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金刚不坏(50) 季安知从来不知道生……
“姚光?”沈文洲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什么:“你……不上课吗?”
“陆哲说可以在这儿等到你——他要是不说, 我看不到这出好戏呢。”姚光突然凶恶地瞪了他一眼:“你还抱着她!”
“啊……”沈文洲简直手足无措:“小小的轮椅摔坏了……”
姚光气得脸色铁青,盯着池小小,眼中几乎喷出火来:“你的手——放在哪里!”
池小小哇一声哭出来:“我和文洲哥哥不是你想的那样, 姚光你真的误会了……”
可细弱的手臂仍然像溺水者似的环着沈文洲的脖子。
很好这个男朋友不能要了。
沈文洲看到姚光已经连气都喘不上来了, 怀里的池小小跟个手雷似的丢又丢不掉,哀求地看向陆哲。
陆哲愉快地享受了一会他的目光, 才歪了歪脑袋, 施施然走过来,接过池小小往肩膀上随意一丢,大步流星地走进屋子。
终于留下了姚光和沈文洲独处。
“姚光……”
“今晚宿舍查寝,我不能回去太晚。”她已经迅速平静下来, 打开车门坐了进去:“你送我回学校吧。”
这个态度比大发雷霆更让人害怕啊。
沈文洲战战兢兢地发动了汽车。
姚光一路都没说话,沈文洲只好一五一十地把今天发生的事情都说了。
“所以池小小不会离开魏央了。”姚光总结道。
“他们三个大概会纠缠下去吧。”沈文洲无奈地说:“我实在没办法了, 看安辛怎么说。”
姚光气鼓鼓地托着腮帮子:“那你以后不许见她。”
沈文洲举起双手:“她哪里还看得上我。”
姚光从鼻腔里溢出一丝冷笑:“她那三步计划, 换个顺序,我看套在你身上也合适。”
第一步,他对她的牺牲心生怜悯与愧疚;第二步,他对彼此错过的时光追悔莫及;第三步,他爱上她。
“怎么可能,”沈文洲连连摆手:“你想太多了, 我是觉得这些年她家那么困难, 我没尽到照顾的责任,才害她这么偏执。”
姚光在他大腿上用力拧了一把:“这么快就已经进行到第二步了啊!”
沈文洲太委屈了,红着眼睛恨恨地说:“我真想把心挖出来给你看看。”
姚光立刻就心疼了:“别哭别哭, 我说着玩儿的……只是她现在毕竟是你老大的女人,你注意保持距离吧。”
“那是自然,”沈文洲低下头:“就算在当年也是安辛和她的关系比较好, 我不过是捎带的。”
姚光侧过身去,吻了吻他的嘴角:“所以……剩下的事情就让安辛去想办法吧,你已经尽力了。”
她的手开始解他的衬衫纽扣,沈文洲把车慢慢停在路边,姚光直接拉上了手刹。
“你宿舍……什么时候查寝?”
姚光看了一眼胸前的怀表,伸手放倒了他身后的椅背,翻身跨坐在他身上。
“还早得很。”她急迫地在他的后颈上小口啃咬,似乎是想要驱散他身上别的女人的气味:“……足够干任何事。”
“小容姐姐,狗狗应该叫什么名字?”路上,季安知问容昭。
容昭指尖包着创口贴,没办法摸小狗,只能眼馋地看两眼,随口说:“叫不怕。”
“为什么啊……”
“不为什么,让不怕给你壮壮胆,好迎接回家以后的狂风暴雨啊。”
“啊……什么狂风暴雨?”
“你也不看看现在几点了,”容昭拿起手机在她面前晃了晃:“小学生怎么可以这么晚回家,你怎么解释?还有这条狗,怎么来的?”
安知环住她的胳膊:“呜……小容姐姐救我!”
“哎,我可救不了你,我就负责把你安全送到家。”容昭已经远远看到停在在她们家楼下的阮长风的车了:“你祸不单行啊小朋友,长风也在,现在大概急坏了吧。”
季安知小脸鼓起来:“我没干什么坏事,就是跟着剧团去演出了嘛……”
“真的?”容昭笑眯眯地看着她:“没遇到什么人?”
“遇到了孟夜来……很讨厌。”
容昭来了兴趣:“详细说说?”
季安知把今天被推下二楼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容昭听了,后怕得不行,扒着季安知的后脑勺仔细查看:“哎呦我看看,这么漂亮的小脑袋瓜子,可别给磕扁了。”
季安知笑了:“怎么会啦,我摔得可小心……”
话一出口,便知道事情不妙。
容昭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原来你还能控制自己往哪里摔啊。”
季安知紧紧闭上嘴。
容昭用力在她脸上捏了一把,因为手感太好了,忍不住又捏了捏,直到安知疼得眼泪汪汪:“我就说那栏杆还挺高的,怎么说摔就摔了,合着是你配合的好。”
安知委屈地嘟囔:“孟夜来真是太讨厌了。”
“所以你想毁了他的蛋糕,后来还间接毁了他的生日礼物……”容昭啧啧叹道:“小姑娘哎,可不能这么干啊。”
“我知道错了……”
“你给我说说错在哪了?”
“我不该嫉妒他的大蛋糕……”季安知低头看脚尖。
“错!”容昭在她后脑勺拍了一下:“你错在不该拿自己冒险——要是受伤了怎么办?”
季安知崩不住,眼泪哗哗往下掉。
“孟夜来欺负你,你跟我说,我至少有二十种方法收拾他。”容昭用袖子帮季安知擦擦眼泪:“但你不能自己从二楼往下跳,万一孟先生不给你主持公道呢?万一你没摔到蛋糕上呢?万一蛋糕里藏着什么尖的东西呢?你是要跳舞的,要好好爱护自己,明白吗?”
安知拼命点头。
“拿自己的生命安全去报复别人……是最差劲的方法。”她说:“总有一天你会发现,所有人都可能会离开你背叛你,只有你的身体永远对你忠诚,永远和你在一起,所以你现在一定要好好保护她。”
安知抱着小狗,认真地点点头:“我知道了。”
这时候正好到楼下了,容昭拍拍安知的后背:“行了,上去吧。”
安知恋恋不舍地拽着她的衣服:“小容姐姐,陪我一起吧。”
“不行。”容昭决绝地把她推进单元楼:“你自己犯了错,勇敢点,自己学着面对。”
看到安知畏畏缩缩地上楼了,容昭才赶紧掏出手机,百度了一大堆“殴打儿童的危害”“童年时期遭受家庭暴力对性格养成的影响”“如何正确处理孩子犯错”之类的文章,给阮长风发了过去。
季安知推开家门,扑鼻而来的饭菜香气。
阮长风围着围裙,举着锅铲从厨房里走出来:“回来啦?”
安知怯怯地点点头,视线一转,季识荆正举着个迷你礼花筒,本意是想在安知进门的一刻拉开的,却不想始终没找到拉绳,以至于错过了最佳时机。
他尴尬地研究了小半天,安知一直站在原地等他拉出一朵小小的彩带礼花。
“生日快乐,安知。”他笑呵呵地说。
阮长风把最后一道菜上桌,居然还炸了好多肉丸子:“饿了吧,洗手吃饭。”
安知一看,这气氛比想象中和谐多了,放心地把藏在身后的小狗捧到面前:“爷爷,我可以养不怕吗?”
季识荆一愣:“可以是可以,但养狗就要对它负责哦。”
阮长风扫了她一眼:“这狗哪来的?”
安知心里一慌,下意识说:“刚才草丛里面捡到的。”
阮长风淡淡地“哦”了一声:“今天干嘛去了。”
安知强压下心慌:“去粒粒家玩了。”
阮长风面无表情:“我已经去粒粒家找过你了。”
谎言被无情拆穿,安知垂头丧气地说:“剧团今天一起去演出了。”
季识荆一惊:“我怎么不知道。”
阮长风继续追问:“去哪里演出的?”
“孟家……小少爷今天过生日。”安知看阮长风面色不善,赶紧把一个方盒子从身后捧出来,献宝似的:“没什么事情,就是表演,你看,走的时候每个人都发了蛋糕……”
阮长风打开盒盖一看,方方正正一块奶油蛋糕,明显是在场宾客没吃完的,给她分了一块。
“这样正好我生日可以不用买蛋糕了嘛。”安知还从袋子里掏出几根蜡烛:“然后蜡烛我也拿了……”
阮长风“啪”的一扬手,把蛋糕连着盒子狠狠地摔到墙上,勃然大怒:“我是穷成什么德性了,要让你拿人家吃剩的蛋糕来过生日!”
安知从没见过阮长风发这么大脾气,整个人愣在原地,连哭都忘了。
季识荆赶紧拦着他:“大好的日子发什么癔症,别吓着孩子——”
阮长风气得手直抖:“同一天生日,都是十岁,全宁州都去祝他孟夜来生日快乐,凭什么我家姑娘就得跳舞逗人家开心!”
安知怔怔地说:“我跳舞的时候,自己也很开心啊。”
阮长风满肚子气没地方发,在狭窄的客厅里团团转了若干圈,最后只能把自己锁在阳台上,蹲着大口大口抽烟。
阮长风这辈子,最见不得的,就是孟夜来有的,季安知没有。
“我发誓,就算安知不养在孟家,我也要给她不逊于在孟家的生活——”
昔日的誓言有多么掷地有声,在现实的衬托下就显得多么不自量力。
人家随便办个生日派对,他的脸都给活活打肿了。
房间里,季识荆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安知搂在怀里:“没事没事,他是心情不好,安知已经很懂事啦,不是你的错。”
安知哭着打了个嗝:“阮叔叔,为什么心情不好……”
季识荆带她到餐桌边上,看到满桌的好菜:“他下午一点钟就过来做饭了。”
他又打开冰箱冷藏室的门:“你看。”
季安知仰头,看到冰箱里放着的她有生以来见过最漂亮的蛋糕,不大,八寸左右,浓郁的奶油间缀满草莓,上面用巧克力酱写着“祝季安知十岁生日快乐,平安顺遂”。
“我们家没有烤箱,这是他在家做好了带来的。”季识荆的声音很温柔:“阮叔叔真的很想让你过个开心的生日啊。”
季安知看到阮长风闷头抽烟的萧索背影,悄悄拉开阳台门。
“阮叔叔……”她从后面抱住阮长风的腰:“别生气了好不好。”
阮长风把烟掐了:“我没生你的气。”
他气他自己。
安知没说话,小心翼翼地抱着他的手臂。
“在孟家有没有遇到什么人?”
安知是彻底不敢说谎了:“遇到一个老伯伯,还有孟夜来,还有一个人很好的大哥哥。”
“该见的不该见的都见了……孟夫人有没有为难你?”
安知摇摇头:“我把孟夜来打了,她好像很生气,但没找到我。”
“算了,都是命。”阮长风摸摸她柔软的头发,叹了口气:“吃饭吧。”
客厅里,季识荆打开门,迎接高建一家。
高一鸣送了她一盒水彩笔,阮棠送了一套《DK百科全书》,高建很实在地送了个暖脚的小电炉,为接下来的冬天做足准备。
“虽然水彩笔很便宜……但这是我用围棋比赛的奖金买的。”高一鸣羞涩地挠头:“我得了第一名。”
安知惊喜地说:“恭喜你!”
高建毫不留情地拆儿子的台:“区级的比赛,也好意思到处显摆。”
“那也超级厉害啦!”安知不吝夸奖。
连他家金毛犬都来了,伊奇看到小奶狗超级兴奋,绕着不怕团团转,两只狗很快玩得难舍难分。
闺蜜粒粒来了,住五楼的时奶奶也拄着拐杖下来了,大家围着餐桌坐下享用美食,面积不大的客厅里面很快被欢声笑语塞得满满当当。
季识荆看了一眼墙上妻子的遗像,朝她点点头。
吃完饭,阮长风又端出蛋糕来,然后点蜡烛,关灯,唱歌。
安知满心平淡的欢喜,对着烛光,双手合十,许愿,希望以后的生日都能这么过,希望明年这些人一个都不要少,希望阮叔叔能开心一点。
因为所有人都说生日愿望是不能说出来的,说出来就不灵了,所以季安知从来不知道生日愿望只能许一个。
所以明年的今天,当季安知和孟夜来的手拉着手,对着比这个大得多的十一层蛋糕,象征性地吹上一口气的时候,她听着耳边无数陌生人虚情假意的祝福,恍惚间会感到问自己,会不会是因为她太贪心了,一口气许了三个愿望,所以触怒了神明。
结果一个愿望都实现不了。
当然,这都是后话,而在值得铭记的当下,季安知沐浴在饱满的爱意和关怀中,鼓起腮帮子,一口气吹灭了所有的十根蜡烛。
这一刻,她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小女孩。
第212章 金刚不坏(51) 想学花琳琅?别忘了……
魏央离开孟怀远的书房后不久, 阿泽捧着甜羹敲门进来。
“客人们都走了?”
