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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1章 金刚不坏(11) 你没有输,你只是老……


    魏央有泰拳的底子, 步法相当灵活,易老虎散打出身,刚开始似乎还略有些畏怯, 两人你来我往地互相试探, 一触即分。


    在被魏央几个前手摆拳击中面门后,主持人反复强调的两百万奖金激励了易老虎, 在魏央后手到达之前出拳击中了魏央的腹部。


    这就体现出双方力量的差距了, 易老虎受了魏央的全力一击,不过是偏了偏头,晃晃脑袋。魏央被他击中后,却后退了两步, 身子撞在笼边。


    易老虎趁着魏央重心不稳的时机,冲上去对着脑门就是一通迅猛连击。


    魏央用瞄准空隙窜了出去, 被易老虎一脚扫倒, 两人在地上扭打起来。


    阮长风略有不忍地别过脸去:“打成这样也忒惨了。”


    容昭搬出万能句式:“你行你上啊。”


    “我要是上去了,你信不信,不出五分钟,易老虎就得跪在地上,”阮长风说:“……求我别死。”


    容昭实在难以理解阮长风不合时宜的幽默感,皮笑肉不笑地说:“进了这个八角笼, 你以为你的生命还受刑法保护?”


    “兜率天……斗蟀。”阮长风若有所悟:“你看这两个人, 像不像在斗蟋蟀。”


    “好无聊的谐音梗。”容昭说:“活人打架不比都蟋蟀有意思多了?”


    “在更高维度的生命体的生命体看来,笼子里这两个人不就是拼得你死我活的蟋蟀么。”


    “这样比喻的话,主人亲自下场战斗, 未免也太掉价了。”


    “除非主人不是主人。”阮长风说:“是饲养员。”


    “你说魏央背后还有更强的势力?”


    阮长风止住她:“人多眼杂,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容昭不安地搅动杯子里的冰块,场上第三回 合已经结束了, 魏央眼角挂彩,满脸青紫,正倚在笼子边喘气。易老虎也受了些伤,右小腿明显肿胀,但总归行走无碍。


    “你和易老虎打的话,有几分胜算?”


    容昭托着腮说:“祖师爷有训,八极不上擂。”


    八极拳是极刚猛暴烈的拳法,古代就作为军队实战训练项目的,阮长风如释重负:“幸好幸好。”


    裁判敲钟,第四回 合开始,体力濒临透支的魏央重新摆起架势,全神贯注地寻找对手步法中的漏洞。


    被阮长风提醒,容昭忍不住把自己代入魏央身上,思考如果站在八角笼中的是自己的话,会怎样应对。


    第四回 合第三分钟,魏央被易老虎一脚扫中太阳穴,抠着笼边缓了好一会,硬是在裁判读秒读到八的时候,重新摇晃着站了起来。


    “魏央平时过得很无聊么?”阮长风问。


    “据我所知还挺辛苦的。”容昭想到魏央办公室里经常亮到凌晨三四点的灯,每天早上又像个苦逼上班族一样,最多十点准时开始办公。


    “那我就真的不明白了。”阮长风说:“平时也是呼风唤雨的人物,要啥有啥的,为什么非要到这里来受锤?挨打很爽吗。”


    容昭看到魏央又一次被击倒,然后挣扎着爬起来,在场每个人都能感觉到他强弩之末的痛苦。


    但别人最多也就是在心里暗赞这是个真汉子,知道点魏央身份的人或许像阮长风一样疑惑不解。


    只有容昭隐约能理解魏央。


    她这段时间做的噩梦只有一个场景,就是重回落水那次,魏央死死抱着她,把她一起拽入水底。


    水底下那么黑,那么恐怖,可他好像没有一点求生欲,只想拖个人下水,从此共沉沦。


    那是与常人刻板认知截然相反的人,丝毫不见刚强勇烈,连犯罪份子的凶狠邪恶都看不出来,只有疲惫——会把他和周围人都拖入深渊的疲惫。


    她见过他那么倦怠脆弱的一面,仿佛活着已经是一件太没有吸引力的事情。


    他这样和人搏斗,比在水下那次略好些,没有之前那么强烈的死志了,但也没有那么强的胜负欲。


    他似乎根本不想战胜对手,他只是不想被击倒而已。


    全场所有人都觉得魏央打得很惨,除了他本人。


    魏央觉得自己简直是在享受这个过程。


    这当然不代表他是受虐的体质,易老虎的拳头非常重,打在身上也是极疼的,如果不是习惯了忍耐,他几乎忍不住要吼出声来。


    娑婆界开了十多年,但兜率天的历史要长得多。


    他在宁州第一次崭露头角,就是来自一场黑拳的胜利。


    二十多年前他刚来宁州的时候,宁州的地下黑拳市场被一个叫龙哥的人把持。那时候的搏击是真正的以命相搏。


    没有裁判,没有规则,没有回合,没有时限,生死毋论。


    他曾经以为方寸大的擂台不过是整个世界的缩影,成王败寇不假,但规则永远是公平的。


    只要你肯吃苦,耐得住疼,不怕流血,就能一直往上爬。


    连输第六场的时候,龙哥亲自找到他,拍了拍他的肩膀,送他去泰国学拳。


    学拳的种种辛苦不足为外人道,但学成归来之际,他对人类的身体已有了新的感悟,便没有再输过。


    无论过了多少年,无论后来走到了什么样的位置,魏央都觉得那是他一生中的黄金时代。


    他披着猩红色的披风,强光从头顶罩在他强壮健美的身体上,好像镀了一层金刚不坏的铠甲。


    他是战无不胜的将军,在人生的战场上拼杀,没有骏马和武器,这具打磨到极致的肉身,就是他的兵器。


    医务室里,每次都是同一个女孩儿给他上药按摩,永远一双哀愁的眼睛,流不完的眼泪。当她的眼泪滴到他肩膀上的时候,他确信自己找到了他的骏马。


    那时候魏央以为整个世界都将会属于他。


    他已经赢了十九场,只要赢下最后一场,就能突破记录,得到一笔巨款。


    一笔足够说服女孩父母,把女儿嫁给他的巨款。


    再赢一场,他就功成身退,不是因为打不动,只是因为每次上擂台她都要哭。


    比赛前夜,龙哥再次来到他住的出租屋,把胜利者应得的奖金一摞一摞地摆上他的茶几,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要魏央输。


    魏央直到那一天才知道,有人在用他们的胜负打赌,不是小打小闹的玩法,赌池里的数字累积到恐怖的程度,而他的赔率也高得吓人。


    送他去学拳,一番所谓苦心栽培,都是为了这一天。


    龙哥要魏央输,魏央就不敢赢。


    龙哥走后,他回到房间里,看着女孩的睡颜。直到她醒来,睡眼惺忪地对他说,早点睡,明天一定要赢哦。


    于是第二天,魏央找了个纸盒,把钱都装了回去,送还给龙哥。


    上擂台,一场苦战,终于胜利。


    全场都在欢呼他的名字,他的眼神只是寻找女孩白衣的身影。


    龙哥亏了很多钱,荒废了许多安排,却没有生气,依旧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家去吧,打得不错,奖金不会少了你的。


    魏央郑重地给龙哥磕了三个响头,发誓余生给他当牛做马。


    回家,早晨捧出去的纸盒原封不动地放在他家的茶几上。


    魏央打开盒子,里面并没有钱,而是装着他的女孩的头颅。


    魏央回去找龙哥,对方早有防备,派了三十多个拳脚精悍的好手守在门外,而魏央……掏出了菜刀和枪。


    他把龙哥的头祭在女孩灵前,接手了他的势力,才有了后来的故事。


    而魏央再也没能离开格斗场。


    后来宁州的地下黑拳越来越正规,也越来越无趣,而他每个月雷打不动,总要来打一场,用抽签的方式选择对手。


    一年又一年,经验累加,伤病累加,看着自己从战无不胜,到胜多输少,再到如今输多胜少。


    没有人喜欢失败,也没有人喜欢伤病,但魏央离不开这里,仿佛一旦停止了战斗,他就不再是自己。


    一路走来,他已经抛掉了太多的自己,这里是仅剩的一点了。


    人体是有极限的。


    又一次被击倒在地的时候,魏央想到了很多年前,不是他最强大的那几年,而是他刚来宁州时候。莽撞无知的愣头青,只会一套街头混混王八拳,不会有效地攻击,更不懂得保护自己,输得要多惨有多惨。


    可那时候他就是能一遍又一遍地从地上爬起来,直到对手眼神中的轻蔑变成尊重,直到那份韧性被龙哥看重,把他送进一场机缘,一个挖好的陷阱。


    魏央的眼皮已经肿得快看不见东西了,他仰起头,看到易老虎居高临下的眼神。


    他看着自己,目光中没有他期待的尊重敬畏,甚至连轻蔑都没有。


    只有怜悯。


    他在可怜自己。


    这个眼神摧毁了魏央的全部斗志,裁判上前来读秒,他再也没有力气爬起来,只是默默躺在地上,听他读到十。


    裁判宣布了易老虎的胜利,观众在欢呼鼓掌,魏央听到花琳琅正在焦急地安排医生和担架。


    魏央闭了闭眼睛,突然无声地笑了起来。


    这真的不是他的时代了,要想活下去就必须做出改变。


    他从几年前就在不断地向兄弟们重复这件事情,无论他怎么说,他们都不能接受。


    可直到今天魏央才发现——原来最不能接受的是他自己啊。


    “胜负是常有的事。”易老虎伸手把他拉起来:“你已经打得很好了。”


    “我输了。” 魏央拒绝了担架,自己扶着铁网走出八角笼。


    “你没有输,”易老虎在他身后低声说:“你只是老了。”——


    作者有话说:挪了一点点剧情去上一章,所以如果接不上就倒回去看一下吧


    第172章 金刚不坏(12) 她这眼睛是要长到天……


    容昭突然从座椅上站了起来。


    阮长风好像隐约猜到他要做什么, 一把拽住她的手腕,朝她摇了摇头:“八极不上擂,这是你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规矩是死的, 人是活的嘛。”容昭噼里啪啦地活动手脚。


    “你有把握赢易老虎?他这么强”


    “我不知道。”容昭说:“可以试试。”


    “你输了, 魏央难看。”阮长风说:“你赢了,魏央脸上更难看——横竖都讨不到好的事情, 为什么要做呢?”


    方才打成这样, 万一容昭赢了,他未必有容人的雅量。


    “没什么大不了的。”容昭耸耸肩:“之前那场打得太憋屈了,我看着不爽,就想去讨教两招。”


    阮长风急得直拍大腿:“魏央难道需要你帮他出气?你以为他今年十岁呢?”


    “不管他十岁还是四十岁, ”容昭俯身直视阮长风:“只要有人欺负他,我就是不许。”


    “哎呦姐姐啊你不会要说什么他只有我能欺负之类的小学生语录吧!”阮长风反对无效, 拽又拽不住她, 只能眼睁睁看着容昭蹦跶到花琳琅身边,和她说了些什么,花姐连连摇头,挪不过容昭抱着胳膊苦苦哀求,只能无奈地同意了。


    阮长风绝望地看着容昭,她正笑嘻嘻地拆开马尾辫, 让花姐帮她把头发全部盘到脑后, 用皮筋细细扎紧,她对着镜子抿鬓角的碎发,满脸的开朗明媚。


    连眼下擂台上的公平角斗的胜负都不能容忍, 是否能预料到将来的某一天,你要亲手把他欺负到死?


    到了那一天,你该如何自处?


    一念及此, 阮长风几乎不忍心看下去,悄悄离开了观众席,从出口提前溜出去了。


    容昭脱了鞋袜走上台时,易老虎看她的脸都抽搐了。


    “我不和小丫头打。”他扭头就走。


    “哎别走啊,赢了我你就有两百万拿了——”容昭兴致勃勃地说:“来来来我很好打的。”


    易老虎看向台下的花姐:“这怎么回事?”


    花姐无奈地耸耸肩,示意你随便打,打坏了不找你。


    于是易老虎吨吨吨喝了半瓶矿泉水,然后把剩下的半瓶从头顶浇下来,把空瓶子往外一摔,朝容昭摆出架势:“来吧,速战速决。”


    容昭戴上新手套,松手又握拳,默默活动着手指。


    深吸一口气,感觉空气中都飘着热汗和血的味道。


    身体侧向前方,坐腰坐胯,一臂曲肘握拳于肋下胯上,中指与肚脐同一水平,另一臂齐肩平伸立拳于身体前。


    易老虎看着她的起手式,皱了皱眉:“八极锤撑?”


    容昭咧嘴一笑:“来。”


    易老虎叹了口气:“我是真的和你不想打。”


    但还是挥拳冲了上去。


    休息室里,小西在给魏央上药。


    他突然抬起头,看向电视里的转播画面里缠斗的两人,他有点看不清楚,反复确认了好几遍才问小西。


    “容小花?”


    小西连大气都不敢出:“是的,是哈娜小姐,在挑战易老虎。”


    魏央把包着冰的毛巾往地上一摔,大怒:“花琳琅就这么由着她胡闹!”


