你当初到底为什么会娶我?”


    于旻侧头微笑:“怎么突然问这个?”


    林玉衡固执地盯着他:“你只管告诉我。”


    “因为我觉得你一个人带孩子在宁州打拼……很坚强很勇敢。”于旻凝视林玉衡:“我其实是个很怯懦很自卑的人。”


    林玉衡被他看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可是以你的条件,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为什么要娶我这样带孩子的女人?”


    于旻一摊手,直率地说:“因为我喜欢洛洛啊。”


    因为对方过于坦诚,林玉衡反而不好发作,质问的话语一句都说不出口。


    于旻把宽大的手掌覆到林玉衡手背上:“这阵子辛苦你了,以后我们一家三口,肯定会好好的。”


    林玉衡努力挤出一个微笑:“……那真是太好了。”


    一天前


    “爷爷不该这么急着出院的。”季安知轻声抱怨。


    “骨头没出什么大问题,回家休养也是一样的。”季识荆安慰她:“安知也不想总待在医院吧?”


    毕竟他妻子的肾病需要长期来医院透析,对季安知来说,医院大概是个太熟悉的地方。


    这次季识荆住院,她人还没有柜台高,已经可以熟练地完成交费取药找护士换药等一系列成年人都会觉得繁琐的事情,自是熟能生巧的缘故。


    因为被孙女照顾得很好,季识荆很快就能站起来了,如今行走也无大碍,不做大幅度运动的话,肋下也只是隐隐作痛而已。


    “回家恐怕得打个车……”


    “阮叔叔来了。”季安知指着停车场的方向,喜道。


    阮长风扬起手:“走吧,我送你们回家。”


    走近以后,季识荆被阮长风眼睛里的血丝吓了一跳:“你这是多久没睡觉了?”


    阮长风摇摇头,把车门打开,让爷孙俩坐到后排去:“没什么,主要是两件事情掺和到一块去了。”


    他对季安知说:“就是你阮棠姐姐,这阵子也出了点事情。”


    “阮棠姐姐怎么了?”季安知前几天演舞台剧的时候刚见过阮棠,顿时担忧起来。


    阮长风疲倦地揉揉眉心:“任性地不行,私自处理了人家很贵重的邮票,现在来看失主是准备追究到底了。”


    “啊……那怎么办?”


    “要想办法啊。”阮长风说:“至少别让她坐牢。安知以后一定要记着,不是你的东西千万别擅自处理,知道吗?”


    季识荆轻轻咳嗽了一声:“别当着孩子的面说这些了。”


    阮长风叹了口气:“这个都不让说的话,你就别问我娑婆界的事情了,那个更少儿不宜。”


    季识荆挠挠自己头顶硬硬的白发:“那我不问了。”


    季安知有点失落地看看阮长风,又看看爷爷。


    以前她觉得这两个男人无所不知,从他们那里可以得到世界上任何答案,可今天她突然明白,原来有很多事情,大人们并不希望她知道。


    把车开到河溪路小学,季安知背起书包上学去了,季识荆叮嘱下午放学等他来接她。


    留下季识荆和阮长风在车里说话。


    “跟你确认一下,这是朱璇没错吧?”阮长风递过来一张照片。


    宁州灯火通明的夜色里,十四岁的少女上身穿着连帽卫衣,下半身却只有一条短短的热裤,露出纤细的大腿,站在街道上,正盯着商场的橱窗看。


    “是她没错,什么时候拍的照片?”季识荆问。


    “昨天夜里。”阮长风把照片收起来:“确定就好,可不敢再弄错一次了。”


    “于旻就这么……放她一个人在街上走?”


    “后面有个娑婆界的人跟着。”阮长风说:“所以昨晚没找到机会接触。”


    季识荆点点头:“看来你知道人现在在哪了。”


    “我说过,我一直知道,但不敢贸然去找。”阮长风道:“我们追了一路,于旻就把她越藏越深,从酒店到私人住宅,再到□□的地界,真的越来越难找了。”


    季识荆颔首:“如果这次不能把她带出来,我们可能就再也找不到她了。”


    阮长风打开车窗,点了根烟。


    因为某个承诺,他通常不抽烟,除非心力交瘁需要提提神。


    “姚光有消息吗?”季识荆突然想起他另一个学生。


    “丢了身份证,又失踪了六七天,痕迹就消失地差不多了……确实难找得多。”


    季识荆焦虑地揉眉心:“这人难道就这么一点消息都没有地失踪了不成?”


    “你知道这个城市每年有多少人一言不发就失踪了么?”阮长风对着车窗外掸了掸烟灰:“那个数字啊……啧,官方都不敢通报。”


    季识荆试图去回想姚光的脸,发现记忆竟然有些模糊起来——他已经不太记得姚光长什么样子了。


    对,短头发,嘴唇有点厚厚的,戴个眼镜……因为牙齿不太整齐,所以总是抿着嘴笑,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初中女生而已。


    就是个……他可能再也见不到的初中女生而已。


    “你接下来要去哪?”


    “古玩市场。”阮长风说:“现在正好开市了,我去要找个二道贩子。”


    季识荆猜到阮长风应该是要忙阮棠的事情了。


    “那正好顺路,你能不能把我带到宋城山庄那附近?”


    “现在支使起我来完全没有心理负担了啊!”


    “顺路嘛,顺路。”季识荆拍了拍他的胳膊:“最好是能开慢一点,我肋骨裂了,腰椎也不太好。”


    阮长风把季识荆送到宋城山庄,附近不远就是姚光的家。


    季识荆决定再和姚国庆谈谈。


    “老季你走慢点啊,遇事别逞强,要量力而行,你也不是年轻人了……”阮长风絮絮地交待。


    “我知道的。”季识荆下车,轻轻带上车门。


    “你知道个屁。”阮长风冷笑:“冒险的时候多想想季唯吧。”


    若阮长风说想想安知想想妻子,都让季识荆觉得应该量力而行——可阮长风让他想想季唯,这个名字让季识荆觉得,他应该学着当个乌龟,缩在壳子里活他个两百岁。


    “我会好好活着。”季识荆正色道:“我要活到她回来,好赎我的罪。”


    阮长风唇边溢出一抹讥笑,把车开走了。


    “咱俩谁都跑不掉……”


    第143章 完美的她(8) 我不去上学,季老师会……


    季识荆找到上次来的胡同, 一路找到姚光家的小院,他的记忆又有点模糊了,正在迟疑有没有走错路的时候, 听到某户院子里传来喧嚣打砸的声音。


    应该是这家没错。


    季识荆偷眼往院子里面看, 发现院子里聚了七八个社会青年,正在打砸自动麻将机, 姚国庆满头是血, 没骨头似的坐在地上。


    季识荆哪敢出头,站在门外墙根处,只当自己是个看热闹的老大爷。


    等那几个社会青年砸完了东西,鱼贯而出后, 季识荆才从破损的大门里走了进去。


    姚国庆擦了擦被血糊住的眼睛,嘀咕道:“哦, 季老师啊。”


    这记性真是比他好多了。


    “你这是惹到什么人了?”季识荆把他扶到一张尚且完好的椅子上坐下:“好端端的砸你的麻将馆?”


    姚国庆颓唐地拿着块布捂住伤口, 呜咽着哭了起来:“姚光……”


    在姚光失踪了八天之后,姚国庆从王老板那里听到了女儿的下落。


    “我好像在忉利天见到你女儿了。”牌桌上,王老板漫不经心地放下一张二筒。


    忉利天,也叫三十三天,是宁州每个赌徒心中的圣地和传说。


    成就了多少一夜暴富的梦想,又让多少人一夕之间倾家荡产。


    “她一个女娃娃, 在那里干什么?”姚国庆停下了手头码牌的动作。


    “好像在当荷官……”王老板说:“你别说, 收拾收拾还挺漂亮的,我差点没认出来。”


    “忉利天在哪?”


    “你就当没生过这个女儿吧。”王老板说:“我听说里面的荷官都是签了卖身契的,从没见过有人进去了再出来。”


    姚国庆“啪”一声推到面前的一排麻将:“胡了。”


    “呦, 手气不错嘛……”


    姚国庆用力按住他的手:“告诉我地址,我要救我的女儿。”


    王老板说了地址,仍是强调:“你干脆别想了, 进门就得十万的筹码起步……我也是偶尔跟个兄弟去见见世面。”


    “我女儿是要读书,考大学,然后出人头地的。”姚国庆站起身:“不能一辈子在赌场里跟我这种人混在一起。”


    两个小时后,姚国庆装着借来的十万块高利贷,站在了忉利天的门口。


    “然后呢?”季识荆急忙问。


    “我很容易就找到姚光了,”姚国庆露出迷茫又痛楚的神色:“我的钱不够带走她”


    “他们要多少?”


    姚国庆比划了一个“二”的手势。


    再然后,因为还不上高利贷,他的麻将馆就成了现在这样。


    季识荆皱眉:“就算暂时还不上利息,你把本金还回去,人家也不太可能砸你的饭碗。”


    姚国庆支支吾吾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季识荆隐约猜到了。


    “你又赌了是不是?”


    资深赌徒进了忉利天那种地方,怎么可能忍得住不赌上几把?


    “我真的只是想把钱翻一番救姚光出来而已……”姚国庆捧着脸饮泣:“为什么会这样?”


    季识荆无声地叹了口气,知道再指责他也是无用,又细细追问了忉利天的地址和里面的详细情况。


    “季老师也要去?”


    季识荆点点头。


    姚国庆一翻身,跪倒在地,攥住季识荆的裤子,哭得鼻涕眼泪一把抓:“求求季老师把姚光带出来吧……”


    季识荆赶紧把他扶起来:“我又不是警察,你也别报太大希望,尽快报警才是。”


    照镜寺是宁州市区内香火最盛的寺庙,据说求姻缘特别灵验,所以有很多信男信女远道而来,只为问上一卦。


    当然季识荆觉得这寺庙红火主要是因为地理位置优越,交通便捷,依山傍水,是市区难得闹中取静的存在。


    季识荆和姚国庆确认了好几遍,才说服自己相信忉利天的入口在照镜寺内。


    他在门口的领香处领了三根免费的线香,走入寺内,然后站在中庭点燃,遥遥对着大雄宝殿躬身祝祈。


    脚下是物欲横流的赌场,不知佛陀还视不视此地为清静道场,但他此刻只想想求个出入平安。


    他一定要把学生平平安安带回学校去。


    然后他绕过佛祖金身,走进了后山的禅院。


    走到一处隐蔽的禅房前,尚未开口,已有一位沉默的僧人引入房内。季识荆顺着楼梯一路下行,过道狭窄但不算昏暗,因为换气设备一直工作的缘故,也不嫌潮湿阴冷。


    向下走了十多分钟,脚下渐渐踩到了柔软的地毯,再往前走,眼前豁然开朗,不知不觉已经变得满眼的富丽堂皇。


    极其高大宽敞的大厅里,整排的老虎机和轮盘排列整齐,穿深红色旗袍的荷官坐在赌桌后面,筹码和扑克翻飞,骰子在电动色盅里哗哗作响,有很多项目季识荆压根认不出来。


    青天白日的,远不算赌场最热闹的时候,赌客仍然不少,季识荆下意识想再走近一点,被黑衣的保安拦住。


    “先生,请换筹码。”


    季识荆惨兮兮地问:“我只进去看看行不行?”