阿泽下意识看了眼挂钟:“十二点,都走了。”
“夜来呢,还在闹脾气?”
“哭了一会, 夫人哄着睡了。”
孟怀远疲倦地揉了揉眉心:“那你也去休息吧, 今天辛苦了。”
阿泽小心地避过地上摔碎的茶杯:“我听见您刚才动了肝火,所以去厨房要了点银耳羹, 要不要喝一点?”
孟怀远拿起调羹, 略沾了下唇,就放下了:“不甜。”
“医生说您得注意控制血糖了……”
孟怀远端起碗一饮而尽。
阿泽蹲在地上捡茶杯碎片。
“放着明天再收拾吧。”
“我怕让谁不小心踩到。”
孟怀远叹息:“魏央比你大二十多岁,还没你一半懂事。”
“这话听着好像魏总也是您的子侄。”阿泽笑了。
“我哪配这么有主意的子侄!”孟怀远冷哼一声。
早让他处理掉的人非但没有死,还跟能在身边登堂入室。自己的女人管不好, 跑到他这里来闹自杀……孟怀远心中对魏央的厌恶已经到了顶点。
阿泽温顺地推了他一把:“杯子用久了就很容易碎,但碎片还是要尽早打扫啊, 不然会划伤脚的。”
因为被孟怀远骂到深夜, 魏央出来的时候已经看不到什么人了,只有草坪上零零散散的有些垃圾,主家体恤清洁团队一日操劳,让明天再打扫。
到处黑灯瞎火的,又没什么路标,对魏央现在的视力实在不怎么友好, 心里又憋着气不肯问人, 最后凭着方向感硬是花了一个多小时才硬摸出来。
容昭回去了,池小小和沈文洲也回去了,小西等在车里, 已经睡着了。
魏央敲了敲窗玻璃,小西惊醒,擦了擦嘴边的口水:“啊, 魏总终于出来了。”
魏央已经非常累了:“回去吧。”
困倦也影响了小西的眼力见,以至于完全没注意到魏央阴沉的脸色:“和您聊到这么晚,孟先生肯定很重视魏总了。”
魏央合上眼睛,靠在后座上:“闭嘴,好好开车。”
小西开了一会,想起来些事情:“对了魏总,四爷说让您出来就联系他,有些急事。”
张承嗣那边一般不出事,但出了事就不是小事。
魏央不敢大意,勉强撑起精神给张承嗣打了个电话。
聊了几句,觉得电话里说不清楚,便吩咐小西调转车头直接去张承嗣家。
“这么晚了……”小西有些忧虑。
“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魏央低下头:“今年的自在天要开了,有些事最好当面商量而已。”
听到“自在天”这三个字,小西悄悄吹了声口哨,睡意一扫而空。
“别太期待,今年未必会开。”魏央说:“风声本来就紧,而且清关的时候出了点问题。”
“啊?”
“本来也就没太大的赚头,还要冒好大的风险。”魏央手指在膝盖上轻叩:“我早就不想弄了,老四非要搞。”
“所以……今年自在天开吗?”
“我再考虑一下。”魏央沉思道:“应该是不会开吧。”
三天后,同时深夜,小舟码头,集装箱即将靠岸。
岸边,姚光递给张承嗣一杯奶茶:“趁热喝吧,这个点还开着的奶茶店很少了。”
张承嗣摇摇头:“甜甜腻腻的,也就你们年轻人爱喝这玩意。”
然后他拧开手中的保温杯,猛灌了一口浓茶。
姚光耸耸肩,自己喝自己的。
“我是没想到你会突然对自在天的生意感兴趣。”张承嗣说:“你和我女儿差不多大,好好读书自然有好前程,为什么要插手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情。”
“好玩儿啊。”姚光漫不经心地说。
“沈老七也不管管你。”
姚光笑嘻嘻地说:“您太太上个月又在巴黎血拼了一大笔吧?也没见你管管她。”
“女人要是只想花花男人的钱,那是最省心的了。”张承嗣看了她一眼:“就怕主意太大,还想发展点事业。”
“文洲手术之后身体恢复得不好,万一将来有个好歹……”姚光低下头:“我不能让他这么多年的心血散了。”
“想学花琳琅?别忘了她的下场。”
姚光轻轻哼了一声。
“倒还算有志气。”
塔吊把集装箱从船上直接卸货卸到码头的空地上,张承嗣的手下过去打开集装箱的门。
张承嗣立刻捂着鼻子后退。
“哎,你跑什么……”
下一瞬间,集装箱的门被打开,浓郁的恶臭喷涌而出,姚光差点被熏晕过去,捂着鼻子狂奔。
“这也太臭了!”
“你以为□□这么好混啊?”张承嗣说:“还不是因为太脏太臭了,一般人不肯做——所以我劝你还是回去念书。”
姚光打开手电筒,看清集装箱里面的情况,然后她一扭头,把刚才喝的奶茶全吐了出来。
“船在海上跑了一个多月,清关的时候又遇到些麻烦,还耽误了小半个月……这些人吃喝拉撒都在这么点大的集装箱里面,天热,又不透气,还死了几个,你说能有什么味道。”
接下来的工作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张承嗣的手下们等气味散发差不多了,用面罩蒙上脸,对着集装箱吆喝起来。
姚光至少听出来四五种不同的语言,大意是让里面的人赶紧出来。
又过了一会,集装箱里面开始慢吞吞地有人走下来,一个接一个,最后数数居然有二三十个人之多。
张承嗣捂住口鼻,挨个检查,看看牙齿,又用手电筒照照眼睛:“这批货质量还不错啊。”
姚光也看出来了,虽然脏得要命,但这些都是容貌俊俏的青年男女,有的甚至一看就未成年,人种五花八门,黑的白的都有。
这时候,站在最左边的一个印度裔女孩突然发足狂奔,姚光记得她有一双很美的橄榄绿色的双眸,肌肤的色泽像流动的蜜糖。
她向着大海奔跑,赤|裸着双脚,口中喊的应该是印地语。
她已经竭尽全力在跑了,但在海上颠簸了这么久,加上营养不良,速度实在是很可怜。
张承嗣从腰间拔出枪来,没怎么瞄准,就击中了女孩的后心。
她踉跄着倒下。
“真是可惜,长这么漂亮,”张承嗣摇摇头:“自在天的牌子一挂,客人肯定抢着要,至少也能换十年富贵。”
“我以为你说这些都是偷渡的……”姚光脸色不太好看:“来宁州是想谋口饭吃。”
“偷渡的是一部分,也没那么自愿的,”张承嗣翻看了一下手中的档案,从中找到女孩:“哦,这个是被她哥哥卖了的,因为家里凑不出来她的嫁妆。”
姚光没说话,张承嗣清点完,打了个手势,便有人把这些可怜人赶上一旁停着的货车中。
“接下来要洗澡,要体检,要教基本的中文和礼仪……你还想接着往下看吗?”
姚光连连摇头:“我还是去赌场发牌吧。”
张承嗣太知道小姑娘的三分钟热度了,自觉劝退地差不多,算对得起和沈文洲兄弟一场了,就上车走了。
姚光却一直站在原地,关注剩下的收尾工作。
几个小弟骂骂咧咧地从集装箱里搬下来几具尸体,显然是因为挪不过路上艰苦而死去的。
这次在船上多耽误了些时日,所以损耗率有些高,地上横七竖八地躺了不少。
趁着他们去扯水管冲洗集装箱的功夫,姚光悄悄溜了过去。
她的举动看上去和疯子差不多,掏出一把卷尺,给每具尸体依次量了量身高,又量了量肩宽和腿长,最后挑挑拣拣勉强选中了一具亚裔的女尸,姚光弯下腰,把它背了起来。
已经开始腐烂的死人仍然很重,而且非常臭,她强忍着尸水从自己脖子上往下淌的恶心感觉,感觉又想吐了,拼命忍着,又怕被人发现,猫着腰往阴影处跑。
就在这时,地上的一具“尸体”动了动,抓住了她的脚踝。
姚光被吓得差点叫出声来,硬生生忍住了。
中弹倒地的女孩哀求地看着她,口中念着听不懂的话,大概是救命的意思。
橄榄绿色的美丽眼睛。
从出身起就不被祝福的卑贱生命。
姚光摇摇头:“对不起,我救不了你——我只需要一个死人。”
女孩死死抓住她的脚踝,仿佛溺水者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姚光已经听到张承嗣那几个手下拖着橡皮管回来的声音了,咬咬牙,在女孩手腕上狠狠踢了一脚,把自己挣开了。
姚光不敢回头,拼命躲着聚光灯奔跑,终于跑到马路边,那里停着一辆车。
她把尸体丢进后备箱里,因为女尸身材瘦小,所以她很轻松地关上了后备箱的门。
电话响了,她趴在车上顺了半天的气,才慢吞吞地接起来。
“没事,女演员搞定了……”
“男演员还是不行……没有合适的。”
“这得你那边再找找……”
挂了电话,左右路上无人,她换了件上衣,还是觉得自己身上的味道非常恶心。
她站在车边上想了一会,下定决心,往方才安置集装箱的地方跑过去。
她一路都在打腹稿,思考怎么说才能不让人怀疑。
我那边缺个女佣?我想做点善事?还是干脆什么都不说?
距离女孩十几米远的时候,那个女孩也看到了她,艰难地向她这边爬了两步。
“喂——这边还有个活的。”
姚光顿住脚步,缩回阴影里。
“伤太重了,救回来也是瑕疵品,不划算。”男人说:“给她个痛快吧。”
然后“砰”的一声枪响,海边的夜色被枪火短暂地照亮了一下。
姚光闭了闭眼睛,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到自己开来的车里,她发动汽车,远远看到张承嗣的手下们调来一辆挖掘机,开始在地上挖坑。
这群漫不经心的小喽啰忙着抱怨这没人性的苦差事,竟然没有谁发现已经少了一个人。
第213章 金刚不坏(52) 自在天,势必要开的……
秋意越来越浓, 随着魏央的后宫一起风雨飘摇的,是他苦心经营了多年的事业。
娑婆界这边算是铁桶一块,问题反而出在站在太阳底下的金戈集团, 人事变动频繁, 股价震荡。
高层传言,是幕后的大老板要放弃魏央了。
集团里一时间人心惶惶, 各种平时被藏得很好的小心思都浮了上来。高层忙着筹备跑路资金, 中层人浮于事,下层的工资被拖欠。
背靠大树好乘凉,可要是大树自己长腿跑了,乘凉的人可没那么快再找一把同样大小的伞。
受此影响, 魏央这阵子忙得够呛,完全没时间来骚扰容昭, 只是每天早晚过来找她坐一会, 两个人在公园里散散步。
预期中的活色生香并不曾实现,走在公园小树林里,魏央不甘心咬着她的耳朵:“等我忙完这阵子……等我闲下来了……”
容昭脸上笑眯眯的,心里却想,魏央怕是没有机会闲下来了。
事业不顺心,他嘴角眉心的刻痕这段时间突然就变深了许多, 配上半张脸的凌厉伤疤墨镜, 已经属于走在公园里面会被家长重点关注的对象了。
“哎,别动。”容昭突然从他耳朵边上拔下来一根白头发:“这什么时候长的啊。”
魏央看了一眼,吹了口气, 把她指尖的白发吹走了。
容昭又在他头顶扒拉几下:“头顶也有好多了,你坐着我给你拔下来吧。”
魏央仰头看到容昭的头发已经长出来不少,虽然还是有点过短, 但也不再是之前那样的板寸了,新生出来的头发还是硬扎扎的,极黑极亮,魏央这时候才发现原来头发黑到一定程度,在太阳光底下看,是鸦青色的。
“别拔了,会秃的。”
“哪有那么快秃啦,”容昭眼疾手快地又薅下来一根。
“这个发根还是黑的啊,”魏央心疼地说:“就就是发梢白了一点点而已。”
“接下来很快就会整根变黑的,早晚而已啦。”
“你给它点时间,没准它还能挽救一下自己,努努力就黑回去了。”
容昭被他逗得捧腹大笑:“魏央魏央,你明明就很会讲笑话嘛!”
魏央扯起嘴角想笑,却突然间失去了微笑的全部动力。
他愣住了,思考这是个很好笑的笑话吗?她为什么能笑得这么开心?
