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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1章 完美的她(完) 告诉长风我爱他……


    林玉衡和洛洛回家后, 和往常的几个月一样,洛洛一言不发地回到房间,反锁上了房门。


    她扑到床上, 踢掉拖鞋, 然后从枕头下面翻出一个小小的稻草人。


    接着,她又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摸出一排钢针, 慢慢地, 一根一根地扎进草人的头上。


    她的脸上洋溢着天真又愉悦的笑容。


    失语太久的孩子,发不出完整的词句,只是从喉咙间溢出丝丝缕缕的破碎音节。


    “……林玉衡,去死。”


    “去死吧……林玉衡。”


    “你怎么还不死?”


    洛洛今年十二岁, 洛洛有个不会告诉任何人的秘密。


    她深深地,深深地, 厌憎着她的母亲。


    因为她曾经亲眼看到母亲凶狠地杀死了爸爸。


    全世界对她最好的爸爸, 愿意把一切都捧到她面前的爸爸。


    洛洛相信这个稻草人的魔法。


    她相信只要自己继续坚持诅咒下去,林玉衡总有一天要坠入地狱。


    她们再也不能回到从前。


    林玉衡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女儿紧闭的房门,久久不语。


    林玉衡今年三十九岁,林玉衡有个不会告诉任何人的秘密。


    她深深地,深深地, 爱着她的女儿。


    为此, 她曾经亲手杀死了她的丈夫,慕恋她女儿的丈夫。


    她还有一个小小的隐秘,她帮洛洛收拾房间的时候, 曾经看到过一个写着自己名字的稻草人。


    她没有声张,只是默默把稻草人放回原处。


    不需要任何心理医生,林玉衡相信自己的爱, 即使她一直活在地狱里。


    她相信只要自己坚持不懈地对洛洛好,给她无微不至的关爱和温暖,给她一个母亲能给的全部。


    洛洛总有一天会理解她的良苦用心,从此对她敞开心扉。


    她们还能回到从前。


    朱璇觉得她必须得去厕所了。


    还有两分钟才下课了,她直接站起来出去了。


    “朱璇你干嘛去?”语文老师生气地叫道:“为什么不报告?”


    朱璇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扬了扬手中的卫生巾:“报告,我要换姨妈巾。”


    趁着语文老师愣神的功夫,她已经出去了。


    “这女生真是……不知害臊!”中年男教师低声骂道。


    班级里传来一大片隐晦又意味不明的笑声。


    “她就是这样的啦……”


    “……十四岁就被有钱男人包养了嘛,肯定不要脸的啊……”


    “哎哎你上次看到她那个照片没有?”


    “没来及点开就被屏蔽了,有没有谁截图了?”


    “有有有,我截图了,发给你们看……”


    “不许吵!还没下课!”语文老师用力拍了拍讲台,却发现自己控制不住越来越兴奋的学生。


    “听说她只要二十块钱就能上一次,是不是真的?”


    “哪呀,我听说是骚得不行,倒贴钱都要求着男人上呢。”


    “是啊我也是这么听说的,就在四楼的厕所……”


    “噢~那她这么早出去就是为了……怪不得啊!”


    学生们越聊越兴奋,班级里洋溢着快乐又残忍的空气。语文老师眼看时间也差不多了,懒得再管,收拾书本准备下课了。


    “对了,你们季老师今天就正式退休了,李老师教你们数学也有一个多月了,都适应了没有?”


    学生们还在七嘴八舌地聊天,没有人理他。


    语文老师摇摇头,夹着书出去了。


    姚光坐在最后一排,听到这个消息,起身从后门走了出去。


    朱璇提起裤子,正要推隔间的门,发现推不动。


    她又尝试了几下,确定门是被人从外面锁住了。


    她没有惊慌,只是默默向后退了几步。


    一盆凉水当头泼下,因为后退得及时,只弄湿了裤子和鞋。


    她“啧”了一声,掏出烟来。


    幸好烟还可以抽,当时打火机不行了,打了半天才点着火。


    她蹲在地上美滋滋地抽了两口烟,等着烟雾报警器响。


    到时候自然有人来放她出去。


    结果一根烟都快抽完了,烟雾报警器还没响,门却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门外不是哪个好心的女同学,而是eros事务所的弱鸡宅男。


    “呦,你还好吗?”


    朱璇慢悠悠地吐了个烟圈:“偷进女厕所,举报了。”


    赵原默默退了出去:“我去天台等你。”


    朱璇上了天台,赵原正扒在栏杆边上抽烟看风景。


    “怎么,当时不帮我,现在又想来拉客户了?”朱璇走到他身边,也叼了根皱巴巴的纸烟。


    天台风大,打火机更加不好使:“可惜现在不需要了。”


    赵原用自己的打火机给她点上:“我很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当时没有多听你讲讲。”赵原说:“小孩子不懂事,不代表小孩子没有故事和烦恼。”


    如果当时他能多一点耐心……也许后面的很多事情就不会发生。


    “啊,都过去了,”朱璇眯着眼睛吞云吐雾:“我现在觉得以前挺傻逼的。”


    “你当时来事务所,说你喜欢的那个比你大很多的人,那个人是季识荆吗?”


    朱璇不置可否地看了他一眼:“很奇怪?”


    “有点超出常理,但现在想想不算特别奇怪。”赵原说。


    “你是怎么猜到的?”


    “因为姚光。”赵原说:“你当时……报了姚光的名字。”


    “我就是不想说真名而已。”


    “其实随口诌一个名字还挺难的,”赵原说:“你第一反应是姚光的话,大概率是因为你当时心里想着她,以及和她有关的人。”


    想着数学老师,和数学课代表。


    倾慕着台上的数学老师,嫉妒着被偏爱的学生。


    “呵。”朱璇把抽完的烟头从天台上扔了下去。


    “烫到人怎么办?”


    朱璇白了他一眼:“下面哪有人。”


    “所以你跑过来就确认问这个?”


    “闲着也是闲着嘛。”赵原抽完最后一口烟,掐灭了之后也从天台上远远丢了下去:“你看,我扔的比较远!”


    “幼稚。”


    赵原的心情却随着远远飞出去的烟头而一并轻快了起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轻松些什么。


    事已至此,去追寻她真心喜欢过谁,她是不是自愿,有没有被强迫,又有什么意义。


    但心里一块大石头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放下了。


    赵原觉得好笑,无声地摇了摇头。


    “行了,没别的事情我回去上课了。”


    赵原看着朱璇裤子上的水渍:“姚光在欺负你么。”


    朱璇笑道:“我不愿意的话,谁能欺负我?”


    “你就这么忍着?”


    “谁知道呢,也许哪天就拎着把菜刀把那些个烦人的舌头一条条割下来了。”


    赵原被她淡定的语气吓出一身冷汗:“受不了可以转学,换个环境重新开始。”


    朱璇冷笑:“我还就和这破学校杠上了,我什么事情没见过,真怂了他们不成?”


    “那行。”赵原说:“我没什么要说的了,你回去上课吧。”


    他正在下楼,朱璇追上来:“上次那些照片……是不是你帮我处理了?”


    “没处理干净,小崽子们截图速度太快了。”赵原淡淡地说:“我不敢邀功。”


    朱璇捅捅他的后腰:“谢谢咯。”


    “怕不怕?”初二16班的教室近在眼前,赵原问道。


    “没什么好怕的。”朱璇说罢,昂首挺胸地推门走进了教室。


    直面同龄人鄙夷审视或者猥亵下流的眼神,在永无止境的□□羞耻中,走入被孤立和排挤的青春,忍受她注定漫长剧烈的生长痛。


    去赎罪,遗忘,和长大。


    季识荆出院那天,朱璇和姚光都来了。


    两个孩子虽然被背后掐成乌眼鸡,但在季识荆面前还是勉强维持了面子上的和谐。


    姚光没有说朱璇现在在班上孤立无援的处境,朱璇也没揭穿姚光头上那顶假的不行的黑色假发。


    季识荆还以为俩孩子现在关系不错了,甚至嘱咐姚光有时间辅导下朱璇的数学。


    姚光乖巧地应着,还特地问了季识荆家的地址,问以后有不懂的问题可不可以上门请教,她立志要考宁州一中,初三眼看着也就在眼前了。


    季识荆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


    朱璇偷偷翻了个白眼,不巧被收拾东西的季安知收入眼底。


    等朱璇和姚光回去,季安知也把季识荆的东西收好了,还跑去办了出院手续。


    “爷爷,我们回家吧。”但她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帮着背起季识荆的一小部分轻便行李:“剩下的爷爷能不能背得动?”


    “当然没问题。”季识荆笑道:“我现在身体可好了。”


    两个人走出医院,因为季识荆身体已经大好,所以阮长风没有再来接他们。


    “26路刚走……下一班要等二十多分钟。”季安知研究公交站牌后得出结论。


    “那我们一起等吧。”季识荆和安知并肩坐在公交站里,季识荆看到周围商户挂出来的红灯笼,才意识到:“居然就要过年了?”


    “是啊,”季安知有些期待:“阮叔叔今年还会炸肉圆子给我吃吗?”


    “肯定会的。”季识荆笃定地说:“如果他忙忘了,我就打电话催催他。”


    季安知心满意足地笑了。


    “从明天起我就正式退休啦。”季识荆说。


    其实住院期间就算退休了,但困在病床上实在很难有已经退休的实感。


    直到刚才和朱璇姚光聊天,听她们吐槽新的数学老师口音好难听懂,他才恍然意识到,那所工作了四十多年的初中,已经不会再有他的办公位了。


    关于退休以后的生活,也没有好好规划过,买买菜,种点花,照顾病妻,陪妻子去医院做透析,还有……


    “以后我一定每天准时接安知上下学。”


    季安知其实知道爷爷的准时有多难,但还是非常配合地眉开眼笑:“门卫叔叔说了,如果你再把我丢在他那里超过十点钟,他就让我当他的孙女啦。”


    “那我可不能答应。”季识荆佯作紧张:“我这么可人疼的孙女,不能便宜了人家。”


    回到家中,季安知去补她这段时间落下的寒假日记,季识荆则回到卧室里,对卧床的妻子道了声:“我回来了。”


    妻子在听收音机,听到动静后抬起蜡黄憔悴的病容,朝他微笑:“老季,恭喜退休。”


    “今天感觉怎么样?”


    “腰还是很疼……”


    “眼睛呢?”


    其实不用问了,濒临衰竭的肾脏系统影响了视觉神经,她只能看见模糊的人影而已,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都要摸索。


    “昨天晚上我梦到了年轻的时候,咱俩谈恋爱那会。”妻子如梦呓般低语:“我们那时候好快乐啊。”


    明知道妻子看不见,季识荆仍然摆出温柔鼓励的表情:“我们以后也会很快乐的。”


    “我可能快要死了。”妻子轻声说:“我撑不到小唯回来那天了。”


    “别说丧气话,我听说小唯很快就要回来了,她的病快要治好了,你的也是。”


    他从床头取出一块平板电脑,点开其中某个特殊的软件:“正好快要过年了,和小唯视频吧,问问她那边有没有包饺子?”


    他戴上老花镜,在平板上操作了几下,上面很快显示正在连接通话。


    妻子脸上显出期待的光芒,虽然什么都看不清,仍然死死盯着屏幕。


    “怎么还不接电话?”妻子有点担心:“那边医院是不是不许她打电话啊?”


    “怎么可能,一定是忙别的事情去了,谁整天守在电话边上啊。”


    一分钟后,视频接通了。


    画面闪烁了片刻,然后稳定了下来。


    昳丽淑静的容颜出现在两人面前,背景是略显苍白单调的病房,她朝他们微笑的时候,表情生动地如同近在眼前。


    “爸爸,妈妈。”她轻声说:“快过年了,有没有办年货?”


    与母亲聊家常的同时,她垂下优雅纤长的脖颈,埋头不知道写了些什么。


    “我现在身体越来越好了……医生很快就可以出院。”


    “安知这学期成绩怎么样?……语文考了九十八分,数学才六十?那是我们季家的基因出叛徒了!”


    “对,我记得孟珂当时数学也不好,高数还挂了,肯定是他遗传的。”


    “不用补习吧……小学一年级而已,让她自己学就好啦。”


    闲聊间,她在纸上写完了字,对着屏幕举了起来。


    “——长风现在好不好?”


    季识荆点点头。


    “有没有抽烟?”


    季识荆赶紧摇头,想想阮长风基本上算是戒烟成功了,除非偶尔压力太大。


    “有没有按时吃饭好好睡觉?”