    对方默默摇头。


    看他实在可怜,又小声说:“您要是不玩,出来后筹码是可以再退的。”


    季识荆谢过保安小哥,然后走到柜台前,颤颤巍巍地递出了银行卡。


    这笔钱够妻子透析一年零八个月了,够季安知学跳舞学到小学毕业了,如果只是他一个人花销,活到死应该问题不大。


    如今就眨眨眼睛的功夫,就变成了十枚薄薄的绿色筹码,还放在一个银色的小托盘上面,看着寒酸又可怜。


    季识荆珍之重之地捧着托盘,正要绕过屏风走进赌场,又被刚才的保安小哥拦了下来。


    “您是第一次来吧?”


    季识荆觉得自己就差没把“菜鸟”两个字写在脸上了。


    “既然是第一次来,我们忉利天有三条规矩需要您了解一下。”黑衣小哥长得蛮帅气的,也不像□□分子一样有凶残的印象,笑起来甚至有点阳光灿烂。


    “第一,不得出老千;第二,不得干扰在赌桌上的人;第三,愿赌服输,欠债还钱。您记清楚了吗?”


    “就这三条?”


    “除此之外,百无禁忌。”


    季识荆心疼自己的十万块,根本没有赌的想法,只想尽快找到姚光。


    绕过一扇屏风,季识荆的想法已经变成了,就算输光了,这钱花得也值。


    那位捧着可乐叼着烟,爆锤老虎机的小妞,不是朱璇又是谁。


    朱璇这一把手气不错,跳出三个西瓜来,她利索地一拉摇杆,哗啦哗啦地掉下一大堆筹码来。


    她欢呼一声,胳膊往后一拍,正好糊到季识荆的胸口。


    “哎你就不晓得站远点……季老师?”


    季识荆俯身去捡掉到地上的筹码,挠挠头:“你好哇。”


    看到他还按着肋骨,弯腰很艰难的样子,朱璇讷讷地开口:“季老师……你的伤好点没?”


    季识荆捡起筹码,在她身边的椅子上坐下:“我听说你在娑婆界,怎么跑这来了?”


    “季老师以为这是哪里?”朱璇笑了:“这里就是娑婆界啊。”


    也是,光夜总会有什么意思,无非声色犬马而已,不玩点刺激的、官方不让玩的,都不够宁州□□镇场子的牌面。


    季识荆后知后觉地想,忉利天这种佛教装逼气息浓郁的名字,还真是和娑婆界一脉相承呢。


    “那你现在……住在这里?”看季识荆坐下,立刻有服务人员端上茶水:“先生有什么需要吗?要不要吃点饼干。”


    季识荆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不饿。”


    朱璇噗嗤一笑:“季老师,茶水零食都是免费的。”


    季识荆虽说奔波了大半日,但因为精神紧张的缘故,倒真不觉得饿,仍是摆摆手,只要了杯热水。


    “我怎么会住在赌场里?”朱璇回答他之前的问题:“我住夜摩天。”


    “这个娑婆界到底有多少天?”


    “据我所知,应该是六个……夜摩天是夜总会,忉利天是赌场……再往上还有兜率天,善见城,化乐天,自在天……具体是玩什么的,我也不清楚。”


    季识荆看着朱璇的侧脸,她这张脸上,鼻子生得最好,鼻梁挺翘,鼻翼小巧精致,再加上很会打扮,长睫毛刷得根根分明,脸上有种介于少女和女人之间的风情。


    “怎么样,这一身比校服好看吧?”姚光指了指身上的黑色抹胸小背心和超短裙,笑眯眯地问季识荆。


    毕竟才十四岁,身材还没有发育完全,胸前也只有轻微的起伏,季识荆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于旻会对这样的孩子产生欲望。


    “感觉稍微有点过于成熟了……”季识荆诚恳地说:“可能我平时看习惯校服了。”


    面前正好走过一个穿粉色连衣裙的女人,朱璇提高了一点声音:“只有老女人才装嫩。”


    粉裙女人被气得五官轻微扭曲,看看朱璇又看看旁边的季识荆,似乎在组织反击的话语。


    朱璇已经整个人歪倒在季识荆怀里,挑衅似的对女人扬起下巴。


    季识荆也不知道自己这样狼狈的老头子有什么值得炫耀的,粉裙女人冷哼一声,决定不和小丫头计较,也高抬着下巴走掉了。


    “好了好了,人都走了。”季识荆把人摆正。


    朱璇咯咯娇笑,仿佛餍足的小猫:“季老师,你刚才没有推开我哎。”


    季识荆心说你一巴掌按在我受伤的肋骨上我怎么推得开。


    “好了不闹了。”季识荆强压下痛感,神色如常:“玩够了吗,跟我回去上学吧。”


    “没玩够。”朱璇撅起嘴唇:“上学好无聊。”


    “刘小琳和马莉都在等你回去呢。”


    “她们两个墙头草,才不会记挂我。”朱璇眼波流转,笑嘻嘻地说:“我不去上学,季老师会不会记挂我?”


    季识荆一愣:“你每天不去上学,在这里赌钱,我当然是记挂的。”


    “行,那就走吧。”朱璇把可乐一饮而尽,站了起来。


    “去哪?”


    “回学校上学啊。”朱璇回答得理所当然


    季识荆没想到事情会这么容易,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就跟我走了?”


    朱璇凑到他耳边悄声说:“季老师肯来找我,我很欢喜。”


    “好,太好了。”季识荆连身道,带着朱璇往来的方向走。


    “哎,季老师是从照镜寺里进来的吧?那条路又黑又长难走得要命,我带你换个口出去。”朱璇拽着他往赌场深处去。


    果然,忉利天这样的大型赌场,是不会只有一个进出口的。


    一边走着,朱璇扬起脸问季识荆:“季老师没问我男朋友的事情啊。”


    哪壶不开提哪壶啊……季识荆有点头疼:“你男朋友是于旻吗?”


    “是啊。”


    季识荆斟酌了一下语言,慢慢说:“我是你老师,只管你有没有上学的事情,至于交不交男朋友、男朋友是个什么人,有没有家世、比你大多少……恐怕管不了这么许多。”


    朱璇看上去倒没有什么开心的意思,反而有点失望似的:“看来季老师是支持我和他谈恋爱喽?”


    “怎么可能!”季识荆勃然变色:“如果于旻现在在我面前站着,我会揍到他从此生活不能自理”


    “季老师你看那里。”朱璇慢慢站定,手臂平举指向前方。


    季识荆的脸色慢慢苍白了起来。


    “于旻来了。”


    猩红色的地毯尽头,于旻带着身后浩浩荡荡十几个人,正向二人的方向走过来。


    “季老师,”朱璇的笑颜中有了一点哀伤的味道:“我早就走不掉了。”


    第144章 完美的她(9) 我要是年轻个四十岁,……


    “快跑吧朱璇, 我替你拦住他。”季识荆深吸一口气,在朱璇后背推了一把:“打辆车去林森路8号找阮长风,或者直接回学校去。”


    朱璇咬牙深看了季识荆一眼, 撒腿就往季识荆来时的方向跑去。


    季识荆展开双臂, 拦在了路中央。


    他知道自己现在看上去一定蠢得要死,但能为她多争取一点逃跑的时间, 总归是好的。


    于旻走到他面前, 慢悠悠地站定,似乎一点也不担心朱璇跑掉的后果。


    “季老师,上次见面的时候我好像说过……”他轻声开口:“你要是再管这事,后果自负吧?”


    季识荆抿唇道:“我来领受我的后果。”


    于旻一拳砸在了季识荆受伤的肋下, 季识荆立刻痛得无法站稳,扑倒在地上好在地毯够厚, 倒没有摔伤


    “你说你, 还有几天就退休了,何必来多管闲事?”于旻又补上一脚:“退休之后呢……”


    “陪陪孙女!”


    一脚。


    “照顾老伴!”


    一脚。


    “种种花!”


    一脚。


    “买买菜!”


    又一脚。


    “多好的生活啊……”


    “干嘛!非要!缠着我!不放!”


    季识荆看着招呼在自己小腹的锃亮的鳄鱼皮鞋,心想,但凡在年轻个二十岁,哪怕十岁都行,也不至于搞得这么丢人。


    这一脚, 明明打个滚就能避过去的, 为什么就是翻不动呢?


    他年轻那会……算了算了,好汉不提当年勇。


    二十多岁时的勇猛强健,只会把眼下倒在地上毫无还手之力的自己, 衬得愈发可怜可悲而已。


    衰老这种每个人都要经历的人生阶段,放他身上怎么就这么倒霉呢。


    余光看到朱璇已经被于旻的手下带了回来,正在苦苦哀求于旻, 被烦躁的于旻一巴掌扇在脸上。


    季识荆第一次感受到了绝望。


    因为此间的骚乱,赌客们大多散去了,赌桌大致空出来后,季识荆终于看到了几米开外,牌桌后面穿暗红色旗袍的少女身影。


    姚光果然在这里做发牌的荷官啊。


    原来她一直就在这么近的地方,看自己被打得像一条死狗。


    快跑啊孩子,这里这么乱,别波及到你。


    这时候朱璇抱着于旻的手背狠狠咬了下去,于旻吃痛地大叫,掐着脖子把朱璇拎了起来。


    季识荆瞄准这个空隙,忍痛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走了几步,终于在牌桌边坐下。


    “我要下注!”他把一个筹码拍在了深绿色的绒布上。


    牌桌后面的姚光愣住了:“季老师?你快跑啊。”


    于旻也以为季识荆疯了:“你这时候赌什么玩意?”


    季识荆捂着肋下,趴在桌边缓了很久说不出话来,直到于旻把朱璇收拾服帖了,正摩拳擦掌地走过来,他终于攒够了力量,大声说:“忉利天规矩第二条,不得干扰赌桌上的人。”


    季识荆伸出沾着血迹的手指,把一颗筹码向绿桌布上的白框里推过去。


    “姚光,你这是二十一点对么?来来来,与我赌一把吧。”


    于旻冷笑:“你往牌桌边上一坐,难道我就奈何不了你了?”


    “没错。”人群外忽然有人朗声叫道:“你现在不能碰他。”


    那人一路走来,在场所有的荷官和安保人员,包括于旻身后带着的那些人,都一齐躬身道:“沈七爷。”


    虽然被人喊作“七爷”听着老气了些,但来人年纪看着也不算太大,三四十岁而已,模样斯文倜傥,穿一身藏青色复古长衫,衣角绣着振翅欲飞的云中鹤。


    从他通身的气派,季识荆猜测这位沈七爷应该是赌场的主事人。


    于旻气势上还算不输,冷笑道:“沈七爷好大的架子。”


    “不敢不敢,我来迟了。”沈七谦和温驯地说:“于总难得大驾光临,玩得可还开心么?”