魏央调整了一下表情,很快大笑出声,可是却非常清楚,他的内心毫无波动,笑起来不过是为了迎合气氛。
魏央真正承认自己开始衰老大概就是那一刻。
在拳击台上被易老虎KO的时候,他不认为自己老了。
不管池小小如何千娇百媚地引诱他都不再动心的时候,他不认为自己老了。
嘴角眉心长出越来越多的皱纹,视力越来越差,头上开始出现一根接一根的白发的时候,他不认为自己老了。
可是现在,在这么普通平和的黄昏的社区公园里,他看着身边笑得前仰后合的容昭,发现自己完全不想笑,也不觉得哪里好笑的时候,他终于伤感地、不情愿地在内心深处承认了,他确实是老了。
好像人一老,对快乐的感知力就下降了。
他们面对面笑了一会,突然间,仿佛心有灵犀一般,同时收敛了笑容。
然后一路无话,面无表情地走完了全程,然后各自离开了。
魏央回到办公室,准备吃个水果再开始干活,秘书却传来消息,说金戈集团半个小时后召开临时董事会。
一点征兆都没有,大概率是准备搞事情的。
预感在一行人径直走进他的办公室的时候得到印证。
一行有六人,都拎着公文包,穿着高级定制西装,脚上的锃亮的黑皮鞋,魏央怀疑他们脚底下踩的袜子颜色都是一样的。
同一套模板生产出来的商界精英,眼神锐利,咄咄逼人,相比之下,魏央刚散步回来,还穿着老人布鞋和运动服,着装上先输了一大截。
为首的中年人递上名片,魏央直接淹没在漫长的头衔中,学历金光闪闪,一眼看不到头。
“孟先生派我们来接替您在金戈集团的职位。”
“以后金戈集团的总裁一职将由我们团队负责……”
“对……以孟家的占股,孟先生有权力撤掉您……”
“娑婆界这边的生意我们不懂,孟先生说了,本来也就是您一手打拼出来了,好赖他都不染指……只是金戈还是要分离出来……”
魏央默默看着他嘴唇一张一合,有点走神,只觉得他牙很白,如果不是半年就去洗一次牙,绝对不可能保持这么绚白。
“说完了吗?”
对面顿了顿,拿出协议:“没有问题的话,请您在这些文件上签个字……”
魏央眨了眨眼睛:“我说我没问题了吗?”
“高层我们已经谈好了,魏先生,就算拖到开董事会,也没有人会站在您这一边……到时候很难看的。”男人向前走了一步,礼貌地笑着:“我们提前来见你,也是为了保全这几分体面。”
“孟怀远居然还顾及我的颜面?”魏央觉得很讽刺:“你会在乎你养的狗会不会在别的狗面前丢脸吗?”
“您毕竟为孟家服务多年……孟先生也不想把事情做绝。”
魏央没再说话,低头用小刀削苹果。
“魏总您要不先签一下,董事会那边还等着呢。”
魏央说:“别吵。”
他低头专注地削苹果,手很稳,维持着长长的一条果皮没断,仿佛那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事情。
众人只好等他削完。
魏央削好苹果,没急着吃,把苹果放在盘子上,又从边上拿了个碗,盖在上面。
“孟怀远这个老狐狸真是太灵敏了……一点风吹草动就急着切割生意。”魏央抽了张纸巾擦水果刀:“但他还是犯了个错误啊。”
“什么错误?”
魏央回过头,雪亮的刀光从指间一闪而过:“他居然相信就凭你们六个书生,就能说服我把这么大盘生意吐出来。”
站在最后面的人想跑,回头发现办公室的门已经被锁上了。
“——至少要带一个保镖吧。”
一段时间后,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了下来,魏央拿起桌上倒扣的碗,底下的苹果自然干干净净,成功躲避了血雨。
陆哲打开门,几个清洁工模样的人鱼贯而入,看到里面的情况丝毫不吃惊,默默开始了收尾工作。
魏央一边啃苹果,一边大摇大摆地走到楼下的会议室,金戈集团的董事们已经等得很焦急,正在窃窃私语。
“咄”的一声轻响,魏央甩手把小刀扎进了实木的会议桌上。
然后懒洋洋地坐回主席位,有点疲惫地靠在高高的椅背上。
袖子上的血色未干,衬得削皮后的苹果的颜色愈发水嫩,他咔嚓咬下,一边大口咀嚼,一边问心惊胆战的董事高管们:
“请问诸位还有什么意见吗?”
董事会在和谐的气氛中顺利结束。
会后,张承嗣过来问他的最终决定:“所以魏总,今年的自在天还开不开……”
“开啊,为什么不开?”魏央大笑:“不仅要搞,还要扩大规模好好搞,搞成十年不遇的盛世!”
张承嗣发现,现在魏央笑的时候,眼睛里一丝情绪都没有。
和孟家彻底闹翻了脸后,金戈集团的资金流非常紧张,魏央不得不想些别的门路来贴补,所以今年这自在天,势必要开的了。
凌晨四点多,容昭听到自己房间的门响了一下。
听出来来的是魏央,所以她一动不动,继续闭着眼睛装睡。
魏央悄悄走到她的小床边上,脱了鞋,躺上去。
床很小,两个人都得侧着身子,容昭挪了挪身子,勉强给他挤了一点位置出来。
“这么晚了……”
魏央从身后拥住她:“别动,让我抱一会。”
他的气息热烘烘地喷在容昭的后脖颈上,容昭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低声问他:“怎么了?”
魏央没有回答,连日的工作后已经倦极,闻着她身上清爽干净的味道,很快沉沉睡去。
容昭硬撑着困意又装睡了一个多小时,确认魏央是真的睡死了,才小心翼翼地从床头柜上拿过魏央的手机。
她悄悄捏着魏央的拇指解了锁,张承嗣的信息突然跳了出来,叮咚一声通知音,在凌晨前的黑夜里显得非常刺耳。
容昭吓得大气都不敢出,所幸魏央睡得够沉,没有被惊动。
“魏总,时间地点已谈妥,明晚八点半,城南宋城山庄。六点从娑婆界出货。”
容昭的心脏跳漏了一拍,咬住嘴唇没有发出声音。
定了定神,她又把手伸出床外,试图去够自己的手机。
指尖刚碰到手机冰冷的边缘,身边的魏央突然翻了个身,胳膊搭在容昭的腰上,又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她吓了一跳,手一抖,手机远远摔到另一侧的地面上。
声音很大,好在魏央足够累足够困,居然还没醒。
容昭偷眼看着躺在地上的手机,叹了口气,放弃了。
第214章 金刚不坏(53) 习惯一时半会改不过……
晨曦的一点阳光从窗玻璃照到魏央脸上, 他艰难地睁开眼睛,抬头看到容昭房间里那扇从来没擦过的脏兮兮的窗户。
因为落了太多的灰,看不清外面, 所以反而有种朦胧的美感。
他转了转自己剩下的那只仅剩的好眼睛, 看到身旁她的睡颜。
容昭的素颜肯定谈不上多漂亮,为了好化妆, 眉毛绞得只剩细细两条, 睫毛疏疏地搭在眼下疲惫的青黑上,脸颊上零星浮出几点小雀斑,嘴唇的颜色相当寡淡。整张脸褪去所有色彩,朴实沉静地展现在他面前。
魏央很少能见到这么真实的素颜了, 远的不说,就说池小小, 清早必定会赶在他睁眼之前化好妆, 然后再躺回他身边,等他醒了,再像小猫似的从他怀里二次醒来。
头一次看到这么憔悴的容昭,他第一反应倒不是嫌丑,甚至觉得蛮新奇的,感觉她前所未有的真实, 真实地属于他。
魏央又仔细看了一会, 然后下床,去外面的卫生间上厕所。
他刚关上卫生间的门,掀开马桶盖, 就听到朱璇在咣咣敲门:“哈娜你快点啊我好急!”
魏央把门打开:“那你先用吧。”
朱璇猝不及防看到自家大boss,表情有点失控:“啊……那个,魏总……不不, 我不急,我可以憋着……”
然后捂着脸奔回了自己的小房间。
魏央简单洗了把脸就走了,连声招呼都没打,朱璇踢开容昭的房门,把她从睡梦中揪起来:“魏央在你这过夜了?”
容昭也就刚睡着不久,看到朱璇兴奋地两腮通红,勉强打起精神问她:“魏央走了?”
“是啊这么好的机会你怎么就让他走了?你怎么就睡着了啊!”
容昭揉揉眼睛,爬起来穿衣服:“我好怀念之前那个高贵冷艳的卡洛琳啊。”
“别转移话题,你们昨晚睡了没?”朱璇摇晃她的肩膀。
“睡了……抱着睡的。”容昭勉强应付了她两句,下床穿好鞋:“我出去一趟。”
她下楼打车直奔警局去了。
到了傍晚六点多的时候,从娑婆界到宋城山庄沿线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
所以那辆中型货车刚从娑婆界后山开下来,就已经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
“那辆车里面就是今晚的货?”安辛站在市监控中心里,问身旁的阮长风。
“我们一般不会把活人叫做货物。”阮长风纠正他。
安辛仰头看天花板:“很过分啊,把人当商品一样拍卖。”
“你让一号车别跟太紧了。”阮长风盯着路口的监控画面:“目标马上要左转上香华路了,一号车直走从人民路绕行,二号车接着跟。”
安辛照样吩咐了,把电台递给阮长风:“要不你来指挥?”
阮长风听出他语气不大友善,连连摆手:“不敢不敢,我可指不动你的人。”
果然,货车一个凌厉的大幅度甩尾,驶入了香华路。
阮长风的眉毛皱了起来。
娑婆界中,魏央也盯着监控画面。
“这辆黑色大众有点可疑……哦,刚才直走了。”小西用激光笔在屏幕上点了点。
魏央默默看了一会,他们的货车开在车流量较小的香华路上,速度渐渐提到了八十码,身后却还跟着一辆红色帕萨特。
“减速。”他说。
货车司机重重一脚刹车踩下,身后那辆帕萨特的速度也跟着骤然降了下来。
魏央眉心轻轻一跳。
“看来我们确实被盯上了,”张承嗣沉下脸:“魏总,消息还是走漏了。”
“我就知道容昭那娘们不可信!”陆哲恨恨地咬牙:“一试就试出来了。”
魏央没说话,面无表情地看监控。
而指尖已经暗暗抠进掌心。
容昭啊……一番真心终究是辜负了么。
“有些人的心是捂不热的,”陆哲轻声说:“魏总,我不该多嘴,但当断不断……人已经等在她楼下了。”
魏央闭上眼睛,决定再给她,给自己最后一次机会。
“速度提到一百。”
货车再次加速,那辆红色帕萨特却没有再追上来,而是摇下车窗比了一个嚣张的中指,男人的脑袋从车窗里探出来,追着车屁股骂道:“有病啊会不会开车?快车道上突然刹车——”
货车已经把他甩出去老远,帕萨特也就放弃了再骂,又开了一两公里,减速进了路边的商场。
魏央悄悄松了口气。
之后货车一路开,在城区兜圈子兜了一个多小时,也再没有发现疑似跟踪的痕迹,顺顺利利开进了宋城山庄。
“下次见面记得敬容昭一杯。”魏央拍拍陆哲的肩膀,眼中含了三分笑意。
陆哲重重垂下脑袋:“对不起魏总,是我多心了。”
几分钟前。
“有问题,二号车别跟了。”阮长风霍然转身:“这是他们设的套,宋城山庄的布控也全部撤掉。”
安辛一愣:“小容冒这么大风险传出来的消息,怎么就成陷阱了?”
阮长风急得跺脚:“他们已经有点起疑了,你动作快点,不然来不及了——小容会很危险。”
安辛拿起对讲机,取消了沿路的跟踪和布控。
“可惜了一网打尽的好机会……”他遗憾地摇摇头:“自在天一两年才开一次,下次不晓得要等到什么时候。”
“宋城山庄是个设好的局,”阮长风说:“拍卖会地址绝对不在那里。”
安辛垂头丧气地蹲下来:“没想到魏央还是没有完全相信小容……还要这样费心思试探。”
“也不单单是为了测试小容的忠诚度,也是为了把我们的注意力吸引过去,”阮长风低头刷新了一下手机,屏幕上出现了一张新版的电子请帖:“趁着我们追车的时候,拍卖会已经提前开始了。”
“你是怎么发现问题的?”安辛有点好奇。
阮长风向他展示了一张订货单的复印件,不太清晰,因为是碎纸机里面的纸条拼出来的。
“娑婆界的保密工作不太行啊,我雇了十六个大妈拼了两个通宵,总算还是拼出来一点有用的东西的。”
“巨型玻璃花瓶五十四个?”安辛问:“魏央买这么多花瓶干嘛?”
