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金刚不坏(31) 敏敏
从宅子里出来, 容昭还能感觉到魏央手心的冷汗:“怎么了?”
魏央长长叹了一口气:“你猜。”
“别卖关子了快点说。”
“死了好多人。”
“好多……是多少?”
魏央开始数数:“五个……呃,也许是六个?还有一个我不知道算不算人。”
容昭第一反应是刑侦科的同事接下来要忙惨了,然后才意识到六条人命的分量, 心情震颤。
“李兰德, 方卉,李绿竹, 这是我认识的。”魏央说:“还有一个老太太和一个年轻男的, 没见过。”
“那你说不知道算不算人的那个……”
魏央闭上眼睛,试图把刚才打开卫生间门的时候看到的地狱场面忘掉。
慢慢一浴缸的血水,连地上都是潦草的血迹,浴缸里面浮着一个畸形丑陋的男婴, 脑袋大得吓人,身前拖着一条长长的脐带, 身后却还连着一根光秃秃的尾巴。
“那个孩子……”容昭被这个描述吓到了。
“应该就是王敏刚生的。”魏央说:“水还是温的。”
“你居然还去摸了……”
“我是为了看看那小孩有没有救……”
容昭觉得一阵生理性反胃:“那其他人?”
“都在饭厅里……死得整整齐齐的。”魏央说:“早餐里下了毒。”
容昭知道这时候应怀悲悯之心, 但还是不由得暗道一声侥幸。
“这都是王敏做的?而且还是临盆的状态?”容昭觉得不可思议:“她不是嫁给徐晨安了么,怎么会在李家。”
“方卉收了她做李家的养女。”魏央摇摇头:“引狼入室啊。”
容昭的脑洞拐到了鸠占鹊巢上面:“啊,那李白茶小姐的失踪……是不是也和她有关?”
“我不知道。”魏央悲哀地说:“我有好多事情不知道。”
容昭握紧他的手:“我们回去吧。”
“回宁州?”
“回车里睡觉。”
“你又不饿了?”
容昭捂着肚子叹道:“饿还是有点饿的,趁着退潮去海边捡点贝壳煮来吃好了。”
魏央突然不走了,定定地看着她。
“怎么……”
魏央辛酸莫名,伸手把她拥进怀里:“求你了, 永远不要变。”
容昭心说每个人都是会变的, 但感受到他情绪的低落,还是拍拍他的后背:“好啦好啦,别难过了……我肯定活到八十岁都这么不着调。”
在他们紧紧相拥的时候, 一辆车从他们身边呼啸而过,驶入李家的庄园,带起来的风卷着衣角, 扑簌簌将彼此包裹,恍若一体。
王敏在等那辆车。
独自生产造成的撕裂伤口正在不停地流血,很快浸透了安全裤,把白裙尽数染红。
她怀着一个畸形的孩子,这件事情她一直知道。
怀孕初期一氧化碳中毒,长时间缺氧给孩子的脑部发育造成了很大影响——他能活到出世只能解释为过于强烈的求生欲。
每次产检都是她自己去的,医生无数次明示暗示孩子的发育缺陷,但她坚持拒绝引产。
只有这孩子活着,她才能活着。
不过事情总有瞒不住的时候。
徐晨安出发昨天去了她的故乡,而她的母亲和弟弟也在李家住了一个月。
试探和调查已经足够还原一个去向了。
她能瞒到今天,已经是逆天的主角光环。
只有方卉还傻乎乎地相信她有多无辜。
今早徐晨安传来消息说找到白茶了,很快就到家,其他的事情则一概不提。
今早她如过去几个月的早晨一样下厨做了早餐。
李兰德这个老狐狸,亲眼看着她的母亲和弟弟吃下食物后,才敢动筷。
毕竟她一直是个多么孝顺的女儿,多么无条件宠爱弟弟的姐姐。
方卉是第一个倒下的,其次是李兰德。
她以为第三个死去的应该是她母亲,没想到是弟弟。
这个傻弟弟到死都还没有意识到自己中毒了,还在疑惑地哭叫说姐姐我肚子好疼。
然后李绿竹拽住了她的裙角,一边呕吐一边哑着嗓子,跟她说对不起。
她摇摇头,晚了。
不曾想撑到最后断气的是她已经年老的母亲,她们这些穷苦出身的女人,大概真有野草一样顽强坚韧的生命力吧。
剧毒最终导致喉咙肿大,最后堵塞了气管,她的脸因为窒息而痛苦地发紫。
眼神凶恶狠毒地瞪着她,而她现在终于不用再害怕了。
餐桌周围的人全部倒下后,她扶着腰走进卫生间,放了一浴缸的热水,脱下裙子躺进去,等待一波比一波剧烈的阵痛到来。
等待一个畸形的孩子来到世间,等待她的丈夫从她故乡归来,身边带着曾经的未婚妻。
那辆车终于开进了庄园。
徐晨安从车上跳下来,跑过去拉开后排车门,扶下来一个身心俱疲的苍白女人。
王敏端起桌上的粥,慢条斯理地吃下她这辈子最后一顿饭。
方才与魏央的意外重逢让她想起了很多故人,一度很想给阮长风打个电话。
拿起手机后看了一眼,还是放下了。
她不会向任何人道歉的。
对不起是全世界最没用的话。
徐晨安和李白茶已经打开门走进了玄关。
“叔叔阿姨他们一定在等你,你走慢一点别摔了……”
“叔叔阿姨,绿竹——白茶回来了啊。”徐晨安替她大喊:“她嗓子还不太行,但她真的回来了!”
李白茶挣脱他,向屋子深处走去。
一间间屋子找过去,她的声音沙哑破碎,几不成音,却还依稀能听出一点曲调来——她居然在哼唱。
那是一首俄罗斯民谣,多年前方卉弹着钢琴一句一句地教给她。
“妈妈,我没有被葬入土地,虽然我是这片土地的囚徒。”
“我被派去深井和幽矿,妈妈你不知道我曾经历了什么……”
“妈妈,让我们坐下来尽情饮酒。让你的伏特加将我灌醉。”
“我将忘记囚笼里的痛苦,我将快乐地唱歌给你听……”
可惜歌声的尽头,再也没有人等她归来。
王敏简直太想看李白茶走进饭厅后的表情了。
可惜她看不到了,因为她很快就要死了。
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眼,她想留给一个单纯傻孩子。
徐晨安终于看到了她,发现她看向自己的表情居然是温柔的。
“小敏……出什么事情了?”他看到她平坦下去的小腹,还有身上浓重的血腥味:“孩子呢?”
王敏给他指了指卫生间的方向。
徐晨安连滚带爬地跑了过去,开门,然后惨叫,给自己留下了终身的心理阴影。
王敏坐在椅子上,回首自己的一生,发现爱恨俱灭,只剩荒凉和恐惧。
众生蔓延,只有那个女孩回眸对她笑了笑。
趁熄灭前,还可一见,蜡烧成了灰,沾湿了她的脸。
与外界的猜想的老死不相往来不同,后来徐晨安与李白茶之间的友谊又延续了许多年。
摆脱了家族的婚约,他们如普通朋友般相处,反而自在随意了许多。
除了王敏他们之间无话不谈。
后来李白茶治好了嗓子,有一次酒后,徐晨安才问她:“你有没有听到她最后说了什么遗言?”
“我只听到她喊了一声……”李白茶疑惑地说:“敏敏?”
“怎么会有人死前还特意喊一下自己啊,”徐晨安不相信:“你肯定听错了吧。”
“我才不会听错。”李白茶笃定地说:“她本来就是个很自恋的人嘛。”
第192章 金刚不坏(32) 你憋气能憋多久?……
容昭回到车里后, 先去床上睡了一觉。
魏央搬了把椅子坐在车外,面朝大海,看浪。
他的手里还摆弄着那把车钥匙。
只要按下几个按键, 就可以让她在睡梦中停止呼吸。
其实魏央迟迟没有动手, 倒不是因为心慈手软之类的,主要是觉得没什么用。
他这几年越来越觉得杀人是很麻烦的事情。
杀了她, 也还会有其他卧底的。
一口气失联了这么久, 找她的人没准已经在路上了。
如果再想拖延这个进程,大概只有带她出海这一条路可走了。
就这么不顾一切跑掉只是深夜冲动的玩笑话,他们两个谁又能丢下这一摊子事情。
魏央看着手中的车钥匙,发现居然可以这么简单。
按下一个按键, 人就死了。
在过往无数的夜晚里,他深夜醒来, 看着她脖颈修长的背影, 会有一种伸手过去用力掐住的冲动,他觉得扼杀是最适合爱恋之人的谋杀方式。
因为你必须全程看着她的脸。
记住你犯下的全部罪孽。
不需要借助任何工具,双手能清晰感觉到对方脖子里流动的生命力,那种绝望的脉搏的跃动,在手掌间逐渐消失……亲密关系就该如此终结,用最原始、最缠绵的方法。
魏央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房车。
多么精妙高效的杀人机器, 简直是工业文明的奇迹。
不愧是孟怀远的礼物, 原来有钱人已经把杀人变成了一件那么简单优雅的事情。
通常不需要自己动手,只需要下一道命令。
即使不得已亲自动手了,也要保证不见血才好。
不用制服她的挣扎, 不用听她尖叫,只需要站在外面……按个按钮而已。
这样也配叫杀人吗?
按下几个按键就杀死一个人,对那个人的生命是否过于轻慢了呢?真的有尊重被他杀死的人吗?
这样杀人难道不是一种懦弱?
他听说执行死刑也是如此的懦弱, 负责配置药剂的人,负责把囚犯绑上刑椅插上静脉针的人,负责在另外一个房间里按下注射按钮的人,往往都不是一个人。
把死刑的过程拆解,每个人只要负担其中的一部分,听说可以减轻执行者的负罪感。
魏央很讨厌这种伪善的做法。
如果有朝一日不幸走上刑场,魏央想要一个传统式的老派死刑。
把他五花大绑了,来个医生用听诊器听听他的心跳,在心脏的位置用粉笔画一个圈,然后瞄准,发射,砰。
不亲眼看到杀死他的人,他是绝对不肯闭眼的。
魏央就这么沉思着,起身朝大海走去。
他把车钥匙远远扔进了海里。
回头,看到容昭已经醒了,靠在车门边看他。
远远的,有几辆车向这边开过来。
结束了,魏央在心底默念。
那几辆车,必定是来接她的。
当然,也有可能同时带走他。
但不管怎么说,这段关系终究是走到结局了。
容昭也看到那几辆车,露出哀愁的表情。
“没想到这么多人逼宫逼到眼前了。”容昭惆怅地捧着脸:“啊,我真是个罪孽深重的女人。”
魏央不知道她的小脑袋瓜里到底脑补出了什么神兽剧情,他只看到三辆车在面前一字排开,然后窗户打开,从窗户里面伸出来了若干黑乎乎的枪口。
连声招呼都没打,子弹就如雨一般倾泻过来。
不管要杀他的人是谁,魏央几乎要大声喝彩了。
谋杀就该这样轰轰烈烈地搞,才算给他魏央排面嘛。
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身侧袭来,容昭已经迅速把他按倒,拽着魏央闪到车子另一面躲起来。
“这什么操作啊——”子弹打在沙滩上噼啪直跳,容昭把他护在怀里大叫:“我俩这还在中国吗?不带这么玩的好吧!”
魏央捂着耳朵蹲着一言不发,趁着枪声的间隙把她推进房车里面。
“哎,我说这不是给人包饺子吗……”
魏央也闪身进了车里,回头锁了车门。
然后容昭发现被这么密集的子弹打在车身上,居然连玻璃都没有碎一块。
“好家伙……”容昭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大场面,直呼好家伙:“你这车还是防弹的啊?”
魏央刚才还在吐槽高科技杀人是一种懦弱,现在转眼就真香了。
毕竟要是没这车挡一下,他和容昭现在已经被打成筛子了。
“现在是你的车了。”魏央看着容昭手臂和大腿上的擦伤:“还好吗?”