    小西低着头:“是,哈娜小姐有点冲动了。”


    “她这眼睛是要长到天上去了!”魏央骂道:“易老虎哪是这么好相与的——以为她是个女的人家就要让着她?这一拳头砸下去还得了?”


    小西从他话中琢磨出点不寻常的味道来,试探着问:“那……要不要先中止比赛?”


    魏央冷冷笑道:“她自己作死,我何必拦着?”


    他们似乎打得很激烈,电视里传来主持人声嘶力竭地喊叫,因为破音甚至听不出在喊什么。


    魏央听得心烦意乱:“吵死了,关掉。”


    手下急忙关了电视,休息室里安静地只剩下几人的呼吸声。


    魏央处理好伤口,按照惯例就该回去了。


    小西看到魏央仍然阴沉着脸色,坐在凳子上一动不动,心情显然是糟糕到了极点:“那您要不要……”


    “闭嘴。”


    小西老老实实闭嘴,却示意手下把电视再打开,只是调成静音。


    “你翅膀硬了是不?”


    小西咧嘴一笑:“这个又没有重播,小的确实很想看。”


    魏央抿了抿干燥起皮的嘴唇,哼了一声,也扭过头,专心看了起来。


    易老虎很强,非常强。


    容昭和他一交上手,便意识到了。


    在台下看着也会有很多想法,但只有面对面上手去战斗的时候,才能真正体会到对手的强大。


    他的速度,他的拳锋,他的敏捷。


    易老虎的拳头极重,能感觉到一种渗透力。


    她很难触碰到对方,但易老虎的拳头擦过她的脸都会有隐隐作痛的感觉。


    几个回合下来,容昭已经对魏央产生了深深的敬意。


    年龄增长导致体能下降是一方面,他失败的真正原因是对手实在太强了。


    压迫感像山一样。


    易老虎今天晚上已经连续打了好些场,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但体力还是源源不断,并不见疲态。


    容昭强自稳住心神,在心底默念师父的训诫,应敌身体中正,劲发八面,不偏一隅,方能稳重厚实建立而博人。


    摒弃了多余的想法,只是稳扎稳打地和他周旋。


    从六岁始,每天站桩两个小时,一套师门的“金刚八式”套路连续走二十次,漫长时光里的训练磨出了她的心性。


    师父说过的,拳打千遍,身法自然。


    八极讲究个整劲儿,要把四肢八节的力量整合到一起,她自小练功,学套路身法,一直练到十六岁才算有小成,真正做到得心应手。


    力必出于自然又贵于沉实厚重,活泼虚灵,如是方能运使自然。


    锤撑,迎面掌,降龙,伏虎,劈山掌,探马掌,圈抱掌,虎抱,师门的先辈出身于明清军队的教头,在起名这件事上要朴素得多,但金刚八式,都是从古传下来,最有效的攻防战略。


    祖祖辈辈传下来,又一代代改良,是师门的不传之秘。


    八极拳是杀人的技法,最是刚猛暴烈,极少有女孩去学。


    而她起初拜师学艺的初心,也不过是一眼瞥见师父家病弱的美少年罢了。


    师父起初是不愿意收她的,直言她性情顽劣,不堪教化,学不成也就算了,若真学成了以后必然要闯下大祸的。


    最后还是师兄说话管用:小女孩一时新鲜罢了,且看她能坚持几天。


    师父是永远不舍得违逆独生子的心愿的,毕竟他从出生时起就被医生断定活不过十八岁。


    但她坚持了很多年,其主要动力是师兄的盛世美颜。


    最初几年师父只教她最基本的两仪桩,站桩固然枯燥乏味到极点,可偷眼看看走廊里坐在摇椅上读书的师兄,就觉得可以支撑下去。


    后来师兄又很努力地多活了几年,勉强活到二十一岁,死前不忘叮嘱师父,金刚八式别断在他这一代,便传给昭儿,且看她能学会几成。


    容昭十七岁,学会了十成,出师那天,师父要她跪在师兄坟前发誓,绝不在任何人面前施展师门绝学。


    容昭并没有太把这个誓言当回事,毕竟师兄活着的时候说过,真遇到紧急情况,别管什么保密不保密的,还是活命最要紧,记住,男性身上最脆弱的地方在□□,就用锤撑的第二式变招从底下掏他□□,攥紧了,然后狠狠逆时针扭一把——再强的汉子都得趴下。


    传授这招独门绝学的时候,师兄俊俏苍白的脸扭曲着,十指痉挛,仿佛被拧了蛋的人是自己。


    由于对这件事情印象过于深刻,所以后来师父让她发誓的时候,她看着那个被青草覆盖的坟冢,心里想着的还是师兄鼻子上挂着呼吸机,龇牙咧嘴地给她演示的模样。


    “绝不在任何人面前施展师门绝学”也就顺理成章地记成了“实在打不过的时候可以攻击□□”。


    容昭当然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去攻击易老虎的□□,她这个人虽然流氓,但还是有底线的。


    但渐渐地总有点往下三路招呼的意思,这无疑破坏了男性之间搏斗的基本默契,易老虎气得破口大骂:“你他妈要点脸行吗?你师父教过你规矩没有?你师父死了!”


    在休息室里看电视的魏央也是脸色铁青,连连骂道:“不像话,简直不像话!年纪轻轻一个小丫头没羞没臊的……”


    已经充分领略过容昭有多厚颜无耻的小西默默低头,看自己的手指,不敢讲话。


    容昭满脸惭愧:“对不起,这个是师兄教的,师兄确实死了。”


    全场只有易老虎听到这句话,他眼角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决定速战速决,避免和容昭过多纠缠。


    容昭其实也觉得玩够了,看到易老虎的右拳向左肋部打来,顺势回身,一把抓住易老虎的手腕,同时浑身整劲合于一处,肩膀向他撞了上去。


    易老虎愣了愣,竟然没有来得及做出反应,庞大的身躯被撞得向后飞去,重重砸在笼网上。


    贴山靠。


    学八极的很多人都要练,极少有练到精髓的。


    容昭方才那一撞,看着真有把山峦靠倒的气势。


    易老虎这一下显然是伤到肺腑了,缓缓坐倒在地上,像是拧断了法条的笨重玩偶。


    他手撑地,想站起来。


    轰然倒地——


    作者有话说:为什么同样是失去了初恋,这俩人的状态完全不一样呢


    因为死人不可怕,怎么死却很重要吧


    第173章 金刚不坏(13) 谢谢你之前救了小璇……


    容昭自己都没想到胜利来得这么突然, 也是呆呆地站在台上。


    易老虎终于还是止步于自己的第二十场连胜,和百万奖金失之交臂。


    他懊丧地直锤地板,心有不甘地一声大吼。


    容昭现在对这个对手的感情只剩下尊重, 想到自己一时冲动就断了人财路, 毁了他之前十九场的胜利与荣光,也是满心冰冷, 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


    这一场实在爆冷, 观众们大多感觉扫兴,随后主持人潦草宣布了今晚的比赛结束,观众才带着不满和兴奋,讨论着容昭最后那一记贴山靠, 渐渐散去。


    直到观众席上的灯都灭了,只留下一盏灯照亮八角笼, 容昭和易老虎仍然留在台上, 一站一坐,仿佛两座静默的雕像。


    许久,易老虎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伸出手和容昭握了握。


    “对不起。”容昭低头道歉:“你和魏央是堂堂正正比赛,我不该贪玩……”


    易老虎抿起嘴唇,突然笑道:“我还没有像你道谢。”


    “谢我什么?”


    “谢谢你之前救了小璇。”


    容昭一头雾水:“小璇?”


    “哦, 就是卡洛琳, 之前差点被姓钱的淹死的那个。”易老虎挠挠后脑勺,脸红了:“谢谢你救了她。”


    “哇,你是她的……”容昭大为惊喜。


    “其实也不算吧, ”易老虎腼腆一笑,容昭这才发现,这个一看就很不好惹的壮汉, 在台下不过是个羞怯的大男孩:“……她还没有正式答应我。”


    得知身边两个看上去风马牛不相及的人其实暗生情愫,是一件让人非常惊喜的事情,容昭开心坏了:“你尽管追,我就住卡洛琳隔壁,可以帮你探探她的口风……”


    “小璇也没什么朋友,你肯和她交朋友当然很好。”易老虎有点笨拙地伸出手和她握了握:“她在夜摩天上班,我也经常保护不到她。”


    容昭突然想到了什么:“所以你想赚这两百万,不会是为了……”


    “她说给她两百万就跟我在一起。”易老虎低头看自己的拳头,虽然有手套的保护,但经过一晚上的全力冲击,仍然肿胀变形,几乎看不出手指关节的形状。


    “真的非常非常对不起……”容昭羞愧不堪,连连鞠躬:“我做点什么才能帮到你?”


    “不不不要道歉。”易老虎慌乱地直摆手,赶紧把容昭的腰板扶正:“没关系的,是我技不如人而已。”


    “而且……”易老虎低了低头:“我其实感觉到了,只要我把钱给她,她马上就会偷偷溜走的。”


    “那你还这么拼命?”


    “打比赛也不单单是为了女孩子吧。”易老虎垂首,不好意思地说:“我觉得能和很厉害的人打一场就挺开心的。”


    容昭拍拍他的肩膀:“说得好,你这个兄弟我认了,有功夫咱俩再切磋。”


    易老虎摇头:“我不和女孩打,也不想和练八极拳的打。”


    “为什么啊?”


    易老虎嗫嚅半天:“八极不上擂……我不想坏了你们的规矩……”


    “私下切磋是允许的。”


    “大家体系不一样……”


    “我以后保证不用贴山靠行吗?”


    “真不是这个问题!”易老虎急得快哭了:“你让我怎么说呢?”


    容昭若有所悟:“你到底想说什么?”


    易老虎被她逼得退无可退,只能硬着头皮小声说:“八极……毕竟是很过时的东西了,很多东西可能未必适合现代格斗……你刚才比赛的时候也有体会到吧?”


    见容昭整个人都愣住了,易老虎急忙往回找补:“我完全承认八极的历史地位和美学价值……我只是说……现在综合格斗毕竟是西方的玩法,大家体系不同,评价规则也不同……”


    容昭的火气已经窜了起来,眼睛圆瞪:“你说我们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根本不能实战?那刚才怎么被我……”


    看到易老虎满脸尴尬的表情,容昭终于反应过来,脸色苍白:“你刚才让着我了是不是?”


    “你是我见过最能打的女生……”易老虎满头大汗:“我以前和几个练太极和劈挂掌的人都打过,你是把传统武术结合地最好的了……而且你今天是第一次嘛。”


    传统武学练得再好,还是要刻意去结合,终究不如原本就为这一套规则量身打造的套路方法。


    “你基本功相当扎实的……战斗意识也很好,只要针对性地训练几个月……我都打不过你。”


    易老虎再说什么,容昭都听不见了,只是一味喃喃地摇头:“师父不是这么说的,师兄也不是这么说的……”


    说好的拳打千遍,身法自然呢?


    师门里代代相传的那些故事,说先人曾经在八国联军入侵时,凭一己之力战胜了十几个外国拳手的故事呢?


    说好的勇猛暴烈,最适宜实战呢?


    容昭满目赤红,呼吸急促,显然激动到极点:“我不信,我不信——你就是不甘心自己输了……”


    易老虎叹了口气:“所以我不想和你们练八极的打。”


    “不,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容昭气急败坏,指着易老虎骂道:“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连点体面都不要?”


    易老虎无奈地摇摇头,重新和容昭拉开一臂的距离,右拳向她的左肋打来:“那我们重新试一次,你再使一次贴山靠。”


    容昭抽了抽鼻子,重新端起架势。


    易老虎出拳,容昭想去攥住他手腕,被他屈肘化解,肩膀整了全身劲正要撞上去,却被易老虎神出鬼没的一拳砸中心窝。


    容昭心口一阵剧痛,仰头摔倒在垫子上。


    “八极拳在古代确实是很有效的拳法,但时代是在进步的……”易老虎在容昭面前蹲下,无奈地说:“武术也是要进步的——老祖宗的东西,已经有很多漏洞了。”


    “你在这一招上输过一次,所以有了应对而已。”容昭捧着心口,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眼眶已经濡湿了:“我们八极攻守兼备……”


    易老虎伸手,轻轻点了点容昭的左肩:“我下一拳会打这里。”


    容昭摆好防守的架势,全神贯注地凝视着易老虎。


    她太需要挡下这一拳了。


    这不仅关乎师门的荣耀,更关乎她自己。


    如果引以为傲的拳法是自欺欺人,那她这二十年的苦练,究竟是什么?


    僵持良久,易老虎终于出拳,那拳头在容昭的眼睛里分明是极慢的,可容昭自己格挡的动作也极慢,就是……挡不住。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拳砸在易老虎刚才指过的地方,左肩撕裂般剧痛,然后,自己的身体向后倒了下去。


    倒地的瞬间,容昭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过往的二十年人生,终究是一场骗局。


    说什么八极不上擂,不过是冠冕堂皇的笑话——原来只不过是因为,不敢啊。


    我们闭门造车,最后得到的就是这么个不伦不类的花架子废物!


    易老虎被吓了一大跳:“你还好吗?有没有伤到?”