    季识荆不顾自己脆弱的脊椎,拼命大力点头。


    季唯轻笑,然后低头在纸上写下最后一句话,长久地举在屏幕上。


    “告诉长风我爱他。”——


    作者有话说:本单元完


    我发现都不用三百字,只要把洛洛和林玉衡独白的顺序互换一下,致郁效果瞬间加倍


    纠结再三,大家都不容易,还是算了吧


    果然年纪大了,人都变温柔了呢(真不要脸)


    ————————————


    因为更不要脸的事情在下面


    这回是真的铺垫好了,不能再拖了,无论如何都该开始□□大佬和卧底警花的故事了


    写了几万字后我发现,下个单元可能会非常非常长,看大纲是奔着二十万字去的


    题材敏感,风格暗黑,想想过审压力都觉得头皮发麻


    虽然我自认为三观是正的,魏央最后是一定会进去的,坏人一定会伏法的


    但果然还是非常担心啊


    作为一名小透明,糊是最好的保护色


    但只要有人举报,这本书肯定会锁掉吧


    由于每天都活在自我阉割自我审核的惶恐中,新单元的写作进度非常缓慢


    故事也渐渐切入主线,线索繁杂人物众多,也是对我写作能力的全新挑战


    加上三次元也非常非常忙(实习/论文/备考)


    所以这是一则非常遗憾的断更通知


    我现在没办法预测什么时候能写完《金刚不坏》,保守估计……得三个月


    为了证明我没有坑,在断更期间会随机掉落一些番外和小短篇


    大家想看谁的番外可以在评论区点起来,我会选呼声最高的三篇来写(要是根本凑不齐三篇就尴尬了)


    总之,请接受我的歉意,几个月后再回来吧~


    诸君千万别走啊!我一定会带着《金刚不坏》回来的!四年后的沈文洲姚光魏央朱璇,他们也都会回来的!


    第152章 诱惑(上) 郑倩小姐真是个大美人


    扶摇大厦, 男人和女人依次在合同上签名盖章。


    “章先生,谢谢你选择我们帕梅拉,我们一定会珍惜这次和致诚合作的机会。”


    “郑小姐太客气了, 帕梅拉也是业内鼎鼎大名的广告巨头。”


    商业互吹结束, 章致诚起身和面前的郑倩握了握手。


    郑倩的手纤小,十指葱白, 涂着透明的指甲油, 握在掌心柔弱无骨,完美击中章致诚的审美点,章致诚不敢僭越,更不敢流连, 迅速抽回了手掌。


    更要命的是,他抽回手的时候, 郑倩还无意间刮了一下他的掌心。


    章致诚轻咳了一声, 略微别过脸去。


    郑倩眼波盈盈:“章先生?”


    “没什么。”章致诚下意识摸了摸自己无名指上的婚戒,顺便看了下表:“时候也不早了,按照惯例签完合同我应该招待郑小姐一顿晚饭的……郑小姐想吃什么?”


    郑倩歪着脑袋想了一下:“麻辣火锅?”


    真是巧了,他今天正好想吃火锅来着,只是怕年轻姑娘嫌弃不够优雅。


    “我喜欢吃特辣的那种。”郑倩笑道:“章先生能吃辣吗?”


    章致诚看着她红润精巧的樱桃小口,轻声道:“越辣越好。”


    到火锅店的时候还不是客人最多的时候, 章致诚和郑倩在清静的小包间入座, 郑倩在菜单上勾了些菜,然后递给章致诚:“我是照我的口味点的,章先生有什么要加的吗?”


    “直接叫我致诚就好了。”章致诚扫了一眼, 发现完全没有想加的菜了,毛肚鸭肠鸭血鸡胗……都是他一贯爱吃的。


    “那个……如果致诚不介意的话,我还想加个猪脑, 可以吗?”郑倩有些羞怯地低下头。


    章致诚毫不犹豫地在猪脑后面写上×4。


    两人相视一笑,仿佛达成了某种隐秘的默契。


    锅底很快上来了,正宗重庆老火锅,牛油的味道很正,点的还是特辣,锅里飘着一层红彤彤的辣椒,翻滚沸腾,香气四溢。


    章致诚怕郑倩介意,正想去拿一边的公筷,郑倩却说:“我觉得吃火锅就是吃个热闹,致诚要是不介意的话,我们就别用公筷了呗?”


    章致诚自然是欣然应允,把一盘肥牛卷倒入锅内。


    无论是按照古今中外哪一朝的审美标准来看,郑倩都是毫无争议的美人。以章致诚的过往经历来看,这种被人捧着长大的美女大多脾气欠佳,或者不过是头脑空空的花瓶——乍看惊艳,多聊两句就觉得索然无味。


    而郑倩的出现打破了他的固有印象,不仅温柔大方,举手投足间又有种从小美到大的可爱自信,而且谈吐同样不俗,章致诚聊到最近看的几本书,发现她不仅全都读过,而且见解独到精辟。


    难怪年纪轻轻就能做到帕梅拉的市场部经理的高位。


    火锅吃了一会便会热起来,郑倩脱下外套搭在椅子上,里面穿着一件低胸V领紧身衬衣,勾勒的身段玲珑有致,又不显轻浮浪荡。


    章致诚根本不敢多看,他一贯是个自认口齿伶俐的,却词穷到只能不停地夸赞锅里的菜,什么锅底很正宗,猪脑很新鲜,牛肉的部位选得好之类的。


    郑倩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他,仿佛他在说什么至理名言。


    这是章致诚最欣赏的一点,就是郑倩在和他说话的时候,总是很认真很专注地看着他的眼睛。


    猪脑煮好了,吸饱了浓浓的火锅辣味,郑倩用勺子挑起一勺,脑花雪白如嫩豆腐,靠外面的一层煮得通红,她优雅地放进嘴里,嘴唇原本就红润,如今吃了辣的食物,像是上了一层胭脂,衬得牙齿糯白。


    活色生香。


    章致诚看着郑倩吃完一整个猪脑花,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突然烧灼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手机,正好收到妻子发来的消息。


    “菜好了,等你回来吃饭。”


    配图是他自家的餐桌,工工整整地摆着三菜一汤,炒萝卜丝、炒土豆丝、凉拌黄瓜,青菜豆腐汤。


    他太太韩心蕊是个严格的素食主义者,据说从小到大没吃过肉。


    章致诚看了眼在红油里翻滚的羊肉片,又低头看了看手机里毫无胃口的清汤寡水,回了一句:招待广告商,今晚不回来吃饭。


    “太太查岗啊?”郑倩微笑。


    章致诚突然有些慌乱,甚至试图把手机往身后藏一藏的意思:“啊,是的。”


    韩心蕊的下一句紧接着就来了:“男的女的?”


    章致诚看了眼郑倩,突然觉得有些棘手。


    郑倩善解人意地拎起手包站起来:“我去下洗手间。”


    章致诚想了想,还是决定如实相告:“女的。”


    “吃什么?”


    “火锅。”


    “在哪里?”


    “大悦这边。”


    “只有你们两个吗?”


    章致诚迟疑了一会,觉得还是不要撒谎:“是的。”


    韩心蕊的消息没有再发过来,章致诚把手机往桌子上一放,向后靠倒在椅背上,突然觉得有些疲惫。


    郑倩面无表情地走进卫生间,锁好门,突然对着马桶一阵狂吐。


    周小米在外面敲门:“倩倩你还好吗?”


    “我好个屁!”郑倩打开门,感觉喉咙被烧灼地生疼,恶狠狠地骂道:“狗日的没事搞这么辣干嘛?老娘以后再进这家店我就是傻叉。”


    “唉,何必这么敬业呢,不能吃辣你点个鸳鸯锅呗。”周小米递给她一瓶牛奶:“再喝点,保护一下胃。”


    郑倩看到乳白色的牛奶,莫名又想到了刚才那块猪脑花,又是一阵恶心:“怎么会有人喜欢吃这么邪恶的东西——胆固醇太超标了!章致诚四十岁之后绝对要胖成猪。”


    挺喜欢吃猪脑的周小米一句话都不敢说,看郑倩被辣到两眼含泪,声音沙哑,嘴唇红肿,心里由衷升腾起一股敬意。


    “章致诚在家也不容易啊,他老婆一天到晚只给他点萝卜白菜吃。”


    郑倩漱了漱口,掏出粉扑对镜补妆,抱怨道:“这火锅吃得一身味道,又热,妆都花了。”


    周小米帮她扇扇子降温:“但效果很好啊,男人很容易会把吃辣的时候的生理反应当成怦然心动。”


    “就算不吃火锅,”郑倩对着镜子调整衣领的微妙深度,自信地说:“我也能让他怦然心动。”


    “对对对我们倩倩最漂亮了。”周小米指着她鼻翼说:“你这里冒痘了哦。”


    郑倩大惊失色:“卧槽刚才明明没有的!吃辣也太上火了!我的西瓜霜呢?你有没有带遮瑕笔快快快借我用一下——”


    郑倩补好妆,走出卫生间,又是一条响当当风情摇曳的都市女郎,回到桌边坐下,笑盈盈地问章致诚:“要不要再加点什么?再来一份小酥肉怎么样?”


    不管当晚被因为急性肠胃炎去医院打吊针的郑倩骂了多少遍,这段饭对于章致诚是心满意足了。


    他把郑倩送到家门口,郑倩并没有任何出格的举动,一切都显得流畅自然,他们认识的时间并不久,但章致诚觉得郑倩已经像是他的老朋友。


    “致诚,”临下车时,她又伸手和他握了握:“合作愉快。”


    章致诚看着她姣好的容颜,感受着掌心细腻温暖的触感,也重复道:“合作愉快。”


    话一出口,他觉得自己表现得像个情窦初开的傻小子,如果让手下的员工看了,以后必然没有任何威信可言了。


    “来日方长。”郑倩在他掌心轻轻画了个圈。


    郑倩也喜欢他。


    他瞬间确定了这件事情。


    随后,一颗心剧烈地跳动了起来,几乎要跃出胸膛。


    章致诚在车库里就换了衣服,怕头发上沾了火锅味,还特地喷了些香水。


    韩心蕊一看到他,脸色就黯淡了,泪光盈盈:“你不仅和女生单独吃晚饭,而且还换了一身衣服,重新喷了香水。”


    章致诚头皮都炸了,赶紧拿出吃饭小票自证清白:“我们真的只是吃饭,换衣服是怕身上有味道熏到你……”


    韩心蕊嫌恶地看了一眼小票上形形色色的动物内脏:“你浑身都是吃肉的臭味,喷香水有什么用。”


    章致诚哑口无言:“那……我再去洗个澡?”


    韩心蕊把他推进了卫生间:“快洗快洗。”


    章致诚洗澡前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正好看到郑倩发过来的消息:“今天晚饭吃得很开心( ̄▽ ̄)~*,期待下次和致诚约饭。”


    再一刷朋友圈,郑倩刚刚更新了一条,从上向下俯拍的桌面,红汤热辣翻滚,不经意间露出两双相对的筷子。


    文案:火锅咕噜咕噜,我心扑通扑通。


    他们之前的圈子不算重合,所以没看到什么共同好友点赞,只看到郑倩的某条回复。


    “不是男朋友啦,我可不敢高攀人家嘻嘻~”


    韩心蕊突然推门进来,章致诚吓了一跳,手机差点摔到地上。


    “看什么呢,这么紧张?”


    “没什么,就回个信息。”章致诚脸颊微微发烧:“怎么了心蕊?”


    “你的睡衣。”韩心蕊把衣服交给他,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忘记拿了。”


    洗澡的时候章致诚反思了一下自己,觉得今晚确实有些心猿意马,作为一名已婚男士,有这些绮念确实很对不起妻子。


    郑倩这么漂亮,能力又这么强,要什么样的男人找不到,怎么可能看得上他呢。


    他经营的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公司,日常经营还颇仰岳父的鼻息……


    果然是错觉吧?


    郑倩怎么会喜欢他。


    一定是因为最近太顺利了,导致自我感觉过于良好的缘故。


    章致诚有些愧疚。觉得不仅唐突了佳人,也对不起妻子。


    距离他对妻子许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愿望,也才刚刚过去三年吧。


    章致诚洗完澡,又仔仔细细刷了牙,走进卧室,韩心蕊已经背过身子睡了。


    他看着妻子瘦弱的背影,俯身亲了亲她的头发,这是他每天晚上的必修课。


    “晚安心蕊。”


    韩心蕊还在生闷气,没有理会他——


    作者有话说:短篇,两章完


    第153章 诱惑(下) 今晚无风亦无月


    合作正式启动之后, 章致诚反而没有太多机会见到郑倩了,就算偶尔见到,她也总是走在一大堆同事中间。


    广告行业本身就美人云集, 但无论和多少美女走在一起, 郑倩依然是其中最出挑。


    敲定代言人的时候,副总更是直言:“要是郑小姐肯来为我们致诚公司代言, 哪里还需要请什么明星?”


    郑倩掩唇轻笑, 眸光若有若无地扫过他,风情晃荡。


    章致诚低头,不敢和她对视。


    心底暗叫一声不妙,这等狐狸精修为已臻化境, 生来就要勾魂夺魄的。


    狐狸精毫无自觉,高跟鞋尖在桌子底下有意无意地碰了碰他的小腿。


    他心浮气躁, 旁人说了什么, 再也听不进去,只是下次开会时,坐得离她更远了些。


    由于章致诚刻意躲着郑倩,所以直到这次企划结束,两人都没有机会独处。


    合作很成功,新品的广告已经全面铺开, 刚上市就卖断了货。


    庆功宴上, 章致诚自然是人群的焦点,好不容易脱开身,便看到郑倩坐在角落里独饮。


    章致诚走过去和她碰杯:“郑小姐, 这次合作很愉快。”


    郑倩已经有五分醉意,但还是迅速调整好状态:“我的收获也很大,从致诚身上学到了很多。”


    “相信我们以后还会有很多合作的机会。”


    “不会有机会了。”郑倩语出惊人:“我准备辞职了。”


    “为什么?”


    郑倩一手托腮, 另一只手轻轻扬到他面前,向他展示无名指上的熠熠的戒指:“我要结婚啦。”


    章致诚结结巴巴地问:“是什么人……有,有这样的好运气?”


