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金刚不坏(40) 世人避之不及的伤疤……
十分钟后, 包厢门开了,沈文洲走出来,脸色铁青地走过来。
一拳砸在了魏央脸上。
“你有我还不够么——”一拳接一拳, 他嘶哑绝望地大叫:“为什么连小小都不放过?你明知道她是谁, 魏央你有没有心啊!”
魏央的墨镜都被他打飞了出去,硬忍着没怎么认真还手, 毕竟他认真起来沈文洲可能会死。
他只是把沈文洲翻身按倒:“你是女人吗?你能陪我睡觉吗?”
沈文洲趴在地上哈哈大笑, 自暴自弃地说:“我陪你睡啊,只要放过小小,你放过她吧换我来陪你……”
最后这场架还是没打起来,发挥女人的作用, 姚光和池小小分开各自的男人。
池小小已经哭得快要背过气去,姚光听得头晕目眩, 强打起精神, 哀求道:“魏总,七爷是一时着急,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池小小还在哭:“文洲哥哥,你就别管我啦……”
姚光觉得地板怎么这么软,好像踩在大片的棉花上。
人和人的关系怎么会这么混乱,这个第一次见面的漂亮姑娘, 怎么就成了沈文洲那么重要的人。
比她还重要么?
沈文洲也能为了她姚光揍魏央一顿么?
她也好想坐在地上哭一场啊。
但是现在不能哭, 一定要忍住。
沈文洲只有她了。
姚光抽了抽鼻子,对小谢说:“去找宋医生来,看看魏总的伤, VIP室赶紧清出来,让两位休息一下。”
又对魏央说:“七爷该换药了,今天大家状态都不好, 改天我们登门赔罪。”
魏央没有为难她,任由姚光扶着脱力的沈文洲回家去了。
回家之后,又躺了好一会,沈文洲终于缓过些劲来。
“不放心你就跟过去看看,没想到还是让你见笑了……”他说:“我一见到小小就乱了。”
“她毕竟是池明云的妹妹,我理解的。”姚光喂他喝了点温水。
“小小本来想找魏央报仇的……”沈文洲说:“我怕她现在是真爱上他了。”
姚光对这种狗血虐恋剧本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爱上杀死兄长的仇人?
虽然实际上不是魏央杀的吧……但池小小本人又不知道。
这就有点贱了呗。
“我是真心盼着小小能幸福。”沈文洲按着心口:“明云去世后,一家子全靠她一个人撑着……她这些年很苦,是我害了她。”
“希望魏央好好待她。”姚光有气无力地说。
“只要见你过魏央认真起来的态度,就知道他对小小连哄小孩都不算。”沈文洲痛心疾首:“只拿她当个玩物看。”
“我发现魏央很享受这个过程啊。”姚光若有所思地总结:“把你们这些想杀他的人收入麾下的过程。”
在攻略敌人这件事情上他战无不胜,唯一一次失败就是容昭。
所以念念不忘。
沈文洲伤感不已:“我是走不了了,可小小还不算陷得太深。”
“不管深浅,她自己不想离开是没用的。”姚光心疼不已,伸手试图抚平他眉心的皱褶:“别急啊,这些事情得慢慢来。”
沈文洲感觉浑身泡在暖融融的温水里,精神完全被她浸润,忍不住感慨:“要是没有你我怎么办啊。”
“没有我你还是沈文洲,但没有你的话,姚光早就死掉了。”
姚光看了眼时钟:“一来一回都这么晚了。”
“是十点多了,早点睡。”
“我还没换衣服。”姚光手背到身后去,解背上的旗袍拉链:“七爷,帮我拉一下。”
沈文洲背过脸去,伸手捏住拉链头,从脖子直接拉到腰。
指尖还是不小心划过少女后背细腻光洁的肌肤,沈文洲触电似的,手一抖,居然不小心把旗袍撕了个大口子。
这就更遮不住了,该看的不该看的都看到了。
“对不起对不起……”
“都穿四年了,衣服到岁数了。”正红色旗袍衬得她肤色愈发白嫩诱人,黑色短发乖顺地垂在耳边,只有发梢略微有点翘,她凝视着沈文洲:“七爷,我也到岁数了。”
沈文洲竭尽全力地把持住自己,轻咳:“快去刷牙睡觉。”
姚光手一松,旗袍松松垮垮地在她脚踝边堆成一小摞。
“沈文洲,我的礼物呢?”
沈文洲捂着眼睛装傻:“什么礼物?”
“毕业礼物。”
沈文洲知道这时候无论回答什么,都是往她套里钻,一言不发地扯过被子蒙住头:“明天再说。”
床垫向下陷了陷,姚光已经悄悄钻进了被子里,温热窈窕的身子紧贴着他。
“虽然池小小比我好看,但你不许喜欢她。”姚光小小声地说。
“我是真的拿她当小妹妹看。”
“沈文洲,”她轻轻咬他的肩膀:“我要我的礼物。”
沈文洲觉得他再憋下去就真成太监了,头脑一热,翻了个身把她压住:“真的想清楚了?你再想想,这可没办法后悔。”
姚光回之以热烈的亲吻,贪婪渴求,仿佛要把他整个生吞下去。
“你以后的男人会杀了我……”他喃喃:“如果我那时候还活着。”
“不会的,我这辈子只会有你这一个男人。”姚光轻轻抚摸他腹部手术留下的刀口,新生的皮肤更加敏感,触电一样麻麻的。
“别人会觉得我们的关系很肮脏……”
姚光认真地吻过他身上新旧不一的累累伤痕,月光从窗外照在他久病瘦弱的身体上。
被过往的罪孽拖累,这实在是一具很辛苦的□□,生命对他而言是一场太痛苦的修行。
世人避之不及的伤疤,是她和月亮静静亲吻的花。
沈文洲心中感动无以复加,只能更加用力地抱紧她,引导她打开尚且青涩的身体,去探索灵与肉最深处极乐的奥秘。
“我将来要是辜负了你……就杀了我吧。”
姚光轻轻娇喘着,笑了:“你不会的。”
他永远不会辜负她,她也一样。
他早该坠入黑暗的深渊,却在彻底绝望前,抓住了唯一一抹光。
“呐,姚光,刚才送你来的是你什么人啊,长得好帅哦。”新生宿舍,室友好奇地问姚光。
“是我男朋友。”姚光在镜子前试戴军训帽,从女孩迈步变成了女人,她感觉自己一夜之间就长大了,气色红润明亮更胜以往。
“真有心,还给我们准备礼物……”几个姑娘拆开了自己的礼物,昂贵精致的进口香水和巧克力套装,任何女孩子都会喜欢的物件。
“大概是怕你们欺负我吧。”姚光心情很好,还开了个玩笑。
“怎么会啊,你成绩那么好,抱你大腿还来不及呢……”
“是啦是啦,大佬求带飞……”
宿舍里一片欢声笑语,沈文洲在门外听了一耳朵,确认相处起来没什么问题后,才转身离开。
大一新生入学的日子,宁大的校门口堵得水泄不通,沈文洲现在还在养病期间,没什么公事,所以很有耐心,跟着车龙一步一步往前挪。
突然有人走过来,敲了敲他的车玻璃。
沈文洲侧过头,就看到了他万分不想见的人。
安辛一身便装,隔着玻璃和他长长久久地对视,神色复杂。
“文洲,聊聊吧。”
可事到如今,他们之间还有什么可聊的。
也不晓得对视了多久,直到后面的车不耐烦地按起喇叭,沈文洲才打开车门锁。
安辛拉开门,坐进副驾上,两人再次陷入尴尬的沉默。
真是好久不见了。
从他跟着魏央离开的那天起,昔日兄弟便形同陌路了。
“有什么事?”
“池小小。”安辛说了这个名字。
沈文洲了然。
“小小怎么会在魏央身边?”安辛问他。
“难道不是你安排的?”沈文洲反问。
“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因为容昭的卧底计划失败了,所以你们又派了一个女人过去,正好小小长得像魏央初恋,不是很合适的人选么?”
安辛扶额:“真不是我安排的,我好讨厌美人计——再说我也不可能找小小做这么危险的工作,她爸爸刚去世没几天,我就安排她去仇人身边色诱,那我还是人么?”
沈文洲皱眉:“池叔叔去世了?”
“走有两个月了,不用受罪了。”安辛不想多谈这个:“所以到底怎么回事?”
“我之前问了小小,她说本来是想找魏央报仇的,结果下不去手,就留下来了。”沈文洲说:“我当时还以为她任务在身才这么说的……现在来看,她当时应该没有说谎。”
安辛一拳砸在了车玻璃上,几乎无法控制表情的崩坏:“怎么会这样!”
“魏央——魏央到底有什么魔力不成!你们一个两个的,怎么一见着他就……”安辛气恼地说不出来。
沈文洲轻拍他的后背:“你先别急,我们慢慢想办法……”
安辛抗拒地打开他的手:“你别碰我!”
沈文洲的手委委屈屈地缩了回去。
安辛深吸一口气:“我不会原谅你的,除非你把小小全须全尾地带出来。”
沈文洲心说,如果你知道我干过什么事,就算救十个池小小出来也不会原谅我。
“我回去想想办法,”沈文洲轻声说:“她还是个孩子,不该到这边来的。”
“小小再怎么是个孩子,也比姚光大几岁吧。”安辛回头看着越来越远的大学校门,冷冷地说:“也没见你对姚光下手的时候心软,还不是照样把拖到这边来了?”
这话正中痛处,沈文洲哑口无言。
安辛别过脸去,恨声道:“我怎么会有你这种兄弟。”
沈文洲几乎下意识地要道歉,但想起姚光的话,觉得道歉确实没什么意义,只是按住自己的心口:“我一定会保护好她的。”
安辛瞅了他一眼:“如果有一天小小和姚光同时陷入危险,你先救谁?”
“不会有那一天的。”
“万一发生了呢?”
沈文洲只是略微想了一下那种可能性,就觉得心如刀割。
“两个都要救,我可以死。”
“你只能救一个。”安辛逼问:“如果你死了,两个都救不了。”
沈文洲额头爆出青筋,痛苦地喘息:“别让我选,太残忍了。”
“你必须选。”
“我……我救小小。”说出这个答案后,他虚脱地趴在方向盘上:“姚光很聪明,她能保护好自己。”
“我现在相信你能把小小救出来,”安辛脸上露出微笑,推门走了出去:“她毕竟是我们三个人的妹妹。”
“我等你的好消息。”他合上了车门。
沈文洲坐在车里,觉得刚才做出选择的那个瞬间,他失去了很多东西。
不远处,陆哲放下望远镜,目送安辛远去,紧紧咬住了削薄的嘴唇。
第202章 金刚不坏(41) 我会转告他
徐莫野平时绝对是个很有耐心的人, 但现在他有点质疑自己这个属性了。
这场漫长的安检已经持续了半个多小时,过程毫无尊严可讲,从头顶到鞋底, 连舌头都被拽出来看了几遍, 只差来一波直肠指检了。
至于带过来的那捧丁香花,经过几轮彻底的检查, 已经枯萎零落。原本给新生儿准备的衣服玩具, 被粗暴地剪开后当然也不能用了。
而他不能发脾气,只有配合。
徐莫野并没有锒铛入狱,他只是顺道来看望一下刚出月子的姑姑和新生的小表弟。
“顺道”当然不是真的顺道,因为上次的不欢而散, 沟通的建立其实非常困难。徐莫野启用了闲置多年的几条人脉,最后在道上某位隐退多年的老先生的担保下, 终于获得了胡小天的应允, 可以单独见徐婉一面。
作为大毒枭的藏身之所,那栋别墅从外表看平平无奇,面积甚至不算大,只是地段格外偏远,花园里荒草丛生,看了直觉就是不会有人住在这种鬼地方。
倒也未必是真的偏远, 只是徐莫野被蒙着眼睛坐在车里绕了两个小时的圈子, 所以感觉上格外遥远一些。
检查结束,确认他没有夹带任何不该出现在徐婉面前的东西之后,徐莫野穿上鞋, 抖了抖手中残花,扑簌簌掉下来好多细碎的淡黄色花瓣。
他走进了屋子,走上二楼, 在昏暗的房间里见到了徐婉。
“要不要开灯?”徐莫野问她:“或者我帮你把窗帘拉开。”
“不要。”徐婉挡住眼睛,徐莫野看到她的手腕纤细伶仃,像孩子的手:“太亮了。”
因为瘦了太多,徐婉的眼睛看上去格外大,像两颗空荡荡的琉璃珠子,美得毫无生气。
“王伯听说我来看你,托我给你带了点花,今早刚从花房摘的。”徐莫野说完,发现丁香又秃噜了几株,下意识往身后藏了藏。
“是么,给我看看。”徐婉惊喜地说:“王伯真有心。”
徐莫野顺便摸了下她的手,指尖冰凉,掌心滚烫。
“你发烧了。”
“是有一点低烧,好多天了。”徐婉试试自己的额头:“戒断反应。”
徐莫野心底深处疼得抽了一下,但还是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有什么我可以帮你做的?”