容昭满不在乎地把手臂上的血珠甩到地板上:“没事。”
魏央快速拉上窗帘,从窗帘的缝隙中向外观察:“三辆车,六把枪。”
“听上去不是很多。”
“只要两发子弹就够我俩死一次了。”魏央说。
“什么人要杀你?”
“也有可能是杀你的吧。”
“不可能不可能。”容昭摆手:“我这么好的人,没人舍得杀我。”
魏央沉默了一下。
“那就是来杀我的了。”
“我问是谁。”
“不知道。”那几个杀手魏央都不认识。
但看车牌不是宁州本地的,而是来自南方某个城市,车上沾满风尘。
容昭记得那位出师未捷身先死的张先生也来自同一个城市,便猜到这批人应该是给张国陶报仇来了。
魏央也差不多想到了:“应该是张国陶的人。”
纡尊降贵亲自来宁州谈生意,结果被一而再再而三地放鸽子,还疑似被魏央、实则被胡小天卖给了警方,难怪要如此跳脚了。
之前那位搞走私的郑子华也是如此,见了魏央第二天就被抓了,肯定会有人以为魏央和警方达成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交易,整天专门搁这钓鱼呢。
魏央托着腮帮子,想想自己无意中背上的黑锅,心情无比惆怅。
杀手们意识到了这辆房车的瓷实程度,决定不再浪费子弹,把枪收了起来。
中间一辆车上走下来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很有礼貌地走过来敲敲门。
“魏总,开门聊聊?”
魏央隔着防弹玻璃门坐在一截台阶上:“没事,你就这么聊吧。”
“张先生带着诚意来宁州谈合作,不该落到这个下场。”
容昭撕了一截床单包扎伤口,朝魏央吹了声口哨。
魏央试图向他解释:“我真的没有出卖张先生。”
谁知道这句话直接激怒了对方:“我还道魏总是个敢作敢当的英雄人物!现在看来,不过尔尔!”
魏央想,人毕竟是胡小天卖的,是他约束手下失职……来找他魏央倒也不算太冤枉他,因此还是决定把锅背起来。
“杀了我张先生也出不来,只会让问题越来越严重,”魏央说:“你们在宁州人生地不熟的,我也许可以帮忙想想办法。”
男人冷笑了一下,表示并不相信,后退了两步,对着魏央的脑袋打空了一匣弹夹。
子弹被玻璃挡了下来。
但躲在车里肯定不是长久之计。
防弹也是有限度的,而对方显然是带了足够多的子弹。
于是魏央扭过头问容昭:“你憋气能憋多久?”
打空了身上的所有弹匣之后,男人招招手,示意手下送来新的弹匣。
一转身的功夫,魏央已经不在原地了。接着咔嚓一声轻响,车门在他面前缓缓打开。
车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情况。
男人等了半天不见魏央下来,扬声道:“魏总,别躲了呗。”
车里寂静如死。
男人也很有耐心,于是车里车外的人就这么耗了十几分钟。
与电影不同,端着枪高度戒备的状态是很容易疲惫的,于是在漫长的沉默之后,男人下定决心,招呼了两个手下,三人依次走入车内。
走进车里之后先被触目惊心的玫瑰花惊了一下,第一眼并没有看到人,这也很正常,毕竟房车内部装修俨然一个迷你的公寓,可以藏人的边边角角还是很多的。
男人专注于在乱花中寻找魏央和容昭的身影,没有注意到车门已经在身后迅速的、安静的、无法避免的,关上了。
房车的远光灯亮起,然后切换成了近光灯,就像一个不太熟练的新手在摸索学习灯光的用法。
听到车外手下的示警已经用了两秒钟,试图从内侧打开车门然后失败又用了两秒钟,发现空气里的气味不对劲再花两秒钟,意识到自己中毒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屏息的魏央这才松开了放在远光灯旋钮上的手。
站起身来,平静地看着他。
男人已经连举起枪的力气都没有了。
死亡来得迅速且突兀,只需要三十秒。
然后,换气系统启动,把车里的空气全部换上一遍。
容昭捏着鼻子等待换气结束,想回头看看人死了没有,被魏央捂住眼睛。
“别睁眼,会灼伤粘膜。”
魏央现在觉得眼睛生疼,被毒气刺激地不停流泪,自然是不愿意让她也体验一遍的。
刚才略一开口,说了这么一句话,就觉得嗓子剧痛如刀割,赶紧闭上嘴。
车外的人又在攻击车门了,车身颤抖着,仿佛马上要倾覆一般。
容昭也觉得浑身肌肤烧灼刺痛,死死憋住不敢吸气,又担心车子防不住枪林弹雨,每一秒都漫长煎熬,只能在心中默默计数。
魏央已经憋气憋到意识模糊,在心里把阿泽骂了一顿。
这能叫死得毫无痛苦吗?明明就是超级痛苦好吧。
设计这个杀人机关的人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除了可以在车外用钥匙遥控毒气启动之外,为什么还要加上一道在车内通过调整车灯启动的方法?
总觉得晚上很容易误触啊。
如果过隧道的时候启动了岂不是很麻烦么。
除了可以防止钥匙被人夺走的情况外,怎么想都觉得是一种自杀式武器。
更有可能是给他殉情,或者同归于尽用的。
魏央这样胡思乱想着,眼看就要憋不住了,突然觉得嘴唇一热,同时鼻子被紧紧捏住了。
唇齿和肺部的空气稀薄紧缺,魏央贪婪地回吻她,近乎于掠夺,容昭下意识挣扎,一只手无意间划过了他两腿之间。
在这样生死攸关的时刻,近乎濒死的绝望的窒息中,魏央发现他居然硬了。
欲望前所未有地强烈且汹涌,皮肤的每一寸灼痛都成了催生了爱欲。
他在吻她,他在掠夺她,他想吃了她。
该死的,他现在就想上了她。
他终于掐住了容昭的脖子,很用力,就像他一直想做的那样。
容昭一动不动地任由他抱着掐着,减少运动造成的氧气消耗,一直数到一百二十秒,然后毫不留恋地挣脱他的怀抱。
“可以了。”她深深吐出了一口浊气,把快要跳出来的心脏死死按回去。
魏央大口喘着气,弯腰缓了一会,觉得头疼欲裂,下半身又不省心。
容昭也被刺激得流泪,回头看了一眼,除了发现三个杀手都倒在地上死去之外,再就是发现所有的红玫瑰都已经褪色。
“好烈的毒。”
容昭这才发现玫瑰褪色也不是变成苍白,而显出纸一样淡黄的憔悴。
放眼望去,满目荒凉哀凄,像棺材。
何况本来也就是给她准备的棺材,如今装了三个外乡人。
门外的枪声不知何时停止了,几个人交头接耳,显然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下去。
容昭看到窗户玻璃上已经有了明显的裂痕,如果受力点正确,再来三枪就会碎掉。
魏央缴了三个人的枪和手机,打开门,把三具尸体一具一具地扔了出去,然后也不关门,就坐在门口那一级台阶上呼吸新鲜空气,抬眼看着众人。
最多三米远,没有人再敢上前一步。
手机铃声打破了死寂,魏央发现是属于那个中年男人的。
他原本不想接,但看到来电显示上有点眼熟的号码,他默默接了起来。
其实魏央能记住的电话号码非常少,毕竟大家都有通讯录,不会特意去记那十一位数字。
但这串号码他记得,因为那时候手机刚刚兴起,价格昂贵,这串号码的主人是整个娑婆界第一个用上手机的人。
为了让魏央多用座机给他打电话,那个人曾经在魏央耳边念叨了无数次自己的电话号码。
明明人都不在了,号码居然留了下来。
电话接通,那个人的遗孀的声音传来:“喂,怎么样,成功了吗?”
魏央沉默了一会,遗憾地告诉她:“失败了。”
花琳琅很久都没有说话。
第193章 金刚不坏(33) 真是倔强又顽强的美……
魏央知道, 这些人初来乍到就能精确地找到自己,肯定是娑婆界里有人传了消息的。
知道这辆房车的特征以及整个计划的,就只有那天密室里的几个人而已。
“为什么背叛我?”魏央觉得有点伤心:“我觉得这些年对你还算不错。”
花琳琅笑了:“在你杀了我丈夫之后么……那确实是不错。”
“当时那个情况你是知道的, ”魏央轻声说:“要么投靠孟怀远, 要么大家一起完蛋,没有第三条路可以选……何五站在死路上。”
“我知道, 我从来不恨你杀我老公。”花琳琅笃定地说:“当时他那些行为是自寻死路。”
“那又是为什么……”
“我恨你一直杀不了哈娜。”花琳琅说:“承认吧, 我给你这么长时间了,你就是下不了手而已。”
魏央沉默了。
“这太不公平了魏央。哈娜和何五对娑婆界的威胁是一样的,你但凡有杀我老公的三分果断,也不至于拖到现在。”
“凭什么?就因为哈娜是女的, 能在床上讨好你呗?”花琳琅的语调末尾终于带上了哭腔:“我听你解释啊魏央,你解释给我听, 这凭什么呀!”
“我没什么好解释的。”
“所以, 我对你非常失望。”花琳琅轻声说:“你就是个优柔寡断的废物,老娘白给你干了这么多年。”
魏央觉得她骂得非常正确,所以没有还嘴。
“事情要怎么收场呢……”
“如果你活下来,不会像对那个婊子一样对我手软。”
“不会。”魏央诚实地说:“你踩到我底线了。”
花琳琅哈哈大笑:“对付卧底我唯唯诺诺,对付自己人我重拳出击呗。”
魏央耸耸肩。
“我正在赶过来的路上。”花琳琅说:“为了我自己的生命安全,我今天不能放过你。”
“恐怕不止你一个。”
“确实不止。”她说:“拢一拢聚一聚, 上上下下对你不满的人还挺多的。”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娑婆界该换换主人了。”
“陆哲怎么样?”这是魏央最关心的:“他从小喊你姐姐的, 又和你相处最多,你不要……”
“我只是关着他而已,”花琳琅皱起纤细的柳眉:“我又不喜欢杀人。”
魏央松了口气:“谢谢。”
“不客气。”
“老四什么态度?”
“装病弃权。”
“不愧是他。”
“沈文洲呢?”
“真病了。”花琳琅说:“胃病犯了, 在住院。”
“胡小天应该要帮你,他手下人最多。”
“他忙着收拾卧底呢……”
魏央一听话锋不对,赶紧去捂电话, 可是细碎的漏音还是传进了容昭的耳朵。
“……小武你也挺熟的,好好一个小伙子,现在折磨得都已经不成人形了……”
容昭脸色骤然苍白如纸。
魏央赶紧岔开话题:“你还有多久到?”
魏央盘算着眼下最快的逃跑方式还是杀了门口这三个人,然后可以抢一辆车。
花琳琅仿佛会读心:“他们开的三辆车,每辆我都装了炸弹,你抢哪个我炸哪个。”
这位女侠,这么多年在我手下当差,就开地下拳场真是委屈您了。
“魏央,十分钟,等我来杀你。”
言尽于此,话已说绝,花琳琅挂了电话。
魏央扭过头,看到容昭撇着嘴,双眼被毒气熏得通红,像两个烂桃子,想哭又很怕痛的表情。
“小武还是没跑掉啊……”
“你自己不也没跑掉么?”
“我又不是卧底我跑什么……”
“都这种时候了就别演了吧?”
“无论任何时候都不能掉马是演员的基本修养。”容昭坐在他身旁的地上,脸搭在膝盖上,嗓音还是哑的,听上去好委屈。
“真是我的大宝贝儿。”魏央揉揉她的头发:“现在我是真的没办法了,我们都得死在这。”
“不是还有十分钟吗?”