    郑倩眼神平静倦怠:“普通的有钱人罢了,心眼就针尖那么点大,不想让我结婚后再抛头露面出来工作。”


    章致诚看她神情中全无即将嫁人的喜气,心中隐隐作痛:“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郑倩笑了:“既然是难言之隐,我又何必告诉你。”


    章致诚组织下语言,再次和她碰杯:“希望郑小姐无论和谁在一起,都能幸福。”


    郑倩哀怨地看了他一眼,这让章致诚觉得自己像个罪人。


    这晚郑倩实在是喝多了些,章致诚看她路都走不稳了,便主动请缨送她回家。


    这也许是两人最后的独处机会,但两人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开到她家楼下,章致诚偶一侧头,看到郑倩靠在车窗上默默流泪。


    “郑小姐这么优秀,实在不必勉强自己嫁给不喜欢的人……”


    “我喜欢的人又不会娶我。”


    章致诚哪敢接她的话茬:“……这个世界上好男人遍地都是,人不能把自己困住了,对吧。”


    郑倩捧着脸呜呜哭了起来:“我已经出不来了。”


    章致诚在边上手忙脚乱地递纸巾:“郑小姐啊,我已经结婚了,和我老婆感情挺好的……”


    郑倩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谁说我喜欢的是你了?”


    “啊?不是吗?”


    郑倩咬着嘴唇在他胳膊上锤了一下,嗔道:“冤家!不是你还能是谁?”


    章致诚半边身子都酥住了,只觉得无名指再次开始灼痛:“对不起我真的不能对不起我太太……”


    郑倩拽着他的领带,满脸梨花带雨:“我哪敢求那么许多——致诚,我只求一夜,就一晚上,然后你回你的家,我嫁我的人,咱们两不相欠……行吗?”


    郑倩靠在他怀里,隔着衬衫抚摸着他:“致诚,我不要你负责,我只是求你给我一个晚上而已,你成全我这场痴心吧!”


    章致诚看着这张无可挑剔的美人面,觉得姑娘都说到这一步了,他要是再往后退简直就不是男人了。


    “我……”章致诚下意识去转动戒指,却被郑倩一把从无名指上撸了下来。


    连同郑倩自己的戒指,她也摘了下来:“今晚就忘了这些,跟我上楼好不好?”


    这不是男人可以承受的诱惑。


    章致诚想。


    所谓的忠诚,不过就是诱惑不够而已。


    郑倩的水眸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真是美得勾魂夺魄。


    章致诚闭上眼睛,心中天人交战。


    “对不起。”他推开郑倩:“我已经有老婆了。”


    他取回戒指,重新给自己戴上,瞬间觉得轻松了不少。


    “你一定很爱她,告诉我,她美么?”


    “不如你美。”章致诚老老实实地说:“常年吃素,身体不算太好,从小被家里宠着长大,有点大小姐脾气,又经常想很多。”


    “那我到底输在哪里?”


    “输在你来晚了吧。”章致诚说:“如果我先遇到的是你……


    郑倩咬牙:“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对不起。”


    郑倩低头把玩着自己的戒指,突然把它从窗户里扔了出去。


    “我会拒绝他。”郑倩重复:“我不会嫁给他的。”


    郑倩擦干眼泪,整理好心情,从他车里推门出去。


    “祝郑小姐早日觅得良人。”章致诚说。


    “祝你和太太举案齐眉,幸福美满。”郑倩微笑着说。


    走进自家的公寓大堂,回头看到章致诚已经走了,郑倩原本因醉酒而略显踉跄不稳的脚步却越走越稳。


    高跟鞋在地上敲出清脆的声响,郑倩的眼神也越来越清醒:“长风,任务可以结束了吧。”


    阮长风的声音从耳麦中传来:“是的,任务结束,郑小姐辛苦了。”


    “钱直接打我卡上就行。”郑倩撩了一把头发:“这活挺有意思的,下次有需要还可以找我。”


    “合作愉快,郑小姐早点休息。”


    郑倩低头在手机上操作,删除了章致诚的微信,和这几个月发的朋友圈。


    然后,开始给上司写辞职信。


    阮长风挂断耳麦,回头看着沙发上的委托人:“韩女士,你的丈夫通过了考验,你现在可以放心了吗?”


    “你觉得……他爱我吗?”韩心蕊捧着茶杯,问道。


    “我相信他非常爱你。”阮长风微笑:“你是见过郑小姐的,她各方面都完美符合章先生的审美和喜好,但章先生依然拒绝了她。”


    “可是……可是他犹豫了对吧。”韩心蕊神经质地扣着皮质沙发:“如果他真的爱我,他为什么会犹豫?”


    “韩女士,”阮长风无奈地看着她:“君子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


    “我不信,我不信,他心动了,基本上就已经等于是出轨了。”


    “他心动了,是因为我们给他定制了一个他无法拒绝的完美女人,他再也不会遇到郑倩这样的人了。”


    “不不不,还不够,那是因为郑倩还不够漂亮,不够让他喜欢。”韩心蕊按住阮长风的手,哀怜地说:“长风,我加钱,我们换个人再来一次。”


    “韩女士,你已经有了一个非常漂亮非常通透的琉璃盏,却偏偏要去摔它,去验证它会不会碎。”阮长风悲伤又温柔地看着她:“现在琉璃盏摔了一次没有碎,那对你们而言都是很幸运的。”


    “现在你还要捧起来再更用力地摔一次,如果摔碎了,好,你验证出来你的琉璃盏并不坚固,可到时候你捧着一堆碎片,又有什么用呢?你的琉璃盏也回不来了。”


    韩心蕊不知道听懂了没有,再次固执地摇摇头:“他经受不住诱惑,就是不够爱我,我有什么错?如果他足够爱我,试上一万次,结果也是一样的。”


    阮长风站起身来:“韩女士,你再试下去,章先生早晚有一天会真的出轨的。”


    “那我不过是认清了渣男的真面目。”


    阮长风站在窗边看外面:“我走了,章先生快回来了。”


    “你会帮我吗?”


    阮长风摇头:“抱歉,其实这第一次我都很违心了。”


    “我会找别人,我总有一天会试出他的真心。”


    “那我祝你好运,韩女士。”


    章致诚回到家,洗完澡,妻子已经躺在床上,照例背对着他。


    “你还记得我之前和你说的那个郑小姐吗?”章致诚问。


    “记得,她怎么了?”


    “她好像准备辞职了……本来说要嫁人的……”章致诚含混着不知该从何处说起:“唉,不说了,没什么大事。”


    韩心蕊无声落泪,他已经开始欺骗隐瞒她了,只要再来随便一个什么女人,他随时都会出轨的。


    “算了,睡吧。”章致诚关了灯,默默躺在她身边。


    这个夜晚,他忘了吻她,也忘了说晚安。


    他躺在妻子身边,今晚无风亦无月,他打算好好想一想郑倩——


    作者有话说:其实我觉得郑倩和南图如果以后在一起还挺有意思的……虽然大概率不会写哈,因为和主题不符,但意难平的南图党可以想象下,战无不胜风情万种的郑小姐,最后只怎么栽在热衷于扮猪吃老虎的图图手里的。


    第154章 宠物(1) 宁州,雨夜,墓园。……


    宁州, 雨夜,墓园。


    少年已经在墓前站了很久。


    宁州不算北方,但冬天还是太冷了, 尤其搀着是凄风苦雨, 少年的指尖微微泛起青白,换了一只手, 仍然紧紧握着木头手柄。


    雨水顺着他的额头, 一路划过秀美苍白的脸颊,从精致的下颌滴落,偶尔一道闪电划过天际,照亮了汉白玉的墓碑和他漆黑的眼睛。


    他凝视着墓碑上的名字, 人人都说,那是世界上最爱他的人。


    最爱他的人, 伤他至深。


    好在今晚, 一切都该有个结局。


    今晚,他要在这里等一个人。


    他看了看夜光手表,快十二点了。


    少年的眉间蹙起一个精细的弧度,显出微微的焦躁来。


    闪电过后,雷声阵阵。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少年高高举起了手中的锤子。


    一锤砸在了墓碑上。


    七年前。


    兰泽坐在林森路八号公寓的阳台上, 把两条细弱的腿从栅栏之间伸了出去。


    楼下有人搬家, 工人们正把家具从货车上卸下来,从二十楼的高度往下看,人和家具的尺寸都很卡通。


    他正在嚼泡泡糖, 水蜜桃味的,他总能吹出全班最大的泡泡来。


    粉色的泡泡越吹越大,几乎遮蔽了他的视线。工人们进进出出, 家具被一件一件搬进楼里。


    兰泽看出来屋主人是一男一女,年纪都不大,女孩活力四射地跑上跑下,男人恹恹地坐在一张椅子上监工。


    直到所有东西都被搬了上去,男人才在女孩的催促下,慢吞吞地拎起椅子向楼里走去。


    走到楼下,他突然抬起头看了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兰泽以为自己被他发现了,急忙把脚收了回去。他的泡泡吹破了,黏黏地糊住了他的口鼻。


    身后,妈妈在喊他吃午饭。


    兰泽手忙脚乱地从脸上把糖胶扯下来,但已经迟了,妈妈已经看到了他在偷吃泡泡糖。


    他有些慌,因为爸爸最讨厌看到他吃糖。


    妈妈定定地看着他,调皮地眨了眨眼睛:“我不会告诉爸爸哦。”


    兰泽用力点点头。


    “所以阿泽吃完饭要去刷牙,可以吗?”


    兰泽走到餐桌边,扒了两口饭菜,妈妈没有动筷子,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妈妈面前摆的也不是米饭,而是一盘绿油油的沙拉。


    他以前偷偷尝过,像青草一样苦涩。


    学校开家长会的时候,别的阿姨都围着妈妈问她身材保持得这么好。


    直到那时候,阿泽才知道妈妈的身材在成年人中是值得羡慕的好身材。


    在那次家长会之前,爸爸一直说妈妈很胖,要好好减肥才行。


    可是和爸爸妈妈结婚时候的照片相比,妈妈明明已经瘦了很多。


    沙拉实在难以下咽,妈妈用勺子往上淋芝麻酱汁。


    阿泽直勾勾地盯着妈妈手中的勺子。最多两勺,这是爸爸规定的。


    可是今天妈妈淋了整整四大勺芝麻酱汁。


    这样不行的,爸爸说过,芝麻酱的热量很高的,会让妈妈一个星期的减肥成果报废。


    妈妈手中的勺子骤然碰到盘子边缘,看着他,眼神中带着畏怯。


    “我不会告诉爸爸的。”阿泽轻声说。


    妈妈如释重负,举着叉子大口大口地吃起沙拉来。


    吃过午饭,阿泽有半个小时的自由活动时间,他溜出了家门。


    他家在顶楼,阿泽没有等电梯,而是推开了防火门,走进了黑洞洞的楼梯间。


    很多孩子会怕黑,但阿泽不同。黑暗让阿泽觉得非常自在,他的夜视力极好,在昏暗无比的楼梯间穿行,轻车熟路,绝对不会踩空摔倒。


    一口气下了十几层楼,前方影影绰绰地透出光线来。


    六楼了,防火门开着,女孩清脆的声音隐隐传过来:“老板,你那箱书太重了,放着我来。”


    阿泽从防火门走了出去,看到六楼的走廊上摆了许多行李,那对青年男女正在把东西搬到屋里去。


    “我就说这个搬家公司不靠谱的,这么多东西都扔走廊里,太不负责任了!”漂亮姑娘边搬边抱怨:“这次一定要投诉了,老板,搬家公司电话多少?”


    男人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懒洋洋地说:“统共五百块钱,这么远的路……能给搬上楼就不错了。”


    阿泽注意到他腿脚稍稍有点不便,提重物也显得有点力不从心。


    “收费低不是降低服务品质的……哎这谁家孩子?怎么长这么可爱?”年轻女孩发现了阿泽:“小心啊,现在乱糟糟的,别碰到了。”


    男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哦……住顶楼那家的小孩。”


    “去别处玩呗,我这还没收拾好呢,”女孩说:“等过两天你再过来玩好不好?”


    阿泽摇摇头。


    女孩看他也不怎么碍事,就随他去了。


    阿泽痴迷地看着这两个人慢慢地把东西收拾到屋里去,走廊逐渐恢复空旷秩序的过程让他觉得非常着迷。


    “这孩子怎么还没走呢?”女孩抹了一把额前的汗:“你叫什么名字啊小朋友?”


    阿泽最不喜欢被叫做小朋友,甜甜一笑,回答道:“阿姨,我叫兰泽。”


    女孩伸手去揉他的脸:“兰泽小朋友,请好好睁大你的眼睛仔细看一看,有我这么年轻貌美的阿姨吗……叫妹妹,妹妹,知、道、吗?”


    阿泽艰难地点点头。


    男人从屋里喊她:“小米,别欺负小孩子。”


    小米急忙放开他:“我找点糖给你吃,但你要保证不把刚才的事情告诉你爸爸妈妈哦。”


    阿泽轻声说:“我不会告诉妈妈的”


    小米笑笑,进屋翻箱倒柜地给他找糖去了。


    阿泽咽下后半句话:但可能会告诉爸爸。


    男人走到他面前蹲下:“阿泽,你妈妈在家吗?”


    阿泽一时摸不清来路,不敢多说多动。


    “我叫阮长风,如果妈妈在家的话,下午我可以去你家拜访她吗?”


