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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1章 金刚不坏(60) 来都来了,正好我带……


    “你来找我干什么, 愿意再说一遍吗?”孟怀远掏了掏耳朵:“不好意思我没听清。”


    “求孟先生救我们家老四一命。”魏央低头重复了一遍。


    “我之前和你说,成功人士必备的三条素质是什么来着?”孟怀远笑着问阿泽。


    “脸皮厚,脸皮厚, 和脸皮厚。”阿泽语气中也含笑。


    “这就是实例了, 你看难怪魏总的生意能做到这么大!”孟怀远圈着手:“张承嗣是犯了国法的,我能有什么办法救他?你之前杀了我最得力的手下, 还好意思来见我?”


    “老四犯法, 也是为了给孟先生疏通关系办事!”魏央咬牙:“他这些年辛辛苦苦……”


    “那我就更不能留着把柄到处乱跑了。”孟怀远打断他:“你找错人了啊,我之所以到现在还没有封他的口,是因为他在里面没乱说话。”


    魏央轻轻叹了口气,弯下膝盖, 跪倒。


    “除了陆哲,我就只剩这么一个兄弟了……他媳妇每天都来找我哭。”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 魏央深深地伏倒在地上:“求求先生了。”


    陆哲满脸通红, 想去拉他,硬是没拽起来,把心一横,也跟着跪下,连磕三个响头:“孟先生,我哥这辈子从没跪过谁!”


    “你们先起来。”孟怀远撇过脸:“别来这套, 看着怪难受的。”


    魏央的前额重重磕在地板上:“先生想要什么?”


    孟怀远就等他这句话呢。


    “金戈集团, 现在愿意给了吗?”


    魏央从包里拿出之前六个人给他的股权文件,上面早已签好了名字,低着头交给孟怀远。


    “这是之前的价格, 现在是你有事求我。”


    陆哲眼中眼中愤懑几乎要炸开,魏央看上去却仍是淡淡。


    “您还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他轻声说:“只求保我兄弟一命。”


    “娑婆界……”孟怀远轻轻把茶杯放到桌子上:“要不别再开了吧, 反正也没人帮你经营了,我看你这身子……撑着也费劲,不如找个小岛隐居钓鱼,好好养身体。”


    魏央没想到是这个要求,一愣:“其实娑婆界还是挺能帮您赚钱的。”


    “我最近计划在城南建个□□。”孟怀远微微眯眼:“规模也还挺大的。”


    既然决定亲自下场了,便不再需要同类竞品了。


    没有花太多的时间,魏央就下定了决心:“好。”


    一个字,交出了他在宁州数十年的心血。


    “起来吧。”孟怀远心满意足,过来扶他:“老四的事情,我会想办法。”


    魏央仍然不动:“我还有件小事情想求先生。”


    “你说吧。”


    “夜摩天那些女孩子都训练得很好了,放出去怕找不到活路,您开自己的□□,从头招人培训未必来得及……”魏央低头,孟怀远发现他的白发已经比自己这个老人还多了:“还有其他那些员工,您看着合用的,希望孟先生能赏他们一口饭吃。”


    “这是自然,”孟怀远微笑着拍拍他的肩膀:“你带出来的人,我放心。”


    魏央终于站起来了,可他即使站着,看在孟怀远眼里,腰还是弯的。


    他的视力好像更差了,走出门的时候,居然需要陆哲搀扶着,才不至于被浅浅一道门槛绊倒。


    说来也真是奇怪,那日之后,魏央好像终于卸下了肩上的担子,总算愿意吃药治病了,身体才渐渐好了起来。


    当然,每天晚上头疼到睡不着觉,只能半夜来爬容昭的床这种事情,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12月底,平安夜是每年娑婆界最热闹的时候,因为早早放出了即将关门歇业的消息,所以今年的平安夜更有种末日将至的喧闹气氛,宾客盈门,全场酒水三折倾销,且营销收入全归员工,醉人的酒香一直飘到山脚下的照镜寺里。


    “十四号房,再加十瓶轩尼诗。”朱璇匆匆忙忙地把酒单递了出来。


    “呦,今晚生意兴隆啊。”容昭正好路过,看到朱璇眼角眉梢淡淡的喜气,笑着调侃道。


    “难得这几天业绩开始好一点,结果就要关门了。”朱璇发愁地说。


    “那你下一步什么打算啊?”