    容昭捂着眼睛沉默片刻,然后放下手掌,大笑出声:“没事没事,我从没这么好过。”


    “真的没事?”易老虎不放心。


    容昭扶住左肩站起身来,满脸轻松:“真的没事,误会你了真是对不起,你先回去吧。”


    “要不要我帮你……”


    “真的不要紧,”容昭的笑容迅速恢复了往日的开朗明澈:“我就是想一个人静静,今天谢谢你。”


    易老虎离开之后,偌大的地下空间便只剩下容昭一个人,头顶一盏虚弱的灯,无法驱散四周的黑暗。


    她独自站了一会,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只剩下彻骨的冷漠。


    突然,她起跑,侧过身子,用左肩狠狠撞向了铁笼。


    一声巨响过后,八角笼纹丝不动,只有容昭摔倒在地上。


    她再次爬起来,再撞。


    再摔,再撞。


    直到身体里传来咔嚓一声脆响,她的肩膀脱臼了。


    容昭失去平衡,瘫倒在垫子上再也没能爬起来。


    第174章 金刚不坏(14) 一个幸福快乐的童年……


    光线照不到的地下室阴暗角落里, 小西于心不忍地别过脸去:“魏总……”


    魏央轻轻“嗯”了一声:“走吧。”


    “可是哈娜小姐……”


    “不用管她。”魏央推开小门,露出通向地面的楼梯。


    楼道里灯光昏黄微弱,小西赶紧亦步亦趋地跟上:“魏总小心脚下。”


    “喂……有没有顺风车可以搭一程啊……”容昭的声音有气无力地从身后传来。


    魏央回眸看了她一眼, 关上了小铁门。


    最后一线光芒熄灭了, 容昭被困在了黑暗里。


    上楼梯的时候魏央讲了个流传已久的故事:“老鹰的寿命很长,往往能达到七十岁, 在它们四十岁左右的时候, 喙变得长且弯,爪子开始老化,无法有效地捕捉猎物;羽毛长得过于浓厚,翅膀变得沉重, 飞翔很吃力。如果继续下去,它会很快死去。”


    大约是因为自己今年也是四十岁的缘故, 这个故事魏央讲过很多遍, 下面的情节小西闭着眼睛就能复述出来。


    “这时后它必须飞到悬崖上筑巢,用岩石把喙敲掉,让新的喙长出来,把指甲拔掉,让新的爪子长出来,把羽毛拔掉, 让新的羽毛长出来, 五个月以后才可以重新飞翔。这样它可以再活三十年。”


    魏央走进停车场,坐进车里,小西把车开到大路上, 没有开走,只停在路边。


    “如果不把旧的喙敲掉,就长不出来新的。”


    魏央侧头看城市的夜色, 临近深夜,体育馆的灯光堪堪熄灭:“容小花,还是得多磨一磨。”


    小西从后视镜里看到,容昭正晃晃悠悠地从体育馆里走出来,走路姿势看上去有些别扭,一条胳膊像面条似的,软趴趴地垂在身侧。


    看到他们的车,她用仅剩的一只完好的胳膊朝他们招了招,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明快:“魏总——顺不顺路啊——搭个便车呗?”


    魏央默默把车玻璃升起来,把容昭的喊叫挡在外面。


    “开车。”他重新戴上了墨镜,这样便几乎看不到容昭满脸失落。


    汽车尾气喷了容昭一脸,她站在马路上,目视奔驰车高高在上的车屁股远去,路灯投下的孤影被拉得很长很长。


    “魏总……”


    “有事说。”


    “我之前查了一下。”小西轻声说:“很少有老鹰能活七十年的……喙和头骨长在一起,敲掉的爪子和嘴根本不会不可能长出来。”


    魏央的脸色有点难看。


    “五个月不进食……又不是乌龟。”小西咬牙说完,几乎不敢看魏央的表情:“肯定饿死了。”


    “呵,男人。”她在马路牙子上蹲了一会,觉得肩膀实在很痛,看了一圈手机,通讯录里排第一的就是安辛,她轻轻略过了。


    排第二的是长风,她迟疑了一会,觉得今晚这事情毕竟挺丢人的,实在是自己太作,还是不要再麻烦他了。


    好在这地界虽然略显荒凉,但看完格斗赛的观众散场之后也还是有通勤需求的,容昭没有花多少力气就打到了出租车。


    “去医院。”她靠在车后背上,对司机说:“骨科比较好的那种。”


    几分钟后魏央兜了一圈回到原地,看着空空如也的大街,有些不可思议:“人呢?”


    小西努力憋着笑:“哈娜小姐应该是打车先走了。”


    魏央意味深长地“噢”了一声,看不出喜怒。


    容昭打车到医院,给自己挂了个急诊的号,找到值班的骨科大夫,医生看她浑身青紫,第一反应是容昭被人家暴了,坚持要求帮容昭报警。


    容昭拦都拦不住,只能出示了警官证,大夫才帮她把肩膀复位了。


    包扎上三角巾的时候容昭侧过脸,大夫看她眼眶发红,奇道:“大老远地自己跑过来看急诊都不哭,现在倒是要哭了?”


    容昭低头看自己吊在胸口的手臂,小声嘀咕:“这么吊着也太丑了吧?”


    “至少要吊三个星期,”大夫叮嘱:“你这是第一次,如果这一次没有恢复好,以后变成习惯性脱臼就麻烦了。”


    “啊?”


    “还有,明天过来拍片子,检查下骨头有没有事。”医生给容昭又开了些药:“这几样是内服的,这几样外敷的,我看你体格不错,好好配合治疗很快就没事了。”


    突然变成了只有一只手能动的状态,这个世界瞬间就变得不美好了。容昭嘴里叼着缴费单,骂骂咧咧地操作缴费机。


    因为是深夜,只开了这一台机器,但身后排队的人不少,容昭慢吞吞地动作引起了挺多不满。


    尝试了好几次都付款失败后,容昭终于确认,是她微信余额不够付账单了。


    虽说现在领两头的薪水,但两边的工钱都不多,日常开销却大了许多,要买化妆品护肤品和漂亮衣服,风月场合里待久了整个人的消费观念都在潜移默化地改变。


    容昭没付成钱,灰溜溜地给身后的人道歉,去大厅长椅上坐下,发愁。


    回想一下今晚的事情,又忍不住挥手抽了自己一巴掌。


    这人怎么就——不听劝呢?


    这下好了,易老虎的钱没了,自家的功夫是假的,魏央压根就不理她了。


    眼高于顶,不知天高地厚,就是这个下场。


    自己把自己的肩膀撞脱了,就更是蠢得要死。


    这不能怪她啊……她又不知道练了二十年的功夫不能实战……想到这里,容昭后悔又委屈,想着反正这地方没人认识她,就悄悄抹了两把眼泪。


    越哭越委屈,又觉得肩膀很痛,想想自己怎么就沦落到连看病的钱都没有的地步,更是自伤自怜,抱着胳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自然没有人会给她递纸巾,甚至不会有人多看她一眼,不是这世间人情冷落,而是因为深夜来看急诊的,人人都有自己的愁苦悲哀。


    眼下伤心到天崩地裂,终究不过是小事情,在旁人看来更是微不足道。


    自己抱头痛哭了一场后,容昭倦极,靠着墙睡着了。


    思绪乱七八糟,睡得很难受,勉强挪到了三点钟,等到周小米下班,容昭用手机最后一点电量,给闺蜜打了电话。


    小米打的赶过来,一看她搞这么狼狈,先是心疼,又得知是她自己作的,顿时哭笑不得。


    “行了我知道我是傻逼,”容昭把单子递给她:“无论如何先借我点钱,我现在急需止疼药。”


    容昭吃了药,没那么难受了,但神色还是有些萎靡不振。


    “好啦好啦,”小米难得没有毒舌,轻轻抱了抱她:“来,抱抱,不难受了哈。”


    容昭靠着她绵软的身子,撇撇嘴,又想哭了:“我怎么这么蠢啊,早该听长风的话……”


    “和我们以前的某些委托人相比,你算很乖的啦。”小米柔声安慰道:“人就是在不断犯错中长大的。”


    “我都二十六了,又不是十六,还长啊?”容昭说:“女生超过二十五岁就开始老了。”


    “那我换个说法,人得犯好多好多错误,才能成为一个合格的老人啊。”小米突然捂住脑袋:“啊你不提醒我,我都忘了我今年已经三十二了。”


    容昭颇为惊奇:“你和长风看上去真不像同龄人唉。”


    阮长风看上去已经快要一脚迈入中年人的门槛了,周小米言行举止还像个小姑娘。


    “可能老板比较操心吧。”小米说:“他替我们承担了很多。”


    “我要是三十岁的时候也有你这样的状态就好了。”


    “你到时候状态肯定比我好,我一看你就知道小时候肯定很幸福。”小米开始胡扯:“一个幸福快乐的童年最少可保四十年青春。”


    第175章 金刚不坏(15) 师兄无限好,可惜死……


    “幸福么……”容昭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练功累死了, 又没什么用处。”


    “一点值得怀念的都没有?”


    “师兄无限好,”容昭惆怅:“可惜死得早。”


    “师兄是不是长得特别帅?”小米兴奋地戳戳她。


    容昭重重地点头:“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本书里英年早逝的白月光都长得贼好看。”周小米说:“不单单是你师兄啦煦哥啦,魏央那个初恋也是大美人来着。”


    “也死了?”


    “死得可惨了, ”小米在脖子上虚划了一刀, 龇牙咧嘴地说:“就剩个头了。”


    容昭吐吐舌头:“怪不得魏央变这么古怪。”


    “每一个非自然死亡的人类,会给最亲近的十个人带来十年以上的影响。”小米猜测:“我觉得你看上去蛮正常的, 那师兄应该是……”


    “先天性心脏病。”容昭说:“十八岁之后, 多活一天都是赚的。”


    “确定是去世了对吧?不会突然起死回生的那种?”周小米不知道在担心什么:“你见到尸体没有?”


    容昭古怪地看着她:“我亲眼看着断的气,亲自送进火化炉,亲手扫得骨灰,最后那个坑都是我挖的, 碑是我立的——对,确实是凉透了。”


    小米送了口气, 干笑:“挺好的, 挺好的。”


    “是啊,我运气不错。”容昭看着天花板,眨眨泛红的眼睛:“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告别。”


    可无论做了多么充足的准备,真的到分别的时候,果然还是超级难过啊。


    “别哭,昭儿, 你要绽放。”这是师兄对她说得最后一句话。


    她就算开成了一朵再漂亮的花, 师兄也看不见了。


    她永远只有一个人绽放,自己开给自己看。


    容昭又在小米怀里歪了一会,放任自流地想了一会师兄, 身体里又重新涌出些许力量,同时开始觉得很饿,她揉揉眼睛, 振作起来:“小米,我们去吃早餐!”


    小米看看表,最早的早餐摊应该已经开了。


    “那你想吃什么?”


    “包子豆浆烧饼油条,有什么吃什么,”容昭拽着周小米往外跑:“快点快点,我实在饿得不行了!”


    她们心急火燎地跑出医院,看到东方已经有一抹鱼肚白,太阳即将升起来。


    容昭吃完早餐,回宿舍睡了一觉,再醒来又是生龙活虎一条好汉。


    自我感觉良好地跑去上班,照旧往大堂一坐,莹姐赶紧把她拉开:“你现在这个样子,好像被谁强迫了似的,影响我们形象——你还是把脸养好了再来吧。”


    容昭顶着乌青的眼角,迷惑地问:“家暴妆最近不是很火么?”


    话音未落,大堂里的姑娘纷纷侧目,容昭自知说错了话,灰头土脸地想溜走,被莹姐揪住:“服务部那边现在正忙着,端茶倒水你总会吧?”


    容昭意识到,浪了这么久,自己终于要降级为服务员了。


    她去找周小米,小米正忙得脚不沾地,把满满一托盘的洋酒交给容昭:“十七号包房的客人要的,是个熟人……不太方便见,你帮我送一下?”


    她看容昭单手托着托盘,还是不放心:“算了我找小悦帮忙。”


    “没事儿,我玩给你看。”容昭直接用一根食指挑着托盘,像转二人转手帕似的转了好几圈。


    小米吓死了,赶紧扶稳托盘:“你可千万别浪了,你知道这几瓶酒多贵么?”


    “多贵?”


    “也就够把你我扣在这里打个十多年工吧。”


    “这么贵?”


    “如果只有我一个人的话,五年也就还清了,但算上你的话……”


    容昭闻言,老老实实用五根手指牢牢托住托盘,端到了十七号包房门口。


    按理说一只手端盘子,另外一只手应该用来开门,但容昭的左手现在实在不好用,看了一圈没找到人帮忙,只能用鞋尖踢了踢厚重的红木雕花门:“不好意思,送酒的,您帮我开个门呗?”


    想想里面的客人点了这么贵的酒,就得到了个点外卖的消费体验,容昭也觉得挺愧疚的,不过客人还是帮她开了门,看她一只手不方便,还亲手接了过来。


    “谢谢,辛苦了。”偌大的包房里就只有他一个人,K歌系统里放着歌手的原唱,关上门后气氛更显得低迷婉转。


    客人年轻帅气,身材消瘦,头发稍有点长,看着有些艺术家的颓废气质。


    容昭把酒一瓶瓶摆到茶几上,客人一直在低头摆弄照相机,还时不时把镜头举起来对准容昭。


    容昭天生不喜欢照相,稍有些不自然:“您……要拍我吗?”