“为了装人。”阮长风指着请帖上的四个国风毛笔字:“看到没,这次拍卖会的主题是瓶中美人啊。”
“所以……他是要把这些人装在花瓶里卖?脑袋从瓶口伸出来,身子挤在瓶子里?”安辛脸色苍白:“真是变态。”
“我倒是觉得还挺雅致。”阮长风笑笑:“趁着在路上饿瘦了,洗刷干净塞进瓶子里,再喂胖一点,到时候拽都拽不出来,当然也不用担心人会跑掉,打扮的时候头上插点花,拍卖会上再安排买家当场敲碎瓶子验货……交互体验一流啊。”
安辛脸上显现出难以忍受的表情:“吃喝拉撒都在瓶子里,多脏啊。”
阮长风给他看了另外一份医用营养液的订单:“玻璃瓶子上留了开口可以通风插尿|管,然后每天给喝营养液,时间也没几天,在手脚都不能自由活动的情况下,想弄脏自己还挺难的。”
“行了我不想再讨论这个话题了。”安辛嫌恶地说:“你直接告诉我你是怎么看出问题的。”
“车里装着这么多金贵的花瓶,你敢这样拐弯?”阮长风回放了一下刚才的录像:“踩刹车也是,随便磕碎一个,把司机卖了都赔不起啊。”
安辛心有余悸:“一看就知道平时开车横冲直撞的,习惯一时半会改不过来,所以露了马脚。”
这时候阮长风又看了下手机,眉毛舒展开来:“小容说她没事,刚才有人已经到门口了,结果没进来。”
“可惜还是不知道自在天的地址……”安辛遗憾地说:“又放过他们一次。”
阮长风又把手头复原的三百多张单据看了一遍,抬头问安辛:“你说,一家主要承包基建工程的公司,为什么要采购目前全球最尖端的录像设备?”
“你是说……”
阮长风又接通耳麦:“小赵,帮我查一下最近两个月娑婆界新入职的员工,有没有值得留意的。”
赵原很快翻出来一份简历发给他:“这个汪刚,以前在电视台当二十多年编导,因为吃回扣被炒了,也就娑婆界高薪要他。”
“那么多达官贵人聚到现场,风险未免太大了。”阮长风摸摸下巴:“把拍卖会改成线上直播,只要随便一间小房子就行了,是一步好棋啊。”
“呵,看不出来,魏央还紧跟时代潮流呢。”安辛冷笑。
“其实对于内行人来说,线上直播并没有更安全。”赵原叼着烟头噼里啪啦地敲键盘,在浩如烟海的信息网络中搜寻:“尤其是……他们愿意高薪请个编导,还升级了光纤,却不愿意花钱找个贵一点的信息安全工程师。”
“不能指望那群高中没毕业的家伙有这种觉悟啊。”
“直播间直播间……瓶中美人……”赵原按下回车键:“进去了!”
他把直播画面投到阮长风面前的电脑上。
画面上,主持人很搞怪地戴着个V字仇杀队的面具,身后整整齐齐陈列着一排巨型玻璃花瓶,玲珑美丽的躯体在玻璃的折射下微微变形,居然真的被阮长风说中了,美人的头上插满各色鲜花。
安辛别过脸去。
“IP地址……嗯,还算有点防范意识,用了国外的肉鸡代理……”赵原点点头:“但还是太弱了。”
他看着双手离开键盘,满意地看着屏幕上的地址越来越小:“中国,宁州市……西城区,丛德路……老板,拍卖会地点就在魏央的温泉山庄。”
安辛脸色微微一变:“小小还在那里!”
“快去吧,魏央应该也在现场。”阮长风推了他一把:“如果运气好的话,今天就能收网了。”
安辛冲了出去。
第215章 金刚不坏(54) 你啥时候会走路了……
阮长风一直盯着电脑, 看到一具具花瓶被拍出了令人咂舌的天价。
“你说这些人买这么大个花瓶回去往哪放啊。”赵原说:“还怕她跑。”
“能进这个直播间的人,当然有这个资本看住她不跑。”长风挠挠头:“安警官你动作要加快了,这边销售太火爆了, 可能会提前结束。”
十来分钟后, 直播突然中断了。
男人坐在房间里,看着屏幕上的“直播已结束”的字眼, 不满地骂出了声。
他看中的那个叫“萨莎”的乌克兰姑娘, 是今晚的压轴拍品,他志在必得。
当然他买来也不是为了自己用,而是为了讨好更上面的人。
其实自在天买人的价钱绝对是虚高了,从性价比角度看并不划算。
如果是为了自己用, 在外面只要花四分之一的价钱,就够包个比这更完美的姑娘整整一年——而且她还心甘情愿配合你做任何事情。
但众所周知, 送礼这种事情嘛, 不要最好的,只要最贵的最稀缺的。
自在天这个招牌一挂,抬的是对方的身价。
男人恼恨地刷新了下网页,出人意料的是,屏幕上再次显示直播正在进行,点击下方链接进入。
估计是刚才网卡了吧……他赶紧点了进去。
屏幕一黑, 再次亮起的时候, 还是刚才拍卖会的场景,但工作人员慌张地跑来跑去,主持人再没有了方才的气定神闲。
接下来更是让人大跌眼镜, 主持人直接拿起锤子,一个接一个敲碎了花瓶,把禁锢在其中的男女统统放了出来。
出什么事了?他怎么自己砸了?男人惊住, 愣愣地盯着电脑。
再然后,屏幕上出现了他自己惊恐的脸,来自电脑摄像头怼脸直拍,额头上上反射出一层油光。
屏幕被分成了一个个小小的格子,除了他,还有很多张惊慌失措的脸,有些他认识,都是一个圈子的朋友,也有不认识的,还有只在商业杂志封面上见过的。
男人马上意识到,这些都是拍卖会的参与者。
他想关闭摄像头,但鼠标完全动不了,屏幕中央,是一条缓缓游动的雪鱼。
然后,黑客向他展示了各大新闻网站的空降头条,居然还是直播状态,他一眼就看到了自己那张倒霉兮兮的脸,旁边还配上了身份信息的简介和电话号码。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相对于其他参与者者熠熠生辉的履历,他的名字倒还不算太显眼。
男人终于反应过来,一把扯下电脑摄像头,丢在地上踩了个稀巴烂。
屏幕彻底黑了下去,然后他的手机疯狂地响了起来。
首当其冲就是未婚妻的分手短信,然后是公司解雇电话,更多的是来自网上的闲人。
喂,老兄,你买过几次?花了多少钱?听说洋人女人身上的毛特别多,是不是真的?
手机摔在地上,电脑屏幕彻底暗了下去,只有白色的雪鱼缓缓转动,映出他灰败憔悴的脸。
他完蛋了。
“所以说,来历不明的链接不要随便点……小朋友你是第一天上网吗?”赵原笑呵呵地在窝在椅子里原地转了一圈:“会中病毒的呀。”
“你下次记得请晓妆吃饭吧。”阮长风没有再看,合上电脑走了出去。
“她恐怕未必顾得上吃饭……”赵原揉揉鼻子:“啊,我好像不该找她帮忙。”
天际的顶层办公室里,洪晓妆从屏幕前抬起头,笑吟吟地看着石璋。
“我倒是没想到,帮朋友点小忙,居然意外发现了你的业余爱好……你看上哪一个,倒是直接跟我说啊,我帮你买好不好?”
“媳妇你听我说,我真的只是好奇看一下,链接是有个朋友分享给我的……”石璋满头大汗地解释:“我哪有钱买这么贵的东西啊——”
“嗯……为了天际的声誉着想,我暂时把你的照片扣下来了没往外发,”洪晓妆环着胳膊,笑眯眯地上下打量着丈夫。
“要杀要剐,都随你喜欢吧。”石璋咬牙,低头道。
“动不动喊打喊杀的,你未免把我想的太野蛮了吧。”洪晓妆看上去很吃惊:“宝贝儿,我现在已经想到了十一种方法,每一种都会让你觉得吧……还是死了比较轻松一点——”
“——那我们先从第一种开始尝试吧。”
安辛一脚踹开房门的时候,张承嗣刚砸完最后一个花瓶,头上插着鲜花的男女满场乱窜,安辛拨开人群,冲过去把他按倒:“魏央呢?小小呢?”
“我殿后,让他先走了……”张承嗣的脸歪在一侧,口中含混不清地笑着:“他得留在外面,才能保我出去……”
安辛在他后脑勺上重重砸了一记:“我觉得你还是不要有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比较好。”
娑婆界的密室里,此刻只剩下了魏央,陆哲和沈文洲,两个都不爱讲话,沈文洲欲言又止,陆哲很自闭地蹲在角落里,他不知道从哪里弄了条宠物蛇养着,宝贝到不得了,整日不离身。
还是魏央先开口。
“之前也就觉得人不多了,现在老四没了……才发现兄弟是真的没剩下几个了。”魏央唏嘘地感叹:“也就你们俩了。”
沈文洲轻声细气地说:“我联系了以前的几个朋友,在里面会好好关照四哥的。”
“你倒不如让你的朋友想想办法,怎么把人捞出来。”陆哲冷笑,拎起一只小白鼠丢进蛇箱里。
“我确实不认识这么神通广大的朋友,”沈文洲说:“四哥这事儿现在是省里特别督查的大案,上上下下好多双眼睛盯着……”
魏央拍拍陆哲的胳膊:“行了,你别为难文洲了。”
陆哲无声地瞪了他一眼,没再言语。
“现在这个时候,我们自己不能乱起来,”魏央发现自己在无意识地绞手指,这是他焦虑时候的习惯动作,他平时一直努力控制自己不要这样做,现在十根手指头快绞成麻花了,便判断出来是自控力下降的缘故:“找你们来,是大家一起想办法脱困。”
沈文洲张了张嘴,硬是没说出话来。
“你想说什么?”
沈文洲咬咬牙:“算了,没事。”
“有事就说,别磨叽了。”
“我知道现说这个……挺不是东西的,但确实很早以前就想说了……”沈文洲组织了很长时间的语言,终于鼓起勇气直视魏央:“魏总,姚光很好,我想从现在开始,学着做一个好丈夫。”
陆哲直接笑出了声:“沈文洲,你终归是个躲在女人裙子下面的懦夫,连借口都要从女人身上找。”
魏央倒是没急着嘲讽:“文洲,你有没有想好离开娑婆界之后做什么?”
“我可能会开个小饭店吧,”沈文洲苦笑:“我身体又不好,干不了什么重活,也就能每天收收钱点点菜,如果经营不下去……就只好吃软饭了。”
“你这些年经营忉利天,赚得钱足够你下半辈子活得体体面面了。”魏央说:“何必这么辛苦?”
“钱是托魏总的福赚来的,我一分钱不带走,留着你们度难关。”沈文洲垂下头:“我想用这些钱买我和姚光一个未来。”
陆哲尖锐地盯着他:“分文不取?怕不是嫌这些钱脏吧!沈文洲,我就知道你心里面从来看不起我们!”
“钱就是钱,没有什么干净和脏的区别。”沈文洲回答地心平气和:“人就是人,都一样。”
陆哲一看他这副看破红尘的状态就来气:“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还真潇洒——什么时候走不行,非要挑现在这么难的关口……”
魏央轻轻按住陆哲,直视沈文洲:“文洲,铁了心要走?”
沈文洲深深地,深深地鞠下了躬:“求魏哥成全。”
魏央沉默了一会,扶正他的身子:“想走就走吧,强留你也无用,你心不在这里了。”
“魏哥……”沈文洲眼圈红了。
“留在我身边,未必能得一个善终。”魏央顿了顿:“我知道你从一开始就不太情愿,当时跟我走只是因为没地方去而已。”
沈文洲满心羞惭,说不出话。
“去吧文洲。”魏央亲自把他送到门口:“祝你和姚光早生贵子。”
把门重新关上,魏央眼中的温情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魏总,什么时候动手?”
魏央想了想:“我看姚光那丫头多少有点疯,最好是能两个人一起解决掉,省得她闹出事情,她俩黄泉路上还能做个伴。”
“那我……尽快安排。”
“利索点,别让他太痛苦。”魏央抬起头,陆哲发现他那只好眼睛居然在流泪,但因为另一只眼睛晦暗干燥的像是北方的秋天,伤心至极,反而显得诡异:“他毕竟跟了我这么多年。”
陆哲垂下眼睛,看到魏央的手还在抖,心中愤懑几乎满溢:“你对他这么好,要什么给什么,他还想着走,是他不识抬举。”
“何况,”陆哲又想到了一种可能性:“为了能过好日子,他以后未必不会出卖咱们。”
“我想这倒是不至于……”
“怎么不至于?”陆哲从手机中找出几张照片:“我亲眼看到安辛从他车里出来,分明是想投靠他!”
魏央凑近了看照片,眉毛紧紧皱起:“这两个人居然九月份就搭上线了。”
陆哲咬牙:“这次四哥出事,既然排除了容昭的嫌疑,那必然是他出卖的了!”
魏央高高举起茶杯,想摔,又无力地放了回去,神情委顿:“这一个二个的,最后总归是要在背后捅我一刀……”
“哥,”陆哲用力握住他的手:“我永远不会背叛你。”
魏央沉沉地叹息:“六子,我不知道该怎么救老四。”
“事情总要一件一件来,我们现在还好好坐在这里,就说明四哥在里面并没有松口。”陆哲咬牙切齿地说:“我们先解决了沈文洲这个叛徒……”
“不要!”暗室的门突然被人打开,池小小像一阵旋风似的扑进魏央的怀里大哭:“别杀文洲哥哥,求你了!”