    “还没想好,走着看吧。”朱璇从自助水果台上捻了颗草莓吃:“我不太想去孟家的新场子。”


    “要不干脆趁这个机会抽身算了。”


    朱璇不耐烦地白了容昭一眼:“不要再劝我了,像我这种人,离了夜场又能做什么呢。”


    “我想总会有……”


    朱璇打断她:“有熟客点我,以后再聊。”


    她托着酒杯汇入人群中,裙摆摇曳下高跟鞋吧嗒吧嗒远去。


    容昭摇摇头,继续履行职责,把两个闹事的酒鬼丢了出去。


    一直闹到早上,客人才渐渐散去,姑娘们一夜满载而归,三三两两地下班了,只有几个清洁工仍在勤奋工作,打扫满地的狼藉。


    躁动的音乐停了下来,便显示出某种渗人的宁静来,七彩炫光的氛围灯关上后,浮华也就散了,舞池里都是空酒瓶之类的垃圾。


    容昭趴在吧台边上打瞌睡,听到门又开了,懒洋洋地抬起一只眼睛:“我们关门了,以后都不开了。”


    晨曦从门外照进来,能看出室内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微尘,那人的瘦高的身影也像轻烟般渺然。


    “我知道啊,所以赶紧来讨杯酒喝。”


    醇醉迷离的声线非常有辨识度,容昭抬起头来:“是你?”


    黑色貂绒皮草衬得他容颜如美玉,孟珂弯了弯眼睛,抬起容昭的手指又亲了一下:“是我。”


    “今天不穿女装了?”


    “我女装也是要看心情的。”孟珂轻车熟路地从吧台后面拿了个酒杯,给自己倒了杯酒:“今天没兴致。”


    容昭又趴回吧台上:“我其实还挺想看的。”


    “那你觉得我男装好看还是女装好看?”孟珂凑近她,问了个神经病一样的问题。


    “我觉得都好看。”容昭看着他脸上剥壳鸡蛋似的细腻皮肤,每一根线条都美得鬼斧神工,诚实地说:“女装妩媚男装潇洒,很难选啊。”


    “嗯,我知道。”


    “知道还问?”


    “因为想听你夸我嘛。”


    容昭无奈叹了口气:“你找魏央吗,我替你叫他下来。”


    “我不找魏央。”


    “那你来干嘛?”


    “我说了,喝杯酒就走。”孟珂对着虚空举杯:“这里要关门了啊……”


    “反正你家还会开新的场子,永远有地方玩。”


    孟珂放下酒杯:“你知道娑婆界这个名字都是我起的吗?”


    容昭并不诧异,拍拍他的肩膀:“答应我,下次给你家□□起名字,随便叫什么不夜城梦巴黎都行,千万别再从佛经里面找生僻典故了,真是难记难写还难念又晦涩,严重影响市场传播力。”


    孟珂莞尔:“我那时候刚从庙里修行一场回来,没想这么多,就怕俗气。”


    容昭低头看到他手腕上还戴一串嫣红的珊瑚佛珠:“我以前有一串绿的,和你这个差不多。”


    “怎么不戴着?这个不要离身比较好。”


    “我不太信这个。”容昭摇摇头:“搬家的时候弄丢了。”


    其实没丢,那串魏央送的佛珠装在透明证物袋里,安然躺在局里物证室的架子上。


    孟珂摘下手串:“那我这串送你吧。”


    “无功不受禄……”容昭没躲开,右手腕上已经被他不由分说地挂上了手串。


    他连指尖都泛着玉的光泽,也非常冷,冰得容昭手背上起了一串鸡皮疙瘩。


    “我还有好多,戴都戴不过来。”


    “那也不能随便这么送啊……我们又不熟。”


    “看你合眼缘罢了。”孟珂突然站起身,去音响边上摆弄了一番,舞曲响了起来。


    “容小姐要跳舞吗?”他把脚边的一个酒瓶踢开,在舞池中清出一小片地方,对容昭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容昭看着递到眼前的手,只能笑着摆摆手:“不好意思,不会。”


    “不可能一点不会吧?”