    客人摇摇头:“我不拍,就是想看看你。”


    这话要是换别人说很容易自带猥琐效果,但客人的语气太平淡正常了,让人根本没办法不悦。


    “哦,那你看吧。”容昭徒手拧起酒瓶的木塞,为客人倒了半杯:“要冰块吗?”


    客人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着容昭。


    容昭只能自作主张地给他加了两块冰。


    客人接过威士忌,一饮而尽。


    “这个酒还挺烈的……”


    客人把空杯子递给她:“再来一杯,谢谢。”


    几杯烈酒下肚,客人微醺,眼神迷离地看着她:“有点像啊……”


    “像谁?”


    “我老婆。”


    “那您太太一定非常漂亮。”容昭微笑。


    “其实……也不算非常漂亮。”客人打了个酒嗝:“就是挺特别、挺少见的那种……”


    容昭把他的话一概当成夸自己,已经开始喜欢上这位客人了。


    “而且她现在怀孕了,我很快就要做爸爸了。”客人揉揉眼睛:“可我还在外面喝花酒。”


    “恭喜啊。”


    男人摇摇头:“我很害怕。”


    “突然要多负担一条生命,”容昭停止了倒酒的动作,蹲在茶几边:“害怕是很正常的事情。”


    “我很害怕……我老婆。”客人近乎于战栗地又吞了一口酒。


    “怀孕期间脾气变化也是很正常的。”


    “有时候我看到她躺在我身边……”客人张了张嘴,想继续往下说,似乎又觉得无谓到极点,苦笑着说:“算了,你也陪我喝一点吧。”


    容昭回忆了一下自己吃的药里面似乎没有会和酒精产生不良反应的,便也放心大胆地给自己满上。


    这酒贵果然是有贵的道理的,入口觉得极其绵柔,然后抿入喉咙中,一线的火辣烧灼,继而半边身子都暖洋洋地飘了起来。


    “好喝!”


    客人抿嘴微笑:“那你多喝一点,不要客气。”


    容昭头一次喝这么贵的酒,象征性和他客气了几轮之后,发现客人是真的不在意这点酒钱,只想跟酒友随意聊聊天,也就放心大胆地喝了。


    “我和我太太就是在这个房间认识的。”客人伸手指着前方:“她是魏央亲自领进来的……当时……她就在这儿。”


    容昭已经大概知道客人的太太是哪位了:“杰西卡?”


    “哦,你们当然都知道她。”


    “我们也知道你,徐晨安先生。”


    徐晨安叹了口气:“真不该来这里,熟人太多了。”


    “你不愿意被人认出来吗?”


    “其实也不算……”徐晨安困惑地挠挠鼻子:“就是觉得故事应该在合适的地方结束。”


    跨越阶级的爱情故事,应该终结于有情人突破家庭的重重阻碍终成眷属,而不应该再去写婚后他看着身怀六甲的妻子,感觉越来越恐惧和陌生。


    爱欲生忧,从忧生怖,便是如此了。


    “那你想不想换个人少的地方继续喝?”容昭不去管徐晨安心中百转千回,直爽地问。


    徐晨安凝视着容昭,从头到脚多看了几眼:“我可能想要更多。”


    容昭觉得幸福来得太突然:“卧槽终于有人点我出台了!”


    “呃……我是说当我的模特……”


    容昭眨眨眼睛:“这两者有什么区别吗?”


    徐晨安想了想,他也曾承诺过余生只给王敏拍照。


    他沉默了一会,笑了:“没什么区别,只是这样能降低一点我的负罪感,让我觉得自己还不算太渣。”


    容昭伸出右手和他相握,发现他的手冰凉瑟缩着,手心全是汗,像受惊的小动物。


    容昭意识到,即使是这么放松的时候,他仍然在恐惧着什么未知的东西,这让她从心底升腾起了某种母性。


    “别怕别怕,”她握紧他的手掌,两人一起向外走去:“没有人能伤害你。”


    “你喝醉了。”走了一段路,徐晨安说:“我以为你酒量很好呢。”


    容昭看看近在咫尺的大门,胡言乱语迅速变成了醺醺然,低笑道:“我装的。”


    “为什么要装醉?我又不会对你……”


    容昭余光瞥见转角处快步走过来的人影,微醺立刻变成了烂醉如泥的状态。


    徐晨安还在惊叹她是怎么做到连脸色变得通红的,下一秒,魏央已经寒着脸走到他面前。


    “徐公子,”他咬牙切齿,视线若有若无地停留在两人紧握的手上:“好久不见啊。”


    徐晨安这次是酒壮怂人胆了,大大方方地打了个招呼:“魏总别来无恙。”


    “徐公子这是要带哈娜去哪?”


    徐晨安这才知道容昭在娑婆界叫哈娜,侧头看她酡然的醉颜确实是明艳如花,正想解释是当摄影模特,容昭已经抢声道:“出台!”


    魏央阴恻恻一笑,伸手拽着容昭后脖颈的衣领把人从徐晨安身边拎了回来:“你胆子不小哇。”


    容昭迷茫地看着他:“你不是一直嫌弃我不干正事?我干正事了你又不让了。”


    徐晨安委屈地一摊手:“我又不会害了她。”


    “上一次跟你出台的那位,没几个月就烧炭自杀了。”魏央冷笑。


    “我已经娶了她……”


    魏央一肚子的无名之火无处发泄,转头对手下说:“娑婆界小地方,容不下徐公子这尊大佛,以后恕不接待了!”


    徐晨安眼看自己要被请出去了,好生没面子,挽尊大叫:“她多少钱一晚,我都买得起。”


    “她无价。”魏央脱口而出。


    全场一片寂静,许久之后,徐晨安爆发出一阵沙哑的大笑:“魏央啊魏央——你也有今天!你以前把姑娘们一个一个送到床上的床上的时候,有没有想到今天!”


    蔑视法律与道德、什么都敢出卖的商人啊,也会有遇到无论多少钱都不愿意卖的无价之宝么?


    魏央一时失言,强压下脸上烧灼感,寒声吩咐手下:“徐公子醉了,你把他送回家去吧。”


    这时候再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已经太迟了,容昭像个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眼眸亮晶晶的:“原来我在魏总心里这么值钱的呀?”


    “幻觉。”


    “啪叽”一声轻响,一个红润润的唇印突然印在了他脸颊上,魏央正要发作,她已经醺然醉倒在他怀里。


    第176章 金刚不坏(16) 咱们俩,谈这个就俗……


    魏央深吸一口气, 低喝:“站好!你这像什么样子。”


    容昭还是像没骨头似的抱着他,可惜是酒醉状态,又只有一只手, 很轻松就被魏央甩脱了。


    失去搀扶的容昭直接摔倒在地上, 撞到肩膀,痛得大叫一声, 扭来扭去地爬不起来。


    魏央知道容小花虽然脸皮比城墙厚, 但还是个相当要强好胜的姑娘,这众目睽睽之下如此失态,莫不是……


    真喝醉了?


    魏央蹲下来,闻到容昭身上浓烈到近乎冲鼻子的酒气, 皱了皱眉。


    以她的酒量,这是喝了多少啊。


    魏央对徐晨安的憎恶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你肩膀都这样了, 还敢喝这么多——不要命了是么?”


    容昭嘀嘀咕咕地说不清楚, 魏央环视四周,发现所有人都看着自己,脸上带着神秘的微笑。


    确定今天如果他不采取行动,容昭就只能一直躺在这里后,魏央认命地把容昭抱了起来。


    按理说这时候女生就只要虚弱无力地瘫倒在男人怀里,把手臂晃晃荡荡地垂下来就行了, 但容昭毕竟是容昭, 喝醉之后展现出了比平时强上好几倍的破坏力。


    魏央把她半拖半抱地弄到电梯里后,觉得比打了好几场格斗赛还累些。


    想了想,拍了顶楼的电梯按钮。


    容昭手欠地想去摸他的墨镜, 被魏央轻轻一巴掌打开:“安静点。”


    容昭把一身酒气蹭到魏央身上:“魏总今天脾气真好。”


    魏央回想起刚才在众目睽睽之下丢的人,觉得今晚不把容昭好好收拾一顿都对不起自己□□沉浮这二十年。


    酒醉之人的思维相当跳跃活泼,容昭搂着魏央的脖子, 硬是把他的耳朵压到了自己耳边:“喂,我想告诉你一个秘密。”


    “你说吧。”


    “我们当宝贝似的藏着掖着的东西呀……”容昭嘲讽地轻笑:“不过是敝帚自珍。”


    后面那个成语对于文化程度不高的魏央来说稍微有点难了,但他大概理解了容昭的意思:“对你自己重要就够了。”


    容昭闭了闭眼睛,一滴眼泪从睫毛间滚了出来。


    “魏央,我二十年都白练了。”


    这句话击中了魏央心底最后的一小片柔软,他低头拭去容昭眼角的泪:“等你伤好了,我从头教你。”


    “不行,师父会打死我的……”


    “我帮你打他。”


    “师兄晚上会回来找我的……”


    魏央不悦地皱眉:“你让他白天来,晚上不许来。”


    容昭被他逗得咯咯直笑:“魏总在吃死人的醋啊?”


    魏央心想反正这丫头醉成这样,明天肯定什么都记不得了,索性顺着自己的心意,掐了一把容昭的脸。


    容昭疼得嗷嗷叫:“魏央你又欺负我。”


    魏央这时候正好走到自己办公室后面的卧室,扬手把人摔到床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到底怎样才叫欺负,你还不知道吧?”


    容昭笑盈盈地翻了个身坐起来:“这我可太知道了。”


    看到容昭挑衅的无畏眼神,魏央冷笑着伸手戳了戳容昭的左肩关节,容昭一声惨叫,向后仰倒:“魏央你个畜生。”


    魏央用力按住她,“啪”地一记耳光重重扇在容昭脸上。


    容昭的三分酒意瞬间被打醒了,看着魏央低头俯视自己的眼神,骤然从心底升腾起一股凉意。


    她太放肆了。


    而他平时的表现太克制太礼貌,让她几乎忘了面对的是个杀人如麻的罪犯。


    他纵着她放肆,不过是因为,他只要抬抬手指头,就足以碾死她。


    在眼下绝对的势力差距面前,他可以把她纵到天上去,因为她根本翻不出他的手心。


    “哇姓魏你好狠的……”容昭试图发点酒疯,把这件事情糊弄过去。


    “还装。”魏央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容昭恨恨地瞪了一眼魏央,扬起右手正要扇回去,却被魏央牢牢攥住手腕:“再闹,我就把你右边肩膀也卸下来。”


    容昭一时分辨不出,是自己力量衰弱了,还是魏央变强了太多,一时竟然挣不开他的压制。


    魏央凝视着她一侧红肿的脸颊,还能空出一只手来摸了摸她的脸:“你变弱了,因为你不自信了。”


    容昭被他摸得恶心,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下意识提起膝盖去踹魏央的胯|下。


    魏央早有防备,灵敏闪开,毫不客气地挥拳砸中容昭的小腹。


    “谁教你的臭毛病!”魏央骂道:“离了下三路就不会打架了?”


    “师兄教的!”


    然后,容昭就向他展示了更多的“臭毛病”,牙齿和指甲都用上了,在魏央身上又抓又咬。


    “都多少年了,还揪着个死人不放呢?”魏央用力撕开容昭的领口,露出胸前大片的肌肤。


    “师兄也就比你温柔个几百倍吧。”接着,容昭的嘴终于被魏央塞上了。


    他们疯狂地扭打在一起,直到彼此都遍体鳞伤。


    “在床上温柔?恐怕是压根就不行吧。”


    最后,还是伤势和酒精影响了容昭的发挥,身上的衣裳全被他撕成布条,手脚被扎扎实实地绑在了床边,彻底失去了反抗力。


    “大多数时候女人强悍一点,主动一点,我都会让着她。”魏央坐在床边,点了根烟,欣赏自己的作品:“因为我觉得这样比较有趣。”


    “但像你这样,就野的有点过了。”


    【这里原来是一段表现犯罪分子魏某残忍暴虐、我方侦查人员在严刑拷打下刚毅不屈的描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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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结果容昭只是低哼一声,被烫得往回缩了一下,微微抬起脑袋问魏央:“所以你就这点本事?”


    魏央突然对这个女人绝望了。


    因为这种时候了,她居然在笑。


    轻佻的,甚至轻蔑的笑。


    看到魏央僵住,容昭略微收敛了一点笑容,反过来安慰他:“没事儿宝贝,不要紧张,你做得挺好的,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看她这表情,简直下一秒就要说出“上来,自己动”这种神兽台词了。


    “你要是觉得我说话影响你发挥,也可以再把我的嘴塞上。”容昭笑吟吟地说:“不过咱商量一下,别用内裤行吗?”


    只要你说话够骚,被嫖的就是对方。


    魏央挑眉:“我这里还有袜子你要吗?”