    于旻指了指季识荆:“难道只要他一直在赌桌边坐着,我就动不了他?天下的赌场哪有这样的道理?”


    “这是我家的规矩。”沈七爷看到季识荆伤还蛮重的,扬手招呼道:“去找宋大夫来,老先生需要包扎一下。”


    季识荆被打得晕晕乎乎,强撑起精神向沈七爷解释:“是这样的,朱璇和姚光都是我的学生,我是宁州十六中学的老师季识荆,我来是想把她们带回学校上课……她们九年义务教育还没完成……”


    最后那半句话说完,满场哄堂大笑,沈七爷却没有笑:“姚光很聪明,上手非常快,我很少见到这么有天赋的荷官,原来是您教出来的学生。”


    季识荆摇头连声道不敢,觉得姚光的天赋大概是从小耳濡目染吧。


    “朱璇小姐的事情,是于总和夜摩天那边的协议,我管不了,”沈七爷说:“至于姚光……”


    “二十万卖身契是吗?”季识荆抢白道:“我这里有十万,您能不能宽限两天,我一定凑够……”


    沈七爷秀气的眉间微蹙,显出一点困惑来:“姚国庆……是这样跟您说的吗?”


    “有什么不对吗?”


    “姚光一个星期前误打误撞跑进忉利天来,只对我说是打工,包吃住就行。前天晚上晚上她爸爸来找她,我虽起爱才之心,有意栽培姚光,可毕竟也不好强留十四岁的小女孩子,并不曾为难姚国庆,只让他带她走了。”


    “然后呢?”


    沈七爷无奈地苦笑道:“我说怕您不信,还是问姚光吧。”


    姚光抬起脸,季识荆这才发现她变化颇大,暗红色旗袍勾勒出少女朦胧的身材,没戴眼镜了,换成有度数的美瞳,原本毛糙的短发末梢烫卷了,眉眼都细细勾勒过,看上去确实漂亮了不少。


    只是脸上扭曲愤恨的表情破坏了美感。


    “姚国庆没忍住又赌了,然后输了。”她十指扣着实木赌桌的边缘,直到关节发白,季识荆感觉她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季老师,所以他把我卖了。”姚光几乎要忍不住大笑出声:“姚国庆,他的亲生女儿啊,就特么值二十万!”


    高利贷借了十万,进来赌了,输了。


    于是卖女儿,得了二十万,想翻本,又输了。


    十赌九输,这人怎么就不明白呢?


    季识荆感觉喉咙被扼住了,脸色青白,怎么都喘不上气来,心脏干涸徒劳地跳动,似乎再没办法泵出血液。


    赌场配备的医生赶来,看他状态不对,把一个面罩扣在他脸上,甜香的气体涌入鼻腔,季识荆顿时觉得心脏的疼痛缓解了许多。


    沈七爷也来轻拍他的后背,给他顺气:“季老师,我再怎么不是东西,也不会和她签死契,所以只借了他二十万……姚光如果全职来上班,一两年也就自由了,就算是兼职,最多也就两三年的功夫。”


    “一两年……”季识荆喘着粗气:“那她中考怎么办啊……”


    沈七爷的手停了停,哑然失笑:“真是两个世界啊。”


    倾家荡产,卖儿鬻女的事情都搞出来了,这边数学老师只担心小女孩的中考。


    “季老师,回去吧。”姚光俯身对他柔声道:“姚国庆,我已经不认他是我爸爸了,回去也无非就是再被他买一次……我在这里也很好,沈七爷是好人。”


    “你肯来找我,我已经很感激了。”


    一直沉默的朱璇突然插嘴道:“季老师明明是来找我的。”


    姚光瞪了她一眼:“肯定是找我,你只是偶尔来玩玩,碰巧遇到了而已。”


    “我不管,反正季老师先找到我了!”


    “找你找你,你看看你把季老师害成什么样子了——”


    气氛都这么紧张悲怆了,两个小女孩突然开始争风吃醋,季识荆夹在中间一个字都不敢说。


    沈七爷轻笑:“季老师在学校也很受女孩子欢迎吧。”


    季识荆感觉心脏好受些了,就摘了面罩,苦笑道:“我要是年轻个四十岁,说不定就真的信了。”


    于旻被无视了个彻底,有点气急败坏:“看来沈七爷今天是一定要坏我的事了?”


    沈七爷朝他无辜地眨眨眼睛:“可是于总今天到底准备干什么事情呢?”


    他这么坦诚地问出来,反倒让于旻一时语塞:“总之,就是要……”


    最后于旻几乎是喊出来:“总之你快点把这老头交给我!”


    “无论您要季老师做什么,于总脚踩在我们忉利天的地盘,就要守忉利天的规矩。”沈七爷温言道:“忉利天的规矩不多,就三条,但敢破坏的人最后下场都不是太好。”


    于旻阴恻恻地眯起眼:“你这是明目张胆地威胁我了?”


    又问身后跟着的一众人等:“我花了大价钱请你们娑婆界,就为了看住个人而已,结果你们夜摩天的人在姓沈的面前怂成这样?”


    “我们夜摩天当然是不会怂的。”这时人群缓缓分开,从中走出个光头胖子,听别人喊他“三爷”,季识荆知道应该是夜摩天的管事人。


    没想到区区一个娑婆界里面还能扯出这么复杂的人际关系,看各层之间还有些明争暗斗的意思,季识荆只觉得此间水太深,还是尽早带着姚光和朱璇抽身为妙——


    作者有话说:关于这位沈七爷,久违地画了创作番外,【逗比写手欢乐多第二弹】,小条漫,特别沙雕


    第145章 完美的她(10) 我要是输光了,就任……


    “请问这位三爷, 于旻花了多少钱,请你帮忙看着朱璇?”


    李三爷的脑门油光锃亮,笑容倒是挺豪爽:“怎么了, 老先生您出得起?”


    “我就随便问问。”


    李三爷比划了两根手指。


    “二十万?”


    李三爷朗声大笑:“两百万!”


    “那我出四百万, 够不够你毁约?”


    李三爷看着面前这个满脸病容,白衬衫上还带着脚印, 甚至需要吸氧才能勉强不晕倒的老人, 又看到他身后托盘上可怜兮兮的九枚小筹码,第一反应是这人疯了。


    “老先生,先不论你对我们娑婆界的认识有多幼稚,我只想问你一句——您哪来这么多钱?”


    于旻倒是真怕季识荆真是个深藏不露的有钱人……毕竟宁州是个卧虎藏龙的地界, 能随随便便掏出四百万的人实在太多了。


    “三爷,做生意得讲信用……”于旻对李三爷说。


    李三爷没管于旻的叮嘱, 他的眼神捕食者像看到了猎物一样兴奋。


    “有意思, 啧,你这个老先生真有意思……”李三爷一巴掌拍在赌桌上:“好!六百万,人你带走——”


    “那我现在回去筹钱……”


    “……我说我要看到现钱,”李三爷慢慢逼近了他:“现在就要。”


    季识荆皱眉:“我来的匆忙,就只有这些了。”


    “别急啊季老师,我给你指条出路呗。”李三爷越凑越近:“季老师怕是不知道吧, 像您这样的人, 在我们夜摩天可是很受欢迎的……”


    “三爷快别开玩笑了……”季识荆脑门上冷汗直冒:“我今年虚岁都六十二了。”


    “我没开玩笑啊,”李三爷挑起他的下巴,上下端详他苍老的面容:“有些特殊嗜好的客人, 最中意您这一款……”


    他捏着季识荆的下颌,展示给自己的小弟:“你们说,季老师是不是越老越有魅力的那种?”


    于旻身后的小弟们一阵阵哄笑, 七嘴八舌地说。


    “三爷又开玩笑了。”


    “哎哎哎你别说,我最喜欢这样老胳膊老腿的……”


    “上次那个小王总不是点名要找这样年纪大的?”


    “三爷享用完记得分给给兄弟们啊,听说老菊花品起来别有一番风味……”


    季识荆教了半辈子的书,在学校受人尊敬惯了的,从来没受过这样的奇耻大辱,气得牙齿都在上下打战,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却听沈七爷一声冷笑:“夜摩天的人,果然都是最没规矩的,走出去怕是丢了我们娑婆界的脸。”


    李三凶悍地瞪视着他:“沈老七,你真当自己是个什么人物了!”


    沈七爷微笑:“魏总手下一条狗而已。”


    “说到魏总,我已经找人去请了……今天夜摩天和忉利天的事情,必要有个交代。”


    “三爷请便,我是最相信魏总的。”


    李三被他轻慢的态度气到:“怎么,你也看上这老东西了?”


    沈七爷只侧头,对季识荆低声道:“季老师,我敬重你人品秉性,所以好心劝一句——朱璇的事情,就别管了吧。”


    季识荆刚才被气得失了智,浑浑噩噩地抬头看他。


    “姚光在这里很安全,有我看着呢,她要是哪天想回去上学了,我亲自送她去。”


    季识荆觉得这位沈七爷简直纯良到不像个□□分子,倒有些像头顶照镜寺中供奉的弥勒。


    “姚光,”他转身面向赌桌,轻声道:“你面前的盒子里总共有多少筹码?”


    未等她开口,季识荆已经数了出来:“哦,六百四十七万……那足够了。”


    他抬起眼睛,眸色温柔地对女孩说:“姚光,我把你面前的筹码全部赢走,然后你跟我回去上学好不好?”


    姚光眨了眨眼睛,眼泪落了下来。


    虽然明知道把十万块在赌桌上翻成六百四十万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情,但于旻还是不想冒这个风险,揪着李三的衣袖说:“三爷,夜摩天的事不该就这么让忉利天牵着鼻子走吧?”


    季识荆拿块冰敷着自己青紫的嘴角,回眸淡淡地说:“我要是输光了,就任由三爷处置吧。”


    河溪路小学,天快要已经黑了。


    季安知坐在门卫室里,忧心忡忡地看着窗外,小脸上挂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重。


    “安知,你爷爷还没来接你吗?”高一鸣从门口探了个脑袋进来。


    季安知摇摇头,幼小的心里升腾起前所未有的不安。


    “一定是有事情耽误了。”高一鸣说:“你要不要先去我家吃晚饭?”


    “我不饿……”


    “那我们去我家玩乐高好不好?”


    “爷爷说过要我等他来接我的。”安知清淡隽秀的小山眉微蹙,低声道:“我好害怕爷爷会出事,阮叔叔电话也打不通。”


    高一鸣不知道那根神经搭错线了,模仿电视里的台词:“你爷爷是不是不要你了?”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因为他从没见过季安知这么生气过:“爷爷不会不要我的,你不许乱说。”


    高一鸣绞尽脑汁,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能默默走到安知身边,与她并排坐下:“你想玩什么游戏吗?我手机借给你玩。”


    季安知摇头:“我手机里没有装游戏,你的那些我都玩不好。”


    “我可以教你啊,很简单的。”


    几十分钟后,当高家的保姆找来,喊高一鸣回家吃饭时,高一鸣像个大人似的摆摆手:“不用不用,没看到我正忙着吗?”