“那就帮我把柜子上的药……拿远一点。”徐婉指指床头柜上蓝色的药剂:“他故意放这么近的,就是想让我再失败一次。”
徐莫野把那剂墨菲斯扔到地上,狠狠踩碎。
“没用的,他会拿新的过来。”徐婉闭上眼睛:“我不知道这次还能撑多久。”
徐莫野走到窗边,打开窗帘,发现窗户焊上了牢固的铁栅栏。
怪不得她不愿意拉开窗帘。
“我小表弟呢?”
“保姆在带。”说到小孩,徐婉想起来:“对了,晨安的孩子是不是也该出生了?男孩女孩啊。”
徐莫野一时说不出话来。
“……夭折了。”
“啊……”徐婉轻叹:“那他妈妈一定很伤心,晨安要多陪陪她。”
要陪只能去下面陪了,徐莫野腹诽。
“阿野,”徐婉温柔地看着他:“你看上去太累了。”
家里出了王敏这么大的事情,徐晨安吓得魂都掉了一半,本来就有点艺术家的痴傻,现在愈发不讲究了。母亲的神经衰弱又严重了,自己家那位一场脾气闹了几个月,连门都不让进。
商场上李家偌大一盘生意空出来,李白茶还要治病,一时又立不住,李家的产业只能徐莫野先尽力扶着,耗尽心力也只能让李家败落地慢一点……凡此种种,分身乏术,就没一件顺心的事情。
“我是家主嘛,都是我该做的。”
“我宁愿你做一个你爸爸那样的家主,”徐婉说:“一天到晚满世界地疯玩儿,一把年纪了还能到处睡小姑娘。”
徐莫野想想自己接手徐家的那一大堆烂摊子,苦笑。
“要是像他那样玩,后代可就惨了。”
“那你倒是先有个后代啊……”
徐莫野连连摆手:“你饶了我吧,怎么连你都开始催婚了——我这辈子是不会有小孩的。”
“因为自己很倒霉,所以特别想看到你幸福啊。”徐婉柔柔地看着他:“真的,你喜欢男孩子还是女孩子都没关系,我好想有人陪着你,能帮你分担一点。”
徐莫野虽然觉得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对劲,但还是老老实实点头:“人不会一直这么倒霉的,你以后肯定一帆风顺。”
徐婉笑了:“我会死在这间屋子里。”
“不会的,这间屋子太烂了,”徐莫野握着她的手:“家里一直留着你的房间,陈设布置我都没让动,我让王伯天天给你的花浇水,你的昙花都长这么高了……”
徐莫野用手比划着,试图让她振作一点。
“从你房间一打开窗户就能看到梧桐树,四叔的鸟越养越多了,一天到晚叫,我就怕到时候你嫌吵都不肯开窗……”说到动情处,徐莫野眼睛微微湿润:“小姑,你得健健康康活到八十岁,儿孙满堂地死在从小长大的房间里才行。”
徐婉觉得很讽刺:“当时明明拼了命也要逃脱的,觉得那样的家就是个华丽的牢笼……现在倒成了我唯一的心灵归宿了。”
“你要是不想回家,我给你找别的……”
徐婉摇头:“像我这样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娇小姐,是不是就应该老老实实认命,听家里的安排,嫁个门当户对的好人,不要挣扎了不要乱动了必要好?离开了家族的庇护我好像什么都不是了,而且越想翻身就越惨……如果当初直接嫁给那个郭先生会不会好一点?”
这番话让徐莫野莫名想到了李白茶。
“不要这样说,你们的人生还很长,不要急着盖棺定论。”徐莫野扶她坐起来,喂她喝点水:“一定会有时来运转的时候。”
“我会救你出去的。”靠近她的时候,徐莫野用极低的声音说。
徐婉突然攥住他的衣领,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我知道了。”徐莫野用气音轻轻说:“我会转告他。”
九月份,宁州社交圈子里最大的一件新闻,是魏央的新家落成。
没错,魏央之前这么多年一直住在办公室后面的套房,直到现在才给自己搞了套温泉山庄。
魏央穷苦出身,其实不太讲究衣食住行的排场,在办公室里住这么多年,是图一个上班方便,无需通勤,而且方便处理娑婆界的突发事件。
遇到容昭以后,他开始觉得自己需要一个家。
于是买下郊区这座温泉山庄,重新装修布置,花了好几个月时间才准备妥当,结果最后住进去的女主人也不是她。
Party还是要开的,不仅要开,还要开上三天三夜,搞成宁州最热闹的场子。
请了当红的DJ,来了许多宁州的玩咖,倒也混进来些蹭吃蹭喝的主,魏央一概来者不拒,喜迎四方来客。
几个月前,花琳琅一颗榴弹轰到眼前的时候,魏央才突然意识到,自己有很多钱没有花完。
而且他也没有找到多少可以花钱的地方。
池小小本来就是清水出芙蓉型的佳人,过于奢华的装饰反而污了那份自然,给小姑娘买包买鞋买衣服买首饰……又能花多少钱。
魏央歪在躺椅上,视线落在池小小纤细瘦弱的脖子上,那里挂着一串过于闪耀璀璨的钻石项链,风格和池小小不算太搭,过于繁复醒目了,有点盖过本人的风姿。
但魏央当时眼睛眨都没眨,就定了这套首饰。
一方面是因为这个是最贵的,另一方面是他不可避免地想到容昭。
容昭一直热衷于戴各种廉价夸张的假首饰,喜欢blingbling五颜六色的水钻,但因为气场强大,自信舒朗,反倒显得相称。
这套昂贵的钻石项链,如果戴在容昭脖子上,一定能压得住。
不远处的舞池里音乐震天响,池小小缩在魏央身边,双手捂住耳朵。
“喜欢这个趴吗?”
“喜欢。”她用力点头:“很热闹。”
说谎。
池小小明明更喜欢一个人呆在房间里听轻音乐看小说。
“喜欢这个山庄吗?”
“喜欢。”
这次倒是没说谎,魏央饶有兴味地观察她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
“以后这里你家了。”
池小小的脸上现出一瞬迷茫纠结的表情,显示出内心的挣扎。
魏央这段时间最大的爱好,就是每天欣赏池小小时不时冒出来一下的小纠结。
哎呀这个人杀了我哥哥,可是他不像个坏人,哎呀我控制不住我自己,怎么办我好像爱上他了,不行我来是要杀他的……相比容昭她的心思实在太好猜、也太安全了。
这多好啊,失控的生活不是生活,一切都应该安全可控,才能长久。
只是心底深处还是时不时泛起另一种诱惑。
一个你完全猜不透她接下来会说什么、会做什么的女人,危险的,神秘的,疯狂的,濒临失控的,另一种生活,在诱惑他。
还有一种隐约的焦虑感。
她辞职了,不当警察了,没有任务了,为什么还不回来找他?
他甚至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她还会回来吗?
魏央这样混乱地神游,没注意池小小已经走开了。
她太懂事了,知道这种时候不该打扰他。
池小小端着酒杯走了两步,突然被人拽进了嘈杂的舞池。
第203章 金刚不坏(42) 为什么我每次见到你……
她吓得差点惊叫出声, 被沈文洲捂住嘴。
“文洲哥哥?”
沈文洲把她拉到了僻静无人处,掀起地上一扇门:“顺着这条地道往前走,尽头右拐就可以出去……出口有人接应你, 他会带你去找安辛, 所有的眼线我都调开了,总之快点走吧。”
池小小睁着无辜的大眼睛:“文洲哥哥, 我为什么要走?”
沈文洲眼前一黑。
“小小, 这里没有别人,说话绝对安全。”沈文洲双手按住她的肩膀,直视她的眼睛:“你告诉哥,魏央是不是威胁你了?”
女孩小脸憋得通红, 声如蚊呐:“没有,我自愿的, 我就是喜欢他。”
沈文洲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不适合干这件事情的人, 因为他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对池小小说出那句最有杀伤力的话——他杀了你哥哥,你怎么能和他在一起。
这句话,脸皮就算再厚十倍,他也说不出来。
他只能虚弱无力地说:“就算魏央没有杀明云,你也不该喜欢上他啊。”
池小小眨巴眨巴眼睛,喉间溢出一抹颤音:“我……对不起, 我也不知道我这是怎么了, 我知道我不该这样的……”
是被魏央身上脆弱又强势的气质吸引?还是因为他是她的第一个男人?
也许她只是孤单太久了。
所有亲人都离她而去,与其像浮萍一样飘荡流浪,不如舍身拥抱荆棘。
“小小, 跟着魏央没有未来。”
“可是文洲哥哥这么多年,不也好好的?”
“魏央从来不会把女人排在兄弟前面。”沈文洲说:“就算是女人单独拎出来排位,你也排不到最前面……何必呢?这么危险, 又见不到真心。”
“排我前面的是容昭对不对?”
安辛带她来见过自己,也不漂亮啊……魏央怎么就喜欢到不得了了?
沈文洲觉得指望池小小可怜的小脑袋瓜子自己想通,估计短期以内不可能了,只能来硬的,钳住池小小,挥掌向她后脖颈敲过去。
“对不起……我们今天先出去再说。”
一颗小石子远远击中沈文洲的手腕,文洲吃痛,手一松,便让池小小挣脱开去。
沈文洲回头,看到陆哲拿着弹弓站在不远处,挑眉望着自己。
“七爷想劫走我的女主人么?”他再次崩紧弹弓,瞄准了沈文洲的眼睛:“魏总会很难堪的。”
“陆哲不要!”池小小尖叫:“我和七爷开玩笑呢!”
“是吗?”
沈文洲见陆哲来了,知道今天肯定不能成事,强笑道:“是,开个玩笑。”
“那你们俩关系挺不错的嘛。”陆哲突然松手,小石子嗖地一声,从两人头顶飞过,身后一声尖锐的鸟鸣,一只麻雀被击落在地。
“……以前认识?”
沈文洲哑口无言。
“我只是迷路了。”池小小打破僵局,走到陆哲身边:“你送我回去找魏总吧。”
陆哲看看他又看看她,没说什么,领着池小小走了。
等他们走远,沈文洲脱力地用手掌托着额头,长长地叹息。
阮长风抱着一箱红酒,在温泉池边盘腿坐下,他开始一瓶接一瓶地开瓶塞。
一开始用不惯这个开瓶器,花了几分钟才把木塞弄出来,很快他就熟练了,一瓶接一瓶,“啵啵”之声接连响起,不多时就把一整箱红酒都开好了。
他端详了一下酒标上的产地和年份信息,暗叹一声魏央真是暴殄天物,先对嘴吹了一口,然后手一翻,名贵的红酒整瓶整瓶地倒进温泉池中。
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并分辨出是拖鞋踩在木板上的声音,阮长风头也不回地说:“客人麻烦稍等,这池子还没准备好……”
脚步声一顿,片刻后洁白的浴袍落地,健硕强壮的人体跃入池中,溅了阮长风一脸的水。
阮长风叹了口气,擦擦眼睛,问客人:“为什么我每次见到你都不穿衣服?是我不配吗?”
“首先纠正你的说法,我这次穿了泳裤。”徐莫野在温泉水的出口处坐下,那里水温最高,他被烫得遍体舒爽,眯着眼睛长出一口气。
“你上次不是说要辞职?还没辞呢?”