    容昭表情狰狞地思考了很长时间:“我不得不承认,这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难的一道选择题——有没有其他选项?”


    魏央看她实在选不出来,在容昭脑袋后面垫了两个枕头,膝行到她眼皮底下,慢慢脱下了裤子:“其他选项是这个。”


    看到容昭脸上明显的嫌恶表情,魏央眼神雪亮:“吹喇叭都不会,就不要装老司机了吧?”


    容昭盯着近在咫尺的东西:“我会咬的哦,真的会咬断的哦,这个东西断了不好接回去的哦。”


    魏央要是能被她吓住就真是白活这些年了。


    他掐着她的下巴,把手指伸进去检查她嘴巴里雪白尖锐的牙齿。


    “这两颗虎牙有点危险,那就先拔这两个吧。”


    容昭张嘴就咬,魏央抽手不及,被她咬破指尖,瞬间便见了血。


    “松开。”魏央命令。


    “唔……嗯!”


    魏央忍无可忍:“再敢咬,我就把你那个在楼下当服务员的那个闺蜜赏给弟兄们,她长得可比你好看多了。”


    容昭迅速松口,脸上堆满僵硬的笑:“魏总手疼不疼?小的给您舔舔?”


    魏央懒得理她,伸手扣住容昭的后脑勺,把自己的东西塞进了容昭嘴里。


    还没来及动作,也没来及细品口腔中的高温和唇舌的柔软……


    容昭就吐了。


    事实证明,无论多好多贵的酒,进到胃里再和胃酸一起混合后吐出来,效果都非常惊悚,气味都非常难闻。


    魏央猝不及防被吐了一身,鉴于两人现在的特殊体|位,前两波攻击硬是没躲开。


    好不容易从她身上下来了,容昭又不吐了,拼命拽着他:“魏总魏总真是太对不起了……来来来你身上这些我保证给你舔干净……”


    刚说完,容昭也被自己恶心到了,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呕吐。


    魏央直接窜到了三米之外的墙角,避免被她波及,看她吐完正想说话,魏央厉声叫道:“闭嘴吧你,搞得我都想吐了!”


    趁着女人呕吐的间隙,魏央冲进浴室里洗澡。刚打开水龙头,容昭就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对着马桶吐完了最后一轮。


    容昭去浴缸里清洗自己,魏央站在淋浴下面,两人相对无言,只有水流哗哗作响,热气蒸腾。


    “魏总……”


    “你现在不要和我讲话。”


    “可是我肩膀疼……特别疼。”容昭委屈巴巴地看着他:“你帮我看看呗,是不是又脱了。”


    魏央背过身子,扶着墙站了一会,才走出淋浴间,在浴缸边缘坐下:“哪里疼?”


    “……行了这种时候就别捂着了,你身上哪里我没看过?”


    “象征性挡一下,显得我比较贞洁。”


    虽然余怒未消,但魏央还是配合地笑了一下。


    容昭身上的三角巾和绷带之前就被魏央撕得乱七八糟,岌岌可危地挂在身上,基本上只剩下了情趣效果,魏央索性全部解了下来。


    经历了刚才的噩梦之后,就算范冰冰脱光了站在魏央面前,他短时间内都硬不起来了,非常绿色和谐健康地帮容昭检查了伤势。


    “没什么大问题,肌肉拉伤了,等下我帮你重新包一下。”


    容昭顶着湿漉漉的头发,朝他眨眨眼:“魏总,我还想顺便洗个头。”


    魏央的手指漫不经心地在她后背划拉:“你是不是还想我帮你擦个背?”


    “这个……照顾伤员嘛,我这……现在不太方便。”


    魏央好事做到底,送佛送到西,还真就举着花洒帮容昭洗了头。


    浓密的黑色长发铺满他膝头,发质很硬,甚至有点扎手,显露出主人强硬倔强的脾气。


    容昭现在倒是乖顺了,小猫一样安安静静地趴在他膝上,只在耳朵里不小心进了点水之后,用手指头掏了掏。


    魏央一下一下顺着水流抚摸她的头发,觉得容昭只要不开口,真是可爱迷人得不得了。


    “还疼不疼?”他伸手触碰容昭一侧红肿的脸。


    容昭轻轻“嘶”了一声,算是比较疼的反馈。


    魏央道歉是不可能道歉的,这辈子都不可能道歉的,只能象征性敲打敲打,看她的领悟力这样。


    魏央酝酿了一肚子话,各种暗藏玄机的敲打与温柔,想让她乖一点,懂事一点。又突然什么都不想说,不想破坏此刻难得安宁的气氛。


    如果能一直如此,他又何必多说什么。


    洗完头,魏央帮她把头发擦干,包上干毛巾,拍了下容昭的后背。


    “还真帮我擦背啊?”


    “不要就算了。”


    “要要要,这机会太难得了。”容昭转过身,趴在浴缸边,把后背朝向魏央。


    魏央拿着毛巾从上撸到下,欣赏她背阔肌和斜方肌隆起的流畅线条,再往下,腰臀比完美,肤色健康匀净。


    不属于主流审美青睐的纤薄瘦削的骨感身材,也不是传统的充满诱惑力的丰腴柔软,而是充满了强健的、古典的雕塑美感,几缕湿漉漉头发从头顶落下来,搭在肩膀上。


    魏央觉得他要是再年轻的几岁,绝对无法欣赏容昭的美,但现下居然觉得赏心悦目,视觉触觉双重享受。


    “魏央,你爱我吗?”擦到一半,容昭轻声问。


    魏央手下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平静地说:“咱们俩,谈这个就俗了。”


    容昭想了想,也对,就释然地没有追问。


    擦完背,容昭自我感觉浑身洗得干干净净,来时的衣服已经不能穿了,魏央找了自己的衬衫和裤子给她穿。


    “裤子有点短哦……”容昭不忘嘚瑟她的身高。


    魏央看着她裤腿下露出来的纤细脚踝,忍住了没有计较。


    重新把敷了药,把肩膀处理好,又帮容昭把头发吹干,两个人在浴室里折腾了一个多小时,走出来总算神清气爽了。


    “哎?床单换过了唉。”容昭很惊喜。


    “刚才叫阿姨来打扫的。”魏央努力不让自己回忆起之前的事情。


    “我觉得阿姨在暗示我们可以再试一次。”容昭一屁股坐在床上,把玩着床头柜新摆上的玫瑰花,挑衅地看着他:“比较温柔的那种。”


    “谢谢,不敢当。”魏央皮笑肉不笑:“你休息吧,我加会班。”


    容昭这才看到门外,魏央的办公区域乱成一团,电脑屏幕亮着,显然方才是中断了工作跑下去的。


    也确实是折腾累了,酒意又重新涌上来,便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睡到半夜,容昭感觉床微微下陷了一下,知道是魏央睡在了身边。


    容昭翻了个身,滚到他怀里。


    “晚安。”她喃喃道。


    魏央把她的身体扳成平躺的姿势:“你肩上有伤,这样睡比较好。”


    容昭很困,随便他搬弄,只是不知道他有没有回应那句晚安。


    只是睡梦中还是觉得很冷,要盖很多床被子才能勉强睡着——


    作者有话说:狗还是魏总狗啊


    虽然容昭笑嘻嘻的,但不代表她没生气哈


    第177章 金刚不坏(17) 大家三观不合就不要……


    “说完了?”安辛平静地从桌子后面抬起头来。


    “说完了。”容昭点点头。


    “没有要补充的了?”


    “没有了。”


    “行, 回去吧。”安辛在待批的文件上利索地签下名字。


    “就……这样?”


    这次居然没生气?没有六千字检讨?


    “你是成年人了,下次这些和侦查任务无关的事情不用汇报。”安辛扫了她一眼:“其他的事情和你说了也没用,你又不会听。”


    这个态度让容昭愈发担心了, 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角:“安哥安哥, 我不会影响任务的。”


    安辛白了她一眼:“你心里还有任务啊?我还以为你是专心谈恋爱去了。”


    “有的……魏央有一串随身钥匙,我这两天就能把它弄到手。”她小声说:“魏央还说等我伤好了就带我接触一点生意上的事情……我这几天偷听他和陆哲说话, 谈到了东华集团, 还有小舟码头的事情,肯定是和走私有关。”


    安辛看着她身上的伤,眼神疲倦:“小容,魏央在控制你。”


    “我知道啊, 但他控制不住我的。”


    “那你现在立刻结束任务,回来上班。”


    “不行!我刚要接触到娑婆界的核心业务。”


    安辛了然:“你已经离不开他了。”


    “不是的, ”容昭固执地摇头:“只是因为任务没完成, 我不想就这么走了。”


    安辛往后一仰,把笔记本盖到脸上:“行了,我已经看到这事儿最后的结局了……就是任务结束,魏央吃枪子儿,你替他挡一枪,或者你挺个大肚子回来, 再也做不成警察了。”


    容昭惊叹于安辛的想象力, 顺着他的玩笑说:“到时候找你接盘你要吗?”


    “带着你和魏央的崽,有多远滚多远。”安辛嫌恶地说:“你自甘下贱,我这又不是垃圾回收站。”


    虽然知道安辛不是认真的, 但他的态度还是有点伤人,容昭站起来,敬了个礼, 往外走。


    “干嘛去?”


    “垃圾当然是回垃圾堆里去。”


    “你站着。”安辛喝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以为你就是和他随便玩玩,逢场作戏?到时候说走就能走?”


    容昭说:“咱们上学时候,教秘密侦查学的叶老头,不就是经常吹他年轻时候的故事吗?卧底毒枭集团,把人家的老婆和女儿一起收了?最后不也照样任务完成得漂漂亮亮,还拿了二等功。”


    安辛皱眉:“你上课都听了些什么东西!”


    “这一段叶老头年年都要讲,你肯定也听过的啊。”


    “叶老师是男的,你是女的——能一样吗?”


    “能有什么不一样嘛。”


    安辛闭着眼睛站了一会,避免因为过于激动而口吐芬芳:“叶老师最后一辈子没结婚你忘了?”


    “谁告诉你我想结婚了?”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怎么就你这么特别呢?”


    “我又没有想嫁的人,我一个人过得好好的,干嘛非要找个人凑合啊。”


    安辛似乎憋了很多话想讲,最后憋得脸都发青了,无力地挥挥手:“行了,你走吧,注意安全。”


    谈话再一次不欢而散,小陈送容昭出去。


    “安辛当我前男友还不够,我看他是想当我爹!”容昭愤愤地吐槽。


    “其实,如果不出这个事情……安哥连戒指买好了。”小陈说:“圣诞节之后……他当时准备向你求婚来着。”


    “不至于吧?”容昭吓死了:“不就是睡了一觉么?怎么就要求婚了?”


    “那个……安哥是比较传统的人嘛。”小陈低声说:“对你绝对是认真的。”


    容昭擦了擦额前的冷汗:“幸好幸好,幸好分得快。”


    小陈不悦:“安哥这种好男人现在很少了,你不珍惜也就算了……”


    “对对对他是好男人,我配不上这种好男人——大家三观不合就不要勉强了嘛,我是庆幸没有耽误他太久。”


    小陈确信地点点头:“安哥以后一定会遇到配得上他的好姑娘。”


    容昭洒脱一笑,没有计较小陈无意间把她划分到了“坏姑娘”的那一拨。


    容昭从局里出来,溜达着往公交站去,因为心里记挂着事情,不小心走过了。


    左右今天无事,也不介意随便逛逛,在一家钥匙摊多逗留了一会。看到再走几公里就是宁州一中,容昭想起上次小米说起这边有一家咖喱鱼蛋非常好吃,就对着地图找了起来。


    找到之后先自己坐店里吃了一份,确认好吃之后,容昭又给小米打包了一份,特地嘱咐多要点咖喱汤。


    至于魏央,反正给他带了也是个扔掉的下场,容昭也没兴趣在这方面讨好他了。


    拎着鱼蛋出来,容昭正好看到沈文洲拎着保温桶从面前走过。春色渐暖,沈文洲没穿那身标志性的中式长衫,而是穿了件工装外套,牛仔裤马丁靴,他本来身材就偏瘦削修长,看上去像个文弱的大学生,又比之前瘦了许多,她一时都没敢认。


    “七爷?”


    沈文洲看到她,表情有点尴尬:“直接叫我文洲就行,在外面喊七爷有点怪怪的。”


    总感觉有点封建余孽的意思。


    容昭看他一身打扮如此年轻,心中了然:“来找姚光?”