    季安知本来已经被硬核推塔游戏难到泫然欲泣了,又被他逗得眯起眼,很淡很淡地笑了笑。


    高一鸣看得有些痴了,轻轻捏了捏季安知的小手指,附在她耳边低声说:“你别怕,我会一直在这里陪着你的。”


    “……多晚都没关系。”


    季识荆坐上牌桌,然后抬头问姚光:“二十一点是怎么玩的?”


    众人无不绝倒,合着这位口气这么大,底气这么足,却连规则都没搞懂么?


    姚光介绍道:“规则很简单,每局我都给你们一人发两张明牌,给我自己发一张明牌一张暗牌,手中两张牌相加比大小。2到10就是对应的是2点到10点,J、Q、K也是10点,A有两种算法,1或者11,如果A算为11时总和大于 21 ,则 A 算为1。例如(A,8)是19点,(A,7,J)则为 18 点。”


    “拿到牌后,你可以选择再要一张牌(HIT),也可以再赌注加倍(double),也能再拿一张,最后庄家开牌,如果我手头的点数小于17,我必须再拿一张牌。然后玩家和庄家比大小,点数大的获胜,但如果超过21点,就算爆牌输了(bust)。”


    “如果点数相加正好为21点,就是BlackJack,庄家赔1.5倍。”


    接着,姚光又解释了投降、保险、分派之类的细节规则,然后问季识荆:“季老师听懂了吗?”


    季识荆托着下巴,迟钝地说:“好像不太明白……”


    姚光难以置信地问宋医生:“季老师不可能听不明白这么简单的游戏规则,他身体到底怎么样了?你是不是给他下药了?”


    宋医生一拍脑门:“是了,我刚才给他吸了点镇定药物,这会应该是副作用上来了……”


    季识荆摆摆手:“没事没事,你们先玩两把,我学着看看……”


    姚光为难地看着周围几位大佬:“季老师这个样子,今天怕是玩不了。”


    沈七爷对李三笑道:“今天三爷和于总难得下来一趟,大家一起玩两把,给季老师做个示范?”


    于旻觉得这样拖着也不是个事,便也带着朱璇坐到赌桌边。


    再加一个凑数的宋医生,六个玩家刚好坐满赌桌边的空位,沈七招招手,便有手下用小托盘送上一摞摞筹码。


    姚光一扬手:“请各位下注。”


    因为季识荆还浑浑噩噩的,也没人管他,众人各自下了注,然后姚光依次给每人发了两张明牌,最后给自己发了一明一暗两张,明牌是一张Q。


    沈七的点数小,抬起手指说了声“hit”,便又得了一张牌,三张牌加起来19点。


    李三的点数也不大,一张K和一张3,便也选择hit,结果摸到一张9,三张牌加起来便超过21点,被姚光判定为bust,便输了。


    确认其他三人都不加牌后,姚光翻开自己那张庄家暗牌,是一张6,因为明牌和暗牌加起来小于17,所以她又给自己摸了一张,发现是4。


    庄家的三张牌加起来20点,而现在玩家中最大的点数也就是沈七的19点,于是庄家获胜,姚光默默用小杆收走了众人面前的筹码。


    “总之就是比谁能接近但不超过二十一点而已,季老师明白了吗?”


    季识荆以前大概率没用过这种□□上流传的违禁药物,整个人看上去神游天外,几乎就要昏睡过去,脸上却还挂着幸福甜美的微笑,不知道在幻觉中看到了什么。


    “幻觉也是副作用的一部分……”宋医生小声解释:“他现在可能根本听不见我们说的话。”


    几个人便暂时没理他,自顾自玩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二十一点规则很简单的,我不知道我写清楚了没有,要是不清楚可以找个在线网页小游戏玩一下,但请务必务必谨慎甄别线上赌博网站,姚光这个倒霉孩子已经像我们展示了沉迷赌博的危害


    规则看不懂也没关系,总之也就是发挥一下数学老师微不足道的小小专长而已……


    第146章 完美的她(11) 他愿意把所有的蛋黄……


    季识荆其实是个很少做梦的人, 所以当他意识到自己陷入幻觉之中时,甚至觉得有点期待。


    这场幻觉带他回到了二十年前,那时候他们刚搬进河溪路的房子里, 一切都是崭新的, 屋子弥漫着刚装修完的微微刺鼻气味,闻久了甚至有点上瘾。


    如果是现在的人肯定要晾上一年半载才敢入住, 可当时他们哪有甲醛的概念, 新房装好便迫不及待地住了进去,所以后来季识荆一直怀疑妻子的肾病是不是和屋子里的甲醛有关。


    他在黄昏的暖黄色光线里看到了一个小女孩,坐在他对面,正在哗哗哗洗牌。


    是季唯么?那时候也就七八岁吧。


    他想看的更清楚一点。


    哦, 看清楚了,不是季唯, 而是楼上邻居家一个叫小妍的女孩子。


    他这样的父亲, 哪里配梦到季唯?


    小妍在和他玩扑克,是什么游戏来着?反正赌注是大白兔奶糖。


    即使他努力放水,小妍还是输光了,捂着脸哇哇大哭。


    妻子从厨房里走出来,责备他:“你怎么又把小妍弄哭了?快点哄好。”


    妻那时候还很年轻啊……原来还没有被病痛折磨的时候,她曾经那么漂亮。


    然后他对小妍说:“别哭别哭, 扑克牌游戏都是有概率的, 我们可以算一算,怎么才比较容易赢?”


    为了止住小妍的哭泣,他拿出纸笔开始推导计算, 小妍在边上看得入了迷,忘记回家吃饭。


    后来他好像真的算出了些什么东西,推了个什么公式出来……不过季识荆根本没看。


    因为季唯回家了。


    这么一看, 季安知和妈妈长得还真像啊……季识荆有点怀疑,是不是因为他其实已经忘记了小时候的季唯长什么样子,所以潜意识里直接把季安知的脸安到了季唯头上。


    她刚刚下了舞蹈课,把汗湿了的舞鞋和舞裙换下,挂在阳台上晾着。


    然后便一阵风似的卷进厨房,高喊着饿死了饿死了,满厨房地扒东西吃。


    这一点倒是和季安知不一样……安知吃东西总是有种天然的克制,甚至隐约有点厌食的症状。


    所以差不多的年纪,季唯要比季安知高上一截的。


    然后季唯为了够高处的东西,不小心把一个碗碰到地上摔碎了,那个碗还是妻子当年从娘家带过来的,妻子气得要打季唯。


    季唯满屋子乱窜,然后一头钻进他怀里:“爸爸爸爸,我好害怕呀……”


    他只能当和事佬:“哎呀不过是一个碗嘛,我给你钱,你再买一个去。”


    妻子跳脚大骂:“季识荆你这个搅屎棍!”


    季唯缩在他怀里还嘴:“爸爸是搅屎棍,妈妈是什么?”


    幻境里全是鸡飞狗跳的烟火气,傍晚的房间被夕阳和记忆渲染得平淡温柔。而现实中,他的妻子要想这么中气十足地跳起来去教训什么人,显然是不可能的了。


    季唯大了,他们也老了。


    只留一身伤病潦倒。


    季识荆倒是很想一直这么沉湎下去,但姚光锲而不舍地呼唤他。


    他揉揉眼睛,悄然拭去眼角的泪花。


    “哦,你们再玩两局,我再看看。”


    二十一点这种游戏,如果玩得熟练,其实每一局节奏都很快。


    不知不觉十几轮都过去了,李三爷今天手气不好,输多赢少,面前的筹码已经见了底。


    他输了心情自然不好,侧头问:“季老师你到底看会了没有?”


    季识荆神色黯淡地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


    “沈七,你们忉利天的规矩,干坐着不下注的人也不能打扰?”


    沈七爷温言道:“季老师,都二十多局了,您再不下注……有些说不过去。”


    季识荆无奈,押了手头最小的筹码。


    最小也是一万。


    Bust,然后输了。


    下一轮,又押了一枚。


    又输了。


    连输五把之后,他脸色都灰了,默默把头埋进胳膊里。


    “季老师,算了吧……”沈七爷于心不忍,劝他:“你现在带姚光走,以后再不来了,卖身契的事情,我可以当不存在。”


    “她们两个都是我的学生啊……”季识荆声音很微弱,但又固执强硬:“我的学生,一个都不能少!”


    然后,他抬起头,把仅剩的五枚筹码全部推了出去。


    “都押了!”


    这次姚光给他发牌的时候,手都抖了,季识荆自然也是紧张的,狠狠瞪着牌面。


    第一张,Q。


    第二张,A。


    BlackJack,21点。


    1.5倍筹码。


    他赢了。


    季识荆松了口气,拭去额前的冷汗,一拍桌子,大喝道:“运气来了!”


    此后季识荆的运气好像真的变好了,虽然没再开出BlackJack,但每一把的赢面也在七成以上。


    他急着追赶这一波运气,但总体还是稳重清醒的,每一轮只押出手头的一半筹码,但因为赢多输少,渐渐的面前筹码也累积到了一个可观的数字。


    “有一百多万了,要我帮您换成整的吗?”姚光问。


    季识荆自从刚才那一拍桌的兴奋后,又萎缩了回去,甚至推出唯一一个十万的筹码:“你帮我换成零的吧。”


    姚光疑惑地照做,季识荆下一轮只押了最小面额。


    然后输了。


    此后十几局,季识荆的运气似乎用完了,几乎没怎么赢,但因为始终只押最小面额,损失倒不算大。


    李三已经赔光了,但因为赌红了眼,又招手签单,要了几百万。


    直到二十多轮后,季识荆突然发疯似的推出了大半的筹码。


    然后拿到了两张Q的点数。


    赢了。


    沈七爷看在眼里,心中已是雪亮。


    “忉利天也叫三十三天,因为这里有三十三种赌局……”沈七爷点了根雪茄,慢悠悠地说:“赌博呢,说白了就是玩概率,而21点又是赌场所有游戏中,庄家和玩家之间胜率最公平的。”


    “季老师,你很会挑啊。”


    季识荆还是那副神色恍惚的模样,仿佛眼前只剩下了赌桌上的数字和筹码。


    “21点被发明出来之后,一直有数学家致力于靠算牌来薅赌场的羊毛,还有人靠这个出了书。赌桌上牌的数量是不变的,所以每发出一张牌,概率都会发生变动,永远站在大概率的那边,最后总是会赢的。”沈七爷继续说;“赌场自然也有应对,最初赌桌上只有一副牌,后来慢慢加到了四副,都是为了增加记牌的难度……”


    “只是我确实低估了季老师,六副牌啊,姚光手速这么快,你居然记住了。”


    他哪里是不通规则的菜鸟?分明是玩弄赌局的老手了!之前二十多局,装作镇定剂副作用发作,也不过是为了记牌而已。


    默默记牌算牌,也是在等待时机,等待场上的风向从庄家向玩家扭转的那一刻。


    “赌场的规矩只说不能出老千,没说不能算牌……对吧?”季识荆抬起浑浊的眼睛,赌桌上短短的一两个小时里,他看着比来时老了许多。


    每一张牌发出来都会牵动概率,在场上有六副牌的情况下,算牌无疑是极为损耗心力的事情,何况对于他这样重伤未愈的老人。


    于旻冷笑:“这么明显的算牌都不管,七爷这是明摆着偏袒了?”