    “陪我师娘跳过几天广场舞算吗?”


    孟珂尴尬地张了张嘴,音乐正好在这时候停下了,他一回头,魏央站在音响边上朝他森然冷笑。


    “你儿子一见面就拿球砸我。”他向前走了一步。


    “你爸刚夺走了我十几年的心血,还要我谢谢他。”又是一步。


    “现在就你还想泡我妞?”他终于走到孟珂面前,龇牙咧嘴的笑容像一只饥饿的孤狼:“孟家欺人太甚了。”


    比起老谋深算的孟怀远,孟珂在魏央眼中简直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这些年在事业上毫无建树可言,黑白两道甚至没几个人认识他,无非是个醉心于玩闹的二世祖罢了。


    孟珂很有自知之明地举起双手:“我是听说这里要关门了,所以随便转转……你看我不顺眼的话,我现在就走。”


    “哎,我说别走啊,”魏央一把扯住他的胳膊:“来都来了,正好我带你好好转转。”


    孟珂求助地看了眼容昭,而容昭也摸不清魏央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默默跟上。


    第222章 金刚不坏(61) 我的过去追上我了……


    “你们现在所在的是夜摩天的一楼, ”魏央还真像个导游似的,带着容昭和孟珂从门口开始逛起来:“这边的沙发是客人的等候和休息区,我们的姑娘一般等在那边。”


    容昭点点头, 她曾经有很长时间都只能坐在那边的毯子上玩手指头, 只是如今繁华散尽,金碧辉煌的大堂里只留下一地狂欢后的垃圾。


    “再往里面走, 收银台, 这边是舞池,那边是卡座区,再往里走是包厢区……然后上二楼。”魏央带他们游览完一楼,走上扶梯到二楼:“按摩, 足浴,SPA……二楼的技工最多的时候有一百多人。”


    魏央拉开电闸, 灯光次第亮起, 容昭看到直径三十多米的巨大浴池,本该水汽蒸腾的,如今已经放干了水,露出贴着蓝色瓷砖的池底,地上散落了不少白色浴巾无人收拾,显得七零八落。


    “三楼到五楼是餐厅, 中餐, 法餐,日本菜韩国菜墨西哥菜……想吃什么都能找到。”魏央站在中式餐厅的后厨里,指着如今空荡荡的铁笼子给他们看:“地上跑的海里游的天上飞的, 只要你想吃我们都能提供,几年前这里还养过果子狸和穿山甲,后来出事了才处理掉。”


    容昭问他:“所以到底好吃吗?”


    “柴。”孟珂言简意赅地用一个字来回复她。


    “也有好吃的, ”魏央从旁边拿了个网兜,把水池里因为缺氧而死去的娃娃鱼捞出来:“大部分也就是图个新鲜。”


    “所以不好吃干嘛要吃啊。”容昭问孟珂。


    “壮阳啊。”孟珂回答地理所当然。


    “这个倒是男性的天然需求。”


    孟珂喉中溢出一抹古怪的冷笑:“你知道吗,你能找到的所有民间偏方,所有据说有壮阳功效的部位……不管看上去多恶心多奇怪,我都吃过。”


    “啊这……有用吗?”


    孟珂挑眉:“你试试就知道了。”


    “再往上走就是客房和办公区了,没什么好看的,”魏央又按了向下的按钮,打断了这个话题:“每间房的装修都还有的讲,不过房间太多了,今天就不带你们看了——夜摩天就看到这里,现在是忉利天。”


    电梯门打开,魏央只是往里看了一眼,不知道想起谁,突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忉利天,赌场。”最后他只是寥寥一句带过:“他管得很好。”


    容昭看着电梯里面密密麻麻的楼层指引:“我有时候经常会忘掉我们其实是在一座山的肚子里面……娑婆界这工程造价不菲啊。”