“唉,工作不好找啊,只能继续干咯。”他漫不经心地倒完一瓶红酒,又拿起另外一瓶。
本来委托结束,几乎迫不及待就要辞工了的,但容昭的个人委托紧随其后,他身份既然没有暴露,就该为她留下来。
毕竟出去容易,再进来想混到这个相对自由的位置就难了。
连开三天的party,少不了从娑婆界抽调服务人员,专心玩耍的人当然很爽,服务人员就辛苦了。阮长风已经连轴转了八个钟头,刚刚才送一个喝吐了的客人去客房休息,回来就被安排来布置温泉池,刚给山脚的玫瑰花池换了鲜花,又要跑到山腰来倒酒。
一箱红酒转眼倒了一半,池水已经泛起薄薄的酒红色,伴随着浓郁醉人的酒香。
阮长风被酒气熏得头脑泛晕,闭上眼睛差点蹲在那里睡着。
“行了,剩下的先别倒了。”徐莫野说:“你也下来泡一会吧。”
阮长风戒备地紧紧捂住领口:“你又想抢我衣服了?是不是等下孟珂又要来?”
“小珂出国谈事情了,这个月都不在宁州。”徐莫野无奈地朝他招招手:“我就是看你很累了,想请你休息一下。”
阮长风扫视了一圈空空荡荡的巨大温泉池,又看周围环境荒僻寂静,很少有客人会走到这里来,偌大的池子里就泡了个徐莫野。
貌似可以稍微偷个懒?
于是他轻轻挽起裤腿,把脚伸进池子里。
“嘶……”他迅速把脚拎起来,用篮子里随身的温度计测了下水温:“四十六度你不觉得烫吗?”
徐莫野坐在出水口,温度只会更高,脸被蒸得通红,仍然淡定地说:“还行,正舒服。”
阮长风冷笑:“皮厚。”
又努力适应了一会,脚终于可以放到水里面了,阮长风美滋滋地泡着脚,徐莫野突然古怪地看着他。
“你就非要在这泡脚?”
“有什么问题吗?你非要我整个人泡进来?”
徐莫野半天没说话,眉头紧皱:“这会让我产生一种……我用你的洗脚水泡澡的奇怪感觉。”
“可是我就算整个人泡进来,也不可能把脚砍了啊。”阮长风觉得理解不了这个人的脑回路:“那不是泡得更多吗?”
“但那样好像感觉就没这么奇怪了。”
“你们这些大少爷总是在奇怪的地方非常执着啊。”阮长风无奈地解了两颗衬衫扣子,突然警觉起来,停下手中动作:“等等,你这么费劲把我哄到水里面到底想干嘛?我建议你不要有多余的想法……”
徐莫野忍无可忍地翻了个白眼:“我能对你产生什么多余的想法?你这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什么?”
阮长风说:“毕竟虽然我这边女主角都间接出场了,但毕竟阁下的性取向还是个谜啊。”
徐莫野眉毛打成一个结:“泡个温泉磨叽到现在,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阮长风自觉胸怀坦荡,扭捏下去没什么意思,便也三下五除二脱了衣服跳进池子里,还是觉得烫,坐得离出水口远远的。
顺手从池边摸了瓶红酒,远远丢给徐莫野:“不来点?”
徐莫野接过,对瓶抿了一小口,立刻放下了:“啧,这酒也就只配泡个澡。”
阮长风懒得理他,不过自己脑子里那根弦还是绷紧的,在这人面前压根不敢醉,所以也没多喝。
这时候山脚下放起了盛大的烟花,姹紫嫣红,在人群的欢呼声中,把夜空塞得满满当当,一片热闹辉煌。
阮长风和徐莫野泡在温泉里看烟花,夜风吹起酒气蒸腾,吃着冰镇的新鲜水果,美中不足就是宁州现在气温不够低,体现不出温泉的优势来。
“享受还是你们会享受……”
徐莫野摇摇头:“即使以我的成长经历来看,这么搞也过于奢侈了一点……魏央好像根本没考虑明天,就是急着想把钱花完。”
“但凡人去鬼门关里走一遭,想法都是会变的。”阮长风轻声说,心里惋惜难得这份热闹和荣华,容昭偏偏不在,倒是让池小小趁虚而入了。
有她在,这良辰美景才不算辜负。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你下池子么?”徐莫野突然问他。
“为了官方卖腐?”
徐莫野撑着额头沉默了一会,终于平复了心情:“因为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情很重要,只有这个池子是视线盲区。”
阮长风下意识环顾四周,压低了声音:“你是说魏央这个山庄……”
“眼睛太多了。”徐莫野言简意赅。
阮长风背后升起一股凉意。
“什么人在监视魏央?”
“其实未必只是‘一个人’,不过这是很大的一盘棋,你没到那个层次,和你说了也没用。”徐莫野说:“但我个人建议,你以后去任何占地面积超过两千平米的私人住宅都谨言慎行。”
“好好地交换情报,你吓唬我干嘛?”
“所以你再靠近一点。”徐莫野朝他招招手:“我跟你说个事。”
阮长风泡得正舒服,浑身毛孔被打开了,所有的疲惫一股脑释放出来,完全不想动:“有什么话你过来说呗。”
巧了,徐莫野也不想动:“猜拳吧。”
阮长风闭着眼睛说:“我出拳头。”
徐莫野懒洋洋地接话:“我出布,我赢了。”
阮长风的身子纹丝不动。
徐莫野叹了口气,从水里站起来,走到阮长风身边坐下。
第204章 金刚不坏(43) 人生嘛,没什么来不……
徐莫野叹了口气, 站起来,走到阮长风身边坐下。
“今晚十二点的时候还有一场烟花。”徐莫野说:“规模是现在的两倍,到时候会有一队手腕上缠着白布的杀手, 趁乱刺杀魏央。”
阮长风睁开眼睛:“这种情节现在电影都不怎么演了。”
“消息来源绝对可靠。”
阮长风摇头:“我不信, 除非你告诉我来源。”
“我前几天去看徐婉,她冒险传给我的消息。”
阮长风兴奋地吹了声口哨:“所以胡小天终于要造反了吗?我就知道早晚有这天。”
现在孩子也生了, 再没有理由留在宁州, 是该收拾东西滚蛋了。
既然不想滚,那就杀掉那个让他滚的人好了。
“还有四个小时,你打算怎么办?”
“我吗?”阮长风乐呵呵地说:“我打算旷工,就待在这, 再去搞点冰西瓜和可乐,就在这看着烟花等魏央死。”
“有意思, 你并不在意魏央怎么死, 能不能接受法律制裁。”
“我这个人基本上是结果导向。”阮长风说。
“我告诉你这个情报,不是为了让你看着魏央死的。”徐莫野说:“做点什么吧,救他一命。”
“你想借魏央的手杀胡小天。”阮长风想明白了:“为了徐婉。”
徐莫野点头:“胡小天多活一天,我小姑就多受一天罪……无论如何,先弄死胡小天。”
阮长风对此乐见其成,却仍然迷惑:“为什么你不直接去找魏央, 还要隔着一层我传达?或者直接把徐婉救出来。”
“这又涉及到我说的那个太大的计划了……”徐莫野语焉不详:“总之, 我身上牵扯太多,最好不要掺和到这些事情里面,没有人会相信我只是为了救我小姑, 我要是出手,任何行动都很容易被过度解读,到时候会很麻烦。”
阮长风指指自己:“那我就没事?”
“你还是个小人物, 入不得人家的法眼。”徐莫野皱眉:“让魏央欠你一条命,总归有好处的。”
“理是这个理……”阮长风说:“但我贸然跑去说这么大个事儿,魏央能不怀疑我的身份?”
“这你自己想办法。”徐莫野终于泡差不多了,从水里站了起来,披上浴巾:“消息带到了,我该走了。”
“不留下来看夜里的戏?”
“娑婆界的事情和我关系不大,最好不要掺和进去。”临走,徐莫野拍拍他的肩膀:“长风,我小姑实在太可怜了,救救她吧。”
阮长风仰起头:“可即使魏央度过此劫,回头去追杀胡小天,我也不能保证徐婉不被牵连进去啊,她的境遇反而更危险了。”
“那她至少能得到一个痛快的死亡。”徐莫野沉声道:“我现在能为她做的也就这些了。”
目送徐莫野披上浴袍远去,阮长风闭上眼睛,身子向下一沉,把脑袋都浸入酒香馥郁的泉水中。
要是醉死在这里,就没这么多要烦心的事情了。
临近午夜的时候,场间气氛终于到达了沸腾的顶点。
魏央发现池小小有些心神不宁,频繁地皱眉,时不时东张西望。
“怎么了?”
小小摇摇头:“没什么,有点累了。”
“看完烟花就去睡吧。”
小小拽了拽魏央的袖子:“你陪我一起回房好不好?这里人太多了,我有点喘不上来气。”
魏央早已经大醉,捏住她娇俏的鼻尖,逼她张嘴呼吸:“看,用嘴不是也可以吗?”
池小小已经有点急了:“你就跟我回去呗。”
魏央笑笑:“别急,别急,看完烟花再走吧,花了不少钱呢。”
池小小差点哭出来:“再不走来不及啦。”
魏央大笑着把她揽入怀中:“人生嘛,没什么来不来得及,永远都来不及的。”
池小小眼角余光已经看到人群中若隐若现的白色布巾了,甚至依稀能看到黑洞洞的枪口。
“快走,胡小天要杀你!”纠结了大半个晚上,她终于大叫出声。
魏央只是醉眼朦胧地看着她:“说谎,胡小天是我兄弟。”
杀手的枪已经慢慢举了起来,周围众人沉浸在灿烂的焰火中,竟无一人发现。
还是陆哲先看见,高声示警:“魏总小心!”
魏央迟钝地侧过头看着他,仿佛还是不能理解。
陆哲想跑过来,已经迟了,杀手开了枪。
装了消音器,子弹射入柔软的人体,在周围的喧哗中几乎没有多余的声音。
魏央用力眨了眨眼睛,发生了什么事情?
为什么池小小会倒在自己身上?
怎么流了这么多血?
哦,池小小替他挡了一枪。
多事的女人。
陆哲飞扑到他身边:“魏总!没事吧?”
魏央抄起手边的酒瓶扔出去,扬手把不远处一个刺客砸翻,陆哲也迅速组织起反击,人群中一片慌乱,尖叫声此起彼伏,烟花却依旧在天上次第灿烂。
子弹如雨落在他身旁,大多被池小小挡下。
魏央近乎于本能地反击和抵抗,他近乎于厌弃地发现,自己仍然不想死。
甚至要像个懦夫一样地躲在女人身后。
“傻不傻啊你。”魏央轻声说。
池小小奋不顾身地救了他,而刚才他心中想得却是,幸好容昭不在。
如果是容昭,他是不是也会用她的身体来挡子弹?
这么想真的太让人讨厌了。
“夜莺,”浑身是血的池小小扑在他怀里,悲伤地重复着两个字:“夜莺……”
她是唱了整夜哀歌,用心血染红了玫瑰花的夜莺。
童话故事的结局,是青年摘下了那朵嫣红的玫瑰,走到心仪的少女面前,邀请她今晚与自己共舞。
“我担心它与我的衣服不相配,”她皱了皱眉头,回答说,“再说,宫廷大臣的侄儿已经送给我一些珍贵的珠宝,人人都知道珠宝比花更加值钱。”
青年愤怒地扔了花,玫瑰落在阴沟里,一辆马车从上面碾了过去。
人人求而不得的世界里,真心是永远都会被践踏的。
枪战终于结束了,杀手皆被制服,池小小伤感地闭上眼睛。
魏央把她轻轻放到一边,苦恼地揉了揉眉心,对陆哲说:“查查胡小天现在住在哪……还有,找个医生来。”
“胡小天狡兔三窟,住处谁都没告诉,恐怕不是太好查。”陆哲擦了一把额前的血:“就怕我们找到他之前就跑了。”
魏央眨了眨眼睛,回头看看池小小苍白染血的脸,眼神中渐渐染上了盛怒:“他就算跑到天涯海角,我也会把他追回来。”
胡小天匆匆推开卧室的门,徐婉正在一片漆黑中抱着孩子喂奶,这是体弱又爱哭的小毛孩一天中难得安静的时光。
徐婉抬起眼睛问他:“怎么了?”
胡小天擦了一把脑门上的汗,从柜子里拖出一个拉杆箱:“你收拾点小孩要用的东西,我们马上走。”
“你不是说我们不需要走?”
“事情没成。”胡小天恨恨地咬牙:“魏央不会放过我,趁他不知道我们的地址,还有几个钟头,以后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徐婉怔了怔:“我们还有机会吗?”