“十分钟……要不要快速来一发?”魏央念念不忘地向她建议:“吃饱了好上路,现在吃是没得吃了,但还是可以快乐一下。”
容昭啐了一口:“我还以为魏总很持久来着,原来才十分钟么。”
“你可以试试看嘛。”
一发子弹打在魏央脚边,杀手忍无可忍,表情严肃,用塑料味十足的广式普通话说:“魏总,虽然您杀了我大佬,还害了我大佬的大佬,但还是请您稍微尊重一下我们这群单身狗的身份啦。”
魏央说:“对不起,要不我还是把门关上吧。”
容昭接上他的话:“其实你们要现在动手也可以,不用等花姐……还可以早点收工回家。”
杀手并没有行动。
“愣着干什么,不想给你们老大报仇吗?”魏央转动着手中的枪。
“我还是想等花小姐过来啦。”
“为什么呀。”
“因为你和花小姐之间好像有很多好戏可以看的样子。”
魏央拍下按钮,把门关上了。
关上门后魏央又问了一遍容昭:“真的不能来一发吗?没睡到你我还挺遗憾的。”
“不好意思我现在真的没有心情。”容昭说:“还有几分钟,请魏总把注意力转移到脑袋上,尽可能想办法救救我俩吧。”
魏央摊手:“这次是真没办法了,背后给人捅了一刀。”
容昭努力挤出微笑:“我相信你永远有办法。”
“好吧,我有办法。”魏央拍拍屁股站起来,把手机递给容昭:“我的办法就是你。”
“什么意思?”
“联系安辛救你吧。”
“这个啊……”容昭怯生生地扬起另一部手机,来自方才倒下的三个杀手之一:“其实我刚刚已经联系过了,也快到了。”
“那你还让我想办法?你不是很有办法么。”
“我就是觉得逼一下你……也许会有奇迹发生的嘛。”容昭挠头苦笑。
最后还是没有等来奇迹,因为是花琳琅先到了。
魏央本来觉得还有可以扯皮斡旋一下的余地,可以拖延一下时间,然后就看到她打开汽车后备箱,从里面拖出来一把威力惊人的榴弹枪。
冰冷的枪械架在她柔弱的肩膀上,她通过目镜缓缓瞄准,原本娇媚的容颜一片冷峭。
“喂喂至少让我们留句遗言吧?”容昭朝她大叫。
花琳琅摇摇头:“有什么话,你去下面慢慢说吧。”
“你怎么不按套路出——”
话音未落,榴弹滑出枪膛,在容昭身边爆炸了。
M433号破甲杀伤两用弹,无声地撕碎了车厢的防弹钢板,空心的高温熔化了弹头处的黄铜,变成无数灼热的高速金属弹屑,在车厢里散花般炸开。
这绝对是容昭距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其实几个小时前也差点吃进了剧毒的食物,但当时毕竟不知道,所以只是回想起来感到后怕。
如今却是直面了一发榴弹,这才知道生死面前真的不会留下反应余地,连趴下都来不及,别说两人互相保护了,各自保命才是本能。
榴弹直接落在了容昭和魏央之间,他们直接被汹涌的气浪掀飞了出去,只能事后从伤口的分布上看出一点端倪。
容昭的主要伤在后背和手臂,因为爆炸的时候她正试图护住脸,转身逃跑。
魏央的伤看上去比较惨烈,因为他直面了一场榴弹爆炸。
之所以来不及转身,是因为当时他多看了她一眼。
枪炮的威力如此公平,生死攸关,肉体凡胎,他没办法像电影里那样飞扑过去把她护在身下,所能做的全部,也就只是看一眼,多看一眼。
那一眼他看到烈火即将燎着她的长发,心想,可惜了。
然后在震耳欲聋的冲击波中短暂失去了意识。
爆炸点燃了家具,车内很快煎熬如闷烧,容昭强忍着脑震荡的眩晕和后背烧灼的剧痛,勉强拍灭了头上身上的火。
浓烟滚滚,气味越来越刺鼻,容昭疑心车载的毒气又被释放出来。勉力爬到几步远之外的魏央身边,看他脸上身上皆血肉模糊,放弃了呼唤,只是使出全身力气,拖着他往车门破损的地方挪动。
燃烧的吊顶一块一块往下掉,容昭神志昏沉,浑浑噩噩,又觉得身后的魏央越来越重,几乎要拖不动。
心中只有一个信念——绝对绝对不能死在这里。
她才二十六岁,实在是没有活够。
十几米外就是大海,听着海浪声被烧死未免太过讽刺。
不会等到救援了,也不会有什么巧妙的办法……想活下去,只能靠自己。
要是和魏央一起死在这里,就真成了“生未同衾,死亦同穴”了——连火化的流程都免去,谁能分辨这捧骨灰属于谁。
榴弹在车门上开的洞不够大,容昭试图破开门,触手却是滚烫,在掌心燎起一大串水泡。
容昭忍着疼,支起身子,浑身劲气整于一处,押上全身的体重,肩膀狠撞了上去。
贴山靠。
不管再如何自我怀疑,最危机的时刻,使出来的招式仍然是自幼习得的深入骨髓的本能。
魏央的手动了动,努力撑起眼皮,眼睛全被血糊住了,只依稀看到她正在破门,用已经伤痕累累的肩膀,去碰撞兀自牢固的车门。
“咔嚓”一声,旧伤复发,容昭左侧肩膀再次脱臼。
容昭为了节省体力,硬是一声不吭,换了右侧接着撞。
算了吧,魏央想对她说。
逃出去又有什么用呢?
无非就是让花琳琅给补上一枪罢了。
容昭摔倒了,痛苦地咳嗽。
躺在他身边,眼神中浓浓的不甘比烈火炽热。
她又爬起来了。
真是倔强又顽强的美丽生灵啊。
魏央想起来,她最初最吸引他的,便是身上过于旺盛的年轻的奇异生命力。
看到容昭的时候,魏央愿意相信,奇迹和希望都是存在的,存在于努力又顽强的人身上,像格桑花在最贫瘠的荒原中烈烈绽放。
肾上腺素飚到最点,容昭一声爆喝,终于破门而出!
魏央眼前骤然一亮,容昭拽着他一起从车里滚了出来。
第194章 金刚不坏(34) 三十多年的执念与幻……
远处, 警笛声隐隐传来,不知是为了他们,还是为了附近李氏家族的灭门惨案。
花琳琅看着他们俩紧紧握在一起的手, 丢下榴弹枪, 换了一把小巧的黑色手|枪,走向二人。
魏央躺在沙滩上, 张嘴, 发现自己声音沙哑干涩,方才的爆炸声音太大,他耳鸣到什么都听不见。
但这个问题太重要了,他宁可咯血都要问出来。
“你叫什么名字?”
如果连这个都不知道的话, 在下面走散了怎么找她?
她趴在地上,努力侧过脑袋对着他, 烧得乱七八糟的头发遮住了脸:“容昭, 我叫容昭。”
魏央皱着眉毛笑了笑,抽动眉下的伤口,生疼:“你好啊,容昭。”
容昭勉强挤出来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花琳琅的枪口原本指着魏央的脑袋,突然福至心灵,转而抵上了容昭的额头, 对魏央说:“都说反派死于话多, 我是应该先杀你的……不过好像看着她死会让你更痛苦。”
魏央默默闭上眼睛,别过脑袋。
他终究是害了她。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这三人身上,便没有人注意到身后悄悄靠近的人。
“琳琅姐!”陆哲大声喊她。
花琳琅下意识回头, 仿佛身后站着的还是多年前那个倔强孤耿的少年。
陆哲毫不迟疑地开了枪。
子弹正中她精致白皙的额头,小小巧巧一朵血花。
倒地,扬起一小片沙尘, 微不足道的生命。
三十多年的执念与幻灭再不为人所知。
陆哲转向一众呆若木鸡的集团成员:“花琳琅死了,你们有谁想陪她一起么?”
不识时务的人是终究只是少数,无论□□白道,大家都是混口饭吃。于是纷纷缴械,七手八脚地帮忙把魏央抬上了车,准备送往医院。
魏央拽住陆哲的衣角。
“不可能,她已经把你害这么惨了……”
魏央耳朵嗡嗡直响,只能看到他嘴巴一张一合,却听不清在说什么。
事后魏央有好几个星期听不到声音,耳鸣和头痛如影随形,被医生诊断为暂时性失聪的时候,魏央一度考虑要不要换个大夫。
如果真的听不见了,他当时怎么知道她叫容昭?
陆哲把魏央送走后仍然留在原地,低头俯视容昭:“我到底要不要杀了你?”
容昭抬起亮晶晶的眼睛,毫不畏惧地与她对视。
僵持了片刻,陆哲收起枪:“永远不要回来。”
与四具尸体一起,他把她丢在了沙滩上,丢在了燃烧的房车前,然后带着自己的人离开了。
容昭努力向前爬了两步,从地上捡起一朵枯萎的玫瑰。
是刚才被炸飞出来的,颜色虽然憔悴,仍保留着精致完整的形状。
直到被匆匆赶来的安辛发现,被送上救护车,被推进手术室,她手里一直握着那朵玫瑰。
等在手术室门口,安辛恍惚间觉得这个世界正处在崩坏的边缘,每一件事情都在朝着越来越糟糕的方向发展,而一切事情都与他无缘,他只能站在一旁袖手旁观。
长风和小米也守在门外,这两人的风控意识倒是很强,风声刚传出来就溜了,横竖他俩是底层服务人员,高层的震荡对他们并无多少影响。
“有的时候我真的很羡慕明云。”安辛突然说:“其实早点死也不是什么坏事,很多事情就不用再发愁了。”
阮长风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想拍拍安辛的肩膀,却被他躲开了。
“我怎么也想不通,你们怎么就能把那辆车跟丢了。”安辛语气中多少带了点指责的意味:“保护小容的安全是你们的指责没错吧?如果你们没有跟丢,我早点找到她……”
他自己都说不下去了。
事到如今说这个还有什么意义。
只能庆幸她保全了一条命罢了,反正容昭身份暴露,再无回到魏央身边的可能。
但只要魏央还留在宁州,他随时可以动手把他拿下。
虽然这一波缉毒的案子没有把他拖下水,该其他证据都已经搜集得差不多了,虽然不足以把魏央一击毙命,但至少可以把他送进去待几年。
之所以到现在还没有动手,主要还是忌惮他身后的人。
“行了,这事结了,你们可以撤了。”安辛疲惫地朝他挥挥手:“感谢你几个月来毫无作为,感谢你们没有帮倒忙。”
安辛不想把魏央送进去待几年,他要魏央死。
只是容昭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剩下的很多事情就是高层之间的博弈了。
“喂……”小米不满地皱眉:“我们背后做的事情不一定都要让你看到。”
阮长风按住她:“算了,我们走吧。”
“这就结束了?”小米担忧地回头看手术室。
“其实整个计划里面我最有用的时候就是第一天,从几百个姑娘里挑中了容昭。”阮长风神色复杂地盯着手术室紧闭的门。
“你没听过那个故事?”小米说:“工厂里的大型设备出了问题,重金请了专家来维修,专家转了一圈,在地上用粉笔划了一条线,说这里有根线路短路了……用粉笔划线不值钱,知道在哪里划才是本事。”
安辛被猛灌了一口毒鸡汤,又回想起几个月前的事情,恨得咬牙切齿:“你真还好意思提啊。”
如果没有那场意外相遇,容昭现在还在二楼后勤室签饭票,每天练练功睡睡觉撩拨帅哥,小日子过得别提多开心。
何必受这些伤痛,这么多莫名的牵扯。
鸡汤作者告诉我们珍惜世界上每一场相遇,但有些缘分从最开始就是造孽。
“快走快走……别再让我再看到你俩了。”安辛赶跑了长风和小米,又静默地等了一会,终于盼到容昭手术结束。
麻醉没过,她整个人还是晕乎乎的,浑身包满纱布,连动都动不了,眼角余光瞥到安辛,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快……”
“什么事情?”