“文洲哥哥跟了你这么多年,他什么都不想要,就想开个小饭店好好过日子……”池小小指天发誓:“他绝对不会出卖魏总的!”
“道理我都懂……”魏央勉强收敛震惊的情绪:“……问题是你啥时候会走路了?”
第216章 金刚不坏(55) 你再来晚点我人都没……
池小小的表情僵住了, 回头发现,轮椅被她远远甩在了身后。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我……我,不是……”
这不是一时语塞能解决的问题, 现在就算借池小小一个全世界最聪明的大脑, 也解释不了这个问题。
陆哲直接掏出手机打电话:“喂,老萧, 你还在山庄里面吗……对, 你帮我找个东西——我知道有好多警察你自己想办法,你去池小姐房间,把她床边上那个闹钟拿出来……”
二十多分钟后,陆哲的手机里收到了一段视频。
时间是上个月的某天, 地点是她的房间,视角是床头的闹钟, 护士们扶着池小小在床上躺下, 然后带上门出去了。
紧接着,几分钟后,池小小突然从床上坐了起来,然后竟然慢悠悠地站了起来,伸伸胳膊抬抬腿,坐了一会广播体操, 然后从房间里面出去了。
“你们居然在我房间里面放监控……”池小小完全搞错了重点。
“没联网的, 你不出事的话我不会动它。”魏央抬起她那张泫然欲泣的美人面:“池小姐,演技不错啊,把我们都骗过去了……”
“你出去的这一天, 我们正好在山庄商量自在天的事情。”陆哲接话:“所以,消息是你走漏出去的,四哥是你害的。”
池小小百口莫辩:“不是, 这个真的不是我干的,我当时真的是出去随便走走……”
“你心里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好骗?”魏央怒极反笑,捏住她的下巴:“真看不出来,连个小丫头都能把我们耍得团团转了。”
“我真的没有……”
“不过我倒是小看你了,为哥哥报仇嘛,”魏央恶狠狠地掐住她的脖子:“真是个——好、妹、妹!”
池小小被他掐得翻出眼白,浑身颤抖,喉咙咯咯作响。
门外,阮长风捏着个手机,恍然觉得自己握着的是个地雷。
“阮长风,我就求你这一次——救救她!”安辛在全力奔跑,声音听不真切:“我尽我所能赶过去,但小小等不了那么久了,他们议事的那天你正好也在这边,现在只有你能帮我拖住魏央……”
“她把我们所有人都骗了,你还要我救她?”
“我不知道小小为什么要假装瘫痪,但我很确定她确实没有出卖魏央……”安辛跑得喘不上来气:“现在不该是她来承受魏央的怒火。”
“所以就应该是我去承受?”阮长风左手紧紧握拳:“就应该我这个罪魁祸首去受罪咯?我聪明我活该喽?”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可以想更好的办法,不暴露你自己的办法。你未必会出事,但小小必死无疑。”安辛终于跳进车里:“小小是无辜的啊!”
阮长风听这句话听得想吐:“你做梦吧。”
“如果小小死在这里,之前的计划就全完蛋了。”安辛像泄愤似的踩下油门,车子冲了出去:“前期那么多准备,全白瞎了!”
“我觉得少一个池小小,不影响计划,甚至还好执行一点。”
“如果少了个池小小,我也会退出。”安辛的眼睛有两团微小的荧火燃烧:“如果我退出……对你们来讲没关系吗?”
阮长风哑然,手中的力量几乎要把手机捏碎,愤然道:“对,反正我是个无关紧要的小人物。”
“你想办法保护自己啊!”
“问题是我现在想不到办法啊——”阮长风觉得太阳穴突突地痛:“你知道我这条命有多重要吗?”
还有人等着他去救。
全世界只有他会去救的人。
只有他还在记挂的人。
阮长风踮起脚,拿着打火机,对准烟雾报警器,啪嗒点火,试图引起警报,吸引密室中人的注意力。
烟雾报警器一声轻响,旁边的消防碰头突然往外大股喷水,不仅浇灭了他的打火机,还把他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
“对不起,我真的不能死在这里,请你想别的办法。”阮长风挂断电话,抖了抖身上的水,准备悄悄离开。
片刻后安辛发来一个手机定位,然后电话再次打了进来:“我刚才发现我赶不到娑婆界了,路上太堵了……但是我离孟家还挺近的,也不堵车,现在就快到了。”
“我其实不是很清楚你和孟家有什么恩怨,所以我准备找孟老板聊聊。”安辛觉得眼前一片雾茫茫,几乎看不清楚前路,用力地擦了擦眼睛,还是看不清楚。
“你在威胁我。”
“对,我在威胁你。”他僵硬地重复。
“你成功了,”阮长风说:“但我未必能拖很久,所以我建议计划提前开始吧。”
说罢,他挂断电话。
安辛擦了擦眼睛,又擦了擦,耳边听到容昭的清凌凌的声音:安辛,你还记得你是个警察?
这句话把他全身的力气都抽空了,安辛默默把车停在路边,打开车门走出去。
这是一条车流量很大的主干道,安辛一下车,差点被路过的电动车撞倒。
“喂,好好看路啊!”路人回头大叫。
安辛知道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他绝对不能倒下,但眼前只剩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他喃喃地对路过的人说:“我好像看不见了。”
而娑婆界中,密室外,阮长风整理了一下衣服领子,用手指把被水打湿的头发往后梳拢,试图让自己看上去更体面一点。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面对陆哲黑洞洞的枪口,面对躺在地上大口喘气的池小小,他平静地举起双手:“你们搞错了,她没这么大本事,自在天的情报是我传给安辛的。”
“我叫阮长风,我平时就是干这个的。”
“其他的事情,恕我无可奉告。”
阮长风在奔跑。
自从二十分钟前他在这个地下迷宫里面醒过来后,就一直在逃命。
尽管连日的拷打已经让他非常疲惫了,但一睁眼就被弩箭和西瓜刀追杀,还是让人浑身充满了逃跑的力量。
更可气的是墙壁上的显示屏上时时变动的赔率,显示出场外观众对他个人实力的极度不信任。
他个人的赔率惨到什么程度呢?简单来讲,如果你现在拿出一个月的工资买阮长风杀出重围而且获胜的话,接下来应该可以在家躺三年不用上班了。
娑婆界旗下的六天,要说最神秘且不为人所知的,还是善见城。
只不过作为忉利天和兜率天的合体进阶版本,赌客们赌的东西也不再是骰子扑克,而是活人。
八人一局,最终活着走出来的即为胜者,简单至极的规则,为了让这场赌局娱乐性强一点,迷宫中还随机藏着一些武器。
阮长风作为一个开场时还在昏迷的倒霉蛋,最后只找到了一个不锈钢锅盖。
“这个故事的画风崩坏了啊,怎么看都在崩坏吧……”他用锅盖挡住一根弩箭:“说好的写实向题材最后怎么会搞出大逃杀的副本啊!!”
一阵令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他勉强挡开西瓜刀,就地滚了一圈躲避如影随形的弩箭:“从那几个大花瓶出来的时候就感觉很不对劲了!好好的□□文搞成反乌托邦小说到底谁会看啊!”
终于被逼到了墙角,阮长风看着迫近自己的两个凶徒,干巴巴地抬起手:“兄弟,大家都是被强迫的,何必自相残杀呢?”
“我们是自愿进来的哦。”蒙面凶徒歪了歪脑袋:“这一场的八个人,貌似只有你是被丢进来的,我们杀人是为了活到最后赚赏金。”
进阶版兜率天,无规则,大乱斗,至死方休。
阮长风叹了口气:“还是你们比较有追求。”
“兄弟,别怪我。”男人对着阮长风举起了西瓜刀:“我欠的债实在还不起了。”
“没事,”阮长风扯起淤青的嘴角笑了笑:“挣钱嘛,不磕碜。”
“可惜大钱都让他们赚去了。”他对着头顶的监控探头比了个中指,然后慢慢闭上眼睛:“笼中蟋蟀而已……”
身后一阵劲风袭来,那是一根棒球棒,在两个凶徒的后脑勺上各敲了一记,他们无声无息地倒地。
“阮长风?”手持球棒的易老虎拿着照片反复对比。
“是我。”阮长风一时脱力站不起来:“我以前见过你,你打拳很厉害。”
“也就一般吧。”易老虎拉了阮长风一把,手上实在不敢用力,因为阮长风十根手指甲全没了:“有人一定要我进来保护你。”
“……你再来晚点我人都没了。”
“不好意思,”易老虎挠挠头:“你那脸肿得跟猪头似的,我花了好长时间才确定是你。”
“不会毁容吧?”阮长风紧张地问他。
“这个……不太好说。”易老虎捧着他的脸端详了片刻:“一下子少了这么多颗牙齿,消肿以后还是挺影响脸型的。”
“请不要再说了,我现在不是很想出去见人……”阮长风捧着脸:“哪有言情小说的男主角说话漏风的!”
“掉几颗牙没关系啦,以后可以嵌个烤瓷的嘛,又好看又整齐。”易老虎安慰他:“你要是愿意,换成金的也很富贵啊。”
“你再说我哭给你看啊!”
易老虎默默住嘴,挥舞棒球棍又敲晕一个敌人。
“原来规则不要求杀死其他人啊?”
“彻底失去行动能力也算的,”易老虎说:“毕竟死那么多人处理起来很麻烦。”
“那以往的比赛里面死亡率高不高?”
“这个不太清楚,我也是第一次来。”易老虎说:“当时在兜率天打擂的时候,也听说过这里,当时是觉得风险太大了,所以没来。”
“所以这次进来是专门为了救我……”
“没办法,小璇说我要是不来,就再也不跟我讲话了。”易老虎那张粗糙的脸皮上泛起一点腼腆的红:“我是个小人物啦,没人会在意我是不是认识你之类的,我很轻松就进来了。”
阮长风诚恳道谢:“多谢了兄弟。”
“先别急着谢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出去。”易老虎又撂倒一个扑过来的敌人:“最后打剩我们两个的时候,该怎么办呢。”
“反正是不会放我出去的,”阮长风仰起脑袋看摄像头:“魏央把我扔进来,就没想让我出去了。”
“啊……”易老虎守住一个狭窄的通道口,这样身后就有一个相对安静的小空间:“那你在这多休息一会,到那个时候再说吧。”
阮长风实在没力气和他客套了,靠着墙根坐下,易老虎看他脸色不对劲,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你好像发烧了。”
阮长风垂着脑袋嘀咕:“我又不是超人……”
“你身上这么多伤,要是感染就麻烦了。”
“随便吧……我睡一下。”
“喂——别睡着啊。”易老虎推了推他的肩膀:“可能会醒不过来的。”
可是阮长风太累太困了,不管易老虎怎么喊,都没有阻止他昏沉睡去——
作者有话说:我知道这章是挺气人的,但大家还是请尽量保持理智客观……是假的假的假的…
算了不劝了骂吧骂吧
第217章 金刚不坏(56) 她要把我们撞下去!……
“老——公——老公别睡啦——”她趴在他耳朵边上叫他:“起床吃早饭啦——不然上班迟到啦——”
“唔……”阮长风翻了个身, 用枕头盖住脑袋:“吃什么?”
“煎饺,猪肉白菜馅的,还有熬得浓浓的甜甜的八宝粥哦。”
“我不想上班……”阮长风满心惆怅, 固执地不肯睁眼:“主管好讨厌。”
“嗯嗯我知道, 他真坏,”她的声音含着笑意:“还有呢?”
“地铁好挤……”阮长风闭着眼睛比划:“上次你给我带的包子, 到公司一看都就挤成馅饼了。”
“以后不用挤地铁了, ”她把一个凉凉硬硬的东西塞到他手心:“你猜这是什么?”
“钥匙?”
“猜对啦,宝贝咱们有车了。”她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电瓶车吧。”阮长风了然:“我又不会骑。”
“我会骑啊,以后我送你上班。”她开心地说:“红色的,可好看了, 上次买拉杆箱送的那个哆啦A梦的贴纸正好可以贴上了。”
“不要,我一个大男人, 坐媳妇电动车上下班……还不够丢人的。”
“我就送你到你们公司附近, 剩下的路自己走过去好不好?”她在他掌心画圈圈:“还有头盔,也给你戴着,这样别人就认不出来了。”
她考虑地这样周全,阮长风只能含含糊糊地应了。
他闻到了食物的香气:“所以,现在小懒虫可以起床了吗?你看我都给你端过来了。”
阮长风兀自闭着眼睛:“我不想起床。”
“今天已经周四了,很快就是星期六了, 到时候再睡啦。”
“我不想睁眼, ”他的眼角缓缓划下两行泪水:“我一睁眼,你就不在了。”
沉默,长久的沉默。
“别说得好像我死了一样。”她笑道:“我等你救我呢。”
“我是想要救你的……可是太难了, 真的太难了……”阮长风喃喃:“我可能永远都做不到……”
“不要急,你可以慢一点。”
“我已经太慢了,安知都十岁了……我好像什么都做不成。”
“我不急的, 长风,要认真生活,要爱护你自己。”她的气息越来越远:“不管我在不在都一样。”
“等下——别走!”