    沈七咬牙不语。


    李三也帮着煽风点火:“你沈七不过是个管事的,忉利天的钱是娑婆界的钱,是魏总的钱,是大老板的钱——独独不是你的钱,你这是铁了心要捧着大老板的钱送给外人?”


    沈七爷沉默了片刻,对姚光说:“姚光,洗牌吧。”


    六副牌一经洗过,此前计算全部作废,大好局面付诸东流。


    可季识荆的体力还能支撑他算多久?


    “季老师,你嘴流血了!”朱璇叫道。


    季识荆擦了一下:“没事,太紧张了,嘴唇都咬破了。”


    看到朱璇和姚光担忧的眼神,他和蔼地笑笑:“又不是拍电影,哪能赌着赌着就吐血三升?”


    但在她们看不见的地方,季识荆默默咽下喉间腥甜,左手在牌桌下按住柔软的小腹,那里,受伤的脾脏正在缓缓失血。


    “没事的姚光,”他鼓励学生:“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洗牌吧。”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算多久,但他一定要把这两个学生全须全尾地带出去。


    天色已经越来越晚,门卫大爷准备睡觉了,心疼俩倒霉孩子,所以允许他们待在屋子里。


    高一鸣的手机被玩的没电了,两个人都没有吃晚饭,门卫大爷拿出中秋吃剩的月饼招待他们。


    “你猜我手里有几块月饼?”高一鸣把手背到身后:“猜对了我两块都给你。”


    季安知又累又怕又饿,实在没心情应付他的小把戏,垮着脸说:“两块,但我吃一块就够了。”


    “一块莲蓉的,一块五仁的,你想吃哪个?”高一鸣举着两块圆圆的月饼问季安知。


    季安知平时一直不太喜欢吃这种甜腻的糕点,今年中秋节季识荆学校发了一盒月饼她都只吃了一小块,但眼下实在是饿了,勉勉强强说:“五仁吧。”


    小男孩开心地说:“我最怕吃五仁月饼,幸好你喜欢吃。”


    季安知举起月饼咬了一口,嗯,又甜又油又腻味,显然是坚果放太久导致回油了,还包了大量廉价齁甜的青红丝。


    在她作为智人幼崽存活的短短几年中,绝对是排的上号的难吃食物。


    高一鸣同学在吃这件事情上,比她有追求多了,哪怕只是个巴掌大的小月饼,也坚持找大爷要了刀叉,切成四小块。


    他一刀下去,惊喜地叫道:“还有咸蛋黄啊!”


    季安知捧着自己的五仁月饼,又想到了不知在何处的爷爷,委屈地哭了起来。


    高一鸣慌了,眼巴巴地把切好的月饼捧到她面前:“那你要不要吃我的?”


    季安知咬着嘴唇说:“我要吃有蛋黄的那块。”


    高一鸣肉眼可见地纠结了一会,最后忍痛割爱:“嗯……好吧。”


    于是季安知毫不留情地叉走了莲蓉月饼蛋黄最多的那四分之一。


    小男孩一边心疼一边想,虽然他在家里吃莲蓉月饼只吃里面的蛋黄……可是如果安知也想要的话,他愿意把所有的蛋黄都让给安知吃。


    但除了安知,谁都不让——


    作者有话说:都闪开,回忆杀加持下季老师要装逼了!


    第147章 完美的她(12) “BlackJac……


    季识荆可能快要死了。


    在场的每个人看到他的脸后都有这种感觉。


    他的脸色已经不再苍白, 而泛起一种毫无生气的铁青,汗出如浆,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偶尔张嘴的时候可以看到鲜血已经把牙齿都染红了, 出血量显然不是咬破嘴唇这么简单。


    就是在这种濒死一般的状态里, 他的精神反而愈发集中亢奋。


    他的眼中已经看不到人,只有每一张牌从面前闪过, 看在眼睛里, 印在脑子里,带入系数,开根号,计算, 得出概率,然后调整参数。


    下一张牌, 再重复。


    允许他计算的时间非常短暂, 因为下一张牌瞬息间就会接踵而至。


    越往后,道路越走越窄,运算像是走在一座独木桥上,一步踏空,满盘皆输。


    概率已经在提升,他清楚地感觉到。


    已经提高到62%了, 不行, 不能打草惊蛇。


    再等等,再等等。


    这不是赌运气,他的运气一向不怎么好, 他是不敢信的。


    他只相信概率和数学。


    季识荆在上学的时候其实成绩不算好,按教授的话说,就是只会算数, 无非是个会走路的算盘,创造不出真正有逻辑美感的东西。


    数学系其实不需要很会计算的人,因为人力有尽时,人永远算不过计算器。


    虽说成绩不怎么好,但毕业的时候也有留校任教的机会。


    但季识荆已经深刻认识到了,以自己的天赋,在数学领域无法走太远。于是他拒绝了教授的挽留,来到宁州,随便找了个初中,一教就是四十多年。


    娶了个天真漂亮的国企会计,生了个更天真漂亮的女儿,寒暑假带家人出去走一走,不太有钱也不算太穷。


    几十载光阴弹指一挥间,他以为这就是人生该有的样子了。


    一个有点小聪明的普通人,能把生活经营到的,最好的样子。


    命运无常啊,慷慨赠予他几十年的平静安稳,又在他走到人生边上的时候,从天而降一盆淋漓狗血,将他拥有的一切——倾覆!


    季识荆又咽下一口腥甜,明显感觉到内脏碎片的质感,这让他觉得有点恶心。


    概率又上升了,不行,要稳住。


    趁着其他人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他看了眼面前的筹码,已经接近三百万了。


    要等一个最好的时机。


    旁人若是下了大注,必定要患得患失。但在概率面前,押三百万和押一万是不会影响结果的。


    季识荆已经不关心这三百万意味着多少“钱”。


    筹码而已,攒够一定数量,他就可以带着人离开了。


    安知还在学校等自己接她回家。


    这么晚了,她一个人有没有害怕?会不会遇到坏人?


    想到季安知,季识荆的思绪骤然乱了半拍。


    他心中一惊,意识到自己算错了。


    关心则乱……


    节奏被打乱后就找不回来了,他的大脑乱成了一锅粥,所有的常量和变量都飘了起来。


    混沌。


    无常。


    支离破碎。


    啊,真是像极了命运。


    “季老师!”在姚光的尖叫声中,季识荆终于忍不住,一口血合着内脏碎片吐了出来。


    朱璇扑到他身边,懊丧地大哭:“老师对不起我知道错了……”


    其实吐血什么的,也就是视觉效果比较壮观惨烈而已,季识荆自己倒是觉得吐出来好受多了,神志都清明了几分。


    “没事没事,不要怕。”他揉揉朱璇的头发,然后把面前的筹码一股脑全部推到了白框里。


    “都押上吧。”他用袖子擦擦嘴:“不玩了。”


    姚光还是按照顺时针发牌,发到他面前的时候,下意识顿了顿。


    “BlackJack。”季识荆轻声说。


    牌面翻开,一张J和一张A,正好21点,不多不少。


    “啊……”姚光用力捂住嘴,一瞬间泪流满面。


    “我赢了。”把翻倍的筹码推到李三爷面前,季识荆问他:“您要不要数数?”


    高高的筹码在李三面前轰然倒下,如同一场山崩。


    李三看他的眼神惊恐交加,如敬畏不存在于世间的鬼神。


    “走吧。”他站起身,对朱璇和姚光招招手:“先出去,剩下的事情,我再想想办法。”


    于是两个女孩子,一人一边扶起他的两只胳膊,他们三个人并肩向外走去。


    从另一个出口走出娑婆界,季识荆才发现天色是真的很晚了。


    “季老师,我们快点去医院。”姚光焦急地说。


    季识荆默默摇头:“我要先去趟河溪路小学。”


    “季老师您真不能耽误了!”朱璇也很急,她感觉季识荆的手已经如死人般冰凉。


    “我孙女还在等我接她放学。”季识荆站在路边,张望着来往的出租车。


    “都这么晚了,怎么可能还在学校?肯定是去同学家了。”


    “不会的,她哪里都不会去。”季识荆笃定地说:“我们约好了的。”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下,车里坐着沈七爷。


    “季老师要去哪里?我送送你,顺便让宋医生给你看看伤。”


    季识荆知道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默默坐上了车后座:“河溪路小学,拜托了。”


    车里足够宽敞,朱璇和姚光都坐进来也不嫌拥挤。沈七没有多问,直接往河溪路开过去,因为临近深夜的缘故,路上车很少,所以车速能提高不少。


    “大概需要二十分钟,季老师要不要给什么人打个电话?”


    这提醒了季识荆,他急忙给家中去了个电话。


    妻子果然没睡,安知也没有回家。


    季识荆心急如焚,又不好太催促,因为沈七已经开得够快了。


    “对了,宁州中心医院那边,我已经安排了主任急诊,我现在让救护车去河溪路等着……”


    季识荆受宠若惊:“您这未免也考虑得太周全了,就我这种小人物……”


    态度完全不像是面对一个刚从他赌场赢走六百万的人——虽说这笔钱转手进了夜摩天那边,说白了还是在娑婆界里流转,无非是左手换右手而已。


    但对于忉利天的主事人来说,压力应该也不小吧。


    “季老师不要妄自菲薄,”沈七温和地说:“我今天看到场子里的弟兄,忍不住会想,如果他们十几岁的时候能遇到您这样的好老师,命运会很不一样吧?”


    季识荆微微脸红:“您实在过奖了,宁州的赌场能有您这样的主事人,我要为以前的偏见道歉。”


    姚光眼眸中星光闪耀:“季老师,七爷是不是超级好心?”


    话音未落,沈七清秀温雅的眉眼几不可查地皱了皱。


    朱璇看在眼里,嘴角快速划过一抹嘲弄的冷笑。


    一入□□深似海,娑婆界这种地方,怕是只有门口的两只石狮子是干净的了。


    沈七爷,沈文洲……娑婆界众排行最末,入行最晚,却最受魏央器重,能执掌日进斗金的忉利天,可不是靠着菩萨心肠,他的雷霆手段说出来,怕是要把季识荆和姚光吓晕过去。


    这男人一副温润如玉的面皮,实则……看他双手间累累鲜血,是多么愚蠢的女孩子,才会相信他有一颗好心肠?


    “季老师,我们到了。”沈文洲按下一个的按钮,车门自动打开。


    季识荆看到熟悉的小学,捂着肚子下了车,然后还踉跄了一下。


    “季老师找谁?我帮你去问。”朱璇急忙扶住他。


    门卫室里,听到响动的高一鸣激动地推醒了安知:“你爷爷来了!”