胡小天被她问得一愣:“……当然。”
徐婉掀开被子想下床,但身体虚弱,腿脚乏力,还是歪倒在地上。
胡小天伸手扶了她一把,一摸才发现她真是瘦得太厉害了,几乎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包着骨头,披头散发,其状可怖。
若这么跟着他走了,路上颠沛流离,不知道她还能活多久。
初见时她是多么丰润优雅年轻少妇,挽起的长发像一蓬流云,手持教鞭站在讲台上,给学生朗诵古老的诗句。
他一见倾心,强取豪夺,把她禁锢在身边,丧偶,怀孕,流产,毒品,生育,几年中已经耗尽她的生命力。
“如果你不想跟我走……”胡小天艰难地开口:“也可以留下……魏央不会为难你。”
“留下来,我又能做什么呢?”徐婉问他。
“你可以回徐家,徐莫野会护着你。”胡小天顿了顿:“还有这个小崽子。”
徐婉轻轻摇头:“我会跟你走。”
“你说什么?”
“我会跟你走的。”徐婉突然笑了,眉眼依稀昔日娇俏的楚楚风韵:“我早就已经离不开你了。”
这么多年,她头一次露出这么温柔的表情,胡小天看得痴了,心中陡然升起一股豪情壮志,一把把她揽入怀中,爽朗大笑:“有你这句话,有你陪着,我到哪里都能重新来过!”
徐婉安静温顺地低下了头,眼睛里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许多年过去,她终于学会了天衣无缝的伪装,不会再让他看出丝毫疏漏。
第205章 金刚不坏(44) 你还执着什么……
胡小天领着徐婉, 走到别墅地下二层的金库。
这是参考银行规格建的金库,厚重的合金大门,繁琐的密码以及钥匙, 还需要胡小天的指纹和虹膜才能解锁。
这一层徐婉也没有下来过, 胡小天一道一道地打开门锁,向徐婉展示自己多年积攒下来的财富。
黄金, 现金, 珠宝,债权,富可敌国,随便带走一箱子, 够他们花到下下辈子。
胡小天走进金库,打开箱子, 往里面塞入大块的黄金:“来, 媳妇,帮我一起装。”
“这么多,带不走啊。”徐婉说。
“能带多少是多少,剩下的以后再回来拿。”胡小天抓起一把圆润的天然珍珠:“先挑你喜欢的,这些给你串个项链?”
徐婉没说话。
胡小天来不及回头:“你不用担心,我这个金库是最牢靠结实的, 用火箭炮都轰不开……”
“那可太好了。”徐婉轻轻后退了两步。
胡小天没有意识到危险, 还在构想着远走高飞后的未来:“你现在毒瘾也戒差不多了,等你身子好全了,我们可以再生一个……”
徐婉又后退了两步, 终于退到了金库外:“你就不好奇,刺杀魏央的行动为什么会失败?”
胡小天脸色骤然苍白,僵硬地转过脖子, 看到徐婉双手扶在门上,用尽全身力气,把金库的门缓缓合拢。
“是我传的消息。”徐婉慢悠悠地说完最后一句话,啪嗒一声脆响,合金铁门关上了。
她迅速地上了重锁,胡小天在里面疯狂砸门:“徐婉你这个贱人!”
徐婉后退了两步,觉得还是不放心,又找了个大挂锁,在门上又加固了一道。
胡小天叱骂已经转为哀求:“徐婉,一日夫妻百日恩……我以前确实有对不起你的地方,我知道错了……”
徐婉置若罔闻,欣赏了一下这座牢不可破地钢铁坟墓:“你最好祈祷魏央能快点找到这里……我觉得比起活活饿死,被他打死还是要稍微好一点的。”
密室里传来连续的枪声,但铁门纹丝不动,连一点痕迹都没有,只有胡小天一声哀嚎,估计是被反弹的流弹打伤了自己。
“如果我是你,会给自己留一发子弹。”
说完,徐婉朝着铁门啐了一口,扭头上楼,抱起难得沉睡的孩子,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别墅外的荒草地上,徐莫野站在车边等她,神情疲倦而欣慰。
“小姑,走吧?”
徐婉想了想:“稍等,我还有个东西没拿。”
她把孩子交给徐莫野,回到房中,找到一个方盒子。
“这是……”徐莫野若有所思。
徐婉打开盒盖,徐莫野猝不及防,被吓得微微后退:“……好歹让我有个心理准备,怪吓人的。”
“英雄烈士的头有什么可怕的。”徐婉微笑着,把盒子拥入怀中:“他爸妈一直拖着不肯火化,现在能凑个整了。”
身旁,那人的孩子睡得安然,小眉毛微微皱起,不知道有没有在做梦,有没有梦到父亲。
“这孩子……叫什么名字?”徐莫野问。
“我想叫他武凌。”徐婉看了下时间:“小名就叫晨晨,他的生命从今天凌晨正式开始。”
“这孩子以后不学功夫很难收场啊。”徐莫野小声吐槽。
“指望阿野你以后能教他呢。”徐婉笑道。
“没问题啊,只要你以后别心疼,我看这小子身体底子弱,得好好操练。”徐莫野满口答应:“那我们先回家?阿姨做了夜宵等你回来。”
徐婉沉静地微笑着:“阿野,我不会回徐家。”
“我现在说话很管用的……家里谁敢议论你,我把他舌头拔下来。”
“当初说了要走,说了宁可死在外面也不要家族援助,就断然没有回头的道理,”徐婉平静地说:“我也就剩下这点可怜的自尊了。”
“那你接下来怎么办?”徐莫野问:“怎么养活这孩子?”
“回去教书。”徐婉回答地理所当然:“正好开学不久,又是一批新学生。”
徐莫野仍不死心,还想追问,徐婉已经轻松岔开了话题。
“啊,一不小心大半年过去,姚光她们这一届都已经毕业了……不知道考得怎么样了……”
池小小艰难地睁开眼睛,觉得身上无一处不痛。
痛是好事,证明她还活着。
视野清晰明亮,视力没有问题。
耳朵能听到走廊护士在说话,听力也没有问题。
她试探着动了动手指,发现能举起手臂,神经也没有大碍。
但想动动脚趾头的时候,却失败了。
尝试再三,她发现自己彻底失去了对下半身的感知力——瘫痪了。
这个消息比死亡更让她绝望,也让她对命运的残酷有了新的认识。
当然,这个认识很快就被刷新了。
因为魏央来看她的第一句话是:“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根本不在乎她下半辈子都不能走路了。
男人对于不爱的女人有多残忍啊。
魏央等了她好几分钟,看到池小小还没有从自怨自艾的情绪中走出来,只是一直默默无声落泪。
他强压下不耐烦:“你别怕,我不会不管你的。”
“嘤……”她哀声泣道:“我以后都站不起来了。”
这么严重吗?从伤势上看不出来啊……魏央轻拍她的手背:“我叫医生来检查一下。”
医生诊断,子弹擦伤脊椎神经,池小小两条腿确实失去了知觉。
魏央耐着性子照顾了她几天,池小小只能说出来,是一个娑婆界的工作人员给她塞了纸条。
具体长什么样,天太黑了看不清楚,就能确定是个男的。
当天在场提供服务的七百多人,男的有三百多,魏央把人一个一个拎到池小小面前辨认,也花了好几天时间。
阮长风战战兢兢等了两天,估摸着怎么也快轮到自己了,正在事务所开会讨论现在应该跑路还是蒙混过关的时候,安辛找上了门。
魏央抓不抓已经不着急了,眼下最要紧的是把池小小救出来。
“找沈文洲啊。”
“找过了,不管用。”安辛闷闷地说:“我还亲自劝过,是她自己不愿意走。”
“想救池小小,”阮长风捧着杯茶站在窗边:“眼下只有一个办法。”
安辛等待他的答案。
阮长风用手指头在窗玻璃上写了个“容”字。
“我不想把小容卷进来。”安辛下意识摇头:“她已经做得够多了。”
“这是现在最好的,也是唯一的办法。”阮长风冷峻地回眸:“安警官,在你心里,池小小和容昭,谁更重要?”
安辛下意识地微微后退一步。
“池小小重要,”阮长风替他回答,露出讥诮的表情:“因为容昭能保护自己……对么?”
“有自保之力,不代表不会受伤啊。”阮长风的语气略微变得轻缓无奈:“你还要她回来保护那个一心作死的人。”
安辛隐约觉得不对劲:“这个方案明明是你提的,怎么把锅甩到我头上了?”
“你来找我,不就是抱着这个心思么,”阮长风把茶杯放回桌上:“只是不愿提,不想自己当这个恶人罢了!”
安辛被他看破了心思,下意识要恼羞成怒,但形势比人强,他迅速虚弱下来:“请你……保护好小容,我找不到她,也许你会知道。”
“可以,容昭可以回来,”阮长风欺身逼近他:“但接下来的行动,我要完全主导,你只能提供协作,不能干预我的计划。”
安辛眉峰一抖:“你胆子是越发大了!”
阮长风紧抿住唇,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两人僵持许久,安辛终于败下阵来,神色灰暗:“我知道了,在保证小容安全的情况下,一定要尽快救出小小来。”
阮长风伸出手和他握了握。
安辛走后,小米拿着托盘来收拾二人的茶杯。
“容昭不是本来就准备要回来的么?”她笑道:“倒让你借机敲打了安辛一顿。”
“行动的主导权可是很重要的,”阮长风轻声说:“我已经受够了之前干点什么都要向他打报告了,束手束脚的总是施展不开。”
当天下午,阮长风就去见了池小小。
当他走进病房的瞬间,池小小还没来及说话,魏央已经断定,他要找的就是这个人。
这可以说是某种奇异的直觉,也可能是阮长风浑身上下都洋溢着想要搞事情的气息。
他拖了张椅子,在床尾大马金刀地坐下,把一张名片递了过去。
“eros事务所……阮长风?”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轻轻皱起眉:“什么玩意?”
“我是个情报贩子,我有三份情报想卖给你。”阮长风托着下巴说:“魏先生,第一份情报已经送到了,您还满意吗?”
魏央靠在椅子上,回头看了眼池小小,轻哼了声:“一般,第二份是什么。”
“胡小天的下落。”
魏央的后背一下子挺直了:“他在哪里?”
“他已经死了。”
“尸体在哪里?”
“这个我不清楚,”阮长风一摊手:“但我可以保证他死了,你可以放心。”
感谢人形GPS徐莫野先生,虽然蒙着眼睛去过一次,还是记住了胡小天的藏身之所,并在事发后接走了徐婉。
但是这个地址并没有告诉他。
“我要怎么相信你?”
阮长风从包里掏出一沓照片,都是徐婉。
她推着婴儿车去超市买菜,她站在讲台上拿着麦克风讲课,她和教学组的男同事谈笑风生……眉眼安宁平静,仿佛只是一个幸福的年轻母亲。
魏央终于有点信了:“如果胡小天跑了,不会把徐婉留在宁州的,如果他还活着,也不会允许她和别的男人站这么近讲话。”
“你很了解他。”
“也不算,”魏央说:“如果真的了解,不会不知道他要杀我。”
阮长风啧了一声。
“我更好奇,你的信息来源,还有你的目的。”魏央眯起眼睛:“资料显示你已经在夜摩天上班好几个月了,你最好有一个让我满意的解释。”
“比起这些,你难道不好奇第三条消息?”
魏央决定耐着性子听他说。
“第三个消息,容昭的下落。”阮长风甩出重磅炸弹,如恶魔在耳边低语:“你收敛一下你的好奇心,我带你去找她。”
池小小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因为下一刻魏央已经站了起来,一个字都不多说:“走吧。”
阮长风临出门前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看,你在他心中毫无地位——你只是在那个人不在的时候,稍稍填补一下寂寞。只要听到容昭的一点点消息,他就会离你而去。
姑娘,你还执着什么?