“现在,你该醒来了。”
阮长风睁开眼睛的瞬间,她的身影迅速消融进了晨光里。
面前是易老虎放大了的脸:“快醒醒,结束了。”
阮长风揉揉肿胀的眼皮:“什么结束了?”
“比赛结束了,就剩我俩了,我没等到人给我开门,直播停了……”易老虎兴奋地晃他的肩膀:“咱们可以出去了。”
“你确定外面没有十把冲锋枪对着我?”
“魏央的人基本上撤走了,我刚才撬锁的时候都没人拦我。”易老虎扶着阮长风走上楼梯,出来才发现自己城西的体育馆,原来兜率天下面还有一层。
天光刺目,烈日灼心。
终于有信号了,易老虎掏出手机来给朱璇打电话报平安,听了两句,他把手机递给阮长风。
阮长风也听了两句,脸色微变。
挂掉电话,他问易老虎:“我现在需要去永宁立交桥,怎么才能最快到达?”
易老虎想了想:“不算很远,坐我的电动车去!”
“你骑电动车来参加死亡决斗啊!”
易老虎带着他找到自己那辆小电驴:“有什么问题吗?”
阮长风绕着红色的破旧电动车转了一圈,摸了摸车前脸上斑驳的哆啦A梦贴纸,表情复杂,似哭似笑:“这就是你的车?”
易老虎发动了电动车:“有什么问题?虽然是十一手货,但你不许说红色很娘。”
“都丢了这么多年了,”阮长风喃喃:“没想到还在路上开啊……”
话音未落,只听一声刺耳的啸叫,电瓶再次冒出滚滚浓烟,易老虎尬住了:“呃,那什么……我昨天才修好,这又坏了哈……没办法,确实太旧了。”
“那怎么办?”
“没事,你上来坐好。”易老虎拍了拍车后座。
阮长风将信将疑地坐上易老虎的车后座,非常熟练地找准了搭脚的地方。
“走了哦。”易老虎踏稳脚蹬,卖力地蹬起了车。
年迈的电动车慢悠悠地起步了。
“我觉得以这个速度可能……”
话音未落,就见易老虎两腿交替的频率越来越高,车速也越来越快,最后,阮长风不得不抱紧易老虎粗壮的腰,才不至于被甩下去。
他心中所有不知名的酸楚情绪都被风吹跑了。
“你刚才说什么——”风声呼啸,易老虎高声问他。
“我说,你知道魏央的人撤走是干嘛去了吗?”
“不——知——道——”
“因为……”阮长风张开嘴想笑,感觉寒风从缺损的牙齿中灌入口腔,只觉得满心的雀跃期待:“因为,沈文洲带着池小小私奔了,魏央要气疯啦——”
沈文洲突然把车停了下来。
“怎么了吗?”副驾上的池小小抬头问他。
“红灯啊。”
“可是对向没车过来啊。”
“那也不能闯红灯。”沈文洲说:“要遵守交通规则。”
池小小满脸难以置信的表情:“大哥,我们在被人追杀哎!”
沈文洲看了眼后视镜:“嗯,我已经看到魏央他们了,黑色凯迪拉克。还不止一辆,至少有六辆车在追我们。”
“那你还不走?”
“三,二,一……马上。”红灯转绿的瞬间,沈文洲踩下油门,车子冲了出去。
“你守交通规则,不闯红灯不超速……他们可不在乎违章。”池小小焦虑地看着后方,直觉他们越来越近了,她甚至能看到魏央坐在副驾上,陆哲开车:“如果被追上会怎么样?”
“我肯定是要死的,”沈文洲说:“但你应该能活下来吧,你就说是被我绑走当人质的……后悔跟我走不?”
“不后悔。”池小小心有余悸地抚摸自己脖子上的淤青:“我这次是真的怕了。”
那时候如果不是阮长风打断,魏央是真的会掐死她。
而且不是一次性的扼杀,而是时刻注意着她的心率,每当她快要昏迷的时候,魏央会松开一点点,让她可以短促地吸上几口气,然后再次捏紧……他存心想让她死得痛苦漫长。
在长达数分钟的窒息中,天知道她有多后悔。
“如果被追上了,我宁可和你死在一处。”她下定决心:“也好过在他身边活受罪。”
“倒也不必那么绝,活着总是好的。”沈文洲又扫了一眼她细瘦的双腿:“看在我快要死了的份上,能告诉我吗,你什么时候可以走路的?”
“一开始确实是没知觉的……没想到后来渐渐恢复了。”她把手搭在腿上:“可能是因为我每天都在给自己按摩的原因吧,以前照顾爸爸的经验。”
“为什么不说呢?坐轮椅去哪里都很不方便吧。”
“可能是因为……”池小小困惑地皱眉:“被人照顾的感觉,真的太好了吧。”
“这么多年一直都是我照顾别人。”
“我从来都不知道,原来被照顾、被关心是这么温暖的事情。”
池小小垂下眼睫:“我一开始是想着明天就说,后天就说……然后就一直拖,一直没说,没想到我差点死在这个谎言上。”
沈文洲无声地叹了口气:“算了,都过去了。”
又开了一小段路,沈文洲的电话响了,他把蓝牙耳机塞进耳朵里。
“你到哪里了?”
沈文洲再次停下来等红绿灯,抬头看了一眼路牌:“长兴路和仁和路的交界,南北方向,过了这个路口就是永宁立交。”
“你面前,东西方向上有一辆车牌号是2231的蓝色货车,看到了吗?”
“看到了。”
“听我口令,先别动……好,等绿灯转黄——五、四、三、二、一,就是现在!”
他趁着黄灯把车开出了路口。
过路口的时候他向右看了一眼,一个过马路的小孩子摔倒在斑马线上,正好倒在那辆蓝色大货车的前方,孩子的冰淇淋掉在地上,一脸懵逼地坐在路中央哇哇大哭。
蓝色大货车拼命按喇叭,孩子哭得愈发厉害,直到被家长匆忙牵走。
“现在向左……哎,算了。”电话那头的人叹了口气:“你直行上立交吧。”
沈文洲依约直行,身后,同样闯了黄灯的陆哲已经离他们非常近。
“上永宁立交……保持时速七十五到八十之间,去最外侧车道。”
沈文洲谨慎地保持速度,汽车往立交桥的最高处攀爬。
“我们要被追上了。”池小小紧张地说。
“别怕。”他勉强扯起嘴角笑了笑:“会没事的。”
“再检查一下安全带。”电话里的人说。
“什么?”沈文洲一愣:“计划里有这一环吗?”
“别问。”
沈文洲还是听话地检查了一下自己和池小小的安全带:“没问题。”
“还有,对不起。”姚光挂了电话,下一刻,她出现在沈文洲的视野左前方。
准确地说,在车里,在高速行进的车里。
正从左侧岔路向他拦腰撞过来。
怎么会这样?
沈文洲下意识向左侧扭头,只看到姚光赤红的双眼。
姚光为什么会想要杀死自己?
因为池小小么?
来不及想更多,大脑几乎是一片空白,碰撞就在下一瞬间发生了。
姚光的车速提得极高,马力也足,凶悍地撞上沈文洲那辆宝马的侧面后,竟然直接把车撞得横飞出去!
宝马车向右漂移几米后,终于被护栏勉强挡下。
沈文洲刚松了一口气,姚光居然再次撞了上来!
“她是不是疯了!”池小小抱着头尖叫:“她要把我们撞下去!”
此段桥面高达十几米,下面是荒草地,摔下去必定凶多吉少,沈文洲大叫:“姚光住手!”
第218章 金刚不坏(57) 农民伯伯种点菜不容……
沈文洲大叫:“姚光住手!”
而姚光只是死死咬住嘴唇, 眼中是熊熊燃烧的火焰,眼睛眨都不眨一下,硬是把油门踩到了底!
“你带她走?你带她走你不带我走?她也配吗!”她泣血似的反复质问, 直到栏杆破碎, 宝马被她硬生生从桥上顶了下去。
没想到是这样的结局啊,高速的翻滚和坠落中, 沈文洲苦笑着想。
不过, 死在她手里,也算是不亏。
可惜来不及解释了。
池小小在我心里面,真的没有你重要。
我只是没办法眼睁睁看着她死而已。
真的是最后一次救她了。
到底该怎么说才能让你相信呢?
与地面的撞击从脚底袭来,沈文洲在剧烈的碰撞中失去了意识。
宝马车坠落的桥下的片刻后, 魏央终于赶到。
桥面上一片狼藉,姚光从车里倒下来, 跪在地上又哭又笑。
“魏总……怎么办?”
“别减速, ”魏央闭了闭眼睛,强忍住心口的抽痛:“去桥底下看看。”
也许……他还有救。
于是陆哲绕过姚光,开始向桥下转。
“女人的嫉妒心真可怕,上次看姚光的眼神我就觉得会出事。”陆哲摇摇头:“明明他俩什么事都没有。”
“等你哪天喜欢上什么人就知道了。”魏央说:“嫉妒会让人发疯的,不论男女。”
陆哲从喉咙间溢出一抹不屑的冷笑,猛地向右一打方向盘, 车子撞破围栏, 冲进了桥下的荒草地。
事发地点,四处无人,宝马车看上去残破不堪, 碎成蛛网状的挡风玻璃上血迹斑斑,车前盖正冒出滚滚浓烟,汽油的味道非常刺鼻。
魏央觉得嵌在头脑里的弹片前所未有的剧痛, 推门下车,飞奔过去,想救那个扑倒在方向盘上的人,被陆哲从身后死死抱住。
“哥——没救了!”他硬是把魏央往后拖:“再不走要爆炸了!”
魏央悲伤地喊都喊不出来,口中溢出“咯咯”的绝望呻|吟,徒劳地向前伸出手去。
“哥,咱们算了……算了吧!”陆哲一遍遍重复,直到爆炸的汹涌气浪把他们掀翻在地。
“文洲,文洲……”把魏央护在身下,陆哲仍然能听到他惨痛的哀嚎:“你怎么这么傻啊?”
“怎么就一定要走呢?”
亲眼看着车中的火缓缓熄灭,车中的男女渐渐化为漆黑的焦骨,魏央默然静立,仿佛参加一场的葬礼。
“魏总,”陆哲把姚光丢在他面前的地上:“这个女人怎么处理?”
魏央低头,看到她呆滞的眼神,心中叹了口气:“这人废了,不用管她。”
陆哲就真的把姚光丢在了原地,丢在了她爱人的尸骨旁边,任由她抱着焦黑的遗骨,痴痴地说着胡话。
“走吧。”魏央神情平静地走出去两步,突然脚下一个踉跄,摔倒了。
沈文洲艰难地睁开眼睛。
苍白的天花板,寻常的窗,陌生的屋子,柔软的床。
他腿上打着石膏,一只手铐把他拷在床栏上。
他试探性地活动了一下手腕,发现手铐很结实,无法挣脱开。
这种状况太出乎意料,但沈文洲并不太担心,因为姚光就坐在旁边的桌子上写作业。
“醒了?”她听到动静,放下笔:“要不要喝水?”
“姚光……这什么情况?”