    季安知眼睛都来不及睁开,跳起来就往外冲,然后咣当一声撞倒了门框上。


    “哎呀你小心……”


    季安知顾不得疼,捂着脑袋继续往外跑。


    多年后季识荆都会记得那个夜晚,不是因为那场一掷千金的赌局,事实上他没过多久就又把二十一点的玩法忘记了。


    他会牢记那个夜晚,是因为在夜色中像个小精灵一样向他跑过来的季安知。


    当她迈着小短腿用力地奔跑,然后扑到他怀里的时候,季安知的脸在某个瞬间和季唯产生了微妙的重合。


    然后决然分开。


    季识荆在那一刻终于意识到了,季唯是季唯,安知是安知。


    他女儿的女儿,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不是他一直试图寻找的,女儿的影子。


    “爷爷你跑去哪里了,为什么这么晚啊……”季安知抱着他委屈地大哭:“我好怕你不要我再也不来找我了……”


    季识荆爱怜地揉揉孙女的头发:“我怎么可能不要安知呢?爬也要爬过来接你。”


    季安知严肃地抿起嘴唇:“爷爷腰椎间盘突出,还是不要到处乱爬的好。”


    亲自把季识荆和季安知送上救护车后,沈文洲下车转了一圈,捡回来一个怅然若失的小胖子。


    “安知就这么跟她爷爷走了……”高一鸣托着下巴,苦闷地说:“她连声招呼都没跟我打就走了。”


    沈文洲看他挺好玩:“小朋友,你家住哪里?我送你回去。”


    高一鸣说了小区的名字,朱璇一听乐了:“正好我家也住那里,不远,我来指路。”


    到高一鸣家楼下,朱璇也准备下车,突然被姚光叫住:“喂。”


    “干嘛?”


    “你明天会去上学吗?”


    朱璇懒洋洋地把手提包跨在身后,反问:“你呢?”


    姚光低声道:“你去我就去。”


    朱璇笑了笑:“那说好了,我们明天都要上学。”


    第148章 完美的她(13) “下雨了,回去吧。……


    朱璇走到家门口, 摸了半天也没摸到钥匙。


    “给我丢哪去了呢……”她把包里的东西叮铃咣当全部倒出来,四处翻找。


    “你在找这个吗?”阴暗的角落里突然浮现出男人的影子,手里正拿着一把钥匙。


    朱璇背后冒出一阵白毛汗。


    “于总……”她小声唤道。


    “怎么这么生疏?”于旻皮笑肉不笑:“要钱的时候是怎么叫我的?”


    朱璇闭了闭眼, 强忍着恶心, 低声喊了句:“爸爸。”


    “乖。”于旻笑眯眯地揉揉她的头:“乖崽想要什么?”


    朱璇被他摸一次,就矮下去一寸, 满脸羞红, 又在长期的驯养中失去反抗的力量:“乖……崽想要爸爸手里的钥匙……”


    于旻揉着揉着,突然大力捏住了她的脖子:“你以为你能跑得掉?你以为那个姓季的能护着你多久?”


    “你花我的钱,住这么好的大房子,穿漂亮衣服……养了你这么多年, 我要点回报有什么问题吗?”于旻逼近她,在她裸着的锁骨上狠狠咬了一口:“你整个人都是我的, 永远别想跑。”


    “除非哪天我厌烦了你——否则永远都别想……”


    朱璇吃痛, 却没有反抗。


    已经麻木了。


    麻木了就不会再痛了……个屁!


    无论多少次,果然还是——超级、超级、讨厌啊!


    乏力的四肢突然有了力气,朱璇使出吃奶的劲,歇斯底里地反抗起来。


    “不许摸我的头!”她尖叫。


    不许摸……季老师刚刚摸过的头。


    于旻还是头一回遇到她这么激烈的抵抗——事实上她连初夜都很恭顺。


    愣了一下,一股邪火在胸膛中肆虐,施暴的欲望再也无法遮掩。


    “你个死丫头……”


    有人从身后攥住了他的手腕, 力气之大, 几乎要把腕骨捏碎。


    “于总,自重。”黑衣的年轻人轻声道。


    “你谁啊你?”


    “七爷派我来守着朱小姐。”年轻人微笑。


    “啊,你是今晚赌场守大门的……”朱璇记得青年的脸。


    青年从于旻手中夺过钥匙, 轻轻抛给朱璇:“对,我叫小武,朱小姐回家吧。”


    朱璇已经吓坏了, 赶紧开门,进屋后把门打上了三道反锁。


    却还能听到于旻渐行渐远的咆哮:“你以为你能跑得掉吗?你还能跑到哪里去?我手里的照片够你在哪里都混不下去!我备份了十几份你永远也别想删干净!”


    朱璇紧紧捂着耳朵,顺着门缝一路歪倒在地。


    她将永远,不得救赎。


    送了一圈人,沈文洲最后送姚光回家。


    “前面巷子不好掉头,七爷就到这里吧。”


    沈文洲紧跟着她下了车:“里面没路灯,我送你到家门口。”


    姚光离家出走也不过只有十来天功夫,此刻看到熟悉的胡同街巷,竟有点恍如隔世的感觉。


    “这个好好收着。”沈文洲递给她一个信封。


    姚光经过这段时间的训练,一摸就知道是钱,数额在十万往上。


    “七爷?”


    “季老师赢的钱,把朱璇从夜摩天救出来之后,还剩下这些,你拿着吧。”沈文洲低声道:“把姚国庆欠的债还了,剩下的自己藏好。”


    “七爷,我早就不认姚国庆这个爹了。”


    “别说孩子话,那是你的家。”


    “我是认真的,”姚光气鼓鼓地说:“我不想回去了,以后我白天上学,晚上去忉利天打工好不好?”


    沈文洲叹了口气:“我可不希望忉利天再来个属计算器的数学老师了,你现在只要好好上学……”


    “七爷,大人为什么总觉得我们什么都不懂?”姚光仰头看着男人,不知道思维拐到了哪里:“我是不是长得很难看?”


    沈七被问得有些摸不着头脑,看了看红色旗袍的白皙少女:“我觉得青春就是最大的资本,十几岁的女生没有不好看的。”


    姚光突然用力推了沈文洲的腰侧,一把将男人按到墙上。


    踮起脚尖,把一个深吻印到了他的嘴唇上。


    完全没有任何经验的女孩子,那个吻生涩热烈地如同撕咬,沈文洲措手不及,玉白的脸先红了,花了很大力气才把姚光从自己身上撕下来。


    “你这是……”


    姚光仰着头看他,眸中水色盈盈:“我爱你,沈文洲,我爱你啊。”


    “我不是好人,第一次见面你就知道的。”


    “在我眼中七爷好到不得了,比季老师还好!”


    沈文洲垂眸,觉得生命真是荒唐离奇,苦笑着摇头:“十四岁啊。”


    “我认准了是不会变的,七爷。我活了这么多年,没过过几天好日子……”她咬牙:“在娑婆界这几天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一个星期。”


    姚光咬牙,又想亲上去,被早有防备的沈文洲挡开:“十四岁真的够我懂很多了,所以你别赶我走——”


    “嘿,看这里。”沈文洲在姚光面前打了个响指,按住她的肩膀:“姚光,我比你大了二十岁,你还小,不知道二十岁意味着什么吧?”


    “我知道!你别总觉得我小!于旻比朱璇大更多呢!”姚光赌气似的说:“我只问你喜不喜欢我?”


    “你想变成朱璇那样吗?”沈文洲的声音罕见地凌厉了起来。


    “我……”


    “如果一个男人喜欢上一个花骨朵,他应该老老实实地守着等她长大,等她开花。而不是用各种手段去催熟她……因为催熟的花,不管开得再好,也很快就会谢了!”


    “真的爱我,就好好吃饭,好好念书,考个好高中,上个好大学。”沈文洲的语气顿了顿:“站在太阳底下,开开心心长大。”


    看姚光满脸不甘,沈文洲闭了闭眼睛,补上一句:“等你十八岁了,如果心意还没有变,再来找我。”


    沈文洲已经把姚光送到了家门口,替她敲了门:“进去吧。”


    他正想走,却发现姚光紧紧牵着自己的衣角,眼泪汪汪的:“七爷不要讨厌我。”


    “我怎么会讨厌你呢?”


    “那你能不能亲我一下?”女孩得寸进尺。


    “不行。”


    “你亲我一下,我成年之前保证再不来烦你。”


    沈文洲无奈地叹了口气,走近两步,轻轻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蜻蜓点水的吻。


    “晚安,姚光。”


    姚光的笑容骤然明亮,沈文洲这才注意到她有一颗尖尖的小虎牙,方才吻上来的时候磕破了他的嘴唇:“晚安,沈文洲。”


    沈文洲一直站在姚光家门口,看到二楼她的房间里,灯光久违地亮起,才放心地转身离去。


    十几岁的小女孩,心思一天一个变,回家睡一觉,明天起来又是崭新的一天。


    这一周的故事对她而言是新奇浪漫的冒险,于他却是步步惊心。


    他只盼她早日忘了自己。


    把几个人都送回家后,完成任务的沈文洲独自开着车行驶在宁州的夜色中。


    他回到照镜寺附近,却没有急着回忉利天,而是下车敲开了路边一家小店的门。


    那是一家卖祭祀用品的店铺,店主对于他深夜造反早就见怪不怪,默默递上了一包香烛纸钱。


    沈文洲回到车里,重新发动汽车,向城外驶去。


    开了一个多小时,已经是荒郊,公路都不通了,只有西子江缓缓流淌。


    沈文洲下车,打开后备箱,从里面拎出来一个套着头绑着手的男人。


    他把男人头上的麻袋摘下,露出李三爷闪亮的光头,又取下他嘴里塞着的破布。


    “沈文洲你想干什么?!”他破口大骂:“真当魏总不存在吗?”


    “过去吧,魏总在那边等你。”沈文洲指了指河岸边,淡淡地说。


    李三眯起眼睛,真的看到了河岸边一道背直如枪的挺拔身影,他连滚带爬地跑了过去:“魏总,沈七这次是真的太过分了——”


    魏央回眸,墨镜下的眼神喜怒不定。


    “你说说,他怎么过分了?”


    李三立刻竹筒倒豆子般,桩桩件件数了起来,言语中的意思,是沈七分明已有反心,全然不把魏总您放在眼里。


    “总之实在是太过了,魏总您可要给我做主啊……”


    魏央漆黑的眼睛在夜色中更加讳莫如深:“那为什么你现在跪着,沈七站着?”


    下一刻,李三的膝盖被重重一击,不得不跪倒在地。


    坚硬的冰冷金属抵上了后脑勺。


    “沈文洲!”李三大喝:“你眼里还有魏总这个大哥吗?”


    “李三,我知道你挺蠢的,没想到你这么蠢。”沈文洲俯下腰,在他耳边低声笑了笑:“你难道还没看出来,今天是魏总要你死?”