“快……去救小武……”容昭的声音沙哑焦急:“他还活着,快去找他。”
“小容……”安辛的眼圈红了:“小武已经找到了。”
一个小时前,众目睽睽之下,他的尸体被丢到了警局门口。
遍体鳞伤,没有头。
原本应该是头颅的地方,插着一只鲜红的气球,上面用黑笔写着两个大字。
——叛徒。
不该期待毒枭对暴露的卧底有任何仁慈,何况小武还扣了他一顶绿帽子。
像魏央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心慈手软,才是□□中的异类。
那个笑起来腼腆的男孩,再也不能带着自己的女人去见父母了。
容昭终于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所有的卧底在行动开始前都被抹掉了指纹和DNA等资料,由于没能找到证明身份的头颅,再加上某些不可明言的原因,这起社会影响恶劣的事件最终被定性为□□内斗,小武最终只能以□□分子这样不光彩的身份走完这一生。
他的父母来到宁州,确认了儿子身上的胎记,死者的身份才算得到确认,却无法接受独生子这些年一直混迹□□的事情,抵死不同意火化,整日在伤心之地徘徊哭祭。
容昭看到蓝底白字的通告的时候,才知道原来小武的大名叫武童。
至于徐婉如何,她腹中孩子如何,就一概不知了。
阮长风和小米也消失了,安辛已经打定主意让她远离这个案子,她的手机作为物证上缴后,和娑婆界的联系就彻底中断了,几个月的卧底时光仿佛做了一场梦,安辛想让她彻底忘掉。
容昭将养了几周,才终于能下地活动,考虑到她的身体素质,确实是伤筋动骨的严重伤情了。
立夏那天,几个大箱子送到了容昭的病房。
容昭拆开,发现是她留在娑婆界宿舍的私人用品,那个小房间大概要搬进新的女孩了,算是好心,居然还把她的行李还了回来。
容昭随手拿起一件当时很喜欢穿的黑色短裙,后背大开叉的款式,作为警察的容昭是绝对不会穿的,她关上房门试了试,发现背上伤疤纵横,配上为了方便治疗而剃光的脑壳,实在是丑到哭。
看到高跟鞋就更加来气,统统打包扔了出去。
为了贴合人设,首饰盒里大都是些浮夸廉价的饰品,在当时那个环境里看并不夸张,但在满眼苍白的病房里就显得很没有品位。容昭看得直摇头,直到一串绿松石色的佛珠手串跳入眼帘。
虽然魏央交待此物保平安不可离身,但容昭也不敢戴着八十多万的手串到处溜达,除了个别的贵重场合外几乎没戴出去过。
重新戴上后发现松了不少,几乎挂不住,可见这阵子瘦了许多。容昭恋恋不舍地摸了几遍陶瓷珠子冷润的手感,拆下来装到袋子里准备上缴。
然后她的视线被箱子底部一个陶瓷笔筒吸引了。
青花色,画赤壁夜游图。
当时化乐天的拍卖会上的十件拍品之一。
从前没工夫细看,如今才突然觉得眼熟起来。
容昭福至心灵,想通了些事情,抓起笔筒就出了病房——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2021年新年快乐,阖家幸福!
不管是老读者还是新读者,感谢过去一年里的鼎力支持,新的一年也请多多关照啦!
就把所有不好的事情统统留在2020吧,新年新气象,相信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第195章 金刚不坏(35) 这不是资本的城市,……
局长办公室, 即将升职离开的钱局长正在打包办公用品,手里头握了一大把签字笔,容昭进来, 把笔筒拍到他桌子上。
“还没有恭喜局长高升。”她冷笑:“这个就当是升迁礼物吧。”
钱局长看到笔筒, 一愣:“小容?怎么跑出来了?”
“这玩意眼熟不?”
“……”钱局长脸色微微一沉。
“之前一直摆你桌上的,不认识了?”
“青花瓷这种东西, 我觉得长得都一样。”
“那局长原来桌上那个呢?”容昭逼问:“拿去化乐天拍卖了对不对?如果我没有记错, 这个笔筒拍了三百多万呢,真是洗得干干净净的……好大一笔钱啊。”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钱局长镇定地摇头:“正好有个朋友喜欢,那个笔筒送给他玩了, 他怎么处理的,我不知道。”
“哪个朋友?”容昭双手撑住办公桌的桌缘, 感觉背上的伤疼得快要烧起来:“什么时候的事情。”
“小容, 注意说话分寸。”钱局长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我怎么处理我的东西,不需要向你报备。”
“一个破笔筒卖不了三百万,你还付出了什么?”容昭狠瞪着他:“卧底的名单?我都不知道我和小武的名字这么值钱。”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我觉得你应该好好休息一段时间。”钱局长眼神悲悯:“卧底时间长了就是容易出现心理问题,比如被害妄想症,这我也能理解。”
“用我和小武的名字, 换了三百万……”容昭怒极, 揪住他的衣领:“这次的升职又是用什么换的?小武这么大的事情都能压下来,很辛苦吧。”
钱局长疑惑地看着她:“你这些无聊的猜测,我没必要回答。”
“给小武恢复烈士的身份, 我就把这事烂在心里。”容昭咬牙:“我们不是你政治野心的牺牲品。”
“小武确实是英雄烈士,我们都很清楚的,”由于容昭伤重乏力, 钱局长很轻松就挣脱了,叹道:“可是人都不在了,这些死后的哀荣又有什么意义呢……可这事的影响太大了,传出去老百姓会怎么想我们?谁还敢信任我们?”
“……我们连自己人都保护不了,怎么保护他们?”
如果恢复他烈士的身份,上面深究起来,很多人脸上都很难看的。
不如少些麻烦。
“你知不知道他爸妈……”
“我昨天已经和他父母谈过了,该有的补偿一分钱都不会少,绝对足够二老以后几十年衣食无忧。”钱局长语重心长地告诫:“小容啊,你还是太年轻了。”
容昭把手揣在兜里,悄悄按下手机录音键:“如果不是你向娑婆界出卖了小武,他本来可以不用死。”
谁知钱局长翻脸如翻书,满脸无辜地抬起头问她:“小武是谁?”
“小武是英雄。”
“哦,你说那个被砍头的□□分子?他怎么会是英雄呢?他在毒枭手下做事的啊,不小心卷进集团内斗里罢了——宁州的□□确实太猖狂了,不好好整治是不行的……”
只是,这些事情,就该留给下一任去做了。
与虎谋皮终不长久,他将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下一任局长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副手,知道哪些该动,哪些不该动。
“他叫武童,”容昭只觉得满心荒唐又悲凉:“他从十八岁卧底娑婆界,整整六年,你出卖了他,害他被折磨到死,因为心虚,不敢承认他是烈士。”
“小容,没有证据是不可以胡乱指控的,”钱局长无奈的看着她:“别忘了你是警察。”
是啊,一切都是清白无辜的,所有人的愿望都能满足。
娑婆界拔除了危险的卧底,魏央顺便清理了心怀不轨的手下,局长得到了一笔合法的意外之财和一次高升的机会。
只有一个青年背负着肮脏的名声死去。
“我有证据,这个笔筒就是证据!”
“你拿着个五十块钱就能买到的文具,是想证明什么?”
别忘了容昭,你是警察。
警察执法,凡事都要讲证据。
“我辞职。”
不仅守不了世道清明,甚至连一个人的清白都守不住,这工作不做也罢。
“不要胡闹小容……辛辛苦苦读了那么年书,你考进来也不容易。”钱局长温言劝道:“你太累了,务必多休息一段时间。”
容昭低头看着手中的笔筒:“原来它证明不了你的罪啊,真是没用的东西。”
“我本来就没有……”
砰的一声巨响,容昭抬手把笔筒敲碎在了钱局长头上。
伴随着惨叫声,男人捂着满头鲜血瞪着她,身子摇摇欲坠:“你你你……”
“没用的东西,还是砸了的好。”容昭看着他,冷冷地重复了一遍:“我说辞职,你以为我是开玩笑么?以后你和你那个儿子,我见一次打一次。”
她掉头就走,身后,钱局长咕咚一声栽倒在地上。
门外站着安辛,挺括的警服,疲倦的眼睛。
“真的要走?”
容昭点头:“这地方待不得了。”
“你们这些年轻人,头脑一热就要走……也不想想你离了这里能去哪?”安辛微显不耐地皱眉。
“先治伤吧。”容昭摸了摸后脑勺包着的纱布:“暂时确实是去不成别处。”
“就算真的要走,”安辛压低了些声音:“也得等伤治好了再走啊——不然你这么贵的治疗费找谁要?”
容昭没想到一向大义凛然的安辛能说出这些话来,呐呐道:“原来安哥也会有些小心思。”
安辛叹了口气:“现在这种情况……别说你不想干,我都有点干不下去了。”
“那可不成。”容昭说:“宁州人民生命财产的安全都指着你守护了。”
“小容,我们到底能守护住什么呢?”安辛的眼神像个困惑的孩子:“这个城市已经被资本腐烂透了。”
他可能一辈子都没机会扳倒魏央,无数把保护伞为魏央撑起了一条光明的康庄大道,他早已把阴暗的过去甩在身后。
他们冒着生命危险卧底取得的,关于那些过往的证据,本身并不足以扳倒强大的犯罪者,却成为了高层之间斗争的筹码,他们不过是失败者的棺材板上的一颗钉子。
更可怕的是敌人们彼此之间并不斗争,反而在利益面前沆瀣一气,共同发财呢。
故事里的警察永远要来迟一步,未必是他们废柴与无能,而是因为犯罪发生之后才被赋予的执法权,注定是要迟到的。
容昭透过玻璃门向外看去,初夏的阳光明亮璀璨,显得树木愈发浓绿,有中午放学的高中生三三两两从门口走过,年轻的脸上看不出忧愁。
“安辛,这到底是谁的城市?”
“我现在不敢说。”
容昭脸上却出现了坚定的表情:“这不是资本的城市,这座城市属于她的人民。”
安辛有气无力地拖长了语调:“理想主义者万岁。”
容昭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心想果然是和阮长风待久了,却只是大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辞职手续尽快帮我办一下吧,别往后拖了。”
安辛怔怔地看着她:“我知道留不下你,但还盼着你回来的那天。”
容昭笑而不语。
“无论如何,不要回去找魏央。”安辛突然想起来这茬,急道:“你以后想做什么都行,别再和他纠缠。”
容昭看他满脸真实的焦虑,轻轻点了点头:“好。”
“绝对不要变成沈文洲。”安辛不放心地叮嘱她。
容昭默然,比死掉的卧底更让人难过的,只能是叛变的卧底吧。
比容昭和小武更早的时候,魏央身边埋下的第一个卧底,就是沈文洲。
当年抓捕胡小天时,魏央枪杀池明云,却毫发无伤地从看守所里走出来,然后又招招手,从他身边带走了沈文洲。
沈文洲一直没有回头,魏央却回头朝他挑衅地笑了一下。
看守所门口,他这世间最后的好兄弟背弃他走向魏央的那一幕,为安辛提供了此后多年的噩梦素材。
容昭沉默片刻,再次应允:“好。”
安辛心头酸楚悲哀,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臂拥抱她,因为怕触痛她身上的伤,所以这个拥抱非常短暂:“小容……别留下我一个人,我就快扛不住了。”
容昭几乎就要心软了,但来不及纠结,他已经放手:“小容,多保重。”
“你才是,别太勉强自己了。”容昭最后抬头看了一眼蓝白色的灯箱,在心底无声地对他说了三个字:“相信我。”
一个月后,容昭收拾东西出院。
本来以为结账的时候会很难堪,没想到已经有位不知道姓名的魏先生替她支付了住院费用。
容昭在宁州已经没有住处,也没有什么值得投靠的朋友,这段时间整理自己的行李,简化到只剩下一个随身的手提包,倒也潇洒。
因为突然产生了流浪的想法,她随意登上一辆不太拥挤公交车,想试试看最后会被带到哪里。
车子晃晃悠悠地开走了,过了几站突然上来了很多人。
容昭站起来,把位子让给了一对母子。
车子开了一会,那小男孩突然指着她说:“妈妈,这个阿姨身上好恐怖。”
容昭额前青筋一跳。
那场爆炸还是给她后背和手臂上留下了许多的伤疤,为了方便换药,她只穿着件背心,背上成片的斑驳起伏。
那妇人立刻捂住小孩的眼睛,用身体隔开他的视线:“别看别看,小心晚上做噩梦。”
容昭环顾四周,看到自己身边无形间空出来一圈。
所有人都回避她的视线,她站在人群,仿佛一个怪物。
容昭发现小男孩还在从妈妈肩膀上边偷偷看她,顿时玩心大作,迅速薅下头上的假发,露出伤痕交错的光秃秃的后脑勺。
小男孩被吓得哇一声大哭出来,妇人正要指责她,容昭已经重新戴好假发,满脸无辜地看着她。
因为男孩哭得太厉害,妇人实在哄不了,就提前下了车。
容昭站在拥挤的车厢里,捧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
一直笑到笑不动了,她才抬起头,看到路边熟悉的街道渐渐远去,恍惚不知前路在何方——
作者有话说:到这里,《金刚不坏》的上半部就算写完啦
看前几章是不是以为快结束了?没想到吧其实还有一半哒
接下来就是风格更险峻的下半部了,批发来的便当已经开始回炉加热了,敬请期待~
第196章 金刚不坏(36) 她不在的时候发生的……
大概是冥冥中的某种天意, 这班公交车的终点站是林森路。
容昭被赶下车,顺着幽美的林荫道走了两步,就遇到了同样提着行李的阮长风。
他的汽车后备箱塞了不少行李, 合上挺困难, 容昭赶紧过去帮忙,两人合力, 总算把行李都装下了。
“您这是准备跑路啊?”