“你没看出来吗?”水笔轻轻点在她消瘦的下颌上:“你呀,被我囚禁了。”
沈文洲苦笑:“别闹了,这不好玩。”
“我没有在玩。”姚光从地上拿起一样接一样的东西摆在他面前:“不上课的时候我就在这里照顾你,我等下要去上课,这是三明治,这是水壶,这是尿壶,我一下课就回来陪你……你腿养好之前,不需要下床。”
“你不至于吧,”沈文洲苦笑:“我又不会乱跑。”
“这我可不敢保证。”姚光说:“虽然现在魏央以为你死了,但还不能放松,这段时间你绝对不可以出门。”
沈文洲勉强接上了之前的记忆,对坠桥时姚光的疯狂心有余悸,可是现在看她坐在暖黄色的台灯下,满脸沉静柔软,仿佛之前所见皆是幻觉。
她却突然绷不住,扑到他身上,哽咽道:“吓死我了,昨天真是吓死我了……”
沈文洲无数次欲言又止,直到被姚光看出来:“池小小也没事。”
他心中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虽然过程凶险,但结局总算是好的。
他顺利从娑婆界脱身,只断了一条腿,池小小也平安无事——再多的细节,也没必要再追问。
“对了,这是在哪?以前没来过。”
“家肯定是不能回去了,这是我在校外租的房子。”
“这是哪里?”沈文洲看到窗外八十年代风格杂乱破旧的街景,满地毫无审美的违章建筑,衣服挂得高高低低,他确定宁州大学附近没这么乱的地方。
“四龙寨。”姚光过去把窗帘拉上。
四龙寨是每一任宁州市长心中的噩梦,在四周高楼华宇CBD的环绕中,偏生有这么一大片私搭乱建的民宅,简直像一块城市的牛皮癣——按理说早该拆了,可拆迁的谈判工作进度赶不上周边房价上涨的速度,加上此地民居数十年的野蛮生长,村民们空前团结,一致对外,铁了心薅羊毛,政府终于再也拆不起了。
由于实在野不过这些刁民,久了也就放弃治疗了,所有的市政规划都绕着四龙寨,四龙寨坐拥宁州最好的中心地带,却成了被遗弃之地,每逢下雨必被淹,道路狭窄到开不进车。鱼龙混杂,治安混乱,黄赌毒一应俱全,帮派林立,几乎每天街面上都要见血。
围城困住了里外的人,此地居民也再无法承受四龙寨之外的房价,既无法搬走,又要分担一部分宁州市中心的高昂物价,只能继续贫穷混乱地挪生活。
由于这些原因,四龙寨虽然房租便宜、交通便利,稍微对生活品质有点追求的都市青年还是不愿意来这里租房的。
“租房子那么麻烦……你一个人搞定的吗?”沈文洲微微惊愕:“还是在四龙寨。”
“是啊,可麻烦了,房东看我是个学生就欺负我……”姚光托着腮帮子撒娇:“等你好了,一定要帮我出了这口恶气。”
她心中却想,如果你知道我这段时间干过些什么,一定不会问出这个问题来。
一个月前,eros事务所,安辛和阮长风正吵得不可开交。
“不行,我说了不行——小小的身体这么弱,在海水里面泡那么久绝对会出事的!你知道夜里面海水才几度吗?”安辛焦躁地拿着油性笔在白板上狂点:“宁州的近海水域是出了名的复杂,如果逃脱的时候被水草缠住就麻烦了!”
“这已经是目前为止安全系数最高的方案了,而且我们以前有操作经验可以借鉴,你不可能一点风险都不冒就让人假死!”阮长风挽着袖子,在屋子里焦躁地走来走去:“所以还是用药吧。”
“我都说了小小的心脏不好心脏不好……用了药一觉不醒了怎么办?”
小米端着菊花茶出来:“您二位喝点茶消消气吧,这都吵了一天了。”
赵原直接收拾背包准备下班:“我看他俩吵到明天都没结果的,我先回家吃晚饭了。”
这时候,姚光推门走了进来:“我有个还算稳妥的计划。”
她径自走到白板前,目光坚定地环视众人:“——但你们要再加一个人。”
“谁?”
“沈文洲。”
阮长风没有花太长时间,就在立交桥上找到了姚光,穿着橘色荧光马甲非常显眼,她正在摆弄一个看上去很复杂的测绘仪器。
“永宁立交不给行人上来的吧?”阮长风把车停在路边:“你是怎么跑上来的,还带着这么大个……这是什么东西?”
“水准仪,找学校借的。”姚光目不转睛地盯着仪器圆管中的小气泡,拍了下阮长风:“前面那个水准尺被风吹倒了,你去帮我扶着。”
阮长风虽然看不懂,但还是跑过去扶尺子。
姚光猫着腰摆弄了一会仪器,在笔记本上记下数据,简单心算了一下,朝阮长风摇摇头:“这一段也不行,太高了。”
“那怎么办?”
姚光把沉重的明黄色仪器扛到肩上,并不气馁:“继续找吧。”
阮长风看到姚光被秋风吹得干燥起皮的嘴唇,以及脸上明显比以前黑了几个度的肤色,递给她一瓶水:“你先喝点水吧……找多久了?”
“这一个星期基本都在外面跑,”姚光两手都占着,没办法喝水,还是阮长风帮忙喂了她小半瓶:“唔……符合条件的地点太少了。”
“我看你今天上午拍照的那个位置不错啊。”
“高度坡度风速都合适,但是来不及,”姚光说:“我开车试了一下,在那个地点,魏央如果不停车,直接开到桥底下,只需要三十秒左右,时间太紧了。”
“设路障逼他绕远路呢?”
“到时候那种情况,什么路障能拦得住他。”姚光又走到一个交汇点,左右张望了一圈,觉得基本满意:“我再试试这里吧。”
阮长风扒着栏杆往下看了看:“恐怕不行,下面是人家的菜地。”
“菜地怎么了?”
“农民伯伯种点菜不容易,别给毁了。”
“好吧。”姚光耸耸肩,在地图上又划了一个×,扛着测绘仪器继续向前走。
第219章 金刚不坏(58) 所有意外我都算过了……
又花了四天时间, 总算在找到了满意的地点,期间,姚光还去小舟码头偷了具漂亮的女尸回来, 不久后, 安辛也找回来一具理想的男性尸体,预备着做沈文洲和池小小的替身。
天气实在太热, 为了避免进一步腐坏, 她在出租屋里添置了两个大号的二手冰柜,同时开始了微型□□的研发工作。
鱼龙混杂的四龙寨,闷热简陋的出租屋,一侧墙面上贴满地图, 上面画满红叉叉,桌子上堆着引线火药电烙铁。墙上还有实验失败时爆炸燃烧的痕迹, 脚边散落着灭火器和外卖盒, 冰柜里还藏着一男一女两具尸体,桌前坐着个蓬头垢面的女科学怪人……任何人踏进这间屋子,恐怕都会有立刻报警的冲动。
“你这屋子也太难找了。”阮长风拎着饭盒进来:“连个门牌号都没有,进来就迷路。”
“想躲监控,也就只有这里了。”姚光放下手中电烙铁:“够乱,能藏久一点。”
“你这样拼身体会坏掉的。”阮长风收走她脚边的外卖盒, 试着劝道:“好歹去休息一下, 很多事情不要急在这一时。”
因为瘦了许多,姚光的眼睛看着大了一圈,充血的眼球迟滞了片刻, 才缓缓转向阮长风:“啊?”
“你这样下去,会把自己烧成灰的。”
姚光对此充耳不闻,只是像被催眠似的说:“魏央不会放七爷走的, 必须提前做好万全准备,否则就被动了。”
“我不关心这个,我就想知道你多久没睡觉了。”
姚光迟钝地摇摇头:“不记得了。”
“沈文洲这段时间没找你?”
“我跟他有个重要的考试要复习,没事别打扰我。”
“来,你站起来。”阮长风说。
姚光麻木地照做了。
“蹲下。”
“低头。”
“等十五秒。”
“现在快点站起来。”
姚光摇摇晃晃地试图起身,然后眼前一黑,晕倒了。
阮长风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环顾四周发现这个小出租屋里连张床都没有,只能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铺在地上,让姚光可以躺下。
她睡得很不安宁,手在胸前下意识摸来摸去,阮长风会意,把桌子上的黄铜怀表塞到她手里。
摸到熟悉的触感,姚光完全是无意识地掀开表盖,听着秒针咔哒咔哒的轻响,眉毛渐渐舒展开来。
现在怀表里已经没有钥匙了,和天下所有散发着恋爱的酸臭气息的男女一样,表盖内侧贴着一张沈文洲和姚光亲亲密密的大头贴,粉色的背景,烂大街的小清新滤镜,把两个人面容的微小瑕疵统统抹去,只留下纯粹的明快笑容。
为了他连燃烧生命都不在乎,还有什么事情做不成……阮长风看了一会,心中叹息,找了点废纸把嗡嗡作响的冰柜垫高一些,这样压缩机的声音便小了许多,让姚光可以睡得好一点。
“奇点是指数学物件上被称为未定义的点,或当它在特别的情况下无法完序,以至于此点出现在于异常的集合中。几何意义上的奇点,也是无限小且不实际存在的点……姚光同学!”
教授突然停下授课,整个教室的视线都集中到了最后一排。
舍友推了推姚光,她迷茫地睁开眼睛,擦擦嘴角站起来。
“这么困的话,要不要回宿舍去睡?”
姚光默默低下头:“对不起老师。”
“你这个月都没来上课,好不容易来一次还睡觉……”教授叹息着摇头:“不要觉得你高中底子好就可以随便浪,大学的学习方法和高中是不一样的,你这样下去出勤率不达标,连期末考试都没办法参加……你是不是还不知道挂科的影响有多大?”
“我有自学……”姚光小声说。
不狡辩还好,说了老师更气:“行,那你讲讲看,奇点在至少三个不同研究领域的定义。”
姚光憋了半天答不出来,脸慢慢红到了耳朵尖。
“算了,你坐下吧。”
姚光默默坐下,舍友小姐妹轻轻戳她:“你胆子也太大了,王教授的课都敢睡觉。”
“我不是让你及时叫醒我吗?”姚光小声抱怨。
“谁知道你会困成这样啊,才上课三分钟就趴下了——喂这节课不需要用到电脑,你别这么明目张胆拿出来玩啊。”
姚光还是打开笔记本电脑,界面上运行着复杂的数学分析软件:“我程序快跑完了。”
“这是在干嘛,你要参加学校的建模大赛吗?”
“不是。”姚光抿唇,等待电脑给出最后的运算结果:“是个私活。”
“你这项目名字起得好奇怪……”室友找到电脑屏幕上唯一能看懂的汉字:“筑金屋?”
“我的梦想。”姚光轻声说。
我要找一间屋子,金屋也好,陋室也罢,但把他悄悄藏起来,从今以后前尘过往皆为旧事,数十年江湖夜雨再不能侵扰他的安歇。
纸面上的模拟通过后,实际的排练遇到的问题更多。
“你还有三十秒。” 姚光举着秒表说。
安辛手持撬棍,满头大汗地撬动车门:“不行,卡住了!”
容昭坐在车里面,好整以暇地看着安辛。
“你别看着了,在里面帮忙使劲啊!”安辛喊道:“时间到了就得爆炸,我要是不能及时把你救出来,咱俩都得死。”
“不行,容昭不能帮忙。”姚光说:“那时候她刚刚经历了严重的撞击,很可能会失去意识。”
安辛终于撬开了严重变形的车门,冲着被困的容昭喊:“快跑!”
结果容昭身子往边上一歪:“你没发现我昏迷了吗?搞不好到时候再出点意外,头都掉下来了。”
安辛一把抱起她就往远处跑。
“我的头!别忘了捡我的头!”容昭在他怀里大叫。
“三、二、一……砰!”姚光还自己配了音:“第六次实地模拟结果,安辛撬开车门的速度慢了,你们没有跑出爆炸范围,要么被炸伤,要么被魏央发现。”
安辛筋疲力尽地把容昭放下,自己瘫倒在地上。
“你这车门弄得也太难开了。”安辛抹了把额前的汗。
“到时候门被直接撞一下,肯定变形,只会更难开的。”阮长风腋下夹着个人偶,在一旁说风凉话:“你还要准备小刀割安全带,到时候可能也会卡住。”
“你也别闲着,有空多练练负重短跑吧。”安辛白了他一眼:“一百二十多斤的尸体,搬起来比模特费劲多了。”
“我呢我呢?”容昭举手:“我这段时间能做点什么准备?”
“多跑几趟,把路记熟,然后……”姚光想了想:“平时多吃点骨头补补钙?”
“这么夸张吗?”
“毕竟小容的任务是我们中最危险的。”阮长风仰头看高高的桥墩,担忧地说:“要开车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啊。”
“没事儿不用担心,我在剧组受过专业训练,知道从高处坠落的时候怎么保护自己。”容昭摩拳擦掌:“以后要是混不下去了,我打算去当特技演员。”
“实在是太感谢容姐姐了,让你平白冒了这么大风险。”姚光朝容昭深深鞠躬:“我替七爷谢谢你。”
“既然决定要帮沈文洲诈死离开娑婆界,以后就别这么叫他了。”
姚光轻声说:“我叫习惯了,一时改不了口。”
“确定没问题么?总觉得很危险。”安辛还是不放心。
“在长兴路和仁和路的交界路口,借着大货车的遮挡,沈文洲和池小小向左走,同时换成容昭的□□继续直行,魏央跟着容昭上立交,那种车速下,他不会看清已经换了车换了人。”
姚光喝了口水,继续说:“容昭开到预订地点后,我再发神经把车撞到桥底下,趁着魏央绕到桥下的时间,安辛把容昭救出来,长风把男尸换上去,女尸一开始就在副驾上呆着,然后你们有多远跑多远,魏央赶到眼前,爆炸,起火……他们是死人了。”
“你说危险,只有容昭面临危险,经过练习,我们已经把容昭的生还率提到了九成以上。”说着姚光再次朝她鞠了一躬:“而文洲和池小小根本不会上桥,直接跟着货车走掉了,我不知道你还在担心什么。”
“我是觉得这个计划还是过于复杂,”阮长风说:“环节一多,就容易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出问题。”
“我算过了,所有意外我都算过了,你不知道我验算了多少遍,”姚光睁大布满血丝的眼睛,这让她看上去终于恢复了一点人味:“我不会拿我男人的命开玩笑。”
而当计划真正实施的那天,还是发生了姚光千算万算都算不到的意外。
沈文洲一直以为他参与的是一个拯救池小小的计划,却不知道自己也是被救的那个。
当他开着车,驶出长兴路和仁和路的交界路口的十字路口时,蓝色大货车没能如约开出路口,因为一个小男孩在过马路时,摔倒在货车面前的斑马线上。
小米坐在车里急得疯狂按喇叭,效果只是把孩子吓得坐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少了货车遮挡视线,换车行动便无从谈起。
姚光只用了一瞬间就下了决断,对沈文洲说:“算了,你……直行上立交吧。”
姚光说出这句话只用了一秒钟,但那一刻她清楚地意识到,她可能会为这一秒钟后悔一辈子。
——她可能会亲手杀死沈文洲。
只要想到这种可能性的存在,就觉得心口像要撕裂一样疼痛。
开弓没有回头箭,她只能强行镇定心神,切了条通讯线路对容昭说:“启动B计划,你上永宁路,从小路绕到桥底下,你必须赶在他们之前把女演员送到位!”