第206章 金刚不坏(45) 浑身搞得花里胡哨的……
北方小城的冬天来得比别处早, 宁州的秋老虎还在肆虐,小城早晚已经有了凉意,需要穿外套了。
容昭坐在回廊的小凳子上剥板栗, 顺便看着十几个小孩练功。
天气虽然冷, 她仍穿着件单薄的黑色背心,露出后背一只振翅欲飞的灰色山鹰。
纹身面积很大, 覆盖了她后背大部分皮肤, 翅膀从脊背延伸到上臂。纹身师技法高妙,鹰眼刻画得幽蓝冷锐,羽毛巧妙掩盖了她背上大片凹凸狰狞的伤疤,更显得栩栩如生的立体感。远远望去, 仿佛要从她后背上挣脱飞走一般。
托这个纹身的福,容昭现在在老家的小夜店里看场子, 一个人能顶三个人用, 外套一脱往那一站,自带威慑力。白天就在师父家的武馆教小朋友,虽说是休假,也颇忙碌。
眼角余光瞥见站在最后一排的小男孩又在偷懒,她屈指一弹,板栗壳精准命中男孩的肩膀。
“容老师你偷袭我!”男孩大叫着歪倒在地上。
“别犯懒, 快点站好, 肩膀沉下去。”她十足的魔鬼教官气派:“小腹收紧。”
男孩眼里噙了一泡泪水,委委屈屈地继续回到原地扎马步。
容昭继续低下头去剥板栗。
等孩子们练功结束,容昭也剥了一大盘栗子, 端进厨房。
师母接过板栗,下到锅里,锅中浓油赤酱的五花肉已经炖了许久, 容昭在一边淘米煮饭择菜。
饭菜都出锅后,师傅才慢吞吞地起床,这是早已经是日上三竿。
师傅年轻时练功太苦,所以与其他老年人的习惯不同,他平时最爱睡懒觉,然后吃一顿丰盛的早午饭。
看到容昭还穿着背心,师傅轻轻咳了一声,容昭赶紧披上外套。
“不像话,哪有警察搞这么大纹身的。”师傅嘟囔:“走出去不像抓坏人的,我看你最像坏人。”
组织纪律上当然是不许纹身的,但容昭毕竟已经脱离了组织——只是还没敢告诉师傅,只说是休假。
三个人在桌边坐好,照例不动筷,等师娘拿碗装了饭菜放到一边:“这个菜你师兄爱吃。”
容昭接过碗:“我给师兄送去。”
“不急,吃完再去。”
容昭吃完饭,捧着碗上了后山。
山不高,古树不少,山坡上树木环绕一块如茵草坪上,风景视野最好,那里沉睡着她的师兄,她的初恋。
“师兄,吃饭了。”她放下碗,在铺满落叶的柔软草地上躺了下来。
秋日里,草木已经接近枯黄,搀着点零星的绿意,看着很衰败。
容昭嘴里叼了根草茎,翘着二郎腿,抬头看秋日碧蓝如洗的天空。
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梦中还是无忧的孩提时光,她喜欢从山坡上滚下来,一直滚到他怀里,满头的草屑灰尘。
师兄会皱起眉,温柔地责备:“昭儿,你又偷懒不练功了,这样什么时候能当上女侠。”
那时候她真心以为只要好好练下去,就能成为电视剧里英姿飒爽的漂亮女侠。
可是师兄啊,咱家的功法,好废啊。
不经意间就已经被人家甩在后面了。
练一辈子也不会成为什么大侠的,这个时代也不需要大侠了。
这一觉睡得不长,容昭醒来却恍如隔世。
胸腔中像是憋了口浊气,郁郁于心,不得抒发。
站起身,金刚八式,一招招演练出来。
是假的么?不是。八极很长时间里都是威力巨大的杀人技。
只是太旧了。
她在原地辗转腾挪,看着树木随风摇摆招展,起起伏伏,仿佛海浪。
也许不是招式旧了,是这个时代走得太快了。
容昭若有所悟,走到离自己最近的一棵大树前,绵长地吐出口气,出招。
贴山靠。
并没有用什么歇斯底里的力量,甚至隐约留有余力的感觉,一招出,只听咔嚓一声裂响,树干齐根断裂,缓缓倒下。
容昭收掌,站定,并不吃惊,仿佛早已预料到结局。
千锤百炼,金刚不坏。
她已经为这一天准备了太久。
功法大成,她若有所觉地向山下看去,一身黑衣的魏央正沿着石阶向她走来。
今日天晴,大吉,宜习武,宜重逢。
还没来及喜悦,也没调整过来复杂的心情,魏央走着走着,没看清地上的坎,啪一声摔倒在地上。
“大白天的,恭喜你终于解锁了偶像剧女主必备技能,平地摔。”
魏央为了掩饰尴尬,皱着眉问她:“你这头发怎么回事?”
容昭下意识摸了摸头顶新长出来的硬扎扎的短发:“烧得长长短短的,又要上药,干脆剃了重长。”
魏央嫌弃地一撇嘴:“真丑。”
容昭立刻不乐意了,跳过去摘下魏央的墨镜:“你看你都破相了,丑还是你丑……”
她顿住了,因为魏央的半张脸上不仅伤疤交错,原本秀气明亮的左眼也是一片黯淡,像罩了一层雾。
一只眼睛测不准距离,怪不得容易摔跤。
“魏央,”她抬起手在他眼睛边上招了招:“这只眼睛看不见了吗?”
她不说魏央差点忘了这茬。
这么长时间来,身边甚至没人敢和他提这件事情。
魏央叹了口气,手指在眉骨下方比划:“从这里,打进去一块弹片,离神经太近了。”
“取出来没有?”
“手术风险太大,弹片太深了,可能会变成傻子。”魏央晃了晃脑袋,好像试图把脑子里的异物晃出来似的:“我没让做。”
“没关系啊,”容昭脱口而出:“变成傻子我照顾你啊。”
魏央心里明镜似的,他要是手术失败变成傻子了,她绝对掉头就走。
嘴里却一片柔情:“我只是不想忘记你。”
“所以容昭……”他垂首,一只手轻轻按住左眼,这是个非常中二的手势,他恍然觉得弹片真的在侵蚀烧灼大脑,语气悲伤寂寞:“容昭,我很快就会死的。”
容昭严肃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我怀孕了,你的。”
魏央下巴都要掉下来了:“我们有真正做过吗?”
怀孕?你见过能撞倒一棵合抱粗的大树的战狼孕妇么……
“你以为蹭蹭不进去就能上保险了?”容昭叉着腰质问:“边缘性行为也是有危险的好吧。”
魏央仔仔细细审视她脸上每一寸细微表情:“真的假的?”
容昭眨巴眨巴眼睛,故意吊着他的胃口:“你希望是真的假的?”
魏央心中五味杂陈,一时说不出话来。
容昭已经绷不住,拍着他的肩膀开怀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当然是骗你的啦,谁让你一上来就骗我说要死了,你这种祸害总得活个八百年吧!”
魏央愣了愣,低头掩去说不出的复杂情绪,最终只是自嘲又哀伤地笑了笑:“对,一来就骗你,不好意思。”
像是为了缓解尴尬,他环顾一圈四周的环境,最后视线落在墓前,准确的说,是供奉在墓前的那碗板栗烧肉上。
“啊……我肚子饿了。”他径自走过去,端起了碗:“这个我先吃了。”
“喂,那是祭……”而且已经凉了。
“死人肯定已经吃过了吧。”魏央好像突然就饿得受不了了,于是他背对着容昭,面对墓碑坐下。坟前没有筷子,他直接用手抓起冰凉的饭菜,大口大口地塞进嘴里。
“魏央……”
魏央没有回头,吃得满嘴满手红艳油亮的汤汁,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这菜是谁做的啊,这也太好吃了。”
“魏央,”容昭在他身边蹲下,拿了张纸巾给他擦脸,动作难得的温柔:“慢点吃,我师父家里还有。”
容昭捧着他这张现在已经谈不上英俊的脸,眼神专注深情一如往昔,魏央从她眼睛里看到狼狈的自己,却没办法、也不想分辨真伪,只想一头陷进去。
他把碗往地上一摔,身子一歪,就势倒在了容昭怀里。
“你不在的时候……”他轻声说:“宁州都没那么好玩了。”
“人活着又不是只为了玩儿。”
“你这阵子跑到哪去了,”魏央指尖摩挲着纸巾:“到处找不到你。”
“我去横店当了几个月武替,然后用我赚的那点钱……”她说:“跑到西南玩了一趟,找了我能找到的最好的纹身师傅,给纹了个身。”
魏央扒过她的后背看了眼,被她背后栩栩如生的苍鹰吓得一惊。
“这个太凶了,压不住反而要妨主。”
“话说你身上好像没什么纹身。”容昭可不管别人怎么评价:“混□□混到你这个高度了,没想过整一个?”
“浑身搞得花里胡哨的那是打手……”魏央说着,随意抬起手腕,突然发现自己手背上不知何时多了个蓝色的纹身。
一只小小的,简笔画一样卡通的,夜莺。
事实上也就是用圆珠笔画的,来自那个瘫痪后终日忧郁的女孩,必定是趁他睡着的时候偷偷画上去的。
魏央赶在容昭注意到之前,拼命用另一只手擦拭,试图擦掉自己手上这个毫无牌面的倒霉图案。
可也不知道是什么牌子的圆珠笔,越急越擦不干净,魏央动作已经引起了容昭的注意:“哎,你这手上……”
魏央迅速抬起她的下巴,阻止她往下看:“你知道我现在最想干什么吗?”
“请问你是小学生吗?”容昭说:“想干什么就干,不要让我猜。”
然后她就被魏央用力吻住了。
渴切急迫,辗转反侧。
容昭估摸着他的思念释放地差不多了,用力推开他:“喂,大佬,我师兄在这看着呢,注意点。”
“我现在最想干的事情是操|你……”魏央鄙薄地扫了眼墓碑:“然后主要是想在他坟前这么干。”
容昭大惊:“卧槽魏央真变态。”
“有本事把棺材板掀了揍我啊。”
“你要是能把我师兄气活过来我谢谢你,可是欺负死人又算什么本事。”容昭摇头:“我算是知道你们娑婆界这几位对人妻的爱好是怎么来的了,上梁不正下梁歪,原来根子在你这。”
“没办法,一想到他只能在一旁看着,却什么都做不了……”魏央压低了点声音:“我就感觉特别兴奋。”
“呵呵,”容昭冷笑着推开他站起来,往山下走:“那你接着兴奋吧,我不奉陪了。”
“你干嘛去?”
“回家收拾东西。”
“你愿意跟我回宁州?”
容昭回头瞥了他一眼:“我再不回去,就你手上这点地方,都不够画画了。”
第207章 金刚不坏(46) 回宁州第一天,就开……
一下飞机, 顿时能感觉到宁州的秋天的燥意,容昭脱了外套系在腰上,发现降落地点并非机场, 而是某处未曾见过的山顶停机坪。
比天气更炽热的是不远处, 坐在轮椅上的女孩子的目光。
白裙,素颜, 黑长直, 齐刘海,纤瘦,教科书般典型的小白花,每个男人都梦到过的初恋颜。
她抿了抿苍白的唇:“容姐姐, 我是小小。”
“我知道。”容昭拍拍她的肩膀:“谢谢你这段时间照顾魏央,现在我回来了, 你可以走了。”
池小小眼泪唰一下就掉了下来。
魏央拎着容昭的行李落后了几步, 没想到一下飞机就是修罗场,头皮都炸了。
“我……是想走来着,我不敢挡容姐姐的路……”她啜泣道:“只是我现在这个身体……”
容昭笑了:“你搁这演宫斗剧呢?咱俩不熟,你不用喊我姐,身体不好就去看病,魏央又不会治。”
“我的腿肯定是治不好了呜呜呜……”
魏央只能硬着头皮告诉容昭:“小小的腿受伤是为了救我。”
这什么狗血剧情啊, 她为什么要大老远跑回来配合他们的表演啊。
容昭似笑非笑地回头, 看得魏央满头冷汗:“我倒是没指望你守身如玉,但我以为接我回来之前至少会把这些麻烦处理好。”
池小小的心彻底凉了,原来在旁人眼中, 她只是个麻烦。
魏央在原地尴尬地手足无措:“小容……”
“这就是你买的山庄?”容昭视线转移到魏央的新家上去:“这么大片都是你的?”
“房间基本上都空着呢,你随便挑。”
魏央正想给她介绍,容昭已经从他手里拿过了自己的行李:“我就不住这里了, 一个家不需要两个女主人。”
她带着恶趣味地摸了摸池小小的头,语气柔情蜜意:“池妹妹腿不好,在这里多泡泡温泉,安心休养,有利于恢复健康呀。”
“那我搬回娑婆界……”
“不用麻烦,”容昭平静地说:“我以前那宿舍还空着吧,我还挺想朱璇的。”
“那我送你过去。”
“哎,行吧,话说一中门口那个咖喱鱼蛋还开没开?”