    阿泽看着他那双温柔疲倦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那天简单收拾好了房间,将近四点的时候,阮长风真的敲响了阿泽家的门。


    尹瑶给他开了门:“有事么?”


    和阿泽中午见到的那副落拓憔悴的模样不同,他换了身体面的外套,头发梳的一丝不苟,脸上戴了副方框眼镜,看着斯文亲切了不少。


    阮长风送上准备的小礼物,是一条款式大方素雅的丝巾,装在木头盒子里,自我介绍说是六楼新搬来的邻居,来打声招呼。


    尹瑶的表情有点古怪,毕竟住高层公寓最大的妙处就是不用和邻居虚以委蛇,这中间隔了十四层楼……招呼未免打得太远了。


    收下丝巾,尹瑶正准备关门,阮长风笑眯眯地已经从门缝里挤了进来:“我刚搬过来,正想看看你家是怎么布置的呢……能不能简单参考一下?”


    尹瑶轻轻摇头:“……格局不一样吧,也没什么好看的。”


    兰泽家是顶楼的双层豪华套房,一人独占两层楼,而阮长风搬过来的那间,不过是面积不大的两室一厅而已,要说参考意义,好像也不是很大。


    “不要紧,我就随便看一眼很快的……”


    看他已经快走过门厅了,尹瑶突然尖声叫道:“请你出去!”


    阮长风顿住脚步:“对不起。”


    尹瑶也有点愧疚,把丝巾还给他:“不好意思,礼物我不能要。”


    阮长风轻轻把丝巾推了回去,笑容有点意味深长:“不,我希望你能收下。”


    阮长风走后,尹瑶抖开丝巾,发现盒子下面还有薄薄一层,里面放着一个钥匙扣和一张字条,一个手机。


    钥匙扣是很老土的心形,里面夹着一张大头贴,两个梳着齐刘海的女孩子的脸紧紧挨着,眼睛睁得大大的,还很有时代特色地鼓着脸噘着嘴,古怪的表情让原本就偏圆润的脸显得更圆。


    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是黑历史级别的存在,尹瑶看了一眼,浑身战栗颤抖。


    然后她翻起那张字条,上面写着,你妹妹很担心你,请用这个手机给她打个电话。


    新搬来的邻居居然连她没有手机都知道。


    尹瑶打开手机,通讯录里已经存好了妹妹的电话号码,还有爸爸妈妈的,同学的朋友的,那些曾经熟悉的名字现在看上去居然很陌生,她甚至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他们。


    她真的已经很久没有和人打过电话了。


    准确的时间是从嫁给兰志平之后。


    尹瑶看着妹妹的名字,很久都没有按下拨号键。


    她努力回忆最后一次和妹妹的对话,想起来那是一场非常激烈的争吵。


    她们忘了血脉亲情,忘了二十多年里所有的亲密时光,像两只刺猬一样,歇斯底里地用最恶毒的语言伤害对方。


    因为她相信妹妹正在勾引兰志平。


    刚结婚的时候,她会相信兰志平说的任何话。


    毕竟他那么英俊,那么年轻富有,而她又是那么普通的女孩子,妹妹难道不会对姐夫产生别的心思么,会不会不甘心?会不会嫉妒她?


    妹妹明明长得更漂亮一点,可当她还在流水般换男朋友的时候,自己嫁给了兰志平这样优秀的男人。


    所以当兰志平告诉她妹妹在试图勾引他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果然如此。


    于是,一场撕扯,姐妹从此陌路。


    现在回过头来想想,又是多么点大的事呢。


    这几年兰志平背靠着孟家,生意如日中天——当然他是从不和她说生意上的事情的,但一个人春风得意的时候,是眼角眉梢的那股得意是掩盖不住的。


    他在孟氏集团里身居高位,身边的狂蜂浪蝶不少,可这些年里从未见他有过绯闻。


    极少出去应酬,每天下班就回家陪老婆孩子,是公司上下交口称赞的好男人。


    尹瑶沉浸在思绪里,一抬头,看到阿泽就站在身旁,漆黑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


    尹瑶一阵慌乱,手指下意识按下拨号键。


    来不及拨通,她迅速挂断了。


    “妈妈,你想给谁打电话?”


    “没什么。”尹瑶手忙脚乱地把东西收拾回盒子里,因为手抖的厉害,钥匙扣掉到了地上。


    “妈妈,这是谁?”


    “这是你小姨。”不知不觉间,尹瑶脸上已经满是泪水:“我以前和你说过她。”


    阿泽不知道为什么妈妈每次说到小姨,都会哭。


    他看照片上的两个女孩子觉得哪个都不像妈妈,远不如妈妈现在漂亮。


    “一点都不像对吧。”妈妈把拿着钥匙扣远远近近的看:“我以前好丑。”


    阿泽说:“以前也好看,只是和现在不一样的好看。”


    尹瑶破涕为笑,一把搂住儿子:“阿泽真是太会讲话了。”


    尹瑶其实很少抱他,阿泽有点不自在地看了看挂钟:“爸爸快要到家了。”


    这句话提醒了尹瑶,她把装丝巾的盒子塞到衣柜的最底层,又去洗了脸,坐回梳妆台前开始补妆。


    昂贵的粉底液遮住了她脸上的泪痕,但心已经乱了,止不住地手抖,拿着根唇膏没办法涂抹。


    阿泽从她手中接过唇膏:“我来帮妈妈涂口红吧。”


    这个爱好和他爸一模一样,也不知道从哪里练出来的化妆技术,阿泽涂得比她还要均匀些。


    “阿泽长大了可以当化妆师呢。”揽镜自照,红唇皓齿,眸光盈盈,好一张鬼斧神工的假面。


    兰泽轻轻摇头:“我只想给妈妈化妆。”


    “阿泽以后还可以给喜欢的女孩子化妆啊。”


    阿泽无声地凝视着妈妈姣美温柔的面容,心想,世界上绝对不会有比妈妈更美的女人。


    楼下传来响动,阿泽说:“爸爸回来了。”


    尹瑶抓住他的手腕:“阿泽,什么都别说。”


    阿泽点点头。


    尹瑶牵起他的手,两人一起下楼。


    兰志平站在了玄关处,抬起眼眸望向母子俩:“今天有外人来过吗?”——


    作者有话说:诈尸更新,六章左右的短篇单元,也是目前时间线最早的一篇


    非常丧,而且很气,


    偏虐


    慎入


    第155章 宠物(2) 十多年后,他还会再次拥抱……


    兰志平是一个从头到脚都无限接近完美的人。


    这种“完美”不是指容貌上英俊潇洒——当然他的五官确实称得上帅气, 但骨骼皮囊并没有到完美无瑕的程度。


    而是当这个人站在你面前的时候,你会觉得他已经靠着内源性的重视,通过讲究至极的衣着举止, 对身材的严格控制, 对细节一丝不苟的把控,把外貌的表现发挥到了自己基因所能达到的极限。


    通俗点来说, 他帅得非常努力, 对自己非常用心。


    阿泽感觉妈妈手心全是冷汗,但还是用镇定的语气说:“没有,只有阿姨来打扫卫生。”


    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只是新搬来的邻居来拜访一下而已……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兰志平“哦”了一声, 看不出喜怒来。


    尹瑶拍了拍阿泽的后背:“把你今天画的画给爸爸看一下。”


    阿泽从画室里拿出素描本,捧到兰志平面前。


    并不是这个年纪小孩子经常画的那种色彩缤纷蓝天白云小房子的儿童画, 而是一幅素描石膏, 一个简简单单的十字锥体。


    兰志平随意扫了一眼:“昨天那个圆锥还没有画好,谁让你画这个的,李老师吗?”


    阿泽默默咬牙不说话。


    “素描是一切画画的基础,别总想着一步登天。”兰志平俯身拍了拍他的后背:“我会给你换一个老师。”


    尹瑶看到儿子眼眶微微发红,心疼了:“阿泽才七岁,该让他画些符合天性的东西, 像油画棒啊水彩笔啊之类的……”


    “是么?”兰志平轻笑, 问儿子:“阿泽,告诉我你想画什么。”


    阿泽隐约感觉到爸爸的怒气值已经积攒到濒临爆发的边缘了。


    他喜欢画什么都不重要,爸爸不要生气才是最重要的。


    “我想画素描。”


    兰志平微笑着拍拍他的脑袋, 转头望向尹瑶:“他就想画素描,我没逼过他。”


    尹瑶点点头:“阿泽喜欢就好。”


    “阿泽最诚实了。”兰志平突然收敛笑容:“小孩子是不会说谎的,不像大人……”


    “尹瑶, 你有没有说谎?”


    尹瑶又心慌了一阵,但如今已是骑虎难下。


    只能硬着头皮重复:“家里没有来过外人。”


    “我又没说是这件事情。”兰志平轻轻捻起她柔顺的黑发。


    尹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好在兰志平没有继续追问下去,注意力被她发尾的一处分叉吸引了:“我不是每个星期都带你去做护理了吗,为什么还是分叉了?”


    尹瑶强笑:“头发太长了,就是会这样,剪掉就好。”


    尹瑶的头发确实太长了,已经长到了腰间,漆黑浓密如瀑。


    兰志平非常宝贝她这一头秀发,尹瑶甚至怀疑他当初娶她就是为了这一头天然长发。


    “现在的年轻女人,几根头毛折腾来折腾去,烫啊染啊实在难看的要死。”兰志平曾经不止一次吐槽过办公室的年轻女下属:“那个小柳啊,头发稀稀拉拉那几根,恨不得一个星期换八个颜色。”


    尹瑶的头发像缎子一样从他手掌间滑落,兰志平嗅了嗅她发间清香,心情似乎好转了一点,用剪子小心翼翼地剪掉了那点分叉。


    阿泽看着父母的亲密无间的互动,想起以前看相册,发现老照片里奶奶也是这样一头乌黑长发。


    奶奶去世的时候还很年轻,头发一根都没来及变白。


    “好了。”兰志平心满意足地上下端详尹瑶,确认她从头顶到脚尖都精致完美:“晚上想吃什么,我去做饭。”


    “我想吃炸鸡。”尹瑶微笑着说。


    “不要开玩笑。”兰志平轻柔地抚摸着她的脸,调整她脸上的表情,直到那个笑容的每一寸弧度都完美无瑕。


    “我想吃西蓝花,胡萝卜和绢豆腐。”尹瑶带着最标准的甜美微笑,说道。


    第二天,新的素描老师就上门了。


    打扮入时的漂亮姑娘笑吟吟地打招呼:“阿泽,我们出去写生吧。”


    阿泽认出来,新的素描老师是昨天楼下搬来的邻居,她没有带画板,而是拎着一个保温桶。


    阿泽摇摇头:“爸爸让我在家画圆锥体。”


    周小米说:“行,那你就画圆锥吧,你妈妈在吗?”


    尹瑶刚做完瑜伽,又洗了澡,包着头发从浴室里走出来:“周老师是吗?”


    小米布置阿泽在画室继续和圆锥体战斗,对尹瑶说:“你叫我小米就好……对了,这个给你。”


    尹瑶接过保温桶,感觉到里面晃荡的汤汤水水:“不,我不吃……”


    “我不管你减不减肥,这碗东西你一定要尝尝。”小米坚持道。


    那是一碗海带排骨汤,尹瑶浅浅抿了一口,芡实特有的气味涌上舌尖,思绪便被拉回了童年的餐桌旁。


    儿时家境清贫,为了这一锅汤里的几块排骨,姐妹俩是可以打一架的。


    尹瑶放下勺子:“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嗯?”小米装傻:“请你喝汤而已。”


    “昨天送钥匙扣,今天送我妈煲的汤……你们到底有什么目的?”尹瑶警惕地说。


    “没什么意思,你不要想太多。”


    “我会告诉我老公的,今晚他回来我就要告诉他。”尹瑶皱眉:“我警告你,我老公是替孟家做事的,你们最好小心点……”


    “行行行我知道孟家最了不起了,孟家就是宁州的半边天……”小米不耐烦地摆摆手:“那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我老公……”


    “三句话不离你老公,你心里还有自己吗?”


    尹瑶语塞。


    “不单单你姐姐,你妈妈也很想你。”小米说:“这么多年了,你连个电话都不给她打,真当自己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尹瑶被她步步紧逼,已经非常不悦:“所以你就是特地来教训我的?”


    “尹瑶,你爸爸病的快要死了。”小米轻声说:“可是一直联系不上你,他非常着急。”


    尹瑶被这个消息冲击了心神:“我……他,他现在在哪里?我要去看他。”


    走到门口,想起来还没有换衣服,尹瑶回去换了身衣裳,又发现自己没有化妆,哆哆嗦嗦化好妆。


    终于收拾停当,准备出门了,问小米:“医院……应该怎么去啊?”


    小米被问得有点懵:“你没去过医院?”


    “看病都是家庭医生来家里,去医院是好多年前的了……不太记得。”


    “生阿泽的时候也就七年前吧,难道之后一次都没有去过吗?”


    尹瑶摇摇头,意思是不必多问了。


    “在宁州二院,有点远,你得坐车去。”


    尹瑶迟疑了片刻:“等志平回来,我让他派个车送我去。”


    “太太,您自己打个车就去了!”