    沈文洲点点头:“她今天刚月考完,正好搞到点好灵芝,我给她煲点鸡汤补补。”


    容昭吹了声口哨:“七爷亲自洗手作羹汤,姚光好福气啊。”


    沈文洲半边侧脸微微泛红:“是我福气好才对。”


    容昭本来想问问关于走私案的事情,却猝不及防被喂了一大口狗粮。


    两人走到宁州一中门口,学生们刚考完最后一门,三五成群地走出来。


    姚光和同桌并排往这边走,远远看到沈文洲站在校门口,撇下同桌就往外飞奔。


    胸前的黄铜怀表跳跃着,反射着黄昏的光线,略微有点刺眼。容昭伸手挡了挡。


    因为身后不远处跟着教导主任,姚光不敢做出太出格的举动,走到近前,轻轻碰了碰沈文洲的手:“你怎么来了。”


    沈文洲怕姚光的同学看了说闲话,表现出一副家长做派,把保温壶举到两人中间:“送鸡汤。”


    姚光看到身后教导主任无声逼近,拽了拽他的衣袖:“人太多了,我们去公园——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容昭看他两人并肩走远的背影,虽然保持着十几公分的社交距离,但看起来紧密地连一滴水都渗不进去,也就没再跟,自己坐车回娑婆界了。


    “学你们小姑娘减肥呢。”沈文洲抖了抖外套:“我发现瘦一点穿衣服确实精神些。”


    姚光一路没说话,在公园的小石桌前坐下后,却气恼地快要哭出来:“你天天想着给我做吃的,自己都不肯好好吃饭。”


    “我吃了的。”沈文洲拿碗给她打鸡汤:“只是最近比较累而已。”


    姚光连碗都不肯接:“不行,我必须看着你喝完我再喝。”


    沈文洲讨饶:“本来就不多,也就半只鸡,我再喝一碗你就不剩什么了。”


    姚光气鼓鼓地看着他:“我一口都不会动的。”


    “好吧好吧,”沈文洲吹了吹汤上的油花,慢悠悠地捧着汤喝起来:“考得怎么样?”


    话一出口,文洲知道自己多嘴了,只听姚光喉咙间溢出一点不屑的哼声:“出题老师水平太差了。”


    “戒骄戒躁哦。”沈文洲喝完汤,把碗底展示给她看,姚光这才接过他的碗,给自己也打了碗汤。


    姚光啃了一口炖得酥烂的鸡肉,不耐地托腮:“怎么还不考啊,好烦哦。”


    “想考什么大学吗?”


    “宁州大学喽。”姚光说。


    “哎,你的成绩应该够冲一冲北京那俩所吧?”


    姚光理所当然地说:“你又不在北京,我去做什么。”


    沈文洲呐呐无言:“年轻的时候要见见大世界啊。”


    “我只想待在你身边。”姚光吃了两块肉,沾染了些肉食动物的习气,欺身跨坐在沈文洲腿上,手臂环住他的后颈。


    “喂,我们到底什么时候上床?”


    沈文洲上半身拼命远离她,别过脸:“这好多人看着呢。”


    “那我们去人少的地方?小树林?”


    “别闹了。”沈文洲叉着她的腰把她放到凳子上,端端正正做好:“乖,好好喝汤长身体,先高考。”


    “等我考完了你会说等我上大学……等我上大学了你会说等我毕业。”姚光忧虑地看着他:“可是我现在就想要你。”


    “女孩子说话文雅一点。”沈文洲正色道:“你还小,不知道高考对人生的意义有多重要。”


    “不会比你重要的。”姚光紧紧攥着他的手:“你这样让我觉得我很没有魅力啊。”


    沈文洲哭笑不得,指了指不远处:“现在重要的事情是快点喝汤,你爸爸来接你了。”


    姚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路边,那里停着辆小型货车,姚国庆坐在车里,鬼鬼祟祟地朝这边张望。


    姚光心中厌恶至极——沈文洲平时都只是托人送饭,难得亲自来看她一次,这人偏偏没有眼色!


    “老东西怎么还不死……”


    “不可以这样说你爸。”沈文洲表情严肃下来:“他已经改好了。”


    关了家中棋牌室,戒赌,还债,甚至买了辆二手小货车开始跑运输。


    “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他。”


    姚光咬紧唇站起来,觉得一件顺心的事情都没有,连见到沈文洲和刚考完大考的喜悦都被冲淡了,撂下碗,背上书包走了。


    沈文洲一直目送她坐进父亲的车里,才回头收拾桌上的碗筷。


    突然觉得腹中一阵烦恶,胃里翻江倒海,将刚才喝下去的鸡汤全都吐了出来。


    容昭回到娑婆界,正想去找小米,莹姐却说魏央找在她。


    容昭不知道是什么事情,急忙坐电梯去了顶楼。


    从魏央办公室里面的套间飘着浓郁的鸡汤香气,容昭抽了抽鼻子:“好香。”


    “在桌上,趁热喝吧。”魏央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头也不抬地说。


    容昭瞄了一眼鸡汤里飘着的半根灵芝,心里透亮,一屁股坐到魏央腿上,娇滴滴地说:“能让魏总亲自下厨给我煲汤,我真是太感动了。”


    魏央老脸一红,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快点喝,别凉了。”


    居然厚颜无耻地承认了啊!容昭在心底咆哮,明明是人家煲给高考学生的爱心汤啊!扣下来一半也就算了,而且这边的半根灵芝明显比较大块啊!


    要不是她刚才偶遇沈文洲,现在估计得感动到哭出来?


    “这个碗也漂亮,青花画得真好看。”


    “还算识货。”魏央视线落在桌上的青花缠枝莲纹大碗上:“这算是个古董。”


    容昭面上愈发温柔小意,在魏央怀里扭来扭去,搅得他再也没办法装模作样地上班:“居然还放了灵芝,魏总对我真是太好了嘤嘤嘤。”


    魏央感觉怀里抱着个乱动的小动物,低头能闻到她脑袋上洗发水的味道,因为和他自己是同款,所以闻起来格外亲切舒服。


    “可是灵芝会不会苦啊?”


    “会有一点点,但对你的伤有好处。”


    容昭突然腰往下一沉,以一个难度极高的动作整个人横躺在他膝头:“喂!”


    魏央第一反应,只叫姓不叫名是个什么新奇的称呼,然后才意识到是要他喂汤。


    魏央戳了戳容昭为了维持这个动作而紧绷的腹部核心,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你差不多得了,快点起来。”


    容昭有意臊他:“人家实在太感动了,要魏总亲亲才能起来。”


    魏央忍无可忍,叹了口气:“行了,对不起,汤是沈文洲煲的,我找他要了一碗,你可以起来了吗?”


    容昭得到满意的答案,揪着魏央的衣领坐正了身子,顺势在他唇边亲了一口:“我最喜欢诚实的好孩子。”


    “还敢这么玩?昨晚教训没受够么。”魏央声音低沉危险。


    但在魏央下一步动作之前,她已经像条鱼一样滑不留手地挣脱开去,溜进屋里喝汤了。


    鸡汤实在是很香,容昭先喝了碗汤,还拿了个鸡腿在手上啃。


    一出来,看到魏央把文件堆到一边,正在吃她打包的那份鱼蛋。


    “哎你干嘛?”容昭一下急了。


    魏央满脸莫名其妙,又吃了一颗。


    “这是我给小米打包的!”容昭冲过去要抢,魏央眼疾手快地互住。


    “我吃了,有什么问题吗?”


    “这是小米的。”容昭又气又急:“你要吃,我再去给你买一份。”


    “这份我已经吃了一半了,你可以再去给你朋友买一份。”魏央用随身的钥匙打开抽屉,开始找自己的钱包:“我给你钱。”


    “那不一样。”容昭固执地说:“这一份是我给小米买的,就只能是给她的,你就是不能吃。”


    魏央觉得这个女人简直不可理喻。


    可是看容昭满脸认真的愤怒,仿佛这件事情确实踩中了她的底线——话说这底线真是神出鬼没。


    “可我已经吃了,你说怎么办吧。”


    “吐出来!”


    “好好说话,不许再提吐的事情!”


    上个月过四十岁生日的时候,魏央打死都想不到,他这个岁数还能跟一个手里举着鸡腿的年轻姑娘因为一盒咖喱鱼蛋认认真真吵架,扎扎实实生气。


    生活魔幻,莫过如此。


    最后争抢的结果是他完败。


    体力和战术上谁强谁若都不要紧,在这场战斗中,谁最先把黄色的咖喱尽可能多的糊到敌人的衣服上——尤其是裤子上,谁就已经立于永世不败之地。


    容昭赶紧从他身上下来,乖乖地站在一边:“魏总,你得去换身衣服了,不然……挺让人误会的。”


    魏央低头看着自己身上一片狼藉,彻底没有脾气了,问容昭:“咱们俩就和屎尿屁呕吐物这种三俗梗过不去了是不?”


    容昭再次露出了她标志性的腼腆欠揍的微笑:“人食五谷嘛。”


    而魏央一关上门换衣服,容昭就迅速收敛笑容,从兜里翻出印模,开始一把一把复制魏央这串宝贝的随身钥匙。


    估摸着时间还够,容昭顺便翻找起了魏央的抽屉,把支票之类的纸质票据都尽量拍了一遍,看抽屉最底下有一个有点像U盘似的东西,知道是电脑的安全密钥,也毫不客气地装进兜里揣走了。


    第178章 金刚不坏(18) 你这个伤,我以前也……


    进入三月后, 春光开始一天天渐渐驱了冬日的寒意,容昭毕竟身体素质好,肩膀已经基本上好全了, 只是日常动作仍然要小心些。


    这天容昭一大早就被敲门声吵醒。


    顺便一提, 虽然关系是大大推进了,但魏央是独居惯了的, 容昭并没有机会登堂入室, 还是住在狭小拥挤的宿舍里。


    容昭现在已经习惯了每天上班到四点钟,吃个早饭再回宿舍睡到下午这种昼夜颠倒的作息,突然早上七点钟被叫起床,正是最困的时候, 昏昏沉沉地打开门,看到门外抱着化妆包的对门邻居小姐。


    “卡洛琳?”借着外面透进来的昏暗天光, 容昭发现卡洛琳脸上的妆很淡, 和平时的哥特风格完全不同,差点没敢认。


    “叫我朱璇吧。”朱璇把她从房间里拉出来:“快去洗脸。”


    “这什么情况啊?”


    “魏总今天要带你出去。”


    容昭闻言立刻精神了,乖乖地梳洗打扮,任由朱璇在她脸上涂涂画画起来。


    二十分钟后容昭收拾完毕,匆忙下楼后走进车里,发现魏央并没有在等。


    “魏总他们已经先过去了。”朱璇今天穿了一身米白色连衣裙, 搭暖黄色披肩, 头发松松地编成个单股法式麻花辫,终于透出一点十八九岁少女的清纯感了。


    “你也去吗?”


    朱璇点点头:“走吧。”


    车子行驶在城市的清晨里,宁州在缓缓醒来。


    确认了司机和朱璇都不会告诉她此行的目的地后, 容昭托着下巴默默记路。


    车上高速后风景越发千篇一律,容昭困意涌上来,渐渐只记得个大致方向是向西行。


    “你睡一会吧。”朱璇把一个抱枕递给她, 顺便制止容昭揉眼睛把眼妆弄花:“还有很远。”


    容昭心道这姑娘不过是换了种装扮风格,竟然连性格都变温柔了。考虑到任务,自然是不敢睡过去,只能和她聊天提提神。


    容昭现在毕竟算朱璇的救命恩人,朱璇不敢不耐烦,拿出应付刁钻客人的耐心有问必答,聊着聊着就拐到了男人身上。


    “易老虎?”朱璇一时没反应过来是谁。


    “对啊,打架很厉害那个。”容昭好奇:“话说他大名真的叫易老虎么?”


    “他真名叫易涛。”


    “好普通啊,听上去一点都不厉害。”


    “是啊,所以上台的时候要取个花名,”朱璇一笑:“就和我们一样。”


    容昭倒是觉得朱璇这个名字挺好听的,有一点民国旧上海歌女的味道,叫卡洛琳反而普普通通。


    “所以他追你多久啦?”


    朱璇一味装傻:“他哪有在追我。”


    容昭掏掏耳朵:“反正他是这么说的。”


    朱璇淡淡地“噢”了一声,视线拐向窗外,嘀咕道:“自作多情。”


    好在她今天粉打得薄,脸颊上轻微的一抹红一时间没有完全褪下去。


    “你怎么会认识小易?”


    容昭有些纠结,不知道怎么开口:“就……打擂台?”


    朱璇想到之前容昭吊着的肩膀,脸色变了:“你的伤是他打的?”


    “不不不不你误会了……”容昭连连摆手,低下头:“是我自己撞的。”


    “这种老套的理由谁会信啊!”


    “虽然听上去很像是我为了掩护他说谎,还是绿茶特经典的那款……”容昭捧着脸羞愧欲死:“但这个伤确确实实是我自己撞的。”


    容昭其实很怕朱璇继续追问为什么,但她情商很高地没有多问,只是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现在还痛不痛啊。”


    “自己作的,再疼也得忍着……对吧。”


    这句话让朱璇愣了一下,随后笑了:“你这个伤,我以前也受过。”


    朱璇把她那一侧的车玻璃摇上来,当作镜子整理头发:“前男友……第二任。”


    容昭看她年纪不大,但已经是一副阅尽千帆的表情了,觉得有点好笑又怜爱:“他为什么打你?”


    “因为我不肯出台。”朱璇想了想:“其实也不能这么说……那种破地方,说出台都抬举了。”


    容昭毕竟也在基层干了几年,妓女和皮条客之间本身就是男女朋友关系的屡见不鲜,男人强迫女友或妻子卖|淫供养自己的也同样不少见。


    “后来呢?”


    “被抓了呗。”朱璇轻描淡写地说。


    他失去自由,她却也脱不了身了。


    既然左右都是要卖,为什么不卖贵一点?