“不仅开着,听说还开了分店,离你宿舍挺近的……”
两人边说边走远了,而池小小只能坐在原处目送,一句话都插不上,只能看着他们的背影渐行渐远。
容昭背上的山鹰张牙舞爪,随着她的走动而起伏,池小小觉得那双冷厉的鹰眼还在盯着自己,看得她如坠冰窟。
阮长风从阴影里走出来,帮她撑起一把伞:“太晒了,回去吧。”
“长风……”小小拽住他的衣袖:“他很快就会离开我对不对?”
阮长风想了想:“也不一定,你毕竟救魏央,硬赖着不走的话,他也不会赶你的。”
只是面子上不好看罢了。
“魏央从来没限制过你的自由,你要是现在走的话,倒还算体面……治疗费用上绝对不需要担心。”
“她回来了,我就应该识相点早早避开……那我到底是什么?”她娇俏的脸蛋上写满不甘:“他拿我当什么了?”
答案很残忍,池小小自己心里也很清楚,所以阮长风不需要回答:“先回去吧,你的礼服裙到了。”
阮长风推着池小小回到自己的房间,雪白华美的长裙已经挂好,蓬松的裙摆上缀满蕾丝,可以想见上身的效果,必定美得像婚纱一样。
女仆问她:“池小姐现在要试一下裙子么?”
池小小矜持地点点头。
阮长风看到两个女仆也挺瘦弱的,便想帮忙把池小小抱到床上,这样换衣服方便些。
结果手刚碰到池小小胳膊,就被她触电般躲闪开了。
“对不起我没有别的意思……”阮长风尴尬地收手。
池小小没说话,展开双臂,让两个女仆过来搀扶着她回到床上。
“你出去吧,明天记得带上化妆师早点来。”她轻声说:“明天的宴,我不想迟到。”
不出意外,容昭在宿舍楼下遇到了拿外卖的朱璇。
看到她回来,朱璇丝毫不吃惊:“我就知道你早晚得回来。”
“所以这就是你在我床上堆那么多衣服的理由?”
朱璇轻咳一声:“衣服没地方放,我是没想到你还会住回来。”
“我觉得这里还行啊。”
朱璇压低了点声音:“你见到池小小了?她是不是强占着山庄不让你住?”
容昭挠头:“那倒不至于,主要是我心里膈应,不想跟她住一起。”
要不然真成魏央的后宫了。
“就说嘛,我一看到她那叽叽歪歪的德性就倒胃口,”朱璇没什么朋友,难得和容昭还能聊两句:“魏央瞎了么。”
“呃……他确实瞎了一半。”容昭说:“而且客观来讲池小小长得很漂亮了。”
“魏央什么样漂亮的没见过,”在房间里吃完外卖,朱璇点了根烟:“听说是长得像他初恋。”
这个容昭倒是不知道。
朱璇收拾了外卖盒准备丢出去,开门前习惯性地看了下猫眼,吓得惊叫出声,后退着差点摔倒。
容昭赶紧扶住她:“怎么啦?”
朱璇指着猫眼说不出来。
容昭凑过去,从猫眼里看到了一张男人的放大畸变的惨白的脸,凑得很近,正裂开嘴笑着。
王蒙蒙,朱璇那个阴魂不散的前男友。
“这货怎么还在纠缠你?”容昭也被吓了一跳,大怒:“易老虎也忒没用了!”
朱璇颓丧地捧着脸:“他以前比赛打死过人,平时脾气比普通人还好些,真是白长这么五大三粗了。”
“他现在在干什么呢?好歹守着你啊。”
“最近都在六爷的码头运货。”朱璇说:“花姐没了,拳赛也没人搞了,人总得吃饭吧,他还欠着人家不少死亡赔偿金。”
同时打着几份工,为生活疲于奔命的时候,于她,难免有照顾不周之处了。
“王蒙蒙怎么找到这里的?”容昭问。
“跟踪我上下班的咯。”朱璇耸耸肩:“有一次我还看到他翻我的垃圾。”
“择日不如撞日,我今天就帮你彻底收拾利索。”容昭噼里啪啦地掰手指:“你只管开门。”
于是朱璇摆出一副怯生生的表情,打开了门。
王蒙蒙一个闪身,从门缝里挤了进来:“小璇你终于肯……”
下一秒,眼前一黑,腰上剧痛袭来,王蒙蒙被藏在门后面的容昭用布袋子套住头,一脚踹在腰窝上。
“行了,打吧。”容昭懒洋洋地吹了口气。
朱璇站着不敢动。
“你以前在船上对人家搞走私的大佬都敢动刀子的狠劲呢?”容昭挑唆她:“还想接着被他摆布?要不要你们干脆复合,你还能继续当他的乖乖崽。”
朱璇不知道被这句话挑动了哪根神经,怒从心头起,大叫一声,抄起门边的拖把就狠狠揍了上去。
王蒙蒙被打得满地乱爬,又搞不清方向,刚要站起来就被容昭一脚踹回原地,只有嗷嗷惨叫的份。
渐渐地连呼救声都微弱了,朱璇发了狠,还不停手,一副往死里打的态度。容昭拽住她:“差不多就行了,好歹给人留口气……”
朱璇赤红了双眼:“他当年逼我出去卖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给我留条活路?”
容昭没说话,扯掉了套头的布袋子:“我师兄说过,打人可以,但打的时候要看着他的眼睛。”
王蒙蒙满脸青紫肿胀,眼神中流露出哀求之色。
朱璇又打了两下,终于把拖把柄打折了,气喘吁吁地坐到一边。
王蒙蒙向她的方向爬了两步,最终不动弹了。
朱璇低头看着他,许久,突然自己感觉委屈了,呜咽着哭了起来。
十分钟后,王蒙蒙终于能够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往门口跑,容昭和朱璇都没有追他。
然后他就一头撞到了安辛身上。
“我一接到报案,就知道是你小子又不老实。”他给王蒙蒙戴上手铐:“非法入室,再进去待一个月吧。”
王蒙蒙大着舌头,口齿不清地辩解:“是她给我开得门……”
安辛满脸迷惑地掏了掏耳朵:“你说什么,我听不清楚。”
然后就把人丢到了一边。
这才看到容昭,安辛无奈地说:“你回宁州第一天,就开始给我整活了。”
容昭笑了:“我送送你。”
安辛把王蒙蒙丢到车里拷上,在树底下和容昭面对面站着抽烟。
“我们这样见面没事么?”安辛说:“我没敢穿警服,但他们大概率认识我。”
“以后不好说,但现在应该没事,我才刚回来一个钟头,他未必来得及安排。”
“见到小小了么?”安辛问出最关心的问题:“还能不能劝得回来?”
容昭摇摇头:“我不知道,明晚孟家小少爷过生日,魏央老早就说过带她去的。我试试能不能给搅合了。”
安辛的表情刚要缓和一点,容昭又说:“但我建议你开始准备物理手段……软的不行咱还是得来硬的了”
安辛郁猝地吐出一口气:“小小是他们家最后一个人了。”
容昭没见过池明云,对他妹妹就更没什么感情,总觉得池小小属于自己往火坑里跳,营救的想法也并不积极,但看到安辛这段时间着急上火到嘴角起泡,也不好说什么。
“我尽力而为吧。”
第208章 金刚不坏(47) 还给我。……
第二天容昭大清早就被朱璇叫醒, 从头到脚配衣服化妆。
“你这段时间干什么去了,到底有没有好好护肤啊,”朱璇往她脸上大把大把拍精华:“皮肤状态这么差, 怎么压过池小小?”
容昭反思自己离开娑婆界之后确实活回去了, 打了个呵欠:“随便弄弄吧,我困得慌。”
朱璇把一顶假发扣到容昭头上, 手上还拿着两顶不同发色的反复比较:“你倒是认真一点啊, 一手好牌别打烂了。”
容昭拿起手机,看到小米发来的消息,池小小正敷着面膜,头上还包着蒸发帽, 态度比她端正多了。
被这种紧张的气氛感染,容昭心底也忍不住产生了点小期待, 孟家小少爷的生日宴, 魏央究竟会带谁去?
结果等到下午都毫无动静,容昭杀到娑婆界,结果在魏央办公室门口遇到了池小小。
敲开门,魏央穿着睡衣来开门,嘴里还叼着根牙刷,明显刚睡醒。
“你俩这是要干嘛?”魏央昨晚通宵加班, 现在一脸懵逼:“打扮成这样。”
“孟家的生日会……”小西满头大汗地低声提醒他。
“哦, 我给忘了。”魏央挠头:“反正现在有点迟到了,不去了吧。”
一堆人围着个小屁孩吹捧说少爷以后前途不可限量什么的……也真是有够无聊的。
有那个时间不如好好睡一觉。
“要不请帖给你们,你俩一起去?”
容昭和盛装打扮的池小小对视一眼:“咱俩把魏央杀了吧。”
池小小点头:“切开来一人分一半好了。”
容昭表示赞同, 并不忘耍流氓:“我要下半身就好。”
最后在生命安全的威胁下,魏央还是妥协了,打一圈电话又弄到了一张请帖, 为了避免尴尬还捞了个刚好路过的沈文洲,四个人一起去了孟家。
当然,这个安排谁都不满意,所以容昭和池小小都不跟魏央说话了。
其实容昭虽然之前也知道孟家富裕,而且小少爷十周岁生日肯定是要办得很有排场,但自家居然有一座能容纳上千人的剧场,未免就太夸张了。
何况这剧场平时也不对公众开放,只是偶尔应付一下特殊场合,比如今天,就专门请了宁州芭蕾舞团来演了场经典舞剧《胡桃夹子》。
虽说来迟了些,但总算赶上了看戏,魏央带着三个人找位置坐下,因为小小的轮椅不方便行动,所以只能坐在过道上。
魏央看看自己左右的两个女孩,并没有感受到齐人之福的快乐,反而心中隐隐焦灼。
后宫起火是他的错,没有处理好新欢,就匆忙接回了旧爱。
这两个姑娘哪里是能够分享男人的性情,容昭真发起脾气来能把池小小活撕了。
但池小小毕竟救过他,即使为了报恩,也不能一脚踢开。
魏央这么胡思乱想着,容昭突然站了起来,牢牢盯住后台。
“我好像看到个熟人,”她说:“我去打个招呼。”
魏央倒是没想到容昭会在这里有什么熟人,容昭已经跨过她,站在池小小面前:“麻烦收收腿,让我过一下。”
池小小看着她,懵懂的样子,并没有动:“戏要开场了……”
容昭一笑,撑着她的轮椅扶手,身子已经凌空跃起,直接从她腿上翻了过去。
池小小低呼一声,但看她矫健有力的身姿,心中却渐渐升起了艳羡之情。
后台,季安知已经热身完毕,正坐在椅子上穿舞鞋。她和其他六个女孩都是一身白裙,待会要在第一幕里扮演簇拥女主角起舞的邻家姑娘。
容昭从身后悄悄逼近她,突然蒙住她的眼睛:“猜猜我是谁?”
安知怕妆被她摸花了,仰着头一动都不敢动,乖乖地说:“小容姐姐。”
“哈!猜对啦!”容昭绕到她身前:“怎么跑到这来了?”
“我本来就是芭蕾舞团的啊,今天又没课。”
上台的机会值得珍惜,何况孟家出手阔绰,连她这样打酱油的小角色都有丰厚的奖金。
“你今天来孟家跳舞,长风知道吗?”
安知附在她耳边悄悄说:“我连爷爷都没告诉,家长同意书上的签名是我冒充的。”
“季安知你主意真是越来越大了——我以为你之前一个人跑去电影剧组试镜已经够大胆了……”
安知赶紧捂住她的嘴:“小容姐姐不要告诉阮叔叔。”
容昭笑笑,指了指自己的一侧脸颊。
安知识趣地凑上去亲了她一下。
“你今天肯定得演女主角吧?”容昭拉起她身上的白色纱裙:“穿白裙子的肯定是女主了。”
她扫了一圈,也没觉得有哪个小女孩比安知好看的。
“我是克拉拉的邻居,要七个一起呢。”安知又带容昭去看自己的另外一套戏服,灰扑扑的老鼠连体衣,拖着一条长尾巴:“演完这一幕我还要演老鼠,老鼠是坏的。”
“那克拉拉是哪一个演?”