    尹瑶怔怔地说:“我没有钱啊。”


    小米刚说完我借你,一摸裤兜比脸都干净:“哎,不好意思,刚刚搬家置办了点家具……还没来及找老板报销。”


    两个人就这么相对无言地站了一会。


    直到阿泽从房间里拿着个红包出来,献宝似的:“这是我今年的压岁钱,妈妈拿去用吧。”


    尹瑶抱着阿泽抽抽搭搭哭起来。


    小米对兰泽的印象也大为改观,揉揉他的小脑袋:“不愧是男子汉!好样的哈。”


    阿泽微微红了脸。


    “阿泽要一起去看看外公吗?”


    兰泽其实不是很想看外公,但他真的不想继续画圆锥体了,于是也点点头。


    许多年后,面对陪审团,兰泽将会回想起妈妈带他去见外公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在他的记忆里,那天他也没见到外公,虽然周小米坚持说当时有把他带到外公床前,外公还摸了摸他的头——总之这并不重要,人的记忆总是会有偏差的,当你对一件事情记得过于深刻,同一时间中的其他东西就会相应的模糊掉。


    那件印象深刻到冲淡和外公唯一一次见面的事情,是在医院门口,焦头烂额的阮长风把一个小小的女婴塞到他怀里。


    “你帮我抱一下安知——务必要抱住了,我打电话问下新生儿疫苗接种证没有户口本能不能办……”


    猝不及防的,兰泽的怀里多一个散发着乳香的柔软婴儿。


    季安知,时年一岁零四个月。


    兰泽,差两个星期满七岁。


    日后倾国倾城的大明星如今只是个在男孩臂弯里吐泡泡、脸蛋肉嘟嘟的小女婴,还没来及黑化成病娇死变态的阿泽那时也只是一个有点阴郁早熟、时不时要换一颗乳牙的小屁孩。


    他们懵懂地对视,无知无识,不知道这一场相遇对彼此意味着什么。


    阿泽也没想到,等到十多年后,他还会再次拥抱这个女孩。


    那天他只抱了她很短的一点点时间,几乎就只是帮阮长风腾一下手的过程,从头开始养个女儿对孤立无援的萌新养父而言固然是个巨大挑战,但也不会心大到敢相信一个七岁男孩的臂力。


    “好了小子,谢谢你。”阮长风调整了一下抱小孩的姿势,拨通了电话:“嗯……老季,我说那疫苗证你到底放进来了没有啊……没有?没有那怎么补,能不能下次再来啊?”


    光听电话就能感觉到他有多焦虑。


    阿泽垫着脚看了季安知很久,直到小米来喊他回家——


    作者有话说:高一鸣:人在家中坐,绿帽天上来


    抢跑真是太犯规了


    第156章 宠物(3) 我也想活得像个人样啊……


    回家的路上, 尹瑶一直坐在车里哭。


    出租车开到林森路八号的时候,尹瑶擦干眼泪,对阿泽说:“我要和兰志平离婚。”


    她双眼红肿, 声音嘶哑, 但眼神中显出决意。


    阿泽觉得这样的妈妈比任何时候都要美。


    阿泽轻轻倚在妈妈怀里:“爸爸会很生气的。”


    妈妈摸了摸他的头发:“不会的。”


    爸爸生气的时候,是很让人害怕的。


    “我会保护妈妈的。”阿泽扬起头, 轻声说。


    那天晚上阿泽并没有保护到妈妈。


    因为妈妈一直等他睡着了, 才开始和爸爸谈起离婚的事情。


    妈妈压抑的哭声甚至没能吵醒他。


    他不知道爸爸那晚是怎样对待妈妈的,他只知道妈妈从第二天就开始发烧,然后整整一个星期没办法下床。


    爸爸放下公司所有的事情,衣不解带地照顾妈妈, 名牌的鞋包首饰像流水一样捧到她面前,把屋子堆得满满当当, 仿佛华贵的商品橱窗。


    妈妈虚弱地躺在一片繁华锦绣中, 仿佛自己也是一件被陈列的精美商品。


    “不要离开我。”兰志平跪在她面前,一遍遍用棉签沾水湿润她枯萎的嘴唇:“请不要离开我。”


    阿泽觉得很奇怪,因为爸爸的懊悔、深情与绝望竟然完全看不出一丝作伪的迹象。


    他天生就对别人身上的情绪很敏感,他知道爸爸是真的非常非常害怕失去妈妈。


    “阿泽,爱情是一种恐惧。”爸爸对他说:“你现在还理解不了,以后就懂了。”


    这种教育未免过去超前了, 阿泽现在既不理解爱情, 也不理解恐惧。


    他只希望妈妈的身体能好起来。


    在这种祈求下,有一天阿泽睁开眼睛,看到妈妈已经收拾停当坐在他床边。


    “妈妈身体好了吗?”


    “阿泽今天生日, 妈妈当然要好起来啊。”她拍拍他:“我们出去野餐好不好?你还可以去写生。”


    原来今天他就七岁了。


    这还是阿泽第一次出去野餐,尹瑶精心准备了很多阿泽喜欢吃的东西,因为虚弱而效率低下, 一直做到下午才全部完成。


    阿泽虽然肚子很饿,但硬是忍着一点东西都不肯吃。


    兰志平见妻子恢复精神,放下心来,赶回公司处理积压的工作。


    西子江公园正好有一片大草坪,虽然冬天草木枯萎,寒风萧瑟,但太阳照在身上还是会有温暖的感觉。


    周围还有零星几围野餐的市民,后来阮长风和小米也来了,带了很多吃的,把垫子铺得满满当当。


    小米甚至还捧出来一个草莓蛋糕,阿泽最后撑得实在动不了了,只是躺在妈妈的膝头。


    尹瑶的长发拂过他的脸颊,痒痒的,连风都要舒缓下来。


    阿泽的眼睛里便只剩下妈妈,可妈妈看着不远处的江水,还是很迷茫。


    “阿泽,如果妈妈和爸爸离婚的话……你愿意跟我走吗?”


    阿泽点点头,说好啊。


    尹瑶叹了口气:“可是离了婚我能干什么呢。”


    会是很辛苦的工作吧。


    她没有学历也没有工作经验,不聪明还带着孩子。


    如果阿泽跟着她会受很多苦吧。


    “阿泽,妈妈还是决定不离婚了,我要忍下去。”风吹起她的额发,露出忧郁悲伤的眼睛:“我能忍到今天,全是为了阿泽。”


    兰泽觉得世界上再没有比这更加残忍的指责了。


    啊,阿泽真是个讨厌的小孩,妈妈这么痛苦,全是他害的。


    心中自我厌弃到了极点,翻身从妈妈膝头坐起来,抓起了沾着奶油的蛋糕刀。


    “那我去死好了。”他满不在乎地说:“只要我死了,妈妈就自由了。”


    尹瑶呆若木鸡,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直到阮长风从身后奇袭,夺走了他手中的刀。


    “这么小的孩子,就不要玩刀了。”小米轻松压制了他的挣扎:“别整天死不死的,你根本不懂生命有多重要。”


    “就是因为不懂,所以才这么轻慢。”阮长风摇摇头:“小子,生命是最贵重的。”


    阿泽揉了揉眼睛,终于委屈地哭了起来。


    “这不是你的错啊。”小米给他擦眼泪。


    “那是谁的错?”尹瑶突然呛声:“也不是志平的错,所以是我的错吗?”


    “对不起尹小姐,从外人的角度来看您丈夫是个……”因为在阿泽面前,所以小米选择一种相对温和的表述:“并非良配。”


    “他只是缺乏安全感而已。”尹瑶说:“他妈妈走得太早了。”


    所以她绝对不能让阿泽也没有母亲。


    “……他是爱我的。”声音低了下去。


    “所以他爱你的方式就是把你整容整成他喜欢的样子,每天只给你点蔬菜吃,切断你和家人朋友的所有联系,把你关在家里面养成个废人?”小米连珠炮似的说:“这算哪门子爱?”


    “为什么偏执的占有欲就不是爱?谁规定了爱只能有一种样子?”尹瑶反问:“你知道我遇到志平之前是个什么样子的吗,走在路上男人连看都不会看我一眼。”


    尤其是和妹妹走在一起的时候。


    兰志平的出现简直拯救了她。


    小米觉得她说话的逻辑性有点差,前言不搭后语,沟通起来相当费劲,可见长期节食果然会影响智力。


    阮长风拍了拍她的肩膀,站起来,向不远处一个遛狗的女孩走去,开始搭讪。


    几分钟后他就把遛狗的姑娘带了过来,两个人已经有说有笑:“……对,我也是想养一条拉布拉多,不知道能养得好,所以想请教你一下。”


    女孩拍拍胸脯:“没问题,养狗的事情你都可以问我。”


    长风揉了揉拉布拉多蓬松的毛发:“狗狗是不是不能吃盐啊。”


    “是啊,吃盐对他身体不好,所以只能吃狗粮。”


    “可是狗还是喜欢吃有盐的东西吧?”


    “那就由不得它了。”女孩笑盈盈地说:“狗粮也不能给它吃太多,长太胖会很丑的。”


    “确实。”


    “你看这毛修得漂亮吧?我一个月就得带西西去一次宠物美容院。”


    “那养狗的开销还是挺大的……”


    “可不是嘛,除了狗粮还有各种疫苗啊玩具啊,”女孩可爱地吐吐舌头:“可是我爱它呀,所以给它花多少钱我都心甘情愿。”


    “你真是个好主人。”阮长风夸她。


    “对了,你要养狗的话,一定要记得牵绳哦,不然会吓到别人的,还要给它戴口罩,随身带工具给它清理便便,要做一个有公德心的狗主人。”女孩叮嘱阮长风。


    “可是狗狗还是希望能自由自在地撒丫子跑和叫吧。”


    狗狗安静温顺地趴在女孩脚边,主人摸着它的头笑了:“谁让它是宠物呢,如果西西是野狗的话,当然能自由自在地乱跑,但也要经常挨饿受冻,而且少活好多年。”


    阮长风若有所思:“所以宠物和野生动物相比,就是牺牲一部分自由换取生活保障啊。”


    “不仅仅是牺牲一点自由哦,还要牺牲两颗蛋蛋。”女孩说:“西西绝育之后脾气好多了。”


    阮长风没说话。


    女孩显然对这个问题已经想的无比透彻:“人类是很残忍的,因为自己害怕孤独,所以即使伤害宠物也要把它留在陪自己。”


    驯化,选育,培养奴性,把它改造成符合自己审美的样子。


    阮长风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尹瑶,觉得火候差不多了,准备结束这段对话:“听你说了这么多,我突然有点不想养狗了。”


    女孩看上去并不失望,点点头:“我平时也建议大家养狗之前想清楚来着,要好好对它负起责任才行,如果养到一半觉得很麻烦就抛弃它,才是最差劲的狗主人。”


    “你就是它的全世界了,它为了留在人类身边连尊严都放弃了,把自己变成没有我的保护就活不下去了……”女孩弯下腰拥抱爱犬:“所以我必须要一辈子爱它,对它好,才不会辜负它。”


    “眼熟吗?”送走女孩,阮长风看向沉默的尹瑶:“兰志平对你,那是养狗呢。”


    尹瑶抬起眼皮:“你在教我做事?”


    这就属于把天聊死了。


    阮长风一摊手:“说实话,我觉得就算是养狗,兰志平都属于养得很差劲的那拨。”


    尹瑶拍了拍兰泽:“阿泽,我们回去吧。”


    “既然是你自己离不开他,就别打着为了阿泽的幌子。”小米说。


    尹瑶的面色骤然苍白下去。


    阿泽觉得妈妈受了侮辱,也连带着讨厌起这两个人来,皱着眉毛说:“你们搬过来之前明明什么事情都没有,现在什么都变了。”


    长风和小米对视一眼,无话可说。


    回去的路上,经过一条小小的商业街,尹瑶突然吩咐司机停车。


    那是一条喧哗热闹的小街,服装店的喇叭高放着劲爆的土味神曲,“季末清仓五折甩卖”的巨大条幅比招牌更显眼,有几个女孩站在门口的桩子上拼命拍手吆喝,招揽顾客。


    尹瑶指给阿泽看:“我以前的工作就是每天站在这个桩子上拍巴掌,如果声音小了,店长会过来骂我。”


    阿泽觉得喇叭的声音实在太大了,堵住耳朵后几乎听不清妈妈在说什么。


    “才两三千块钱一个月……每天下班后手肿得握不住筷子。”


    “妈妈说什么?”阿泽实在听不见,朝她大喊。


    尹瑶蹲下来抱住他,眼泪沾湿他的面颊:“阿泽,人活着其实是很难的。”


    阿泽手足无措地给妈妈擦眼泪。


    “……我也想活得像个人样啊。”


    然后,她的视线落在了不远处一家破旧冷清的理发店上。


    第157章 宠物(4) 婚姻其实很可怕,比爱情更……


    那晚兰志平回到家, 一手捧着玫瑰一手拎着蛋糕,却第一眼就看到了剪成男孩子发型的妻子。


    “尹瑶,你的头发呢?”


    “我剪掉了。”尹瑶脸上有种紧张的如释重负。


    “行, 我知道了。”兰志平转头对阿泽说:“阿泽, 你去楼上找个花瓶,大的那个, 把花养起来。”


    阿泽心慌地要命, 领命去二楼的书房拿那个家中最大的花瓶。


    因为手抖,花瓶又很重,结果没走到楼梯口就摔碎了。


    巨大的声响惊动了兰志平,他停下了揪着尹瑶的头发往墙上撞的动作, 血红色的眼睛盯住阿泽。


    “爸爸不要打妈妈了——”阿泽嘶声大哭:“为什么啊?”