“现在还不到跑路的时候……”阮长风摆摆手:“趁着暑假, 去趟横店。”
“呦,生意都发展到这么远了。”
“不是事务所的生意,是我自己的私事。”阮长风敲敲副驾驶位的车玻璃:“带小姑娘去演个电影。”
玻璃放下,露出小女孩秀丽绝俗的脸, 虽然年幼,但绝对是可以登上大银幕的美貌, 略微羞怯地朝容昭点点头。
“安知, 在车里等我一下。”
季安知点点头:“好。”
阮长风和容昭走到季安知视线以外,借着遮挡才低声问她:“你身体还好吗?”
“呃,从健康角度还是从美观角度?”
长风看了眼她背上的大片伤疤,叹了口气:“对不起,没有保护好你。”
“小意思啦。”容昭旷达地笑了:“我们练武的,摔摔打打很正常, 你们已经做得很好了。”
“好像努力了这么久……”阮长风给容昭点了根烟, 自己却没抽:“什么事情都没干成,你丢了工作,折进去个小武, 胡小天没逮住,徐婉没救出来,死了个花琳琅……还是魏央自己杀的。”
“和公家合作, 很多手段施展不开,又有安辛这个老古板在旁边盯着,肯定束手束脚。”容昭体谅他的难处:“至少粉碎了一个贩毒集团和一个走私集团,能有现在的成果,大家都没掉链子。”
阮长风惆怅地看天:“比我预想的结果差太远了。”
“所以我觉得不应该就这么算了。公理和正义不应该是个笑话。”容昭眯了眯眼睛:“他们不会永远逍遥下去,公道不允许,我也不允许。”
“所以……”阮长风怔怔地看着容昭。
“阮长风,我代表我个人,向eros事务所提起委托。”容昭转向长风,正色道:“我现在不是警察了,但我想委托你帮我把计划继续下去。”
“不会再有官方提供帮助了,我们得孤军奋战。”容昭朝他伸出手来:“虽然我的身份暴露了,但我相信魏央还爱我,那我还能利用这点感情做些事情。”
“你究竟想要什么?”
“我想要一个清白公道的宁州。”容昭黑白分明的眼眸雪亮:“我要所有的犯罪者都接受法律的审判,不管他是谁,也不管他身后站着谁。”
“这是很不容易的事情,”阮长风回握她的手:“那就尽我所能,助你一程。”
宣誓是激情昂扬的,但之后还是会面临实际问题:“你本来是打算去哪里的?”
“说实话,我还没想好。”容昭挠头:“我是想先离开宁州一段时间,换换心情什么的,不过好像没钱也走不了太远。”
“这段时间魏央也在养伤……好像也做不了什么,你自己休整一下也好。”
容昭突发奇想:“对了,你车里那小姑娘,呃,安知,准备演的是什么电影?”
“好像是个武侠片吧,她演的是女二号小时候。”
“那正好啊,我跟你们去横店吧,”容昭说:“我觉得我可以应聘剧组的武打替身。”
阮长风一想,也是个办法,自己一个单身男性带小女孩毕竟还是有些不太方便的,难免会有照顾不周全的地方,可身边多个容昭就会好很多:“行啊,那上车吧,正好顺路。”
“幸好我行李不多,”容昭美滋滋地把自己的包丢进车后座:“不用再开一次后备箱。”
她坐进车里,季安知好奇地回头打量她。
“你好安知,我是容昭。”容昭乐呵呵地伸手和她握了握:“放暑假真好啊。”
安知很认真地点点头。
她不在的时候发生的那些故事
魏央感觉病床边上来了个人。
之所以是感觉,是因为他现在眼睛上缠了好多圈纱布,爆炸时的弹片从眼眶缝隙间扎进颅骨,做了几次手术,仍然不能保证全部取出来。
“谁?”他轻声问。
“魏总。”沈文洲喊了他一声。
“噢……文洲。”魏央转动脑袋朝向他的方向:“帮我看一下,几点了?”
“两点半。”
“听说你胃不舒服,现在好些了没?”
沈文洲沉默了一下,如实作答:“没好,这次反而查出来胃里面长了个东西。”
魏央声音低下去:“怪不得你这半年瘦了这么多……能治吗。”
“过几天就做手术。”
魏央嗯了一声:“最好能一次搞定……像我这样反反复复才难受。”
“其实也不一定能治好……我先跟你告个别。”
魏央转了下脖子,命令道:“必须治好,我没允许你病死。”
沈文洲苦笑着摇摇头,这种霸总语气用在他这个大男人身上实在浪费了,嘴上却敷衍道:“我会治好的。”
“病床不是我们的归宿,我们这样的男人,必须站着死。”魏央又问他:“所以姚光知道了吗?”
“还有十几天就高考了,没敢告诉她。”
“……她呢?”魏央又问:“陆哲不肯告诉我。”
沈文洲莫名其妙领会了:“前几天出院,已经辞职了,现在应该不在宁州。”
魏央没说什么,但沈文洲没有忽视他唇边那抹胜券在握的了然笑意。
“她会回来的,我又赢了。”魏央几乎要笑出声:“文洲,你们是一样的人。”
可是这样一遍遍重复强调,分明是自己心里也不确定吧。
魏央是不是已经有点慌了。
“是的,”沈文洲轻轻垂下头:“所以想离开的人,最后都会回到你身边。”
但他又忍不住在心里说,她怎么会一样。
她怎么会和自己一样。
沈文洲走后,护士小姐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在魏央床边坐下,摊开一本书:“魏先生今天想听什么故事?”
听出声音不对,魏央问:“平时那个林护士呢?”
“小林姐姐今天轮休了,”护士声音清甜温柔:“我来代班。”
“今天别念书了,”魏央没有深究:“我不想听。”
“那要喝点水吗?”
魏央点头,护士小姐扶着他坐起来,把水杯捧到他唇边。
魏央突然抓住护士的手腕:“你的脉搏很快。”
大半杯水都洒了出来,泼到魏央衣服上,护士惊叫一声:“对不起魏先生……”
“没关系,”魏央没有动怒:“柜子里有衣服,拿出来帮我换一下。”
护士帮魏央换了上衣,然后站着不动了。
魏央的脑袋朝她那边转了转:“裤子?”
沉默了很久,护士冰凉的小手轻手轻脚地帮他脱下裤子,然后是内|裤。
他听到她可爱地轻轻倒吸一口气。
就是嘛,明明这才是正常女孩子的反应嘛,而是像个老流氓似的对着它吹口哨。
魏央伸手精确地摸到了她的脸,触感温软细腻,五官的线条精细地像工艺品。
“如果林护士换班会告诉我的,你是谁?”
魏央感觉她的脸火烧火燎地烫了起来,对于她的目的已经了然。
“仰……仰慕魏先生罢了。”
“是么……”魏央倦怠无聊地躺回去:“那就让我看看你的诚意吧。”
伸手描摹她精致的五官,找准了樱桃小口的位置,手指勾勒出她牙齿的形状,整齐小巧细碎,女孩子应该有的一口银牙。
用力咬人都咬不痛的那种,和那人的截然不同两种牙齿。
于是他按住她的娇小的后脑勺,把自己送进了她口中。
女孩显然缺乏经验,第一反应就是要干呕,魏央被触动了某些记忆,狠狠一把攥住她的头发:“不许吐出来。”
她脸上全是冰冷的泪水,魏央胡乱擦了一把:“敢往我杯子里下药,却没想到有现在?”
女孩像个小动物一样啜泣,僵硬且抗拒,侧耳倾听她被呛到的痛苦咳喘声,魏央心中被沈文洲搅起来的不平之意,终于慢慢平复下去。
他松开女孩被他钳制的后脑勺,放任她像惊弓之鸟一样飞奔出去。
同样是在某家医院里,清晨时分,沈文洲坐在窗边写信。
他的脚边已经散落了若干废纸团,显然写得并不顺利。
有很多话想和她讲,也有很多话根本不好意思告诉她。
人生落在字面上是满纸的荒唐,不如意者十八九,可与人言无二三。
“沈先生,要准备手术了,还有半个小时。”护士敲敲门提醒他。
沈文洲知道再不下笔就写不完了。
于是他闭上眼睛,狠狠地想想她,想她现在应该还在做考前的最后冲刺,桌上的书堆成小山一样高,镜片后面一双平静专注的眼睛。
这样一想,便觉得心神大定,开膛破肚的手术也没那么让人恐惧了。
于是他提起笔,落纸,一气呵成。
“姚光:
你好。
我在病床上给你写这封信,但当你看完这封信的时候,想必已经结束了高考……”——
作者有话说:唔,把刀放下,说了多少遍了,别对魏央的人品抱什么希望
再卖个关子,大家猜猜这个小护士是谁
提示,之前出场过
容昭去当武替的这部电影,也是季安知小朋友的荧幕处女作,也算是eros事务所出了次外勤吧,当然是有故事的
但为了眼下剧情的连贯性,这一段先暂时略过,写完金刚不坏之后我再倒回来写
第197章 金刚不坏(37) 夜莺
魏央本来以为和她不过萍水相逢, 没想到第二天差不多时候,同样的脚步声响起,她依旧在他床边摊开书本, 柔声问他:“魏先生今天想听什么故事?”
魏央久久没说话, 却突然听到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的声音,床垫微微下陷, 她已经主动跨到到他身上, 女孩子不重,轻飘飘地像一朵棉花,非常柔软,好像随时会被风吹走。
容昭就不一样了, 她摸起来有种脚踏实地的趁手。
魏央定了定神,觉得在床上这样比较, 无论对谁都挺不尊重的。
于是转而专注地感受眼前人。
没什么好出乎意料的事情, 除了最后进去的时候感觉到突破了一层明显的阻碍。
“魏先生……好疼……”她痛苦地低呼:“轻一点,好疼……”
魏央用手捂住她的嘴。
“别说话,一点声音都不要发出来。”他温柔地擦掉她眼角的泪:“别喊疼,这是你自找的。”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突然有一天, 女孩走进来, 正准备脱衣服的时候,魏央说:“今天不做了,给我读个故事吧。”
她翻开书, 给他读了一个名叫《夜莺与玫瑰》的童话。
“她说过只要我送给她一些红玫瑰,她就愿意与我跳舞,”一位年轻的学生大声说道, “可是在我的花园里,连一朵红玫瑰也没有。”
花园里的夜莺听见了,怜惜年轻人无望的爱情,决心为他寻找一朵红玫瑰。
夜莺飞了很远去找玫瑰树,黄玫瑰树和白玫瑰树都愿意送给她一朵花,但夜莺只想要红玫瑰。
夜莺最后终于在学生窗下找到了会开红玫瑰的树,但它已经因为冬日风霜的摧折,已经无法再开花了。
“我只要一朵玫瑰花,”夜莺大声叫道,“只要一朵红玫瑰!难道就没有办法让我得到它吗?”