安知给她指了一个腰间系着蓝色缎带的小姑娘,看着比安知大几岁,不算很漂亮,但仪态非常出众,脖颈柔软修长如天鹅。
“不如你好看。”容昭愤愤。
“遥遥是跳得最好的。”安知轻声说:“光长得好看没什么用的。”
闲聊中眼看就要开场了,容昭鼓励了她几句,便回到了座位上。
这时候才有一群人姗姗来迟,簇拥在中间的是一位美妇人和一个男孩,小男孩穿着白色小西装,眉心一颗嫣然的小小红痣,确实是难得的漂亮孩子,只是脸色有些苍白,显得气血不足。
牵着他的女人穿一身月白色暗花丝绸旗袍,不算年轻了,但眼神还是明媚水润如少女,高高挽起的秀发如一蓬流云。
“那小孩就是孟夜来?”容昭问魏央:“旁边那个是他妈?”
魏央摇头:“那是孟夜来的奶奶,也就是孟夫人。”
“保养得真好啊。”容昭感慨:“看着连四十岁都没有。”
主人入座,幕布缓缓升起,近百人的交响乐团开始演奏序曲。
魏央是完全欣赏不来古典音乐的,硬撑着看完第一场,等到第二场季安知她们簇拥着克拉拉绕着圣诞树起舞的时候,终于撑不住,睡着了。
容昭戳戳他:“别睡啊,多不尊重演员。”
魏央完全没反应,对台上演员最大的尊重就是尽量不打鼾。
“魏总前段时间养伤,攒下来好多工作……”沈文洲轻声解释:“他这段时间太累了。”
“噢,那不吵他了。”
沈文洲问:“台上有你认识的人么?”
容昭指着季安知说:“右边数第二个,季安知,我们之前在一个剧组拍电影。”
“你还演过电影?”沈文洲问。
“武打替身而已啦,”容昭晃晃手:“最后片子剪出来大概也就几个远景吧。”
“那安知也是替身?”
“安知演得可是女二号……的小时候。”容昭说:“戏份蛮重啦。”
“电影叫什么啊,什么时候上映?”沈文洲非常期待。
“能不能上映都难说呢,电影项目变数太多了,名字就不告诉你了。”容昭说:“而且我觉得拍得一般,就是场面大而已,剧本其实写得很雷人。”
“那好吧。”沈文洲没再追问下去,看到舞台上满场缤纷童趣,音乐轻快明亮,有点后悔没有带姚光来看。
容昭也觉得很好看,这么好的表演和黄金位置,放在大剧院里票价绝对不会低,今天还能白嫖了一场,虽然有点对不起筋疲力尽的魏央。
他们开开心心地聊天看戏,没注意到坐在第一排的宴会小主人已经失去踪迹。
季安知跳完这一场,赶紧去后台换衣服。
脱下裙子,套上老鼠装,这衣服是连体的,不太好穿,时间又紧,带队老师安慰她:“别急,还有一会呢。”
结果还是出了问题,老鼠帽子找不到了。
道具服装都是道具师统一管的,刚刚发到她手里,结果转身换个衣服就没了。
安知急得满头大汗,在堆成小山般的杂物里翻找,最后只剩下那个最大的魔法盒子,方才克拉拉的教父从盒子里面取出了三个会跳舞的神奇木偶,分别是可爱的少女、滑稽的小丑、强悍的阿拉伯人。
化妆师已经在喊她:“安知,快点穿好过来补妆。”
安知用力掀起盒盖,找到了她的帽子,还有一个本该在台下的小寿星。
“还给我。”这是季安知对孟夜来说的第一句话。
如果冥冥中有天意的话,这句话应该昭示了他们未来的命运——孟夜来会在此后的几年里,把本该属于季安知的一切都加倍还给她。
即使孟夜来并不想给,季安知也并不想要。
同时,孟夜来也不得不向季安知索取超出她承受范围的代价。
但命运的齿轮在安知掀开那个魔法盒子的时候,已经不可避免地开始转动了,提线的木偶被从黑暗里拎了出来,惊慌失措地上演荒诞的悲喜剧。
这一天,是季安知和孟夜来两个人的十岁生日。
当然,现在的他们对此毫无预见,安知从他手里抢走了帽子,孟夜来抓住了她长长的老鼠尾巴。
她拼命向前跑,想挣开,最后两个孩子一起摔倒在地上。
第209章 金刚不坏(48) 原来是一只偷吃蛋糕……
最后在老师的帮助下, 季安知还是拿回了帽子,顺便蹭了一身脏,更像个灰不溜秋的小耗子了。
孟夜来站在后台看着, 只是换了身衣服, 方才轻灵明媚的邻家少女就摇身一变,成了猥琐苟且的小老鼠, 乌泱泱一大群围着克拉拉威胁恐吓。
孟夜来看得入了戏, 居然真的咬牙切齿起来,待安知被胡桃夹子打退下台后,神出鬼没地伸出脚,绊了她一跤。
结果安知后面还跟着好几只老鼠, 安知倒得猝不及防,身后大家稀里哗啦地摔成一堆。
都是十来岁的小姑娘, 很快哭作一团。
安知又痛又委屈, 用力抹了把眼泪:“你干嘛绊我?”
孟夜来也没想到事情变得这么大,有些慌了,但他从小受到的教育就两条绝对准则:
一、你是没有做错。
二、如果你做错了,请参考第一条。
于是他挺胸抬头:“不干嘛,你管我?”
季安知和团里的小姐妹们对视了一眼,默契地点点头, 一窝蜂扑上去揍他。
众所周知, 在男孩子开始发育之前,同龄的女孩在体格上是超过男孩的,何况这群跳了多年舞的小姑娘, 四肢力量不容小觑。
那天之后,孟夜来接受了很长时间的心理治疗,宁州最资深的心理医生绞尽脑汁, 经过十几次催眠治疗,才终于把孟夜来对女性的恐惧转化为了对老鼠的恐惧。
毕竟小少爷日常生活中很难见到老鼠,害怕也没事,但要是染上恐女的毛病,那可就麻烦了。
而在乱作一团的群殴中,季安知余光看到老师气势汹汹地赶来,身边还跟着方才坐在第一排贵宾位置的夫人,终于猜到了这个小男孩的身份,心中暗叫不好,便赶在大人们赶到之前,匆忙溜了出去。
她生怕被人看到,便用帽子遮住脸,随便摸到一扇后门,往外跑去。
门外秋色明媚,叶子黄了大半,地上铺满金黄的落叶,恍如仙境,季安知从未见过这等奇景,神情恍惚地向前走了两步。
她在林中行走,渐渐迷失了方向,偶尔也会看到一两栋乳白色的小房子,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但看上去好像长得都差不多。
这时候再想往回走也做不到了,安知只知道自己应该已经远离了宴客的区域,眼看着天渐渐快黑下来,气温越来越低,路上却一个人都没看到。
很多恐怖故事都是从在森林里迷路开始的。
她又累又饿,然后看到一棵樱树下面摆了一块黑森林蛋糕。
杳无人烟的孟家后花园中的某棵树下,居然会摆一块看上去非常美味的小蛋糕,无论怎么看都觉得阴谋气息浓厚的样子。
也许吃了这块蛋糕,就再也离不开这里了。
但季安知已经饿到管不了太多了,蹲在树下,抓起蛋糕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刚吃了两口,便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安知以为自己偷吃东西被抓包了,吓得连头都不敢回,跳起来就要跑。
被那人眼疾手快地揪住后领:“我当是谁呢。”
他低低地笑起来,声音低沉醇厚像陈年的酒:“原来是一只偷吃蛋糕的小老鼠啊。”
季安知怯生生地抬起头,帽子上老鼠耳朵圆圆的毛茸茸的,小脸上用黑笔画了几笔胡须,挺翘的鼻尖上点了一点白颜料,嘴角还沾了些蓝莓果酱……看上去可不就是只惹人疼的小老鼠。
她眨了眨水光潋滟的大眼睛:“伯伯,我迷路了……”
孟怀远看着她,心软到一塌糊涂,又怕再吓到她,小心翼翼地用他这辈子最温柔的语气说:“别怕孩子,我带你出去。”
季安知还没来及说话,肚子先叫了起来。
“你饿了吗?”孟怀远手忙脚乱地摸遍身上每一个口袋,最后只找出来一颗奶糖:“先吃颗糖好不好?”
安知把糖拿在手里没敢吃,跟在他身后:“剧演完了吗?”
孟怀远看了眼手表:“差不多结束了。”
“那我们得快点,”安知拉了拉他的手指:“等下还要一起坐车回市区。”
孟怀远悠悠地说:“不急不急,你们吃了蛋糕再走。”
“不能回去太晚啦,爷爷要担心的。”
“我待会给你爷爷打个电话,”孟怀远说:“明天也不上课吧,今天就住一晚。”
安知急了:“不要。”
“爷爷不知道你来演出吗?”
安知抿唇不说话了。
迷路的时候觉得走了好远,但一旦有人带着,会发现只要十分钟就能走出来。
舞剧刚刚散场,路边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客人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来,看到孟怀远,全都恭敬地低下了头。
安知明白身旁的老人必然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心中愈发惴惴。
孟怀远带着安知来到主宴会厅,客人还没到,聚在外面看马戏,空空荡荡的大厅里已经摆好了十几米长的自助餐台,最显眼的就是大厅中央那个好多层的巨大蛋糕。
通常人们看到精美的蛋糕,都会去看它的款式啊颜色啊装饰啊,但季安知看到这个蛋糕的时候,脑子里面就只剩下了一个“大”字。
季安知从上到下数了一遍:“有十层啊。”
“因为夜来今年十岁啊。”孟怀远给她拿了个盘子,让她想吃什么自己夹。
安知看到所有食物都摆放地精美别致,摞成一个个漂亮的小宝塔,不敢贸然动手,怕破坏了摆盘,所以只倒了一点点果汁喝。
“那伯伯你过生日的时候……要摆多少层蛋糕?”
“人到了一定年纪就不再吃蛋糕了,我今年生日就吃了我太太给我做的长寿面。”
孟怀远终于想起来了,一拍脑门:“对了,今天也是你生日,你等着啊,一定等着,我送你个礼物。”
他三步并作两步地上了二楼,身法看上去非常灵活,完全不像是这个年纪的人。
安知就老老实实站在原地等着。
“我就知道你在这里!”身后传来男孩有点熟悉的声音。
季安知叹了口气,孟夜来。
出于礼貌,她还是说:“祝你生日快乐。”
这一句话噎住了孟夜来,所以出于礼貌,以及刚才被打的阴影,他也只能回答说:“谢谢。”
气氛突然就变得客气又诡异了。
“你为什么还不回家?”孟夜来说:“剧团的老师在找你了。”
“啊,”安知有点急了:“可是刚才那个伯伯让我等他,他还在给我找礼物。”
“为什么要给你礼物?”
“今天也是我生日啊。”
“好巧啊,”孟夜来挠挠头:“那祝你生日快乐。”
安知粲然一笑:“谢谢。”
“对了,你要不要看我的礼物?”孟夜来说:“有好多,你也可以挑一件。”
安知摇头:“那是别人送给你的,我不能要。”
孟夜来已经拽着季安知的手上了二楼:“你挑一件嘛,随便挑。”
“我真的不能拿……”
孟夜来眼眸间现出一抹乖戾的怒意,他难得对人施惠,却没想到会被不识抬举地拒绝。
季安知怔忡间,胸口已经猝不及防地被他推了一把,失去平衡,尖叫着从二楼的栏杆处摔了下去,正好砸在一楼的蛋糕上。
动静极大,把蛋糕砸得四分五裂,奶油满地飞溅。
季安知浑身狼藉,仰躺在底座上,心想,这下完了。
这么大个蛋糕,怎么赔得起。
后脑勺磕在了塑料托盘的边缘,安知晕乎乎地动不了,只看到有人匆匆跑过来,擦得锃亮的马丁靴毫不犹豫地踩在满地奶油上。
他轻轻抱起她,动作温柔地像是怀抱婴儿。
“安知,安知。”阿泽努力唤她:“季安知,醒醒。”
季安知紧紧抓住他的衣服,两眼泪汪汪:“我不是故意的,别让我赔钱好不好?”