    “阿泽你好好看着,不许哭。”兰志平说:“不知好歹的女人就是要受教训。”


    阿泽默默蹲下来把眼睛闭上, 把耳朵捂住。


    现在他什么也不想看, 不想听。


    让我们怀着悲悯和怜恤之心,把视角暂时移开,给尹瑶留住最后一点尊严体面,去看看许多年后,兰泽第一次向季安知求婚的那天。


    阿泽拿着戒指单膝跪下后,安知对他说, 婚姻其实很可怕, 比爱情更重要的是信任,它把并不了解彼此本性的、情绪如此不稳定的两个人关在一间屋子里朝夕相对,而一旦把门关上了, 就再没有人能帮你了。


    “这种信任是要拿命去赌的。”


    阿泽拼命憋气,希望时间能够随着呼吸的中断而暂停——然而并没有。


    他只是成功把自己憋晕了过去。


    如果无法改变现实,至少还有黑甜的昏迷可以让人躲一会。


    阿泽在一片黑暗中醒来的时候, 发现自己仍然躺在楼梯口。


    家里的灯都关着,伸手不见五指,兰志平也不在。


    他在空旷凌乱的家中行走,恍惚间有种被全世界遗弃的错觉。


    阳台外透出城市的灯火,阳台玻璃门锁着,他看到妈妈瘦削的身影,暴露在玻璃门外侧,阳台上寒风瑟瑟。


    “别开灯,阿泽。”尹瑶颤声叫道:“别过来。”


    阿泽讨厌自己的夜视力太好,以至于还是看清了母亲极力遮掩的赤|裸身体。


    当时他并没有特别在意这种惩罚的羞辱意味,只是担心妈妈没有衣服穿,现在一定很冷。


    “妈妈你冷不冷?”


    尹瑶淤青的眼眶里,目光依然温柔:“我不冷,阿泽回去睡觉吧。”


    “爸爸呢?”


    “出去了。”


    “去哪了?”


    尹瑶向下指了指:“楼下。”


    “阿泽,”尹瑶红肿的嘴角扯起一个笑容:“我很快就要自由了。”


    兰志平终于站到了阮长风面前。


    阮长风一开门,看到他,已经了然:“小米在屋里睡觉,我们去楼下说吧。”


    于是两人去了楼下的小花园,在石凳上坐下,阮长风打开笔记本电脑,给他放了一段视频。


    “我说尹瑶这段时间是怎么回事,原来是你在捣鬼。”兰志平摇摇头:“防火防盗防邻居啊。”


    阮长风收敛了平素的闲淡表情,眼神肃杀冷静。


    “兰总,久仰大名。”


    “阮先生才是久仰了。”兰志平淡淡地说:“这阵子你真的搞了不少事情,琅嬛山失火的时候连孟先生都惊动了,就是一直抓不到你的马脚,没想到你下一步棋落在我身上。”


    阮长风毫无温度地笑笑:“我以为琅嬛山已经够难找够恶心了,没想到你还能把她转移到别的地方去。”


    “我们都以为你已经放弃了。”


    “只要不找到她,我就不会放弃。”阮长风凝视着兰志平:“告诉我,她在哪里。”


    “你知道,这是夫人亲自安排的……我不可能说。”


    阮长风把面前的笔记本电脑翻转向兰志平:“你想再欣赏一遍你刚才打老婆的英姿吗?想不想明天和全集团的人一起欣赏下?”


    “偷拍真是小人行径,而且犯法。”


    “打老婆才是最差劲的。”阮长风眼神惨淡地扫了他一眼:“不用非常手段,怎么和孟家斗。”


    “你不需要和庞然大物战斗。”兰志平说:“你只要遗忘就行了。”


    “如果尹瑶现在被关在哪个犄角旮旯里受罪,你能当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把她忘掉吗?”


    “第一,那个地方我去过,环境不错,待着不算受罪。”


    阮长风紧张的眼神微微松懈了一点。


    “第二,如果救她的代价是对抗孟家,我会当我从来没娶过这个老婆。”兰志平说:“不是因为我自私,只是因为我不想死。”


    “所以我没想对抗孟家,你只需要告诉她在哪里,我去悄悄把她接走……这就足够了,没有人会知道消息是从你这里走漏的。”阮长风一根手指推着笔记本电脑的屏幕,把它慢慢合拢:“大BOSS那点乌糟破烂的家事,值得你配上经营了十几年的好名声么?”


    “我告诉你她现在在哪了,然后呢?你打算怎么做?”


    “这台电脑是你的了,你随便处理。”阮长风把电脑向他面前推了推:“其实我本来想多攒几个视频的,没想到摄像头这么快就被你发现了。”阮长风一副惋惜的表情。


    “然后我猜你已经复制了一份,准备发给尹瑶,让她拿着这段视频,和我离婚。”兰志平想通前因后果,突然大笑出声:“尹瑶还以为你是来救她的吧!她刚才拼命激怒我,一得空就往摄像头前面跑,她以为录下来这些就能帮她离婚——可是你接近她只是为了拿住我的把柄……你刚才是不是巴不得我打她打得更狠一点?最好能直接打死了事!”


    “我不是任何人的救世主。”阮长风眸光深深,竟然也染上了波云诡谲的疯狂:“尹瑶只能自己救自己,但我一定要找到她。”


    “别顺杆子往上爬了。”兰志平愤怒地揪住他的衣领:“你甚至故意挑唆她,教她说那些怪话,就为了让她来激怒我——真是好狠毒的心思!”


    为什么要带笼中鸟看天空?


    为什么要带缸中鱼见大海?


    她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该有多快乐!


    安安心心简简单单做他的宠物,多产生一分心思都是额外的痛苦。


    “我想在真的不想和你讨论养狗的话题。”阮长风疲倦地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


    “你们两个以后怎么走下去……我真的不在乎。”阮长风说:“这段刚刚才录下来,我确实没来及备份。”


    “我怎么相信你?”


    “之前你们在明我在暗,我才能搞这么多事情,现在我暴露了,你们伸一根手指头就能把我按死了。”


    “我也可以随便和你说一个天涯海角的坐标,你根本无法验证,等你赶过去的时候,已经什么都迟了……对吧。”兰志平冷笑。


    “所以,交易必须建立在我们彼此信任的基础上。”阮长风努力挤出一个诚恳的微笑。


    兰志平稍微想了想:“行,你把视频给我,我把地址给你。”


    阮长风把笔记本电脑推了过去。


    兰志平接过,起身,高高举起。


    “我珍藏的小电影啊——”


    阮长风刚反应过来,电脑已经摔到地上,四分五裂。


    兰志平从残骸中翻捡出残破的硬盘,用鞋底彻底碾碎。


    “我今天是失控了,”兰志平反思自己:“调|教的方法有很多种,未必就要留下肉眼可见的伤口……以后都不会了。”


    他低头看着已经毁灭的证据:“这段视频存在的二十分钟,是她最有希望离开我的二十分钟。”


    “现在这种可能性已经不存在了。”他微笑着看向阮长风:“是你给了她希望,又亲手毁掉了。”


    阮长风的指甲深深地印刻进掌心,眼神疯狂又悲伤:“告诉我地址。”


    别骗他,别骗他。


    他在心底哀嚎祈求。


    别辜负了尹瑶一场真心的错付。


    别让他背叛了那个可怜女人的信任,最后却还竹篮打水一场空。


    兰志平点点头:“地址很长,在国外,而且不是英语,你给我纸我写给你。”


    写完地址,兰志平说:“快去接她吧,不用带多少衣服,那边现在是夏天。”


    阮长风有点孩子气地说:“你亲自把她送到那么远的地方,我还是很讨厌你,所以不会对你说谢谢。”


    “不必。”兰志平整理了一下衣服:“找到她就不要回来了,最好换个地方隐姓埋名吧。”


    “我回去了。”兰志平说:“她身子还没好,别冻感冒了。”


    “我也要回去收拾点东西。”


    阮长风和兰志平一起往公寓大堂走去,因为不愿与他并排行走,所以阮长风刻意落后了几米。


    他的内心波澜起伏,混合着期待与思念,自厌与自卑……心脏几乎是抽搐地绞痛着。


    他终于还是活成了她最讨厌的那种人。


    为了达到目的可以肆无忌惮地把别人当工具利用的那种人。


    取得了那个苦命宠物的信任,然后背叛了她。


    何其卑劣啊。


    用一个女人重获自由的希望,去换取另一个女人的下落。


    人的自由可以这样交换吗?


    阮长风把那张薄薄地纸片捂在掌心。


    可是他真的好想她。


    这个地址很远,他可能要转两班飞机,坐轮船,再坐汽车,再坐小船,再步行十几个小时……他还要搞定看守她的人。


    这注定会是一趟艰难的旅程,但他即使爬也要爬到她身边。


    拥抱她,亲吻她,向她道歉。


    对不起亲爱的,我来晚了。


    让你久等了。


    走到楼下,阮长风突然产生了某种极为不安的预感。


    他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


    夜色深沉又寒冷,好像永远不见尽头。


    然后,他看到单薄的人影从天而降。


    很轻的,仿佛不受重力影响,像风卷起一片落叶。


    落地的一瞬间又突然变得很重,仿佛被整个地球砸中了,一下子支离破碎,涂得完美的鲜艳红唇微微张着,嘴角缓缓流出血来。


    阮长风被溅了一身血,彻底定住了。


    兰志平回过身来歇斯底里地呼喊,他也听不见了。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全然不相关的奇怪想法。


    ——尹瑶剪短发其实挺好看的。


    看了许久,他艰难地提起脚步,重新想要上楼去。


    兰志平满眼血红地盯着他:“你想去哪里?”


    “去你说的地方。”


    “你还能往哪里去?”兰志平疯癫般的又哭又笑:“尹瑶死了,这都是你的错!你以为你还能去哪里?”


    “尹瑶是死了,但你还有个儿子。”阮长风虚弱地指着二十楼的阳台,那里男孩的身子一大半都悬在阳台外摇摇欲坠:“如果你动作慢一点,就连儿子也没有了。”


    兰志平放下他,连滚带爬地冲进楼里。


    等兰志平在二十楼救下已经虚脱的阿泽,再往下看时,只看到阮长风远去的背影。


    他看上去像一抹快要化去的幽灵。


    第158章 宠物(5) 想玩弄法律……你还太嫩了……


    因为是尹瑶坠楼前唯一的目击者, 此后几年里阿泽被迫无数次向警察、向法官、向记者描述母亲坠楼前的情况。


    虽然尹瑶让他不要过来,但他还是走过去,打开了反锁的阳台门。


    他给妈妈拿了衣服, 妈妈穿上, 然后拥抱了他。


    对不起啊阿泽,不能陪你一起长大了。


    然后她翻过了栏杆, 阿泽边哭边抓住她的手, 求妈妈不要死。


    尹瑶强行掰开了他的手,毫无留恋地纵身跃下。


    阿泽对谁都是这样说的。


    他发现自己很有讲故事的天赋,当他认真说话的时候,每个人都会相信他。


    他在法庭上冷静地指控父亲常年对母亲的虐待。


    办案的检察官也在某天收到了一份匿名的视频资料, 记录了尹瑶坠楼前,丈夫对她长达数个小时的殴打和侮辱。


    这份关键证据, 把兰志平送入了监狱。


    办案的法官也觉得七年的刑期太便宜他了, 但这已经是虐待罪的最高刑期,从法律上终究无法证明兰志平有故意杀害妻子的故意。


    过失,过失而已。


    他也不想看到这样的结果嘛。


    是她太脆弱了,明明是她太脆弱了。


    夫妻吵架,动手不也是很正常的嘛。


    那么多女人都被丈夫打过……怎么偏偏就她受不了要自杀?


    那是自杀啊,自己不想活了, 怎么能怪到他的头上来。


    阿泽你个吃里扒外的坏小孩, 真是白对你这么好了……


    而阮长风跋涉千里,千辛万苦终于来到了兰志平写给他的地址,却没有迎来期待中的久别重逢, 那里只有一座残破的孤冢,独向黄昏。


    那个地址,其实是兰志平母亲的坟墓。


    因为自杀于异国他乡, 所以不被允许葬入祖坟,只是草草在当地掩埋。


    他和兰志平,终究无法信任彼此。


    他复制了视频,兰志平给了假地址。


    他终究是机关算尽一场空。


    唯一一条追查她下落的线索,就这样随着兰志平的入狱而中断。


    阮长风回到林森路八号后又大病了一场。


    集团中重要人物出了这样的丑闻,孟家还是负担起社会责任,孟怀远主动收养了阿泽。


    孟家来了两个下人,就把阿泽的东西搬走了。


    他走的时候没有和阮长风打招呼,但两个人都心知肚明,未来必定还会未尽之缘分。


    阮长风病愈那天,和周小米聊了个想法。


    “每个女孩子都想嫁给有钱人,可有钱人未必是个好人……也有很多人其实并不适合彼此,或者缺乏对结婚对象的了解。宁州有钱人这么多,单身女性更多,我觉得这笔生意能做起来。”


    “——小米,我们开个事务所怎么样?让女孩能充分了解她想嫁的人。”


    周小米也觉得这个主意很好,沉吟道:“你觉不觉得我们还缺一个懂技术的人?”


    阮长风想了想:“那我去外面找找看?”


    “别说得好像黑客是可以随便在路边捡到的一样啊!”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呢?”