“如果你想要一朵红玫瑰,”树儿说,“你就必须借助月光用音乐来造出它,并且要用你胸中的鲜血来染红它。你一定要用你的胸膛顶住我的一根刺来唱歌。你要为我唱上整整一夜,那根刺一定要穿透你的胸膛,你的鲜血一定要流进我的血管,并变成我的血。”
于是当月亮挂上了天际的时候,夜莺就朝玫瑰树飞去,用自己的胸膛顶住花刺。她用胸膛顶着刺整整唱了一夜,就连冰凉如水晶的明月也俯下身来倾听。整整一夜她唱个不停,刺在她的胸口上越刺越深,她身上的鲜血也快要流光了。
树梢上绽放出一朵玫瑰,但是花刺还没有达到夜莺的心脏,所以玫瑰的心还是白色的,因为只有夜莺心里的血才能染红玫瑰的花心。
于是夜莺就把玫瑰刺顶得更紧了,刺着了自己的心脏,一阵剧烈的痛楚袭遍了她的全身。痛得越来越厉害,歌声也越来越激烈,因为她歌唱着由死亡完成的爱情,歌唱着在坟墓中也不朽的爱情。
最后这朵非凡的玫瑰变成了深红色,就像东方天际的红霞,花瓣的外环是深红色的,花心更红得好似一块红宝石。
这时她唱出了最后一曲。明月听着歌声,竟然忘记了黎明,只顾在天空中徘徊。红玫瑰听到歌声,更是欣喜若狂,张开了所有的花瓣去迎接凉凉的晨风。回声把歌声带回自己山中的紫色洞穴中,把酣睡的牧童从梦乡中唤醒。歌声飘越过河中的芦苇,芦苇又把声音传给了大海。
“快看,快看!”树叫了起来,“玫瑰已长好了。”可是夜莺没有回答,因为她已经躺在长长的草丛中死去了,心口上还扎着那根刺。
女孩哽咽着无法读下去。
魏央问她:“这就没了?”
“先就到这里吧。”她合上书:“好感人啊,我每次读都要哭。”
魏央隔着纱布挠了挠伤口:“我从来搞不懂这些童话。”
终于到了拆纱布的那天,魏央眼前的纱布一层层褪去,视野逐渐清晰明亮。
他终于看清了女孩的脸。
魏央的第一反应是,我果然已经死了吧。”
不然怎么会见到已经死了那么多年的人。
真是太像了,简直像是把当年那个盒子里的绝色头颅直接从坟墓里挖出来,然后安到一具完美的、包裹在白色护士服里的女性躯体上。
“你叫什么名字。”魏央终于有了想了解她的名字的想法。
“我叫池小小。”她歪了歪脑袋,微笑着说:“小池塘的那个小小。”
同样是医院。
同样是一颗身首异处的头颅。
徐婉潦草地看了一眼,转过头去:“我看到了,收起来吧。”
“仔细看看……小武这孩子长得真不错啊。”胡小天捧着头颅感叹道:“侧脸看甚至有点像池明云。”
徐婉的肚子已经小了下去,衰弱的新生儿在一旁保温箱里躺着。
瘦弱地像个小老鼠,不停地打呵欠,皱着眉无止境地啼哭。
“原来这么小的小孩就会犯毒瘾了啊,从娘胎里带出来的……”胡小天趴在保温箱的玻璃上看着婴儿紧紧攥起来的小拳头:“好可爱,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养大。”
刚刚经历了一场伤筋动骨的生产,徐婉气力不济,只恨不能跳起来打他。
“祈祷吧。”她说:“祈祷你儿子健康长大。”
胡小天手欠欠地去堵保温箱上的气孔:“真蠢,我就是卖这个东西的,我自己都不用,怎么可能允许我儿子还没出生就染上毒瘾?”
徐婉一脚踩进了绝望的深渊。
“所以你早就知道了……我和小武的事情。”徐婉问:“为什么忍到现在?”
“因为很好玩啊,卧底警察的儿子……居然是个天生的瘾君子,多讽刺啊。”胡小天脸上扬起残忍的笑容:“而且他还要管毒贩叫爸爸。”
徐婉几乎无法控制从窗户跳下去一了百了的冲动,幸好手脚乏力,才算守住了一点自尊。
“就这样,以后好好过吧,别折腾了,我有点累了。”胡小天拿起烟到嘴边又放下:“我会拿他当我亲儿子看。”
压下所有的情绪,徐婉沉默恭顺地闭上眼睛,泪水滚滚落下:“谢谢。”
姚光一大早就听到楼下的厨房里传来叮铃咣当的声响,吵得她实在睡不着,气急败坏地翻身坐起,下床,冲到楼下。
姚国庆举着锅铲,露出讨好的笑:“你起来啦,快洗洗吃早饭吧。”
他身后,鸡蛋在油锅里自爆,另一口煮锅里,滚烫的粥满溢出来,飞溅得到处都是,场面非常惨烈。
“你怎么突然想起来做早饭了。”姚光揉揉眼睛:“好几年没看你下厨房的。”
“那什么,你今天不是高考吗……”姚国庆挠头:“给你做点早饭,你吃饱了好上考场。”
姚光瞥了他一眼:“不用,你把自己喂饱就行。”
“那你怎么过去……”
“公交车。”
“公交太慢了,我送你过去吧。”姚国庆笑笑:“咱家有车了。”
姚光翻了个白眼:“就你那十四手破皮卡,算了吧。”
“我靠这车给你攒大学学费呢……”
姚光已经回房间换衣服了。
文具昨天就准备好了,她换了套轻便的运动装,打开书桌旁边的盒子。
盒子里还剩下最后两块肉松饼和两盒牛奶。
姚国庆的早餐平时显然是指望不上的,这些是沈文洲给她买来应急的,她吃地精打细算,正好够吃到高考结束。
原来的早餐还会配一个当季水果,但上一箱水果吃完很久了,他再也没送来。
她已经快要忘了自己有多久没见他。
也就硬是倔强地不去想他,只是专心地写下一张又一张试卷,数着这天到来。
最后两天,她默念,把怀表捧在手心。
然后她要去找他。
两天的时间弹指就过。
交上最后一张英语试卷后,姚光在桌子上趴了一会。
太累了,精神已经完全透支。
这两天考试的强度虽然不算大,但加上高三一整年的辛苦和压力,就很可观了。
监考老师把怀表还给她,因为是金属制品而不允许带入考场:“以后考试不用带这些表,考场里有钟。”
姚光愣愣地说:“我以后不用考试了。”
监考老师笑了:“傻孩子,你后面的考试还多着呢。”
姚光被说得神志一阵恍惚,居然没接住,任由怀表摔在了地上。
“啊!”姚光绝望地大叫,扑过去捡,发现怀表后盖被摔开了,从里面掉出来一把小小的钥匙。
钥匙上缠着张小布条,姚光展开,发现是一个地址和几组数字。
怀表已经在身边戴了半年多,还不知道里面藏着这样的玄机。
姚光循着地址找过去,发现那是一家私人银行,走进去向客户经理出示了钥匙和数字,她被领到了一个保险箱面前。
插进钥匙,打开保险箱,里面装了好多个方盒子,入手沉甸甸的。
打开一看,全是抹去印记的金条。
大小不一,盒子上分别写着“读大学”“读硕士”“买房”“买车”“给姚国庆养老”等等,最重最大的那盒,上面写着嫁妆。
规划到了十几年后的未来的所有可能的花销……那个他并不存在的未来。
“如果我一直不来,这些东西会怎么样?”她问一旁的经理。
“沈先生上次来的时候交待过,本来我们明天就该给您打电话,喊您过来的。”
“上次?”姚光抓住重点追问:“他上次来是什么时候?”
“也就五月底……具体时间我得查一下。”
“不用。”姚光从保险箱最里面扒出来一个信封,迫不及待地拆开,快速读完,又倒回去细细读一遍。
然后她捏着那张薄薄的纸,冲了出去。
第198章 沈文洲写给姚光的信 大叔比少年看上去……
姚光:
展信舒颜。
我在病床上给你写这封信, 但当你看完这封信的时候,想必已经结束了高考。
无论你考得如何,我都想说, 高三辛苦了, 祝贺你即将成为一名大学生,开始新的人生阶段。
如今我即将面临一场重大手术, 却发现认识你这么久, 好像都没有和你好好说过话。
有些话实在不知道如何开口,所以写信给你。
时间是很奇怪的,对不同的年龄段的人来说,密度好像完全不同, 在你十四岁到十八岁的这四年里,长高了五公分, 也变漂亮了很多, 已经是个大姑娘了,以后在大学里一定会有许多男孩喜欢你吧。
而对我而言,四年好像眨眨眼睛就过去了,想起你的时候,脑子里还是当年那个离家出走的小女孩。
姚光,我知道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并不愉快, 很抱歉一直无法回应你的感情。
四年前在你家门口, 我让你等到十八岁,当时觉得你还是个孩子,一时热情不会长久。
不曾想你能坚持到现在。
我真的很感动。
其实这封信是想写下我的故事, 这段故事我本来已经打定主意烂在肚子里。但在上手术台之前,作为我人生的一个交待和总结,在医生剖开我的肚腹之前, 我想先给你看看我的心。
然后你会发现,这副糊弄人的皮囊之下,我的心里住着怎样不人不鬼的怪物。
姚光,我曾经是个警察,也曾经是个卧底,但现在我什么也不是了。
读警校的时候,我有两个最好的朋友,安辛和池明云。
我们三个当时住一间宿舍,安辛的名字你现在可能知道,他现在是很棒的警察了,但池明云你可能没有听说过。
但当时你要是问我,我们三个以后谁最有出息,我一定会说,池明云。
他长得最帅,篮球也打得好,是最受女孩欢迎的。
对了,你见过他以前的未婚妻,也就是徐婉,听说也是大家族出身的千金,宁可与家族决裂也要和他在一起。
你看,优秀的人优秀起来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安辛是我们当中学习成绩最好的,老师们都很喜欢他的。
至于我,既不聪明也不勤奋,复读了好几年才考上这所警校,整天窝在图书馆里面看闲书,学习很一般,经常挂科,身体素质也不行,尤其是在警校这种地方,每个学期体测能让我死一次。
视力更差了,近视还散光,两个学期的枪械课加起来,就沾过一次靶,总之最后能顺利毕业真是全靠安辛和明云的提携。
毕业之后考宁州的公安也落榜了,我爸爸在老家的县城派出所给我谋了个差事,我没有别的去处,就又回去干了几年小片警。
那时候觉得自己实在不该这么荒废下去,可是又找不到更好的出路,当时总觉得怀才不遇,现在才知道在老家那几年实在是人生难得的快乐日子。
毕业几年之后母校校庆回宁州,才发现自己和安辛他们留在宁州的同学相比,能力眼界已经相差很远了。
我准备走的时候,以前教我秘密侦查学的叶老师找到我,给我提供了一个机会。
你肯定猜到了,卧底魏央集团的机会。
为什么找到我呢?大概是因为我看上去这么弱,最不像警察吧。
当时叶老师承诺,卧底一年,最多两年,然后就把我调到宁州。
我同意了,结果在魏央身边一下子待了五年。
这五年里面我从最基层做起,眼看着魏央的势力逐渐壮大,大部分的时候我都跟在何五身边,看赌场。
那时候这里也不叫娑婆界,魏央最开始的势力是从一个叫龙哥的人手里继承来的,因为生意越做越大,也很缺人手。
其实混□□的,大部分素质都不太高,我因为多读了几本杂书,渐渐吸引了魏央的注意。
五年里他越来越器重我,一直把我提到了和他一众创始兄弟并列的位置,才有了沈老七这个叫法。
那时候网还没有收紧,几个兄弟都在,说一声群魔乱舞、无法无天也不为过。
巅峰时候,整个宁州世面上三分之二的毒品和一多半的军火都从魏央手下出货,我管的赌场每天都有人倾家荡产,而我会放高利贷给输光的人,带着兄弟们去他们家里帮东西,榨干他们身上最后一丝血。
有一年有个男人还不上债,把他老婆抵给了我,她是我第一个女人。
我有一万种理由不该动她,可因为一个理由,我对她下手了。
因为她真的太美了。
那天晚上我上了天堂,可是第二天她就在浴室自杀了。
我就是这样一个卑劣的、乘人之危的小人,对不起。
我想我那时候是真的迷失了。
每天看着那么多的钱从手头流过,三观真的很难不动摇,如果回去做警察,一辈子也挣不到赌桌上一天的流水。