    “于旻无非是个药企高管,难道魏总要为了个恋童癖处置手下?”


    魏央摇头:“于旻又是个什么玩意。”


    看到魏央毫无情绪的冷脸,李三绝望了:“好歹跟了魏总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求魏总让我当个明白鬼!”


    “我特地来送你一程,就是怕你心里想不明白,路上走不安生。”魏央平静的说:“你知道那个季识荆是什么人?”


    “……初中数学老师?”


    “那你知道娑婆界的大老板姓孟吗?”


    “略有耳闻……”其实李三只隐约知道魏央头上还有人,但并不清楚是孟家。


    “在孟老板面前,我无非是个管事的罢了。”魏央叹道。


    “可这与季识荆有什么关系?”


    “季先生有个独生女儿,叫季唯,嫁的是孟家的独生子。”魏央蹲下来,平静又无奈地看着手下:“所以,就在不久之前,你亲手把孟怀远的亲家,按桌子上调戏了。”


    “孟老板他……”魏央低头想了想,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表达那位刚才的雷霆之怒:“非常生气。”


    “我已经尽力为你求情了,”魏央拍拍他的肩膀:“但孟老板说他再也不想看到你。”


    “于旻把他打成那样都不管,我说两句都不行?”


    “你别管别人了兄弟,好好上路吧。”魏央淡淡地说:“我给你求了个好死,孟老板本来想把你扔到自在天去的。”


    死亡迫在眉睫,李三崩溃地又哭又笑,直闹了一会,才爆发出凄厉的大叫:“去他妈的□□皇帝,哪有这么窝囊的皇帝连自己兄弟都护不住?”


    “——孟怀远手下的一条狗而已!”


    枪声响起。


    咆哮声戛然而止。


    沈文洲拿手帕擦了擦枪上的火药,低声道:“李三这张嘴,留着早晚要出事的。”


    魏央在极短的一瞬间露出悲怆又哀伤的表情,随后迅速收敛为一贯的冷峻强硬。


    “王老二,何五,现在又加个李三。”他把手插进风衣的口袋里,仿佛不甚其寒:“当初一起闯出来的弟兄,这次是真没剩几个了。”


    沈文洲麻利地处理了尸体,然后在蹲在江边点燃了祭祀的纸钱。


    一阵晚风吹过,星星点点的火光从河岸飞起,照亮了男人静穆的面容,随后迅速归于寂灭。


    天边风卷云涌,阴霾中隐隐有雷声。


    一点微凉的雨丝落在他眼角眉心,“啪”一声,沈文洲在魏央身后撑起了一把大黑伞。


    “下雨了,回去吧。”——


    作者有话说:按照本文的时间线,四年后□□大佬和卧底警花的故事发生时,也就是阮长风开始狙魏央的时候,姚光同学正好十八岁嘿


    兴奋地搓手手


    更开心的是,于旻下一章就死


    第149章 完美的她(14) 这破烂世道,好人活……


    于旻轻手轻脚地推开了门, 已经凌晨了,一个有责任心的男人应该顾虑睡去的妻女。


    所以他没有开灯,然后被客厅里端坐的黑黝黝的人影吓了一大跳。


    隐约看出来是妻子的轮廓, 他强自镇定心神, 打开了灯。


    “玉衡,怎么还不睡?”


    林玉衡的脸色苍白到有些吓人:“我在等你回家。”


    “我不是发消息说不用等我了吗?”


    林玉衡道:“可是你昨天才说过以后要早点回家。”


    于旻走到她身边郑重道歉:“实在对不起, 真的是临时有事要加班。”


    “我去你公司找过你了, 助理说你很早就走了。”林玉衡说:“我还去看了爸爸。”


    借口用完了,夫妻俩相对无言。


    于旻小心翼翼地观察妻子的表情,心中升起隐约的不详。


    “玉衡,你是不是想说些什么?”


    林玉衡凝视着他:“于旻, 你喜欢小女孩吗?”


    于旻冷汗都下来了,强自镇定心神:“玉衡, 如果有人对你说了什么不着四六的话, 我希望你无论如何都相信我。”


    林玉衡却没有提已经朱璇,而是平淡地说起过往:“你知道我继父是个人渣吗?”


    于旻强笑:“我几乎不知道这个人。”


    “因为我当年发誓要忘了他。”林玉衡仰起头,突然有点惆怅地叹了口气:“于旻,男人到底为什么会喜欢胸脯像铁板一样的小女孩啊?难道他们不知道自己这样做会毁了她?”


    于旻要是再看不清情势就真是傻子了。


    “玉衡——冷静,冷静我们谈谈!”


    林玉衡的脸上似哭非笑:“当时年轻不懂事,还不知道我这辈子都被我继父毁了, 然后你现在又想来毁我的女儿?你们男人——你们男人凭什么!”


    于旻无辜又委屈:“你到底在胡思乱想什么?我怎么可能对洛洛产生什么……”


    “我不会再相信你的鬼话了于旻。”林玉衡的表情突然平静了下来, 这让于旻心中的警报骤然拉到满格。


    视线余光瞥见了她手中的刀。


    “林玉衡你……”


    雪亮的刀光映亮了他惊恐的面容,剩下的话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口了。


    “那!”


    一刀,皮开肉绽。


    “他妈的!”


    两刀, 深入骨髓。


    “可是!”


    三刀。


    “孩子!”


    四刀。


    哦,林玉衡迟钝地想,原来人的内脏, 与她之前开烧烤摊时处理的那些,也没什么不同啊。


    说好的快意恩仇为民除害呢?林玉衡麻木地捅下一刀又一刀——为什么丝毫不觉得痛快?


    她的丈夫,她原本那么强壮、高大、英俊的丈夫,居然也会以这么无助、无力反抗的姿态被她压制。


    那种脆弱和无助对她而言太陌生了,她从没想过于旻有一天会变成这样。


    这让她在一瞬间对这个男人失望至极,爱意消磨殆尽,连刻骨的憎恶都没有了,只剩下碾死一只害虫的冷漠。


    谁会去咬牙切齿发自内心地憎恶一只蚊子苍蝇老鼠?


    看到了就拍死它罢了。


    “妈妈?”


    角落里传来女孩怯生生的呼唤。


    林玉衡看着自己满手粘稠的鲜血,又看看女儿苍白如纸的面色,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手足无措地把刀子扔到地上。


    她弄死的不是苍蝇蚊子老鼠,那是她的丈夫。


    地上的躺着的人一直在失血,如果放任不管,一定会很在几分钟内死去。


    片刻后,她哆哆嗦嗦地拿出手机,颤抖着拨通了一个电话号码。


    “长风……”她的声音中带着哭腔:“怎么办,我杀人了……”


    半个小时后,阮长风站在林玉衡家的客厅里,看着死人和已经满地开始凝固的鲜血,也觉得非常崩溃。


    “这叫杀人,你别问我杀了人该怎么办——我只是帮你查小三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他跳着脚叫道:“想心安就快点去自首,别问我!”


    “唉你小声点,洛洛好不容易哄睡了。”林玉衡刚才勉强洗干净了手上的血,但还是忍不住去搓指甲缝。


    “洛洛看见了?”


    “应该是吓到了。”林玉衡低声道:“我骗她是个噩梦。”


    “是啊,醒了看到这个……”阮长风看着地上死状凄惨的尸体:“啧,噩梦成真。”


    “长风,我不能去自首,我坐牢了洛洛怎么办?”跪坐的林玉衡用力抓住阮长风的衣角:“那样洛洛的噩梦就真的变成真的了!”


    “我不是不想帮你……”阮长风顿了顿:“好吧我确实不想帮你,我觉得你自首比较明智——你不知道下半辈子都背着谎言活下去的代价,相信我,坐牢比较轻松。”


    “洛洛今年十二,我要养她到二十二岁大学毕业。”林玉衡咬牙道:“十年,十年后此事如果不败露,我去自首。”


    像是怕阮长风不信,她把染血的厨刀往阮长风面前一递,恶狠狠地说:“这个,你收着。”


    “我把证据留给你,十年后你自去揭发我!”


    阮长风哪里敢用手去接,心中天人交战。


    他这辈子处理的最大一块肉也就十来斤,现在突然让他处理这一百六十多斤的肉还是连毛带皮血淋淋的……强人所难也要有个限度吧?


    “求你了长风。”林玉衡哀声啜泣:“除了你我实在不知道找谁帮忙。”


    “现在知道收不了场了刚才倒是别那么冲动啊!”


    林玉衡听他语气觉得隐约有所转圜,捂着脸压抑地哭了起来。


    阮长风眉尖拧成一个死疙瘩,咬牙沉默了许久,终于一跺脚下定了决心:“希望你家的浴室够大,保鲜膜足够多。”


    费时费力又恶心的工作结束后,天色已经大亮,却一直在下雨。


    中间为了避免洛洛醒来,林玉衡还给她喂了杯混着安眠药的水。


    浴室那几个小时里的发生的事情不适合用任何文字、以任何方式记录下来,只适合作为当事人的梦魇,在往后漫长的人生里、在生活开始有点无聊的时候,提醒自己曾经多么朋克。


    但不管怎么说,总算结束了。


    阮长风拖着行李箱下楼,走进电梯的时候抬头看了看监控探头。


    “要不要我把它打碎?”林玉衡跃跃欲试。


    “已经录下来了,存在终端里面,你打碎它有什么用?”经过这几个小时,连续多日的奔波劳累此刻全在阮长风身上爆发出来,连一向挺拔的腰背都微微垮了下来。


    他看着镜中自己憔悴苍白的脸,仍然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是错误吧?无论怎么看都是可怕的错误吧?


    不仅辜负了对那个人许下的承诺,也为自己的灵魂拷上了一副枷锁。


    这一路上但凡出一点意外,就是引火烧身的下场啊。


    “林玉衡。”阮长风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监控探头。


    “怎么?”


    “没有人有资格毁掉你,除了你自己。”他轻声说:“所以,以后十年,别辜负我。”


    林玉衡像强迫症似的抠着指甲缝,没有说话。


    “你听到了没有!”阮长风厉声道:“杀人都不怕,还怕好好生活吗?”


    林玉衡吓了一跳,嗫嚅道:“知……道了。”


    两人并排走进地下车库,阮长风打开汽车后备箱,两人合力把沉重的箱子塞了进去。


    “你要带它去哪里?”


    阮长风没有告诉她,却反问林玉衡:“你知道宁州一年有多少失踪人口吗?”


    “我不知道。”


    阮长风摇摇头:“那么大个人,说不见也就不见了,都不知道怎么找。”


    然后他关上后备箱,坐进车里,驶入雨幕中。


    “处理好了吗?”独坐在车里,阮长风突然轻声问道。


    “好啦老板。”赵原又把监控录像从头梳理了一遍,确认再无疏漏:“你现在想上天都行——你是隐形的。”


    “不好奇我这行李箱里装了什么?”


    “好奇,但你会说吗?”