    同一时间,赵原走出了监狱,摸摸自己的毫无艺术感的小平头,决定以后除非必要尽量不理发。


    典狱长含泪拥抱他,祝他重获新生。


    赵原登上了通往市区的公交车,几分钟后,一班满载的囚车开进了监狱,兰志平戴着手铐脚镣从车上走下来,准备迎接他长达七年的牢狱之灾。


    三个小时后,赵原叼着根狗尾巴草,蹲在宁州闹市区的马路牙子上,身边竖着一张废纸壳,上面写着:


    电脑杀毒


    手机越狱


    贴膜清灰


    专业黑客


    网站搭建


    游戏陪练


    编程代码


    bug修复


    当他开始觉得肚子很饿的时候,阮长风走到了他面前。


    “小哥,你技术怎么样?”


    赵原懒洋洋地掀起眼皮:“还行。”


    “要不要跟我干?全职的。”


    “合法吗?”


    “可能不算完全合法。”


    “行啊。”赵原咧嘴露出一口白牙:“包吃包住?”


    “没问题。”


    “给配电脑不?”


    “当然。”


    “电脑我能玩儿吗?”


    “随便你怎么玩。”


    “我叫赵原。”青年把狗尾巴草吐掉,伸手和他握了握:“以后你就是我老板了。”


    “那我现在带你去看工作地点?”


    “这个不急,”赵原含蓄地摸摸肚子:“你能不能先请你的新员工吃顿饭?”


    “十四号桌,再追加一份三鲜炒饭,一份黑椒牛柳——”服务员把单子递到后厨:“炒饭不要葱不要胡萝卜,牛柳不要酱油和豆豉。”


    姜煦听着要求觉得很亲切,一边开火炝锅,一边随口问服务员:“十四号桌胃口不错,几个人啊。”


    “就两个,而且只有一个人吃,另外一个就在边上看着。”服务员感叹道:“挺瘦一小伙子,吃东西就像刚从里面放出来似的。”


    姜煦按要求做好了炒饭和牛柳,递给服务员:“希望他吃得开心一点。”


    他的笑容清浅温柔,白色厨师服更显得身姿兰枝玉树,服务员惆怅地看着他:“好可惜啊,言哥你以后都不来了。”


    “因为在和几个同学创业,真的没有时间过来帮忙了。”姜煦满怀歉意:“快端出去吧……他一定是饿坏了。”


    厨房外,十四号桌边,赵原狼吞虎咽着炒饭,吃着吃着,突然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


    “这么好吃吗?那也不要撑坏了,以后再带你来吃。”阮长风说。


    赵原点点头:“真的很好吃很好吃……太好吃了。”


    可是之后无论来了多少次,不死心地点了多少份三鲜炒饭和黑椒牛柳,赵原再也没有吃到过最开始那天的味道。


    七年后。


    墓园,阿泽仰起头,抖落头发上的雨水。


    墓碑到底没有被他砸坏,有人从身后靠近了他,死死握住他的手腕:“阿泽,你做什么?”


    阿泽转身,面无表情地把小刀刺入他的身体,整个动作流畅利索,在过去的许多年里已经练习了成千上万遍。


    刀刃被他打磨得极薄,极锋利,刺入腹部根本没有受到多少阻碍,然后迅速抽出,薄薄的一刃血。


    “阿泽?”兰志平猝不及防被刺中,捂着小腹,踉跄后退:“你干什么?”


    “报仇。”阿泽平静地说:“我就怕你躲着不出来。”


    “那也不能砸你妈的墓啊。”兰志平向阿泽展示了手中的百合花:“话说尹瑶怎么埋在这么偏的地方?我在我爸那块找了好久。”


    “因为你们兰家那些老古董……不让自杀的媳妇埋到祖坟那边,就像奶奶当年一样。”阿泽说:“我觉得这里挺好啊,能离你们兰家的男人远一点。”


    “什么‘你们兰家’,你忘了你也姓兰?”


    阿泽摇摇头:“我现在改姓孟了。”


    兰志平忍住小腹的剧痛,笑容嘲讽:“呵,真成家奴了。”


    “孟泽,孟泽……”他喃喃地念叨了几遍:“不好听。”


    “你觉得怎样不重要。”


    兰志平捂着肚子,在地上的积水中慢慢坐下。


    “生日快乐,阿泽。刚好在你生日这天把我放出来,真的太巧了。”他抬起头说:“十四岁……你都长这么高了。”


    这么多年过去,阿泽的夜视力仍然很好,所以能看清兰志平斑白的鬓角和眼角的皱纹。


    “你老了。”


    “在那里面,人老得很快的。”兰志平惆怅地说:“我真希望你不用进去受这个罪。”


    “杀了你我不会蹲监狱的,我还没到十四岁。”孟泽笃定地说:“我查过了。”


    “不,阿泽。”兰志平笑了,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就在刚才,已经超过了十二点了……你的生日已经过了,而我还活着。”


    已满十四岁的阿泽,也要为手刃生父而坐牢了。


    “想玩弄法律……你还太嫩了。”兰志平掀开衣服,露出轮廓清晰的腹肌线条:“就这么点大的小刀……也想杀死我么?我在里面可以一天都没有放弃锻炼啊。”


    “我好伤心啊阿泽。”兰志平一边给自己包扎,一边从喉咙里发出奇怪的笑声:“我刚出狱,我亲儿子就给了我一刀……你最好哄哄我,把我哄高兴了,我才签谅解书,不然你可能要进去待个……两三年?”


    “我不能接受,”阿泽拼命摇头:“你杀了妈妈,才蹲了七年。”


    “在里面待七年是很残忍的,你进去就知道了,每天都很恶心很想死……何况你妈妈是自杀的,她自杀的时候你在边上看——”兰志平一瞬不瞬地凝视着阿泽的表情,突然从中读到了不同寻常的意味。


    知子莫若父。


    “我就知道……尹瑶绝对不会丢下你一个人去死。”他眼中有癫狂的笑意:“阿泽,是你把她推下去的对吧?因为太用力了,所以自己也差点摔下去。”


    阿泽说:“我当时还没有栏杆高,哪有力气把她推下楼?”


    “随便吧。”兰志平仰头躺倒在地上:“反正法律已经饶恕了,我的罪我赎完了。”


    “法律宽恕你了,可我还没有。”阿泽走到他面前,深吸一口气,举起了锤子:“兰志平,给妈妈偿命吧。”


    “你疯了么,”兰志平的脸上终于出了惊慌之色:“你要去坐牢的!”


    “我不会坐牢的,我还没满十四岁呢。”阿泽歪了歪脑袋,在他身边缓缓蹲下:“你自己都忘了吧?我和其他小孩不一样……我不是在医院出生的。”


    “我是你亲手接生的,就因为你那些变态的占有欲,所以不让我妈去医院生孩子……你忘了她那时候有多疼吧?”


    想起了往事的兰志平的脸色骤然变得苍白如死:“不不不……”


    “所以我的出生证明是你安排秘书去办的。你那个秘书把我的生日写成了你交待她的日期,也就是第二天,也就是……今天。”


    阿泽甩了一把前额的雨水,笑容明快无邪:“所以爸爸,从法律意义上讲,我今天才满十四岁。”


    “法律不仅宽恕了你……也会宽恕我哦。”


    沉重的锤子在他手掌间灵活翻飞,看上去举重若轻,不似第一次操作了。


    他手心有一层厚厚的茧,这七年里,阿泽也从来没有中断过对复仇的练习呢。


    “快点逃吧爸爸,或者找人求助,你只要再逃二十四个小时……”阿泽双手合十:“就真的逃掉了呢。”


    兰志平低吼一声,连滚带爬地蹿起来,一个字都来不及说,弓着腰飞蹿而去——


    作者有话说:其实写这个故事的一个目的,是纠正目前很普遍的一个误区。


    为什么虐待家庭成员至家庭成员死亡的,最高只要判七年呢?


    我曾经看到网上一些很天真的想法是:那我故意打死我老婆,然后对法官说我只是家暴她而已,那岂不是只要坐七年牢就出来了?


    法官又不是傻子,不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的。


    虐待罪致人死亡,其中最要紧的一点是,犯罪嫌疑人对被害人的死亡是过失的、否认的心态,也就是说,绝对不想杀死她,也不存在预谋和故意。


    最高七年这个刑期,是和过失致人死亡罪对应的。


    比如查出来某甲在两周前就开始买刀,一周前开始磨刀了……你说你只是家暴而错手杀死妻子,到底谁会信嘛


    不要低估了警方的侦查能力啊。


    还有就是家暴导致被害人自杀的问题,自杀……其实是有很多诱因的,司法实践中证明家暴和自杀之间的因果关系……其实也是很困难的


    可能也有我国法律不鼓励自杀的原因在里面,因为不希望你自杀,所以既不推行安乐死,也不会严格惩罚导致你自杀的人


    所以……结论,最好不要自残自杀,因为贱人会笑的


    但我说这些绝对没有给家暴者洗白的意思!只是科普!


    我也觉得七年太少了!实在太轻了!


    第159章 宠物(完) 我就是想看看,世上真有这……


    雨夜, 墓园,凄风苦雨。


    阿泽手上拎着锤子,嘴里哼着不知名的童谣, 循着血迹不紧不慢地追踪着。


    “爸爸爸爸, 每天晚回家,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


    为了咱的家


    爸爸爸爸, 多么辛苦呀


    我有一个小心愿


    说给你听吧


    给我一点点


    给我一点点时间


    你和我一起玩耍


    你陪我聊聊天


    给我一点点


    给我一点点时间


    你和我一起做游戏


    我心比蜜还甜……”


    旋律童稚, 歌词单纯,少年声音稍有些沙哑,唱了一遍又一遍。


    歌声在死寂的墓园里回荡,伴着雨声, 仿佛有无数逝者的魂灵在低低和声。


    兰志平无数次摔倒,然后在儿子阴魂不散的催命歌声中, 不得不再爬起来继续奔跑。


    要奔跑, 要活下去——至少不要死在亲生儿子的手里。


    在兰志平筋疲力尽的时候,突然看到前方隐隐约约出现一个人影,正向他跑过来。


    “救命啊!”他声嘶力竭地向来人求救:“救救我!有人要杀我!”


    身后,阿泽的歌声已经非常接近。


    “阿泽不要冲动!”男人大喊:“你再给我五分钟!”


    哦,原来是阮长风啊。


    兰志平觉得命运真是荒谬。


    没想到自己还有求他救命的那天。


    “她在哪里?告诉我她在哪里!”阮长风脚下打滑,不慎摔倒, 眼看着跑不过来, 用尽全力大叫:“兰志平——你们到底把她藏到哪去了?”


    太迟了。


    “我把她藏在……”


    后脖颈被钝物袭击,兰志平失去平衡,踉跄倒地。


    胜负已分。


    站着的阿泽是唯一的赢家。


    阮长风歪歪扭扭地跑过来, 揪起兰志平的衣领,失控地大叫:“不不不不要死……我等你七年了,七年啊!”


    七年光阴, 等一个问题的回答。


    你们把她藏在哪里了。


    这个答案全世界只有两个人知道,一个是兰志平,另一个人待在堡垒似的孟家大宅里,生活在二十四小时严密周全、无微不至的保护下。


    等了整整七年才等到兰志平出狱,可以回答这个问题,阮长风只需要五分钟,五分钟就够问出答案了。


    一锤子下去,全没了。


    让一个成年男性精神崩溃是多么简单的事情——只要一锤子,就可以摧毁他对未来生活的全部希望。


    阿泽松手把锤子扔到地上。


    “这种感觉不好受对吧——希望在眼前被活生生粉碎的感觉?”阿泽抬起阮长风的脸,和他彻底失神的目光对视:“想想你是怎么对我妈妈的。”


    “想想……在楼上看到你把电脑交给兰志平的时候,她该有多绝望。”


    阮长风跪倒在地,浑身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一两个破碎的音节,想哭都哭不出来。


    地上的兰志平突然动了动,临死前的回光返照让他脸上被奇异的光彩笼罩:“阿泽……尹瑶不是我这辈子最完美的作品……你才是。”


    他把他训练得和自己一模一样了。


    “所以……阿泽,你找到你的宠物了吗?”他阅读着儿子脸上的表情:“告诉我,她美不美?”


    阿泽没有回应他,但兰志平读懂了:“……看来是很美了。”


    “不要选太美的……天生的美女太骄傲了不听话,最选你妈妈那样底子好的普通人……然后整容就好了,这种比较好控制。”


    “别把我想得和你们一样。”阿泽嫌恶地说:“我不会变成你们这样。”


    “啧。”兰志平轻轻啧了一声:“最后都一样。”


    他的视线最后停滞在了层层叠叠的墓碑上,好巧,兰家的先祖都葬在这一块。


    他的父亲,他的祖父,他的曾祖父……


    他们兰家的男人,无处可逃的宿命——终将在阿泽身上传承下去。


    这是他们这个家族的诅咒,深情又扭曲,变态又疯狂,必将延续到家族的血脉断绝。


    确认兰志平的心跳停止后,阿泽缓缓站起身。


    宁州的雨真是太冷了。


    连骨头都寒透了。


    阿泽举起小刀,在手腕上竖着长长的深深的划了一道。


    动脉血立刻喷涌了出来。


    阮长风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仍是空茫失焦。


    阿泽席地而坐:“别这样看我,我不想坐牢,不代表我不想死。”


    “我突然就是觉得……”他仰头看天,发现阴云在散去,星光逐渐闪烁:“人活着真的挺没意思的。”


    “阮长风,”他对跪倒在地的男人说:“我终于把我爸爸妈妈都杀了。”


    兰志平看人真的很准,至少对儿子和妻子都足够了解。


    尹瑶是绝对不舍得丢下他一个人去死的。


    ——她只会选择带他一起死。


    许多年后,在季安知拿到人生中第一座重量级影后奖杯的那个夜晚,阿泽会很突兀、很不合时宜地向她讲述他母亲死亡前的二十分钟。


    他推开阳台的门,妈妈让他给她拿一件衣服穿。


    等他拿来了衣服,妈妈又让他去衣柜底层拿那个木头盒子过来。


    妈妈看了看和妹妹的合影,终于按下了手机拨号键。


    “其实想想看……我一直欠她一声对不起。”尹瑶侧耳倾听电话里的振铃声:“当时真的误会她了,我是气坏了,真的没想那么用力推她的。”


    铃声响了很久,无人接听。


    “过了这么久了,”她擦擦眼睛:“你小姨不会再生气了吧?”