那时候魏央手里还有很多龌龊下流的生意,写下来怕脏了你的眼睛,就不说了。
所以姚光,四年前姚国庆把你押到我面前换赌资的时候,我心里的震撼难过不亚于你。
高利贷者应该被挂在车后面拖行而死,我总有一天要领受我的罪责,可是我的报应不该施在你头上。
这门古老的生意本不应该存在,害你父女不和,文洲万死。
不说这些了,直接跳到改变所有人命运的那天吧。
在我几乎忘了我是个卧底的时候,终于有人通知我,要收网了。
那天的毒品交易,魏央和胡小天都在,池明云化妆成买家,准备人赃俱获。
那时候我们已经好多年没有见面,还没来及叙旧,一切就已经发生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那天徐婉会出现在交易现场,但胡小天劫持了她。
明云放下枪,他的人还来不及赶过来。
而他们都不知道我手里还有一把枪。
之前已经告诉你,我这个人视力很差,手又容易抖,上学的时候枪械课只有一次沾上了靶。
我这种人,居然试图开枪击毙毒枭,是有多自不量力了。
当时我以为我能当个力挽狂澜的英雄,事实证明我是个打中了队友的傻逼。
而这一枪之后,我便再也没办法回头了。
胡小天直到现在都以为是我救了他,所以一直对我另眼相看,当时他跳窗逃走了,不知道后面的事情。
后面的事情是,在警察大部队到来之前,魏央抢走了我的枪,擦干净我的指纹,然后印上了他自己的。
他对我说:“没关系,反正我身上已经背了很多条人命,不在乎多一条。可是你必须两只手干干净净地走出去。”
原来他早就知道我是警察了。
早就知道,还一直忍让着我,甚至还考虑到了我以后的前途,不让我背上职业生涯的污点。
其他警察终于赶到,把魏央带走了。
安辛跑过来对我说,辛苦了,欢迎回来。
然后他才发现明云已经倒在地上,我从来不知道一个男人能哭得这么伤心。
魏央替我背下池明云的性命,我一直在等徐婉揭发我,可她什么都没说。
所有人都在保护我,可我究竟何德何能啊。
最后我只等到了魏央因为证据不足被放了出来。
孟家出手保住了他,销毁了关键的物证——当然这不是免费的,魏央必向孟怀远投诚,此前孟家已经多方试探,而魏央一直拒绝。
可是在当时那种大清洗的环境下,除了孟家,无人能庇佑他。
当然,组织内部反弹也很大,其中最惨痛的就是何五的死,这些都是后话了。
魏央从看守所出来的那天,是我和安辛亲自去放的人。
安辛发誓要杀了他给明云报仇,而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不知道该怎么走下去。
然后魏央朝我招招手,我就只能自然而然地跟他走了。
我无法想象那时候安辛有多绝望,我这样自私的人,只想找到自己的位置。
而魏央身边恰好有这样的位置,我就去了。
即使爸爸登报宣布与我断绝父子关系。
那之后又过了一年多,有个下雨的晚上,我遇到了你。
姚光,沈文洲今年三十八岁,比你大许多,身体很差,手上沾满兄弟的血,不孝不悌,胆小懦弱,回首前尘过往,尽是可耻之事。
我是个连普通人都比不上的男人,我身上所以你青睐的品质与魅力,都来自我比你多活的那二十年,大叔比少年看上去有魅力没什么可骄傲的,我却永远无法回到年轻的时候,去弥补我曾经的错误了。
当你活到我这个年纪,积累了足够的阅历后,肯定会变成更加耀眼璀璨的成熟女性,在人生的舞台上光芒万丈,就像你的名字一样。
姚光,我非良配,愿你读过此信,知晓我卑劣无耻的本性,可放下不切实际的少女幻想,便从此将我遗忘,只当我从未存在过。
PS:姚光,我爸爸昨天在老家去世了,但亲戚们都没有告诉我这件事情,在他们心中我早已经死去。
我虽不齿姚国庆的为人,但他毕竟是你的父亲,也许是因为自艾自怜,总还是想多嘴劝你,希望你能尽量与他相处。
因为除了他你再不会有别的父亲了。
护士来催我准备麻醉了,就此搁笔,不再见了。
晚安,姚光。
沈文洲
XX年5月24日——
作者有话说:唉
第199章 金刚不坏(38) 傻孩子啊…………
华灯初上, 全国的高三学生都在庆贺,整个城市都洋溢着年轻又松快的气氛。
只有姚光一个人在寻找。
可是没有人告诉她沈文洲去了哪里。
医院,办公室, 他家, 踪迹全无,连记录都没有留下, 仿佛他已经死去, 并埋骨九泉之下多年。
没有人帮得了她,就只有最笨的办法,此后十几天,姚光一家一家医院、一间一间病房地找过去。
写一封信就告别了?拿一箱金条就想封住她的嘴?哪有这种好事!
不缠到他断气那天她的姚字倒过来写!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 姚光的手机被打爆了,班主任的电话第一个打过来, 声音都在抖:“姚光, 你知道你考得多好吗……”
姚光记下那个数字和各科的成绩,觉得是还可以,敷衍了几句,就挂了。
找遍了宁州每一家医院,她筋疲力尽地躺在娑婆界大堂的沙发上,脑子已经彻底转不动了。
找人怎么能这么累, 她这些天好像又过了一次高三。
高跟鞋的声音由远而近, 浓郁的香气飘到身边,朱璇看着她憔悴的脸,连着啧了四声。
“啧啧啧啧你这是怎么搞的……我的大状元?”
姚光抬起一只眼睛:“连你都知道了?”
“初中班群都传疯啦。”
姚光说:“我不在那个群里面。”
“你还记得刘小琳和马莉吗?她俩闹着要同学聚会呢, 让你一定要到……”
一副满不在乎的态度,仿佛曾经的伤害和欺辱都不存在似的。
姚光已经累得连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往昔那些小女生的恩怨在沈文洲面前不值一提, 疲惫地说:“你替我去吧,让我睡一会。”
“哎,别睡啊。”朱璇把她薅起来:“我有个消息你肯定感兴趣。”
“说……”
“沈文洲的下落。”
姚光就像装了根弹簧一样弹了起来:“你知道?”
“我知道哦。”
“你怎么可能知道。”
“他手下在跟易老虎学拳的时候说的,又不是什么不得了的机密。”朱璇耸耸肩。
姚光双手合十:“大小姐求求你快点说吧。”
“要我告诉你啊,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呗。”朱璇挑眉笑了一下。
“快问快问。”
“当时初三的时候,你给我补课,结果我成绩越补越差,你到底是不是故意的啊?”
姚光心中天人交战,觉得这个问题非常难回答,最终还是诚实且艰难的点头:“对,我故意找的奥赛题,把简单的问题讲得很复杂,就是为了打击你的学习热情,让你想学也学不好。”
“啊……”朱璇差点哭了:“你当时怎么这么坏啊。”
姚光现在只想把三年前那个斤斤计较的自己掐死,可见人不能做坏事,报应就算现在不来,以后也会在人生最关键的节点上不期而至的。
“谁让你以前老欺负我。”姚光不甘示弱。
“可是你都考上状元了,我还在这里卖身哎,怎么看都是我比较惨吧?”
姚光诚心实意地给她道歉:“对不起,要不要我给你磕个头?”
朱璇摆摆手:“算了算了,您别折我寿了……我就是想确定一下我是不是真的比别人笨,是不是真的学不好来着……现在确定了不是我自己的问题,我就放心啦。”
“所以七爷现在到底在哪里……”
“他没在宁州做手术,他回老家做的。”
姚光皱眉:“他家的医疗条件能比得上宁州?”
“唉,他爸葬礼啊。”朱璇说:“他要是在宁州手术就参加不了了。”
姚光暗暗决定,等找到沈文洲,一定要说服他把这个长舌的手下调走——倒是忘了要不是那人长舌,也得不到这条线索。
“行了,我现在去车站。”姚光拍拍屁股站起来:“谢谢你分享情报。”
朱璇笑眯眯地说:“我再加一条建议吧,七爷为什么敢就这么跑掉,你知道你做错了什么吗?”
姚光洗耳恭听。
“你俩就是太含蓄了,你要是早点把他拐上床,你说他还能跑吗?”
“有道理,谢谢,”姚光点点头,走到半路,又忍不住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以我给这么多初中高中补课的经验来看……”
“在学习方面……你确实算比较笨的。”
沈文洲已经在灵堂外踟躇了两个小时。
天气炎热,刀口还没有完全长好,汗从纱布的间隙滑进刀口,痛痒难耐。
但他就是抬不起脚走进这道门槛。
硬是等到了屋里准备妥当,将要出殡的时候,他才终于闪身出现在自家祖宅门口。
披麻戴孝的大哥站在队伍的最前方,一眼看到他,没说话,重重地敲了一下手中的锣。
带着整个队伍,面无表情地向他直直撞过去。
沈文洲心虚似的,又退到路边站好,眼睁睁看着棺材从家中被抬出来,被抬上灵车。
家人们从他身边经过,没有人和他说话,甚至没有一个多余的眼神分给他。
队伍的最后站着他憔悴的母亲,细弱的身躯,头发已经满是白霜。
沈文洲张张嘴,轻轻喊了一声妈。
母亲用手帕捂住眼睛,不看他,从他身边快速飞掠过去。
这再次提醒了沈文洲,他是这书香门第的耻辱,他父亲母亲人生中唯一的污点。
沈文洲心中一片苍凉绝望,好像六月天里下了场大雪。
可又有什么资格喊冤?不过是他自作自受。
亲眼看着棺材抬上了灵车,沈文洲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拜别他的父亲。
“你现在跪着有什么用,不如少做些有辱门楣的事情!”二哥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开赌场?放贷?混□□?我们沈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文熙……”母亲轻轻拽儿子的衣袖:“少说两句吧,都是命。”
沈文洲长跪在地,心态近乎于赎罪——他是这个家族最大的劫难。
“时辰到了,起灵!”大哥又敲了一下手中的锣。
那一声锣响刺痛了沈文洲的神经,他哀叹着捂住耳朵,意识到了整个世界都在离他而去。
“等一下!”女孩大叫着,声音由远而近。
沈文洲悲哀地抬起头,看到六月的骄阳里,她向着他,飞奔而来。
“等……麻烦等一下。”姚光满身风尘,跑到近前,扶着腰大喘气:“终于赶上了。”
“你是谁?”大哥问。
姚光因为跑太快,一连打了好几个嗝,然后在沈文洲身边并排跪下,恭恭敬敬对着棺材磕了三个响头:“我是文洲的媳妇儿,赶来给爸爸磕个头!”
沈文洲看着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膝盖又转向惊呆了的母亲,磕头磕到一半,被母亲拦住:“姑娘……你谁啊?”
“我叫姚光,我是这一届宁州的高考状元。不管你们认不认沈文洲,我都要嫁给他。”她扬起脸,声音清脆如碎冰撞在玻璃碗上。
多少个烧灯续昼的夜晚,熬得眼睛都红了,写了多少张试卷,手指头都变形,就是为了今天——
她可以在太阳底下,在他所有的家人面前,骄傲地介绍自己。
她,姚光,高考状元。
配得上做沈文洲的媳妇。
无论他多好,她都配得上。
“那,姚光……你既然高考,也就十八吧,你爸爸妈妈呢?”沈母磕磕巴巴地问她:“他们知道吗?”