阿泽用袖子擦去她睫毛上沾的奶油:“没关系的,你人没事就好。”
二楼,闻声而来的孟怀远确认安知没受伤后,把视线转向了孙子。
“今天你生日,我不罚你,”他平静地说:“明天记得来我书房。”
孟夜来语无伦次:“我没想把她推下去……我真的就是轻轻碰了她一下,怎么就掉下去了?”
孟怀远吸气,吐气,重复三次,试图平抑自己翻涌的血压。
“孟夜来,”他推开二楼某个房间的门:“这里面装的都是你的生日礼物对吧。”
男孩怯生生地点头。
“现在不是了。”他特意给孟夜来看了一眼,然后锁上了门,把钥匙交给管家:“帮我丢到壁炉里面去,以后孟家没这间屋子了。”
孟夜来“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她是故意的,她绝对是故意的……你没看到她掉下去的时候明明在笑!”
其实以他的出身,旁人的生日礼物能送出什么有新意的东西来,又有什么值得惊喜的,但这些礼物都包的很漂亮,他还没来及拆。
没拆,就意味着一切最好的可能。
拆礼物包装是全人类都很喜欢做的事情,惊喜和快乐会在看到礼物实体之前那一刻达到巅峰。
孟怀远剥夺了这项唯一且重大乐趣,整个生日都变得索然无味。
“呃……老爷,王宁太太送的是一只小狗,应该怎么处理?”管家有些拿不准主意。
“夫人过敏又不是第一天了,以往怎么办就……”孟怀远的视线突然落到楼下,阿泽已经帮季安知脱下了戏服,正拿着毛巾给她擦头发。楼下的清洁团队已经全速运转起来,直接更换了整片的地毯和桌布,重新摆上鲜花,桌子上的食物也全都换了一批新的。
不多一会,就已经抹去了一切狼藉,只是桌子上空空荡荡的。
他突然改变了主意:“牵过来我看看吧。”
管家宋叔抱过来一只边牧,才几个月大,圆溜溜的褐色眼睛非常萌。
孟夜来看得心都化了,抱着孟怀远的大腿哀求:“爷爷爷爷,让我养吧让我养吧求求你了……”
孟怀远抱着小狗,特地在夜来面前招摇了一圈,勾得他心痒难耐,然后走下楼,把小狗抱到了季安知面前。
“有个阿姨送了一只小狗给夜来,但我太太对小动物过敏……安知,你愿不愿意带它回家?”
安知终于被擦干净了,头发上还有几分湿意,眼神看上去懵懂干净:“我把蛋糕都碰坏了……”
孟怀远看了眼阿泽,少年庆幸地拍拍心口:“幸好先生没有选那个玻璃支架的方案。”
高达十层的蛋糕中间必然要有支撑,原计划的支撑架是彩色玻璃做的,精美脆弱,如果安知摔上去肯定要破相的。
本来都摆上了,是孟怀远觉得今天小孩子多,怕撞翻了有危险,临时换成塑料支架,并加固了底下的桌子。
孟怀远也觉得甚是侥幸:“备用的还在吧?”
阿泽说:“玻璃支架那个还在。”
于是流光溢彩的十层蛋糕重新摆上大厅中央,甚至比原来的更加华丽精美,宾客看完马戏,渐渐开始涌入宴会厅,刚才的小小危机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季安知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孟夜来,他对自家团队的工作效率颇为骄傲,不动声色地对她抬了抬下巴。
季安知从孟怀远手中接过小奶狗,甜甜地笑了起来:“谢谢伯伯,我会好好照顾它的。”
孟夜来看在眼里,气得鼻子都歪了。
季安知,孟夜来,离了娘胎后初次见面,相看两生厌。
第210章 金刚不坏(49) 我这辈子,还就赖上……
这时候外面突然隐隐喧哗起来, 季安知依稀听到有人叫起来:“那边有人要跳楼!”
安知从落地窗往外望去,剧院的钟楼边缘确实坐着一个瘦小单薄的白色人影。
“钟楼不是封起来的?怎么让她上去了……”阿泽靠着绝佳的夜视力看清楚细节:“何况她还坐着轮椅!”
“查查是谁带来的人。”孟怀远吩咐管家。
“是魏央。”阿泽回答道。
孟怀远皱起了眉头。
钟楼顶上的人正是池小小。
这时候夜色已经颇为深重,她坐在秋风中, 长发和雪白的衣裙簌簌翻飞。
这一场荒唐, 该结束了。
魏央坐电梯上来,从身后悄悄靠近她, 池小小把轮椅又往边缘推了推:“你别过来, 不然我马上跳下去。”
魏央哪里还敢动,努力控制住自己的脾气:“有什么事情,可以跟我回家说吗?”
池小小摇头:“我不想回去,这里风景很好。”
“那我在这陪你看看风景?”
池小小突然说:“魏央, 我本来是要杀你的。”
魏央皱眉:“这个我知道。”
“因为你杀了我哥哥。”
“池明云对吧,他是个好警察。”
“我应该报仇的, 可是我下不了手, ”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我为什么会下不了手啊!”
魏央无言以对,心中大概觉得自己真是个罪孽深重的男人。
“这不是你的错。”
“我不仅没有杀你,还把自己搞成了这个样子,甚至还救了你……”她啜泣:“我真的受不了了,我好讨厌和容姐姐争宠。”
何况魏央心里全是容昭。
她永远也争不过。
“魏央,我不会有未来了。”
魏央下意识想走近她, 池小小就再次往前, 两脚都已经悬在半空中了,看上去当真惊险,底下的人群一片惊呼。
“如果你想要未来, 当初就不该跟着我。”魏央说:“我是随时都可能会死掉的人,不能自保在我身边是很危险的——当时我是不是这么跟你说的?”
池小小静默无言。
“我也没有让你救我,当时是你自己决定保护我。”
池小小惨然一笑:“对, 都是我自己犯贱罢了。”
她后背已经离开了轮椅,开始慢慢向前倾斜。
阿泽紧紧捂住季安知的眼睛。
“魏央……下辈子别再见了。”
魏央突然把一个银光闪闪的小东西丢到她腿上。
池小小捡起来,发现那是一枚钻戒。
“嫁给我吧。”魏央已经单膝跪下。
池小小努力捂住嘴,不然自己哭得太大声。
“傻丫头,人心都是肉长的,我虽然又老又瞎,但你为我做的这些,我总归看得见。”
“那,那容姐姐……”
“我不会再见她。”这句话并非真心,但魏央的心口还是突然疼了一下。
靠抠着屋顶的瓦片前进的容昭听到这句,差点失手没抓住。
她已经脱了高跟鞋,把裙摆撕开,正在倾斜的屋顶上攀岩,悄悄接近池小小所在的平台。
她的情况比池小小还要危险许多,塔顶的坡度很高,瓦片很滑,只要一步踏空,必然摔得粉身碎骨。
“房顶上怎么还有一个?”阿泽紧紧皱眉:“这些人跑孟家来拍碟中谍了?”
“那是小容姐姐啊!”安知指着她惊喜地叫道。
孟怀远已经不想看了,离开前吩咐阿泽:“等这事结了,让魏央来见我。”
那边钟楼上,池小小摩挲着亮银色的钻戒:“谢谢你这么认真地骗我。”
她把戒指戴在无名指上,对着月光看了又看:“明知道是假的,但还是好开心啊。”
魏央轻声说:“你觉得是真的,那它就可以是真的。”
池小小笑了,陶醉地亲了亲戒指,身子向前倒下去。
容昭听这话风不对劲,一咬牙,直接一松手,整个人顺着斜坡往下滑。
滑到边缘,速度越来越快,眼看就要摔下去,她手指突然发力,铁钩似的狠狠扣住屋檐,硬是止住了下滑的趋势,整个人都吊在屋檐上。
然后她腰上使劲,借力往里一荡,一脚踹在了下方的池小小的心窝上。
“你——给我,回去!”
这一脚直接把池小小给踹倒在钟楼的地面上,她的轮椅则失去控制,摔下钟楼当场四分五裂,轱辘飞出好远。
魏央赶紧扑过去,环抱住她的腰,把她托了进来。
安知终于松了口气,差点坐到地上,围观的客人看了场惊险刺激的好戏,也纷纷鼓掌喝彩。
一行人从钟楼下来,刚才看热闹的人群已经散得差不多,大厅里乐队奏响了生日快乐歌,为了分散客人的注意力,调子起的很高,生日歌吹得像是尖锐的号角。
孟泽迎了上去:“魏总,孟先生要见你。”
魏央头皮一阵发麻,知道今天是少不了一通收拾了。
男人的后宫起火是能力不足的表现,尤其是在小孟少爷的生日宴会上烧起来,就更显得无能了。
容昭拍拍他的肩膀,不期然在他衣服上留下五道吓人的血印子:“要不要我陪你去?”
魏央低头看她鲜血淋漓的指尖,突然想起上次见孟怀远时收到的命令,有些焦躁起来:“你赶紧回去,别停留。”
又看了看怀里面色苍白的池小小,把她交给沈文洲:“你也是,先带小小回去休息。”
就让他独自承受大boss的怒火吧!
安知也问阿泽:“剧团的人在哪里。”
阿泽笑道:“他们的车已经走了。”
“啊……那怎么办。”
容昭把安知捞到怀里:“正好,我送你回去吧。”
就这样,同车来的四个人,走得时候硬是分了三波。
路上池小小一直在抚摸心口。
“很痛吗?”沈文洲问她:“宋医生已经在山庄等着了。”
“也不是很痛……”她轻轻摇头:“就是说不上来地难受。”
“我知道这种感觉,我有几年也常犯这个病。”
沈文洲把车停在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他没打转向灯。
“这条路往左走是回山庄,往右是去市区。”沈文洲说:“其实魏央让我送你,是给了你选择。”
“——小小,现在是离开魏央的最好时机。”
池小小没说话,借着路灯把戒指看了一遍又一遍:“尺寸刚刚好啊……”
她按着心口喃喃道:“……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这时候红灯变绿了,池小小拔了一下方向盘边上的按钮,左转向灯亮了起来。
沈文洲悲伤地看着她,直到后面的车催促地按起喇叭。
无奈,还是向左转了。
“我本来的计划分三步的。”她苦笑着竖起三根手指头:“第一步,让他爱上我;第二部 ,我因为救他死掉;第三步,让他在悔恨中度过余生……”
因为书里的故事都是这样写的,起初不屑一顾的男人,心里装着别的女人,所以对她弃如敝履,唯独她不离不弃,暗自神伤……然后是一场悲壮的死亡,猝不及防的分别,男人直到失去了,才追悔莫及。
她原本以为这个计划的难点在第二步,因为放弃自己的生命来报复一个人需要很强的决心。
“没想到我第一步就失败了。”池小小咯咯直笑:“我在他心里面,什么都不是,就算为了救他而死掉,他也不会为我掉一滴眼泪。”
沈文洲惊叹于她脑子里居然能上演这么大一出独角戏。
“就算他真的爱上你了,后悔了,以后几十年一直把你放在心里念念不忘,从今以后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这也不值得你放弃生命。”沈文洲叹了口气:“活着的价值超过一切,就算让全世界为你伤心,也比不上你自己付出的代价多。”
“是啊,我真傻。”池小小闭上眼睛:“这么简单的道理。”
“所以别再执着了,走吧。”
“我现在确定他不会爱我了……”池小小突然睁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沈文洲:“可是现在他已经答应娶我。”
沈文洲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
“如果得不到很多很多的爱……”她轻声说:“那我至少要有很多很多的钱。”
“我的腿变成这样,怎么想都是他的错。”池小小的语气慢条斯理,听不出任何情绪:“我这辈子,还就赖上他魏央了。”
到了山庄,沈文洲打开副驾的门,把池小小抱出来。
池小小虚弱地环住他的脖子,抱在怀里那么轻,那么瘦小,好像还是在池家初见时的那个上初中的小女孩,因为中考体育怎么都没办法及格而哭个没完。
她的内心是什么时候催生出了这么多魑魅魍魉。
在失去了兄长,母亲离家出走,独自支撑起一个家的这些年里,她又独自经历过多少次的绝望和崩溃的时刻呢。
“对不起,没有好好照顾你……”沈文洲涩声说:“这些年,辛苦了。”
池小小攥住他胸前的扣子,低低地哭了起来:“文洲哥哥……”
沈文洲心软成一团,一抬眼,突然定住了。
因为姚光正站在台阶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身旁还站着陆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