    “你是新入行的,没比较过,其实和外面比起来,娑婆界算良心企业了。”朱璇掰着手指列举:“半年组织一次体检,安全基本上有保障,客人脾气好,出手也阔绰。”


    容昭想到上次朱璇差点被淹死在泳池里,觉得这话真是莫大的讽刺。


    都是吞噬青春的血汗工厂,谁比谁高贵些呢。


    “朱璇,有没有想过换一份工作?”容昭说:“你才十八岁,回去读书完全来得及。”


    “我连高中都没考上,你不会是想让我考大学吧?”朱璇刻意夸张地大笑:“像我这样的人?哈娜你又有什么立场劝我?”


    容昭哑然,想想自己现在和她同是天涯沦落人,确实没必要劝婊子从良。


    “我有个初中同学……现在在一中读高三,成绩很好,过得比我好很多。”朱璇托腮:“其实初三的时候她帮我补习了整整一年,非常用心的那种,可结果还是她考了一中,我考了技校。”


    “后来又遇到那个姓王的……这个不说了。”


    “我以前一直觉得我落到这步田地是因为时运不济,我花了好长时间才明白过来。”朱璇突然直勾勾地盯着容昭:“我就是懒而已,受不了学习和正经打工的苦。”


    相比之下,两腿一张就能来钱,真是太容易、太轻松了。


    即使这一行的光鲜靓丽下面龌龊横生,可那又有什么关系?谁在乎呢。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了,容昭看到车窗外出现的海岸线,思绪起伏。想想自己中考之前,师兄身体已经很不好,躺在病床上拿着课本给她补习了三个月,就帮她补上了学武落下的功课,最后上了个不错的高中。


    初中的知识不难,朱璇这位学霸同学给她补习了一年,最后朱璇就考了个技校,究竟朱璇真的不擅长学习……还是那位同学的补课方法有问题?


    事到如今说这些未免太晚了。


    应该是快到了,朱璇把话题拉了回来:“说了这么多,你要是再遇到小易,就劝他死心吧……我说两百万,只是想让他知难而退。”


    容昭低头看手机浏览器,上面是一条刚才用易老虎大名搜出来的新闻。


    [散打天才半决赛打死对手,被协会终身禁赛]。


    这世道,要是没点沉痛的过往,都不好意思出来混了。


    “虽然人活一世,难免遇到个把人渣吧……”容昭晦涩地开口:“但易老虎人真的不错,我觉得还是可以试着相信一下的。”


    “你看他那体格,我是不敢试了。”朱璇打了个寒噤:“我觉得他能一拳打死我。”


    容昭疯狂摇手:“不至于不至于。”


    “其实能打也有好处……”朱璇沉吟:“姓王的好像快要放出来了。”


    容昭觉得朱璇的人生真是太不容易了,想了想,真诚建议道:“要不你进去躲躲吧。”


    两人笑倒在一处。


    闲谈间车子终于停了下来,容昭下了车,先闻到了咸腥的海风。


    神神秘秘折腾半天,居然是个码头,看上去颇为忙碌,不少货轮客船进进出出,不远处的楼房上喷着“小舟码头”几个字,黑衣的陆哲在路边等她们。


    朱璇拢了拢披肩,往码头上停的一艘白色渔船上走去,容昭跟在后面,已经看到甲板上坐着晒太阳的魏央了。


    “还敢带我上船,真是不长记性。”她小声地嘀咕道。


    看到她们走过来,魏央神色微显不耐,抬手示意水手准备起航。


    因为水手解开了绳索,所以船身起伏明显了些,朱璇上船的时候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好在被船上的人托了一把。


    “朱小姐小心喽。”身材高大壮硕的中年男人一把揽住她纤细的腰:“刚才魏总都等不耐烦了,我说要让姑娘好好打扮打扮。”


    “让郑总久等了。”朱璇含羞带怯地低下头:“路上有点堵车……”


    郑总朗声大笑,在她脸上轻轻掐了一把:“朱小姐收拾这么漂亮,多久也等得!不枉我今天特地找魏总点的你。”


    “郑总不是每次都要点我的吗?要是点了别的姑娘我可以醋了。”


    容昭稳稳当当地跳上了船,看到郑总满心和朱璇调笑,自己这么大个人站在后面,不说打招呼了,连个眼神都欠奉,有点迷之不悦。


    魏央朝她招了招手:“过来。”


    容昭乖乖走到魏央的躺椅边上,在身边他挤了挤。


    “这是哈娜。”他主动向郑总介绍。


    郑总上下打量了容昭一番,居然笑出了声,然后赶紧道歉:“实在不好意思,一时没忍住笑。”


    容昭更加不爽了,瞪了他一眼,可魏央只是慢条斯理地推了推墨镜:“郑总是我最尊贵的客人,想怎么笑都没关系。”


    原来今天出海就是为了这位东华集团的郑总。


    这时候渔船已经驶出了码头,往近海开过去,速度提起来之后,海风便凉飕飕地吹到身上。


    “所以今天到底是要……”


    魏央指了指船尾吊着的渔网,慢悠悠地说:“出海打渔。”


    容昭和他在宽大的躺椅上腻歪:“你终于决定转行了?其实当个渔民挺好的。”


    魏央皮笑肉不笑:“让你每天在岸上给我补渔网你愿意不?”


    容昭大喜:“好的很,我可愿意了。”——


    作者有话说:这段时间读者流失地厉害,现在还有谁在看,能留个言让我看见吗?


    第179章 金刚不坏(19) 多谢郑总的款待……


    渔船大约开了一两个小时, 岸边的建筑早就看不见了,放眼四周皆是无边的海水。船员把船停下,开始准备撒网。


    东华集团那位名为郑子华的总裁一路都在和朱璇玩乐调笑, 被她哄得飘飘然, 并不在意撒网的事情,容昭和魏央给水手帮忙。


    “网眼这么大, 真的能捞到鱼么?”容昭看着在水中沉浮的渔网。


    “太小的我也不稀罕。”魏央说。


    “呵, 有志气。”


    渔网撒下去之后就是漫长的等待了,容昭等得无聊,找船长借了根鱼竿丢到海里。


    “你连饵都不舍得挂?”魏央看不过去:“这样哪能钓到鱼。”


    “愿者上钩嘛。”容昭意味深长地看了魏央一眼。


    魏央很配合地笑了一下。


    等了两三个小时,也没有哪只不长眼的小鱼小虾咬钩, 那边船家已经起网,饱满的银白色海鱼满满当当一网兜, 伴随着海水哗啦啦落在容器里, 声势可谓震撼。


    魏央把一条活蹦乱跳的海鲈从甲板上捡起来,对容昭说:“你看,只要网张得够大,鱼就会自己撞进来。”


    容昭默默从魏央手里接过那条鲜活的海鲈,一巴掌拍晕,顺手自己的鱼竿拎了起来, 把鱼挂到了鱼钩上, 重新把竿甩了出去。


    “我的鱼饵有了。”她注视着海面,平静地说。


    这艘“远洋号”是专供宁州的富人们出海捕鱼的,因为更侧重旅游和体验功能, 所以各项软硬件设施都比一般的渔船豪华许多,鱼捕上来之后,立刻便有厨师拿去厨房料理, 吃的就是这第一口的清鲜。


    郑子华对此颇为得意:“怎么样魏总,我这艘船不错吧?”


    “很不错。”


    船舱未免潮湿,船员们打扫干净甲板,支起圆桌,请众人落座。


    魏央带着容昭,郑老板带着朱璇,因为海上分不清主次,就胡乱坐了。


    此时,远方驶来一艘快艇,容昭发现快艇上站着陆哲,快艇开到近前,他手臂一撑就翻上船舷:“来迟了,抱歉。”


    陆哲上船后一直站在角落里,存在感稀薄,直到郑子华说:“陆六爷来迟了,可得罚酒三杯啊。”


    陆哲轻轻摇头:“魏总面前,不敢。”


    魏央还没来及说话,郑子华已经叫道:“跑码头的谁不知道你陆六爷的大名,千万莫要妄自菲薄了。”


    容昭知道陆哲管着小舟码头,相对于魏央手下赌场和夜总会这种日进斗金的生意,码头的经营相对来讲比较清淡。她细细观察陆哲的表情,可惜陆哲学魏央学了十成,修炼出一副冷淡的面皮。


    直到魏央点头应允了,他才一并过来坐下。


    鲜活的鱼宰杀了,大火快蒸,已经热气腾腾地上了桌,容昭估算了下时间,距离起网到上桌才不过二十分钟,简直要担心直接鱼直接从盘子里跳起来。


    容昭夹了一筷子,只用了简单的豉油调味,葱姜去腥,肉质果然鲜美,甚至能吃出明显的回甜来。


    郑子华吃了一口虾球,突然放下筷子:“我给魏总加个菜吧。”


    他招了招手,手下显然早有准备,煞有介事地端上来一个巨大的托盘,上面还盖着个银质的罩子,显得很神秘,把旁边的菜都挤开了。


    郑子华伸手一指:“魏总,请吧。”


    魏央稳坐不动,两人一时僵持住了。


    过了一会,陆哲站起来:“小舟码头是我在管,今天这局也是我攒的,我来开吧。”


    容昭注意到他下意识地用身体把魏央挡住,另一只手揣在兜里,浑身紧绷戒备,然后才揭开了罩子。


    盖子刚打开,一股刺鼻的腥气冲了出来。


    盘子里是一坨血淋淋的,隐约发黑的烂肉,切碎后重新捏合成团,不可名状。


    “郑总,几个意思?”魏央抬眸看向桌子对面的男人。


    “十五天前,这还是一块A5级别的日本和牛。”郑子华说:“是牛的第12和第13根肋骨之间最好的那块肉,脂肪纹理像最细腻大理石,把这块肉分解下来的师傅已经执刀了三十年。”


    “十四天前它被送进零度保鲜的恒温箱,从北海道的港口装船出海。”


    “十二天前它坐船到了小舟码头,如果不出意外,它应该在接下来的二十四个小时内解冻,两面抹上玫瑰盐和橄榄油,然后在烧到三百度的铁板上煎四分钟——当然也可能更久,然后和两根芦笋三根秋葵一起,摆在一个大的要死的白盘子上面,送到某个有钱人嘴边。”


    “这是一块顶级牛肉最好的归宿,魏总觉得呢?”郑子华和魏央对视。


    魏央没有说话。


    “可惜啊。”郑子华摇摇头:“魏总的小舟码头不让它上岸,它最后只能和三百公斤同等级的牛肉一起,烂在船上。”


    “——变成了现在这样。”


    容昭全明白了,面前这位郑总,走私的生意是做得够大了,看语气郑子华与魏央的码头也合作了很长时间,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次出了波折。


    “我半年前已经知会过郑总了。”魏央平静地说:“风声太紧了,实在不敢做。”


    郑子华呵呵一笑:“这么大一盘生意,上上下下要疏通多少关节,偏偏在你这一环,说断就断,说不做就不做,您搁这跟我说笑呢?”


    魏央也笑笑,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态度:“郑总这批牛排我买下了,以后还是朋友,有生意还是一起做嘛。”


    郑子华无声地摇摇头:“魏央啊魏央,你这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年纪大了,胆子也就小了。”


    “我今天凌晨三点还有一批货,最后问一遍,小舟码头真的我不让靠岸了?”


    “白贝港的叶老板不是也挺好说话么,我知道你已经谈了有一阵子。”魏央说。


    “我早知道你想上岸,但没想到你第一步抛下的是我们这边的生意。”郑子华声音突然拔高:“你以为这是你想走就能走得掉么?”


    容昭心道,郑子华肯定不是魏央第一个抛掉的合作伙伴,他前面至少还排着个贩毒的胡老大——这还只是她所知道的,而早在她卧底之前,魏央应该就已经在一步步摆脱那些不干净的生意了。


    他试图洗白上岸的步伐从未停下,相关的证据会随着时间流逝而灭失,如果她动作太慢,魏央总有一天会把自己洗成一个彻底合法的商人。


    眼下唯一庆幸的是,他曾经的合作伙伴不会这么轻易地放他走。


    魏央在面前砰砰砰摆了三个酒杯,抄起桌上的高度白酒,注满。


    “这三杯,给郑总赔罪。”


    说罢,他一杯接一杯地仰头灌了下去。


    容昭闻着那酒味肯定是五十度以上了,三大杯加起来少说有半斤,魏央扎扎实实喝下去,脸瞬间就红了,不由暗暗咂舌。


    朱璇也赶紧打圆场,又是剥虾又是倒酒,柔柔媚媚地倚在郑子华怀里撒娇,说桌上那东西血淋淋的,摆着实在倒胃口,不如赶紧倒进海里喂鱼。


    郑子华轻轻推开她,仍逼视着魏央:“魏央,真的要收手?”


    魏央颔首:“不仅如此,我也劝你尽快脱身……这两年炒地皮比走私赚得多,我可以给你介绍门路……”


    郑子华哈哈大笑:“把这盘肉吃了吧,魏菩萨!”