“我妈跟人跑了,”姚光转头向文洲,调皮地眨眨眼睛:“我爸是个赌鬼,早就把我卖给文洲啦。”
“沈文洲——你这干的还是人事儿吗!”大哥把锣一扔,举起木棒就要揍他。
姚光意识到自己的话容易引起误会,赶紧一把护住沈文洲:“不不不我是自愿跟着七爷的,他从来没强迫过我!”
“丫头你让开,我要替爸爸好好管教这个畜生……”
场面一时间相当混乱,直到闷闷的,低哑的笑声从人群中传出来。
沈文洲捂着肚子,面如金纸,笑得泪流满面。
“姚光啊姚光,我给你写的信你还没看吗?”
我的过去,你不知道吗?
“我看了呀。”姚光试图撑起他摇摇欲坠的身体:“我都知道了。”
“为什么……还来找我。”
“你以前怎样,与我何干?”她理直气壮地说。
与我爱你,又有何干?
“傻孩子啊……”沈文洲悲伤地碰了碰她的脸颊,然后倒在了她怀里。
第200章 金刚不坏(39) 这辈子,必定要误她……
沈文洲在病床上动了动手指, 便碰到了她的头发。
睁眼,姚光趴在她床边酣睡,睡颜苍白疲倦, 眉心仍不见舒展。
这些天忙着找他, 必定是累坏了,文洲不敢惊扰她, 一动不动, 直到她因为手麻而睁开眼睛。
“你什么时候醒的?”她托着昏昏沉沉的脑袋问他。
“刚刚。”
“哦。”姚光不说话了。
“怎么了?好像有点不高兴?”
“没什么,我就是突然想起来我还在生你的气。”她突然认真地气了起来,五官都皱成一小团:“我可太生气了——你什么都不告诉我,生这么大的病也不说, 留一箱金条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以后自己不会赚钱?”
“对不起。”
“不要再说对不起啦!”姚光高声叫道:“我最烦别人跟我说对不起, 那样我还要摆出一副原谅你的表情, 就为了让你心里好过一点!”
感觉自己话说重了,姚光缓和了语气:“你这人一直在道歉,见到谁都道歉,可有谁原谅你了不成?”
恨你的人依然恨你,爱你的人却被伤了一遍又一遍。
文洲下意识又要道歉,赶紧闭嘴。
“葬礼结束了吗?”
“早就结束了, 我全程都跟着呢, 还偷偷录了视频,你要不要看?”
“我等下再看。”文洲说:“他们居然让你跟着么。”
“我说我是沈家的媳妇儿,他们不能不让我去。”
“胡说八道。”沈文洲苦笑:“你才十八岁, 连法定结婚年龄都不到。”
“都没有两年了,一年半……我二十岁的时候准要和你结婚。”
沈文洲知道那封信是白写了。
“姚光,”他决定严肃地和她谈最后一次:“这样是不对的, 我们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是不健康的。”
“说来说去,无非就是个年龄嘛!”姚光气恼地拍床垫:“不过比我大几岁,你得意什么!”
“大得可不止几岁啊……我比你多活二十年,就要对你的人生负责任。”
“没有人可以负担起别人的人生,除了自己。”姚光突然深刻起来:“你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还是先照顾好你自己吧。”
沈文洲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自顾不暇,还记挂着她。
“至于我还年轻,精力充沛,身体健康,倒是可以照顾你。”
“姚光,我杀过人也不要紧吗。”
姚光突然展开双臂环住他的腰,抱了很久。
“……怎么。”
“我就是觉得,这么多年都没人抱抱你,肯定很辛苦吧。”姚光抬起眼睛,眸中泪光盈睫:“以后再不要一个人,你有我了。”
就是她抱住他的那一刻吧,沈文洲知道他彻底栽了。
这辈子,必定要误她一场了。
虽然让很多人惋惜,姚光还是报了宁州大学,依兴趣选了数学系,拿了大笔奖学金。
因为差不多整个暑假都在照顾沈文洲,这个本应该毫无负担地尽情玩耍的夏天,全被困在了他这个病人身边。沈文洲对此很愧疚,姚光自是甘之如饴。
所幸术后恢复得不错,已经可以吃些流质以外的东西,体重也恢复了一些。
“东西收拾好了么?” 在姚光开学前一天晚上,沈文洲对着单子说:“防晒霜一定别忘了,马上就军训,不过也不要紧,缺什么我给你送过去。”
姚光啪嗒一声合上箱子,叹道:“什么都带了,就缺了一样。”
“缺什么?”
“怎么就不能把你也带上?”姚光苦恼地托腮:“大一还强制要求住校。”
“那你恐怕得找个特大号的箱子……”
姚光却蹲在箱子前面半天没站起来。
“怎么了?”
“七爷,”她皱着眉:“大学到底是什么样的啊。”
“你明天去了就知道啦。”
“我不想去了。”她焦虑地揪着新剪短的头发:“你身体还这样,我去了谁来照顾你?”
“我已经好差不多了,而且小谢也会照顾我的。”沈文洲温言劝道:“你好好念书就行。”
“就小谢那粗手笨脚的……”姚光正嘟囔着,被她念叨的小谢就来敲门了。
“七爷。”是为了赌场里的事情,小谢捧来个平板,给沈文洲看忉利天里的监控。
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坐在赌桌边上,娇美的脸上满是愁容。
沈文洲看到她的脸,立刻从床上弹了起来,大惊失色:“她怎么会在这里?”
“七爷这阵子养病,不知道情况。”小武解释:“这位池小姐是魏总的新欢啊。”
沈文洲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连连咳嗽,话都说不出来。
“池小姐今天难得来忉利天玩一趟,这手气实在有些差……我是担心她回去在魏总面前不痛快,倒显得我们办事不利。”
“她输了多少?”
“有两百多万了。”
沈文洲揪心极了:“她哪里有这么多钱?好好的怎么就惹上了魏央!”
姚光赶紧给他倒了杯温水:“别急别急,我去把钱输回去。”
沈文洲苦笑:“难为你了,一贯都是帮我赚钱的,这次还要输得不留痕迹。”
姚光脸上笑着,心里已经嫉妒到想杀人了。
池小小是一个赌运稀烂的人,从小到大连娃娃机都没夹中过。
但让她突然间在赌场里输个两百多万,也实在是难为她了。
可是有什么关系,反正输得是魏央的钱,她气恼地又掷出一把筹码。
魏央出院之后也带她去过些大场子,很是受宠了一阵,但没多久就厌倦了,倒也没把她一脚踹开,只是甩一张黑卡给她,恐怕也是觉得她不会乱花钱。
那她就偏要输到他心痛为止。
输到他在乎她为止。
但换了个荷官后,她的赌运似乎逆转了。
“同花顺,恭喜这位小姐。”荷官语气冷静,毫无情绪。
池小小面前被推过来一小堆筹码,忍不住抬头多看了她一眼,和其他荷官一样的大红色旗袍,短发,肌肤莹白,倒也不是特别漂亮,只是足够年轻,但又被一张阴沉的司马脸破坏了气质。
果然年轻荷官经验不足么?这才让她瞎猫撞见死耗子赢了这一局。
但不管怎么说,赢钱还是要比输钱开心。
池小小漫不经心地玩了几局,居然把把都能赢,渐渐小赚了一笔。
也不知道这个业务能力是怎么当上荷官的。但又想到这样无法肯定达成目的,于是池小小把筹码拢了拢,打算换一张台。
“这位小姐……”冷面的少女荷官在身后叫住她:“赢了就想走么?”
池小小很吃惊:“赢了不走,难道要输得走不了了才走?”
姚光凑近了点看她,靠,长得真漂亮,眼睛比她大,嘴巴比她小,下巴尖尖的,皮肤又很好,真是气人。
她心里觉得自己输出去的都是沈文洲的钱,心情自然更差。
“没事,你走吧。”
池小小看她气哼哼的,明显心情不好,不欲多招惹,便换了张桌子,玩二十一点。
姚光对这个游戏实在是太熟了,默默打了个手势,又把那张台的荷官换走了。
“玩二十一点啊,这个我可擅长了。”她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来。
池小小真以为她是个高手,心下一喜——可算能输钱了。
结果连开出六把BlackJack,面前的筹码堆了一大堆,池小小粗略数数,已经赢了数百万巨款。
池小小疑心她是专程来散财的,但姚光脸上痛心疾首的表情又不似作伪。
“要不……今天就这样吧。”
姚光上半身越过赌桌,一把攥住她的衣领,恶狠狠地说:“你丫还玩不玩?”
“不,不玩了……”她惊出一身冷汗。
“嗯?”姚光粗声粗气地哼了一声:“玩不玩?”
“玩玩玩,我都押上。”池小小迅速屈服于黑恶势力,把筹码一股脑全押上了。
“呦,这是在闹什么?”身后有人问道。
池小小听到声音,眼圈立刻就红了,回头扑进魏央怀里:“魏总……她好凶。”
魏央捏了捏池小小的鼻子,看到姚光脸色铁青,也有点摸不着头脑。
“大状元怎么也不高兴啦?”
短短两个多月的时间,已经足够让姚光染上状元ptsd,现在听到别人这么叫她就浑身难受。
她看魏央,此刻佳人在怀,状态也和之前不同,没有之前那种时刻紧绷着一根弦的感觉,满身酒气不说,整个人看上去松弛慵懒,甚至有心思和她开起玩笑。
只是身边的女人从容昭换成池小小,居然就会有这么大的变化么。
“我没有不高兴。”她心中莫名不忿,或者只是单纯不想看池小小这么得意:“我想哈娜姐姐了。”
听到这个名字后魏央愣了愣:“你跟她很熟吗?”
姚光想了想,是不怎么熟,只是她出入娑婆界这么些年,也就只有容昭一个人关心她穿着校服背着书包,觉得她不该来这里。
但终究不是她的事情,不该多嘴。
姚光给池小小装好筹码:“恭喜池小姐,今天手气不错。”
池小小偎依在魏央怀里,纤小的手捧着脸:“哇,赢了好多。”
魏央看了眼姚光,哪有不懂的道理,嘴里漫不经心地附和道:“好厉害啊。”
“赢了这么多,该怎么花呀。”
“买包咯。”
“你给我买的包已经背不过来啦。”
“那就买鞋。”
“鞋柜都塞不下啦。”池小小说:“我还是买菜吧,给你做好吃的。”
姚光快恶心死了,搓搓手臂,起了好多鸡皮疙瘩。
“对了,什么时候开学?”魏央问她。
“明天。”姚光说:“我要回去收拾东西了。”
“是哦,我还没给你发红包……你考得这样好。”六七分醉意的魏央直接从桌上捻起几片大额筹码,丢给姚光:“拿去买书吧。”
这种轻佻傲慢的态度,姚光简直想把筹码摔他脸上,可又担心他以后会为难沈文洲,只好强颜欢笑地收下:“谢谢魏总,真是有心了。”
“那我们走吧。”魏央揽住池小小的纤腰,准备离开。
姚光努力压下脾气,笑盈盈地恭送两人。
脸色苍白的沈文洲突然出现,堵在了他们面前。
“文洲哥哥……”池小小轻声念道。
咔嚓一声轻响,姚光硬生生把特制的筹码捏碎了。
“文洲,身子好点没?”
沈文洲勉强挤出来一个笑,对池小小说:“你跟我来一下。”
“魏总?”
“你去吧。”魏央说:“好多年没见了,肯定有很多话要讲。”
于是池小小就跟沈文洲进了包厢,姚光和魏央坐在外面等着。
姚光发现,等待的时候,魏央又喝了好几杯烈酒。
魏央以前也不是酗酒的人啊。
“魏总少喝几杯吧。”想了想,姚光还是劝道:“对伤口不好。”
魏央没理她。
是不是放不下哈娜?
姚光想问,又努力憋了回去。
如果放不下一个人的标志就是自我放荡,那她这几年下来,应该早就已经浪出太阳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