    阿泽笃定地点点头:“小姨一定很想接到妈妈的电话。”


    “是啊,姐妹哪有隔夜的仇?”尹瑶又按下了重播键:“她肯定是洗澡去了,她一向洗澡很慢的。”


    尹瑶又打了母亲的电话:“我要让妈妈催催她。”


    母亲的电话同样无人接听。


    尹瑶最后拨通的父亲的电话,这次总算接通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老迈而虚弱:“瑶瑶,你终于打过来了……”


    尹瑶用轻快地语气说:“爸爸,妹妹在干嘛,你让她快接电话呀。”


    电话那头只有长久的沉默。


    “妈妈的电话怎么也不接了?”尹瑶又问:“爸爸,你怎么不说话?”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后,爸爸轻声说:“瑶瑶你忘了,她们早就不在了。”


    尹瑶挂了电话,终于想起来了。


    哦,原来妹妹已经不在了。


    在那场争吵中,被她在盛怒之下推倒,后脑勺磕在了花坛上。


    妈妈也被她气死了。


    就为了这个男人,她的家全毁了。


    而她曾经的那些上下钻营、疑心暗鬼,最后又换来了什么?


    尹瑶再次笑出了声。


    阿泽觉得那样的笑声太刺耳尖锐了,捂住耳朵,往楼下看去。


    “爸爸真的在楼下哦,还有阮叔叔。”


    尹瑶问:“帮妈妈看看,他在做什么?”


    阿泽努力看向楼下的两个男人:“阮叔叔把一个东西给了爸爸。”


    “什么东西呢?”


    阿泽眯着眼睛使劲看:“白色的,长方形的……啊,爸爸把那个东西摔坏了。”


    尹瑶眼睛里最后一抹微光熄灭了。


    “阿泽,”她从身后抱住儿子幼小的身体:“陪妈妈去死好不好?”


    “会不会很疼?”


    “会疼一下下,然后就再也不用害怕了。”尹瑶向他描述死后的世界:“你会变得很轻很轻,是真正的自由,想去哪里去哪里……而且我会一直陪着你。”


    “阿泽……世界这么残酷,我怎么舍得留你一个人忍受?”


    阿泽亲了亲尹瑶冰冷柔软的脸颊:“好啊。”


    尹瑶给彼此整理好衣服和头发:“阿泽,我看上去怎么样?”


    有点憔悴,阿泽想了想:“我给妈妈涂口红吧。”


    “好啊,我也想漂漂亮亮地去死呢。”


    那是阿泽最后一次给妈妈涂口红,他在尹瑶的梳妆台上选了他最喜欢的一支,最正的红,质感绵如丝绢,他涂得均匀完美,一下子点亮了尹瑶苍白的气色。


    “妈妈是最美的。”


    “是整容整出来的哦。”


    “那也最美。”


    尹瑶笑着亲了亲阿泽的额头:“准备好了吗?”


    阿泽简直有些迫不及待了。


    妈妈抱着他翻过了栏杆。


    夜风呼啸,她闭了闭眼睛,深呼吸,向这个混蛋的世界道别。


    阿泽往下看了一眼,好高啊。


    几乎是本能地害怕起来。


    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吧?


    不能画画,不能吃东西,不能看动画片。


    凭什么呢?明明是爸爸的错。


    为什么死得是妈妈和自己?


    尹瑶抱着他,松开了栏杆,缓缓向下倒去。


    阿泽突然发现他不想死了。


    他伸手死死抓住栏杆,想要挣脱母亲那双箍住他身体的手臂。


    “阿泽?”


    混乱中,阿泽记得他推了尹瑶一把。


    然后,母亲消失在了他的视野中。


    他半边身子都吊在栏杆外,哭得声嘶力竭,却直到体力透支都没有松手。


    直到兰志平把他拽回来。


    阿泽感觉自己在摇晃。


    不是失血过多而造成的头晕恶心,而是被人背在背上行走。


    阿泽掀起一边的眼皮,看到手腕上的伤口已经被包起来了,血没有流得那么快了。


    “为什么要救我?”他问阮长风:“你应该恨我吧。”


    阮长风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了对付脚下湿滑的路面:“小子,再坚持一下,就快到保安室了。”


    “为什么救我?”阿泽追问:“你想找季唯是不是?孟家的少夫人?”


    阮长风没有说话,咬牙看路。


    “现在你再也找不到她了。”阿泽说:“我在孟家待这么久,就像没这个人似的。”


    阮长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来:“未必。”


    阿泽叹了口气,闭上眼睛:“我真的觉得我死掉比较好。”


    没有人能够双手沾满父母的血,轻松活下去。


    “活着本来就不轻松。”阮长风气喘吁吁地说:“相比之下,死太容易了,所以要到真正走投无路的时候再死。”


    “你应该恨我。”阿泽沉沉地说:“我故意让他死在你眼前。”


    阮长风脚步顿了顿,仰头,星光在他眼角闪烁:“我原谅你。”


    “事情已经发生了,就没办法改变。说到底失去自由的是她不是我,她现在不在这里,所以我就替她决定了——我决定替她原谅你。”阮长风在心底很用力很用力地想了她一会:“如果她在这里,知道前因后果的话,一定会做出同样的决定。”


    “不要随便替别人原谅啊……”


    “是她就没问题的。”阮长风提了提嘴角,笑容不知道是讽刺还是无奈:“她谁都可以原谅的。”


    阿泽说:“等我搞完这些事情,也会在孟家帮你找找季唯的。”


    “嗨,你不用找她。”


    阿泽自顾自地说:“我就是想看看,世上真有这样的圣人不成?”


    保安室的灯光就在眼前了。


    阿泽突然轻声说:“我不知道我以后会变成什么样的大人。”


    “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我的宿命啊……逃不掉的。”


    “去他妈的宿命。”阮长风骂了一句脏话。


    “我们家族的基因太差劲了……”阿泽喃喃道:“我以后可能会向兰志平对待我妈妈那样,去对待季安知哦。”


    “有我在,”阮长风回眸,平淡无奇地瞅了他一眼:“你大可以试试。”——


    作者有话说:本单元完


    这一单元虐完老板虐阿泽,真是写得心好累好无奈啊


    为什么这本书里女婿总是和老丈人相爱相杀呢(并不是阿泽已经稳了的意思,其实我私心里还是稍稍更偏向单纯可人的小高同学)


    事已至此,本书主线算是很清晰了,就三个字


    救!媳!妇!


    请围绕此主题自由脑补前因后果


    而我绞尽脑汁、遮遮掩掩,就是为了最后揭晓真相的时候让大家大吃一惊,发现,哎?猜错了……


    嗯,悬疑小说作者真拧巴


    9月29日,明天上午十点,会有一章小原和煦哥的番外,作为中秋特辑


    看清楚了,是原煦!原煦!原煦!不是煦原,而且口味略有点重,确定能接受再买!


    而且……一般我给这种准点的预告,都是因为里面存在某些……嗯,你懂得的内容


    所以尽量早点来看吧


    第160章 番外——原煦【中秋特辑】(不建议买))^……


    中秋前一个星期, 阮长风支使赵原从快递点搬回来一大箱快递。


    “话说老板你到底是买了什么啊这么重?”


    “很重吗?不好意思不该让你一个人去搬……”阮长风急忙接过箱子,放手里掂了掂,觉得并不重, 表情转为微妙的嘲讽:“我说了多少遍了不要纵欲, 要惜福养生……小伙子你最近身子有点虚啊,得好好补补了。”


    赵原面上云淡风轻, 心中大为不甘, 暗暗盘算起小心思。和阮长风一起开箱开出来一堆面粉、糖浆之类的,居然还有一大包莲子。


    “今年生意不错,我决定烤点月饼回馈一下老客户。”阮长风向赵原展示特别定做的塑料模具。


    “哦……现在的模具已经这么高级了啊,”赵原那片雕刻了EROS四个字母的塑料薄片拿在手上研究:“我以为还是以前那种木头的, 现在这样只要换塑料片就能换花色了。”


    “比较麻烦的是这个。”阮长风丢给他一颗莲子:“忘记买去芯的了。”


    赵原满不在乎地说:“那有什么难的,我帮你去就是了。”


    “那这个光荣伟大的任务就交给你了。”阮长风如释重负地拍拍他的肩膀。


    当晚, 回家后。


    赵原捧着一大盆莲子欲哭无泪:“煦哥, 莲子必须得把芯去掉吗?”


    姜煦看他表情有趣,停下手上去芯的动作,认真地点点头:“因为芯很苦啊。”


    “我现在怀疑老板在整我……”


    “要不就别剥了,直接让长风去买现成的莲蓉馅料吧。”姜煦建议:“接下来的步骤也很累的。”


    “话说煦哥你为什么连这个都知道,你以前打工的那是个什么酒店啊居然连月饼都要做?”


    “没有,我以前也没做过莲蓉馅……我有一段时间主要是做点心里面的豆沙馅。”姜煦给他比划了一下锅的大小:“一次要煮这么大一锅的红豆, 每次炒馅要炒四五个小时。”


    难怪在一起这么久从来没见姜煦吃过豆沙包。


    赵原满脑子那个孤苦伶仃的少年, 在蒸笼似的后厨里,挥汗如雨地翻搅锅中的红豆,心疼地要死:“你那是个什么饭店, 到底有没有良心的?”


    “厨房里干活都是这样的啊,”姜煦动作利索地挑出一条完整的莲芯:“我当时连个身份证都没有,老板肯收留我已经很好了。”


    赵原突然意识到他能在走出监狱后三个小时就遇到阮长风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情。


    人生有很多幸运, 不对比是意识不到的。


    “煦哥你先去休息吧。”赵原突然振奋:“我今晚要把这些弄完。”


    “我明天又不用上班,”姜煦说:“多晚都陪你。”


    单纯的赵原同学以为这句话的重点是温馨的后半句,两个小时之后他才会意识到——重点其实是前半句。


    我明天不用上班,所以……可以荒唐到很晚。


    两个人一起,效率还是很高的,也没有挑灯夜战,姜煦看到盆中剩的莲子已经不多,就找了针线结结实实串成一串。


    “拿去玩儿吧。”


    赵原数了数,九粒。


    “所以九颗有什么讲究吗?”


    “你有没有发现,‘赵’和‘姜’刚好都是是九画?”


    赵原在心里默默数了一下,因为小学一年级语文课划水太严重,他数了几遍都觉得“姜”字应该是八画……


    在某种微妙的灵感中,他扬起眉笑了:“对,都是九画,好巧。”


    “所以说有些缘分是天定的。”姜煦绕到他身后,把那串莲子绕在手上,手指顺着他宽大的毛衣领子向下滑,洁净冰凉的莲子在锁骨逗留,抚过胸前苍白的肌理,一路纵火。


    另一只手伸到他唇边,任赵原轻轻咬着,指尖沾染着莲子的清苦香气。


    “不是说给我玩儿,怎么你玩上了?”赵原低低地喘了一声。


    “给你玩,谁说不给了……”姜煦附在他耳畔低语。


    赵原的思绪给他那双手搅得乱七八糟,上半身被按着伏在餐桌上,眼看自己裤子都快奔向地心引力的怀抱了,急忙叫停:“等——等等,先上床。”


    “在这里不行吗?”姜煦含着他的耳垂低声说。


    “不行,这是要送给客户的……哎,尊重一点……”赵原抓起一粒莲子给姜煦看:“你看这个……啊……太像眼睛了。”


    姜煦虽然没看出来莲子哪里像眼睛,但感觉他身上真起了一串鸡皮疙瘩,便暂时收手,随机把人拦腰抱起,向床走去。


    第二天,阮长风端着新出炉的月饼从厨房走出来。


    小米先抢了一块,顾不得烫,吃完后连声赞道:“自己炒的馅和买的不一样啊老板!真的有莲子的清香唉。”


    阮长风装了几块,急着给季安知送去,出门前说:“你还不好好感谢下小赵,你看这黑眼圈,昨天熬夜挑莲芯累坏了吧?”


    赵原抿唇微笑:“不累,还挺有意思的。”


    小米捧了块事务所特制月饼到他面前:“大佬请慢用。”


    赵原平静地拒绝:“我就不用了。”


    “真的很好吃啊,你的劳动成果来着……”


    赵原捂住嘴,把有点微妙的笑容憋回去:“我昨晚吃过了,确实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