    阮长风揉揉眉心:“不会,你帮我遮掩下行踪就是了,其他事情真的别知道。”


    “我这个人是最没有好奇心的。”赵原摇摇头,低笑道:“如果有我好奇但不想再见到的东西,就会丢得远远的。”


    阮长风敲了敲方向盘:“有多远呢?”


    赵原想了想,装神弄鬼:“我刚刚算了一卦,施主你最近霉运缠身,应该多往西方去拜拜,至少要走个六百公里往上。”


    “正好能顺路找到个叫孙刚的假古董贩子是不是?”


    “是啊老板你太聪明了。”赵原阴阳怪气地说:“我一点都没想到呢,阮棠能有你这个小叔实在幸运了。”


    “我说个正事啊,”阮长风语气骤然严肃了几分:“处理之前的原版监控画面,你得帮我好好收着。”


    赵原沉默了许久,才瓮声瓮气地回答:“……好。”


    挂了耳麦,他向后靠到宽大的电脑椅中,屏幕上正是处理前的电梯监控画面。只有二十多秒,从林玉衡家所住的二十一楼到负一楼车库。


    阮长风拖着巨大的沉重行李箱,隔着屏幕与他对视,眼神宁静又悲伤,视频的清晰度太高了,放大一点连阮长风眼下疲倦的青黑都能看得清。


    “啧,真是的。”他眯了眯眼睛,然后戏谑又冷峭地笑了。


    “这破烂世道,好人活得实在太累了点。”


    然后毫不犹豫地按下了delete,抹除了这段视频在世界上存在的最后一点痕迹。


    第150章 完美的她(15) 在宁州这个地方,一……


    又过了二十多分钟, 阮长风终于琢磨出点不对劲来:“小赵,你有没有帮我收好……”


    “比起这个,老板。”赵原不留情面地打断他:“有件事情只有你能处理了。”


    “什么情况?”


    “刚才阮棠和南图分手了咯, 现在小姑娘正在外面淋雨呢。”赵原有点幸灾乐祸地说:“猴票的事情东窗事发了。”


    阮长风把车平稳地停在路边, 解开安全带,点了双闪, 把脑袋埋进方向盘里, 很久都不想说话。


    “帮我通知高建赶过去接人吧。”


    “那你呢?”


    “我现在只想一个人静静。”他悲愤交加:“我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啊遇到这几个祖宗,就没一个省心的呗?”


    赵原乖巧闭麦,然后给他放了一段《大悲咒》。


    “你这车里……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味道?”西去的路上,高建徒劳地抽鼻子自处闻:“像什么东西放坏了。”


    阮长风打开车窗通风, 淡淡地说:“上次帮阮棠她爸运了次水产,还没来及洗车。”


    “哦, 那是得好好洗洗。”高建热心地介绍:“你可以去东风路上那家洗车行, 老板是我朋友,就说是我介绍来的……”


    阮长风其实有一瞬间都不想要这车了,但经济实力又实在不允许他这么浪费,沉默了片刻,抽了口烟,对高建说:“你等下把那家店的详细地址告诉我……顺便看能不能给这车改个颜色。”


    “你这白色不是挺好看的?想改成什么?”


    “白的看久了有点厌, 换成黑的吧。”阮长风把烟灰掸到窗外:“黑的耐脏一点。”


    下午放学时分, 十六中的学生们三三两两从教学楼里走了出来,穿着统一的校服背着书包,远远看上去竟然如同复制粘贴出来的。


    林玉衡和赵原站在校门口, 扒着栏杆问他:“哪个是朱璇?”


    赵原这阵子也累得视力下降了,眯起眼睛看了半天:“还没出来,等会。”


    等了一会, 两个少女从教学楼里走了出来。


    “就是左边那个了。”赵原指给她看:“个子高一点,戴眼镜,扎马尾辫那个。”


    林玉衡狐疑地看了赵原一眼:“你莫诓我,是右边那个染了黄毛的小太妹吧?”


    “我已经认错过一次了,不会再错了。”赵原拿身份证的扫描照片给她给:“那个染了头发的是姚光,之前就是她丢了身份证然后被朱璇捡去了。”


    “于旻会喜欢乖乖女这一款?”林玉衡还是有点难以置信:“根本不是他的审美啊。”


    赵原耸耸肩:“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俩孩子回来上学之后风格完全变了。”


    姚光染了头发,画起了浓妆,而朱璇戴上有框眼镜,梳起了马尾辫。


    原本势同水火的两人,不知不觉就活成了对方的样子。


    “你有什么想和她说的么?”看到姚光和朱璇走近了,赵原问林玉衡:“大老远特地跑过来看她。”


    “你觉得呢?”林玉衡反问:“事到如今,我还可以做什么?”


    “朱璇是个受害者。”赵原重复:“道德上有瑕疵、动机上也不完美的受害者。”


    她霸凌同学,性格暴躁,她与加害者早就认识,对方资助她多年,她可能暗自喜欢加害者,甚至有过主动出击的想法……她污点满身,毫不完美,可这些都不应该成为她受害的理由。


    “如果她再小一点就好了。”林玉衡说:“她再小一点,法律就能替我……”


    自知失言,她紧紧闭上嘴巴。


    赵原眼神到处乱飘,就跟没听见似的。


    “凭什么呢,难道指望小孩子一脚迈进十四岁,就一夜之间什么长大成人了?立刻就懂得保护自己了?”林玉衡也想不通:“为什么差了几天就得不到法律就不管了呢?”


    这个问题赵原也答不上来,两人相对无言。


    “就是因为法律不管,所以我们得管。”赵原平静地说。


    这时候朱璇和姚光两人已经走到了校门口,姚光不知道对朱璇说了句什么,朱璇晃了晃神。


    校门口的位置,因为有两条铁门的轨道,所以稍微有点不平坦,朱璇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被绊了一下。


    然后眼看就要摔倒。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林玉衡冲过去,一把扶住了险些摔倒的少女。


    扶住她,就像扶起多年前那个无助迷茫的小女孩。


    如果当年有人能扶她一把,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小心!”她的眼眶不知道为什么湿润了:“……孩子。”


    朱璇愣愣地看了她一眼,感觉莫名其妙:“哦,那……谢谢您啊。”


    林玉衡大眼睛眨巴眨巴,眼泪掉了下来。


    “您这又是怎么啦?”


    “没事没事。”林玉衡连连摆手,拼命抹眼泪,哽咽道:“路上不好走,孩子你多小心。”


    姚光轻轻拽了拽她:“我们走吧,这人看着神经不太正常。”


    “哦,那走吧。”朱璇没多想,转头就跟着姚光走了。


    林玉衡了却一桩夙愿,也心满意足地走了。


    她现在要就近找个派出所报警。


    她要扮演一个心急如焚的女人,因为她的丈夫昨天早上开始,就一直没回家。


    她和女儿在家等了一宿,白天又找了一宿……连个人影也没找到。


    赵原则站在原地,看着两个少女远去的背影。


    眼神意味不明。


    他刚才站得角度不同,所以看得清清楚楚,刚才朱璇之所以会摔倒,分明是因为姚光暗手推了她一把。


    朱璇居然没声张,这是真的改了性情?


    而姚光……原本自卑胆怯的姚光,现在居然敢推朱璇?


    离家出走这十来天,这个少女到底经历过什么呢。


    正如阮长风所说,在宁州这个地方,一个人的失踪就像一滴水汇入海洋。


    “林女士,您丈夫的事情,我们真的很遗憾。”公安局里,陈警官向林玉衡郑重致歉:“我们确实没办法分出更多的人手去追查。”


    “我相信你们已经尽力了。”林玉衡强作坚强地微笑道:“谢谢你们的工作。”


    她轻轻碰了碰女儿:“洛洛,跟警察叔叔说再见。”


    洛洛抬起头,沉默许久,始终一言不发。


    “这孩子就是不太爱说话。”林玉衡尴尬地解释。


    “是不是太想爸爸了啊?”小民警和颜悦色地说。


    听到“爸爸”两个字,洛洛的眼睛眨了眨,泪水缓缓流了出来。


    陈警官有些尴尬,林玉衡却毫不在意:“没事的,这孩子就这样。”


    “今天星期一,洛洛不用上学吗?”送母女俩出去的时候,陈警官又问。


    洛洛还是不说话。


    “洛洛这个样子,也没办法上学,现在是直接请家庭老师到家里来。”林玉衡说。


    “我看洛洛这个情况,需要去看一下心理医生……”小陈说:“她心里好像堵了很多事情,需要纾解和倾诉。”


    林玉衡脸色苍白了一瞬,勉强笑道:“我会给洛洛找最好的心理医生。”


    回到办公室后,小陈忧心忡忡地整理案卷。


    “老大,这样做对吗?”


    安辛警官翻了个白眼:“人又不是我搞丢的,也确实是失踪了,有什么问题?”


    “可我们明明知道……”


    “知道什么?知道于旻得罪了娑婆界,极有可能被魏央连带着李三一起处理了?”安辛没好气地说:“还是知道于旻养了个十四岁的初中生?”


    “你看那俩孤儿寡母可怜成啥样了,那孩子都伤心傻了,何必拿这些不能确定的事情去添堵?让她俩好好向前看呗。”


    “可是这人不能就这么白白死了……”


    “我每一笔都记着呢!”安辛低声喝道:“这桩桩件件,早晚要和魏央清算!”


    小陈被点燃了斗志:“老大,我现在就去娑婆界外面蹲点!”


    “滚回来。”安辛没好气地笑骂:“都没开门你去干吗?”


    打发了下属,安辛看着卷宗中某张监控模糊的截图出神。


    穿着中式长衫的男人,站在深夜的香烛店前,正在微微躬身敲门。


    那张白皙温文的脸,即使在夜晚光线不足的情况下,看着还是雪白干净的。


    安辛把那张截图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视线落回到自己的办公桌上的相框上。


    那是警校篮球场前,三个青年勾肩搭背的合影。


    居中那人高大英俊,笑容像盛夏的阳光,满满的青春洋溢,底下的签名也是潇潇洒洒,池明云三个大字挥洒自如。


    安辛抱着篮球站在他左边。


    右边那人,头部却被抠掉了,露出相框的衬底,只留下一个略显单薄秀气的身子。


    他的名字也被一起裁掉了,但从峻峭的笔锋边缘,仍然可以依稀看出一个“沈”字——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完结本单元


    朱璇和姚光的命运是高度对称的,我甚至隐隐觉得,某种意义上讲朱璇就是没有遇到沈文洲的姚光


    从第三个单元就开始出场的安辛警官真是本书的酱油帝啊


    以及,你猜林玉衡敢不敢带洛洛去看心理医生?


    为什么这一章要逼逼这么多呢?因为今天是一百五十章和全文五十万字撒花花~


    不知不觉就写了这么长啊


    单元剧就是让人特别有种一直写下去的冲动


    虽然还有挺多独立的脑洞想写的,但接下来还是集中精力推主线吧


    争取能在八十万字之前揭晓主线


    请……不要过于期待


    由于主线剧情过于狗血,质量未必会比独立单元高


    我急着去写,是因为总欠长风一个交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