    魏央配合他笑,直到郑子华不笑了,他才确定郑子华是真的想让他把盘子里东西吃掉,眼皮微微挑了挑。


    “鞑靼牛肉,法国名菜……”郑子华微笑:“切肉的时候法国厨师吐了,幸好还有个匈牙利来的大厨,帮魏总做了这道好菜。”


    容昭倒是听说过法国匈牙利有生吃牛肉的习俗,但能生吃的必然是足够新鲜的牛肉,这牛肉都放臭了,搞不好还生蛆了,吃下去肯定是要出问题的。


    魏央脸色沉重地站起身,拨动转盘把肉转到自己面前:“说起来是我有错在先……”


    这个狠人!


    容昭看到魏央真的拿起勺子,赶紧劈手夺过来:“我帮魏总吃,我最爱吃生的。”


    魏央把不锈钢勺子从她手里轻轻拿走,不忘随口一撩:“我都不想吃的东西,怎么舍得你让你吃?”


    容昭眨眨眼睛:“请问你不想吃的东西里面,包括你自己的JB吗?”


    朱璇羞涩地捂住脸,郑子华拍案大笑,惊的渔船周围海鸥呼啦啦飞起:“魏总的眼光啊……绝,太绝了”


    魏央扶着额头低低地呻|吟了一声。


    他们两人推让之间,陆哲已经把那盘生牛肉转到自己面前:“我才是码头的主事,应该是我来吃。”


    牛肉送到嘴边,味道实在难闻,陆哲面瘫的表情终于维持不住了,微微皱起眉头。


    魏央挡住他的手腕:“六子,放下。”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叫过“六子”了。


    毕竟现在他们都已经是“魏总”和“陆总”了。


    陆哲浑身一震,魏央已经从他手中抢过勺子,闭着眼睛吞了下去。


    容昭叹了口气,人为什么总要和自己的胃过不去。


    吃下去第一反应就是要作呕,但魏央硬生生忍住,赶在自己吐出来之前,又挖了一大勺。


    虽然努力不要碰到舌头,也不要咀嚼,但唇齿间还是不可避免地沾上了味道——居然是甜的,非常甜,能把人齁住的甜。


    为了掩盖那股恶心的腐烂味道,厨师绝对是下了狠手调味了。


    四个人就这么围观着魏央一口接一口地吃完了那盘牛肉。


    竭尽全力咽下了最后一口,魏央已经给满头大汗,强忍着反胃的感觉,用亚麻餐巾擦了擦嘴,朝郑子华点点头:“多谢郑总的款待。”


    第180章 金刚不坏(20)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


    容昭给魏央又倒了满满一杯白酒:“还能喝得下吗, 快消消毒。”


    魏央感受着肠胃里翻滚的烧灼痛感,又见容昭满脸真诚坦率的担忧,怀疑她是想让他死。


    陆哲已经准备好了清水给魏央漱口。


    魏央漱了口, 强忍着嘴巴和喉咙里令人作呕的黏腻腥甜, 疲倦地靠在椅背上,一手托着腮:“郑总可满意了么。”


    郑子华看着他, 眼神怜悯:“如果是以前的魏央, 我敢把这道菜端上来,你就会把我的头按到这盘肉里。”


    “我老了。”魏央轻声说:“老人的胆子总是比较小的。”


    “我只是想知道,这个决定是你的意思,还是你身后那位的意思?”


    魏央揉揉眉心, 想了想:“是我自己不想做了,那位……不在乎这些小事。”


    郑子华像是突然放下心, 望了一会碧蓝的大海:“魏央, 江湖不是你想退就能退的,就算我不找你麻烦,这一整条线上的人都不会放过你——如果我今天放过你,他们也不会放过我。”


    魏央很深很长地叹了口气,觉得人生真是无聊又漫长,而且一点意义都没有。


    “不知不觉开这么远了啊。”郑子华突然站起来:“感觉都快到公海了。”


    这句话像是某个暗号, 郑子华带的人全都齐刷刷的掏出枪来对准了魏央。


    没想到是朱璇的反应最快, 因为距离郑子华最近,抄起桌上的一把餐刀就向他刺去。


    但毕竟娇弱,只是在男人胸前划了浅浅的一道口子。


    郑子华攥住她的手腕, 夺走刀:“你我二人逢场作戏我是明白的……但你护着魏央又有什么用?他对你就很好么,值得你这样救他。”


    朱璇咬牙:“今天你要是杀了魏总,我和哈娜全程看着, 当然也没有活路了——自救而已。”


    “谁说我要灭口,我可是很中意你的。”郑子华爱怜地抚摸她的脸:“哈娜小姐也很有趣啊。”


    “说真的魏央,我很羡慕你,”郑子华看向魏央:“我放眼周围,全是庸脂俗粉,倒好像全宁州有意思的女人都在手底下了——要我说娑婆界那么多生意啊,你只留一个夜摩天也就够玩了。”


    魏央没说话,只是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显得很不好看。


    “魏央,要不要做个交易?”


    “你说。”


    “你把哈娜给我,我今天放你走。”


    “你想都别想。”


    “没想到魏总对我如此情深义重!”容昭忍不住脱口而出:“小女子无以为报,只能……”


    魏央抬手把容昭的一缕鬓发抚顺,怜悯地说:“傻孩子,人家说这个是逗你玩呢,今天我们四个无论如何都得交待在这艘船上。”


    “那怎么办啊,我才二十六岁。”


    “跟我一起死,怕不怕?”魏央捧着她浓妆的脸上下端详,觉得朱璇的化妆技术还是差了点,让脂粉污了天然的好颜色:“你早该知道有这一天。”


    “不怕,我相信你一定有办法。”容昭满脸倾慕信赖,乖乖地说:“你是最有办法的。”


    这种被仰视的感觉让魏央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笑着揉揉容昭的头发,说:“陆哲。”


    当啷两声轻响,一个儿童手表和一枚结婚戒指被陆哲甩到桌子上。


    郑子华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我今天上船晚了些,是因为先去拜访了一下郑总的太太和儿子。”陆哲说:“宁州最近的治安不太好,所以我把他们也请到码头了,郑总回去就能看到他们。”


    郑子华厉声对船长喝道:“立刻返航——!”


    不用魏央废话,郑子华已经无奈地摆摆手:“把枪收起来吧。”


    魏央一只手撑着太阳穴,另一只手捂着胃:“郑总,我本来不想走到这一步的。”


    郑子华看着桌上的残羹冷炙,叹道:“你肯吃这盘牛肉,姿态已经摆得非常低了——倒显得我不识抬举。”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罢了。”魏央头疼胃也疼,离座去躺椅上躺一会:“你也有你的难处。”


    “这次之后,你不会再给我出来谈谈的机会了。”


    魏央闭着眼睛:“不会了。”


    “所以下次见面就得真刀真枪地拼了。”


    魏央看了眼风平浪静的海面,觉得看多了也就那样,又把墨镜戴上了。


    容昭在一瞬间瞥到他的眼神,厌倦又压抑,好像被困在笼子里猛兽。


    “哈娜。”他下意识喊她:“过来帮我按按头。”


    几秒钟后,容昭微凉的手指贴上他的太阳穴和颅骨的穴位,力道之大让容昭感觉自己快把魏央的脑壳捏爆了:“力度会太大吗?”


    “再用力一点。”他把自己的脑袋压在容昭的手掌上,虚点额头:“我头很痛。”


    然后,魏央感觉容昭在他头顶某处悄悄亲了一口。


    “……我就知道,你肯定有办法的。”


    魏央笑了笑,突然看到容昭之前放出去的鱼竿:“哎,所以你钓到鱼没有?”


    容昭一拍脑门:“差点忘了!”


    急忙跑过去查看,把鱼竿拎起来后,她举着亮晶晶的鱼钩,却突然大笑出声:“魏央你看,鱼饵它自己游走啦!”


    那笑声明亮爽朗,她整个人好像都在闪闪发光,实在太刺眼了,让魏央几乎要流下泪来。


    出海回来的第二天,魏央收到消息,郑子华的船到白贝港时遭到查封,整个东华集团以郑子华为首,包括港口的叶老板,从上到下几十号人,统统都被带走调查了。


    知道消息的时候魏央在车上,陆哲亲自开车,脸上不见丝毫摆脱威胁的喜意。


    “郑子华昨天刚刚见了我们,今天就被一窝端了……”陆哲沉吟:“正好是船上提到的消息,未免太巧。”


    “别想太多,这不是坏事,少了场火拼。”


    “恐怕也不是好事,他一定会供出我们的事情。”陆哲说:“大家都拴在一根绳上。”


    “警察不会动我们。”魏央平静地说:“至少现在不会。”


    “为什么?”


    “就凭小舟码头还是孟家的产业。”魏央说:“孟家不倒,安辛就不能从码头对我们下手。”


    “魏总,”迟疑了许久,陆哲还是开口:“昨天在船上,当然我只是怀疑……恐怕有警察。”


    “哦,郑子华带了那么多人,混进去一两个也正常。”


    至此,陆哲已经非常确定,魏央在装傻。


    一个走私集团的头领无关痛痒,枕边人是卧底才是性命攸关的大事,魏央满不在乎的样子让陆哲很焦虑。


    昨天,他们这边上船的,也只有四个人而已。


    刨掉他和魏央,他认识朱璇已经四年多了,几乎算是一路看着她长大的。


    可你永远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


    老板执意要装傻,是谁也没办法的事情。


    于是陆哲也肯定地点点头:“肯定是郑子华那边的人。”


    “如果真是藏在我们这边的卧底,她刚传出去消息,警察立刻就收网,一点缓冲的时间都不给就把郑子华抓了……说明警局内部真的一点都不在乎她的死活。”魏央低声说:“也许根本就是想她送死吧。”


    “魏总,孟家到了。”陆哲打断了他。


    魏央走下车,皮鞋踩在柔软丰茂的草坪上。


    “您是想让小容送死么?”安辛问眼前的男人。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产生这么奇怪的想法的。”钱局长失笑:“怎么可能嘛。”


    “小容前脚传回情报来,您后脚就把郑子华抓了……而且都没有告诉我,让我把小容撤回来。”


    “缉私工作确实不归你管,”钱局长说:“总不能因为你一个人的情绪,就改变这么大一盘部署吧。”


    “我再次正式向您申请终止这次卧底行动,小容已经带回来很多证据了,加上这次的走私案,完全可以动一动魏央了。”


    见安辛满脸忧虑,钱局长安慰他:“你是关心则乱了,我看小容的工作很有成效嘛,咱们本来的目的也就是放长线钓大鱼,从根子上彻底打掉这个集团。”


    “实在是太危险了……”


    “卧底本来就是很危险的事情,小容自己也是清楚的。”


    安辛看着上司虚伪的脸,什么都明白了:“局长,你还在记恨小容上次打伤你儿子的事情。”


    钱局长一摊手,微笑:“清清的伤都好全了,我怎么可能还记恨她呢?”


    安辛凝视着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摔门出去了。


    她在生死攸关的第一线战斗,她的战友却时刻不忘在她身后捅上一刀。


    钱局长看着手下的背影,摇摇头,安辛这个情商,能混到大队长的职位真可算是运气逆天。


    但仕途估计也就到此为止了。


    钱局长凝视着桌面上的青花瓷笔筒,思索片刻,拿起了电话。


    “喂,孟先生,我这里有些事情……你可能想知道。”


    安辛游魂似的走回自己的工位,有个寸头青年拿着表格等他签字,皮肤略显苍白,但还能看出来五官周正帅气。


    从对方拘谨的动作中,安辛判断他刚刚刑满释放,因为还有几个月的社区矫正,所以来找他办手续。


    这种小事一般不用他管了,但这个青年是他之前亲手逮捕的,所以他想额外盯着些。


    王蒙蒙,入狱原因,故意伤害。


    为了强迫女友卖|淫,而把她打得遍体鳞伤的人渣。


    安辛还能记得当年那个被解救的女孩,才十六岁,苍白瘦弱,吊着手臂,浑身是伤,眼神惊恐惶然。


    他偶然想起朱璇这个名字也不是第一次见到了,更加哀叹她遇人不淑,青春岁月不过是从一个人渣流落到另一个人渣手里。


    安辛在表格的右下角签上自己的名字,还给青年:“行了,你的手续办完了,出去以后要遵纪守法,绝对不能再犯了,知道吗。”


    王蒙蒙被改造得乖巧温顺,连连点头。


    但安辛还是从他眼中分辨出狡狯和跃跃欲试的神色。


    当警察太久了,见的人太多,对方是不是真心悔过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不许再去骚扰你前女友。”安辛严厉地叮嘱:“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王蒙蒙唯唯诺诺地称是。


    他的刑期已经服满了,国家再也没有理由关着他。


    他走出这道门,就是真正的自由之身。


    有什么用呢,安辛看着王蒙蒙离去,沮丧地想,这样的人是改造不好的。


    要不了多久他就会重操旧业,然后再被抓起来,重新扔到监狱里去——那已经算是好结局了,也有逍遥法外的可能性。


    幸好朱璇现在在魏央手下工作,他要是敢去骚扰她,估计捞不到好果子吃……安辛这样胡乱想着,突然觉得荒唐又惊心。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发现自己居然在羡慕魏央。


    羡慕能够自由随心地行事的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