“来不及的吧!”容昭惨叫,把油门踩到底。
“来得及,我算过!”姚光焦躁地捏紧方向盘:“长风受那么重的伤都赶过来了,你必须来得及!”
“小容的事情暂时两说……”阮长风忧心忡忡地仰头:“我是担心,你能做到吗?”
亲自开车去撞沈文洲这种事情,你真的能做到吗?
“我能做到,”姚光手脚冰凉,死死握住方向盘,瞪大双眼,等待沈文洲在前方出现:“我、必、须、做、到。”
最终她做到了。
做到的方法是,她在那一刻,强迫自己、由衷地相信了沈文洲确实在带着池小小私奔。
哦,这样一切就简单多了。
我的男人啊,如果有朝一日要属于别人的话,不如直接毁掉好了。
她就这么成功骗过了陆哲和魏央,阮长风惊叹于她浑然天成的演技,却不知她的一切悲喜都发自内心。
因为那天,那个时候,她是真的想让沈文洲去死,并且真真切切地杀死了他。
“姚光?”沈文洲打断了姚光的沉思:“你刚才在想什么?”
“没什么……”姚光回过神来,环视了一圈出租屋。
冰柜卖掉了,地图撕下来了,墙上贴了墙纸掩盖烧灼的痕迹,她还买了一张双人床,地板拖得干干净净,如今看上去就是普通的出租屋了。
床上还躺着一个完好无损,或者接近完好无损的沈文洲。
摆脱了沈七爷这个复杂的身份,摆脱了作为警方卧底或是□□分子的过往,彻彻底底,从头到脚只属于她的,沈文洲。
“我在想……我真的非常,非常爱你。”姚光趴在他胸前,轻声说。
“为什么?”沈文洲问:“我这样的人,哪里配呢?”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姚光亲了亲他的心口:“其实过去这四年我经常自卑,觉得我配不上你……现在我觉得,爱就爱了,哪有那么多配不配的上。”
“谢谢,”沈文洲摸摸她的头发:“谢谢你为我做了这么多。”
姚光抬起脑袋:“那你怎么报答我?”
“你想要什么?”
“我要你永远留在我身边。”
“好。”沈文洲脱口而出。
“如果你要离开的话……”她的语气认真地不像是撒娇:“我会把你杀掉哦。”——
作者有话说:用病娇的一章祝大家新年快乐
所以符合本章气氛的祝福应该是,大家新的一年里一定要开心快乐健康幸福学习进步工作顺利哦,不然会被病娇美少女(年)锁在床上亲自喂饭的!
第220章 金刚不坏(59) 两位不要再演失宠弃……
池小小清楚地知道自己醒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眼皮沉重的像是坠了两颗秤砣,怎么努力都睁不开。
她试着移动手指, 完全没有反应, 甚至感觉不到这个身体部位的存在。
耳边只有心电图规律的声响,鼻子能闻到消毒水味, 这应该是医院。
她在无边的黑暗中等了不知道很久, 意识敏锐清醒,却不能说话不能动不能睁眼失去知觉,这堪比世间最残忍的酷刑。
“她还会醒吗?”这是安辛的声音,听到这个声音她就安心了, 但很快她的心就凉了。
“很遗憾,伤到脑干, 省里最好的专家看过, 她永远都不会醒了。”阮长风遗憾地说:“她这次是真的瘫了。”
不不不我没有瘫啊!池小小在心里大声尖叫,你们说的话我听得清清楚楚,怎么可能会瘫痪!
“怎么会这样……”安辛用力抽自己耳光:“为什么还是救不了她!”
“我们尽力了,至少沈文洲只断了条腿。”
你们尽力个鬼啊!池小小在心底咆哮,大家一起摔下来,凭什么沈文洲只断了条腿, 而她要变成植物人这样永远昏迷下去啊!这还不如直接被魏央掐死好吗!
他只是断了一条腿, 而她可是失去了整个人生啊!
“我会照顾小小的,”安辛郑重起誓:“这是我的责任,我会照顾她到我死的那天。”
不不不我才不要你照顾, 这么快就认命了吗?快点去找医生啊!找全国最好的……不,全世界最好的医生来给我治啊!我还这么年轻,怎么可以永远这么躺着!
“小小……对不起。”安辛在床边压抑地低声哭泣:“都是我的错。”
哭哭哭哭个鬼啊!哭有用的话她也哭了啊!快点给我按摩好吗?有这个时间麻烦给我翻个身啊, 不然长褥疮超级恐怖的!
一天,两天,三天,她不知道在死寂中过了多久,全靠安辛来陪她讲话解闷,给她读点故事听。
渐渐地,安辛越来越忙,来得越来越少,每天只有护工过来,一言不发地更换营养液,给她擦洗翻身。
她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好像被整个世界遗弃了。
在令人窒息的无聊中,她有无限漫长的时间去回想自己乏善可陈的一生,去后悔她做得每一个决定。
为什么要鼓动哥哥去报考警校?她明明什么都不懂,只知道电视上警察很帅,却不知道警察要冲在危险的第一线。
哥哥第一次带嫂子回家的时候,她为什么要给徐婉甩脸色?因为她觉得那个女人会抢走哥哥,却不知道哥哥去世后,徐婉帮忙照顾爸妈有多尽心。
哥哥葬礼的时候她为什么要赶走徐婉?明明徐婉比谁都伤心。因为那时候她听说哥哥殉职时,徐婉被当作人质,所以心中笃定是嫂子害死了哥哥。
她把徐婉送的东西统统扔出去的时候,她相信靠自己也能照顾好爸爸妈妈。
妈妈离家出走之前,她为什么要骂妈妈?因为妈妈又把鸡蛋放在微波炉里了……说了多少次了,怎么就不听呢?怎么就要走呢?
爸爸从楼梯上摔倒的那天,她为什么要绕远路买牛奶?明明只便宜了三毛钱啊。
细数人生种种,多少悔恨如流水啊。
为什么要去招惹魏央,为什么要陷进去,为什么要给他挡子弹,为什么要假装走不了路,为什么要头脑一热冲进去送死……她在虚空中问了无数次为什么,却不会有人给她答案。
后悔啊,真的后悔啊!
她这一生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如果能醒来,她再也不追求什么人的宠爱了,也不想被什么人照顾了,她自己能照顾好自己,她只想跑,想笑,想看,想做这些原本习以为常的小事,这些只有失去了才懂得珍惜的微末。
神灵回应了她的忏悔和祈祷,终于有一天,她动了动手指。
当然,没有人发现。
她大受鼓舞,继续努力,渐渐地,知觉从四肢开始慢慢恢复。她彻夜不睡,拼命活动眼皮,终于有一天,池小小重新睁开了眼睛。
安辛和阮长风站在她床边,阮长风朝她笑了笑:“我就知道你会醒的。”
“我……睡了多久?”
“一个月。”
原来才一个月啊……她还以为有十年了。
“别担心,你很快就会恢复的。”阮长风熟练地给她换了一瓶药,把空药瓶塞进兜里装走。
安辛喜极而泣:“太好了,小小,你终于醒了。”
“我要是一直醒不来……”
“我当然会一直照顾你。”
呵,说谎,才一个月他都坚持不了。
不过也不重要了,她现在不想要任何人照顾了。
她现在只想快点站起来,去读一本书,去操场上跑一跑。
“那你们聊,我先走了。”阮长风朝二人略微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出门后他翻出兜里的药瓶,上面复杂的化学式代表一种新型的肌肉松弛剂,可以让人神志清醒地瘫痪,他笑了下,随手把药瓶扔进医疗垃圾专用的回收桶。
“才一个月也太便宜她了。”小米恨恨地说:“要我说,至少让她睡个半年。”
“她心里真正想通了,我们的目的也就达到了。”阮长风平和地说:“躺久了我怕她真的疯掉。”
“这么宽容大度,我都不敢从你身边走,怕沾一身舍利子!”
小米看着阮长风瘦削憔悴的脸,他这段时间只能吃流食,本来就不算饱满的两腮更加凹下去,由于法令纹加深,整个面部肌肉线条向下走,举手投足间渐渐显出中年人沉默冷峻的姿态来。
阮长风看到容昭正从走廊尽头走过来,便岔开话题:“呦,小容。”
前次的行动之后他便躲起来养伤,和容昭一直没机会见面,容昭远远地差点没敢认,绕着他转了一圈:“上次着急我没来及说,长风你这受伤也太严重了……”
安辛满脸紧张地看着他。
“年纪大了,受伤没那么快好而已。”阮长风摆摆手。
容昭生气地抿唇:“易老虎也真是的,那么破的小电驴也敢带人,结果给你摔成这样,他自己一点事儿都没有。”
“因为当时我没带头盔嘛,不能怪他。”阮长风轻轻巧巧地把这件事揭过,安辛大大松了口气,却也低下了头。
小米看在眼里,几乎快要炸了,脱口而出:“容昭你知不知道老板的伤都是因为……”
话说一半,直接被阮长风连拉带拽拖走:“行了行了,赶紧走吧。”
“哈?”容昭摸不着头脑,问安辛:“都是因为什么?”
安辛和池小小对视了一眼。
“你知道吗?”
“我不太清楚。”
“我也不太清楚。”安辛说:“不是因为坐易老虎的车摔了吗?”
容昭还没来及细想,池小小已经抱着她哭出声:“容姐姐,我知道错了,我以前真是太糊涂了!”
“啊……”容昭尴尬地挠挠头:“那挺好啊,以后记得好好珍惜自己噢。”
“这事为什么瞒着小容?”小米越走越快:“她就不配知道她前男友是个什么货色呗!”
“她知道了又怎样呢,反正已经分手了嘛,也没什么复合的可能。”阮长风花了好半天才把小米哄好:“眼下这么要紧的时候,咱们自己人之间可不能再内部分裂了。”
“谁是自己人?我永远不会原谅这俩贱人!”小米咬牙切齿。
“所以你也不是真的关心容昭,你就是想看容昭撕安辛吧……”
“还不是因为你拦着不许我报复!”
“小容现在待在魏央身边处境这么危险,你别说这些给她心里添乱了。”
“我给她添乱?是我不懂事咯?”小米气笑了:“老板你牙不疼了?”
“疼啊,可说到底也不是他们的错。”阮长风说:“这笔账还是应该跟魏央算的。”
魏央已经在孟家的花园里站了整整一天。
这期间还下了一场大雨,把他浑身都浇透了,沈文洲去世后他一直在生病,今天早上终于能下床了,就赶紧来了孟家,如今淋了雨又吹了风,他又开始发烧了。
陆哲从车里取来厚衣服给他披上:“魏总,回去吧,都等了这么久了,孟怀远不会见咱们的。”
魏央低着头咳嗽两声:“我会等到他见我为止。”
陆哲从保温杯里给他倒了杯热茶:“你这是何苦呢。”
魏央推开:“我不想喝。”
“药也不吃,水也不喝……你急着下去找沈文洲么?”陆哲发了狠,把热茶泼到地上:“还是我要来找容昭来喂你才肯吃药?”
“不要……咳咳,”魏央手往下压:“不要告诉她。”
病成这副鬼样子,才不要让她看笑话。
一直等到太阳落山,阿泽才负手从树影深处走来:“魏总,六爷,请跟我来吧。”
“孟先生愿意见我们了?”陆哲问。
“先生说,两位不要再演失宠弃妃和忠心丫鬟这种烂俗戏码了,他看着倒胃口。”
陆哲双手暗暗握拳,魏央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