    “刚开始夜摩天是利用这里的天然溶洞盖的,后来赚钱了,地方不够才逐渐开始扩建,开始向上挖向下挖,掏了好多洞,现在的话……”魏央不无骄傲地仰起头:“整座山里面都差不多掏空了吧。”


    孟珂双手在胸前合十:“阿弥陀佛,真是罪过,求菩萨原谅。”


    “照镜寺在西侧山腰,娑婆界在东面山脚下,打扰不到你家菩萨的道场。”魏央说:“真想道歉的话,去给菩萨捐个金身吧。”


    魏央本是随口一句,孟珂却很认真地表示:“我马上就去。”


    “你现在先不能去,”魏央带两人上了车:“你还没看完呢。”


    孟珂苦笑着坐上车:“你今天还非要带我看完啊。”


    “看看怎么搞的,给你以后自己经营攒点经验。”


    孟珂一愣:“我吗?”


    “孟老板准备在城南新开的□□……不是交给你的?”魏央也有点吃惊。


    “没听说要交给我啊,应该会从集团里面调一支团队过去吧。”孟珂挠头:“这么难,我怎么可能搞得定。”


    魏央沉默了片刻,突然笑了:“也对,无非是些劳神的脏活累活,怎么可能让你大少爷出马。”


    孟珂玉白的耳朵尖泛起好看的红:“你别这样说,我知道我是个草包,不是不想管,是根本管不好。”


    不多时,到了城西体育馆。魏央打开体育馆的一扇小门,露出向下的漫长台阶。


    因为封闭了太久,从地底下散发出一股潮湿难闻的霉味,孟珂捂住鼻子,但看到容昭扶着魏央表情淡定地走了进去,只好跟着下去了。


    “兜率天,无限制格斗,”魏央对容昭点了点头:“你也熟。”


    开了灯才发现,因为尘封许久,擂台的垫子上已经生了一层厚厚的霉。


    “花琳琅以前喜欢坐在这里控场。”他给孟珂指了八角笼边上一个华贵的欧式沙发:“其实何五死的时候她还很年轻,我给她安排了大好的出路,她都不肯去,非要守在这……结果把自己的路走窄了。”


    他下意识地按住左眼,嵌在脑子里的弹片又是一阵灼痛。


    容昭闭了闭眼,仿佛又看到满场失去理智的欢呼中,拳击手在台上以命相搏,而台下,身段玲珑的美人穿着繁杂古典的墨色长裙,戴着黑纱宽檐的帽子,手摇孔雀羽扇,黑纱下一抹烈焰红唇的风情。


    “我以前还和花姐去看过你跳舞,”容昭对孟珂说:“她那天差点出五十万买下了你的面具。”


    “你说那天啊,我记得。”孟珂点头:“那天阿野大出血,回去心疼了好久。”


    “原来六号包厢真的有人实打实出钱啊。”容昭说:“我们还以为是老板专门安排给你抬身价。”


    孟珂抿唇轻笑:“都是阿野捧场。”


    容昭虽然不知道“阿野”是谁,但看孟珂眼波流转的淡淡骄傲与甜蜜,便猜想是他极喜爱的人了。


    在兜率天里转了一圈,包括后面的休息区更衣室都看过,本以为该上去了,没想到魏央带着他们又下了一层。


    “善见城。”魏央言简意赅:“别下去了,容易迷路。”


    “居然是个迷宫?”孟珂有些吃惊。


    容昭看到墙上干涸的斑斑血迹,叹了口气:“兜率天和忉利天的合体进阶版……死过好多人。”


    魏央点点头:“凑一批选手也不是那么容易的,有时候为了处理犯错的下人才会开。”


    容昭对着高清摄像头招招手:“有钱人真的好闲啊,拿人命来赌。”


    “消遣是一方面,主要是门生意。”魏央低下头,想到自己在宁州最初发迹就是靠这样的赌博,虽然捞到了人生的第一桶金,但也失去了更多:“有专门训练选手来参赛的。”


    “回去吧。”魏央转身沿着狭窄的台阶向上走,天光从台阶的尽头照进来,他把血腥的斗兽场一步步甩在身后。


    奋斗了这么多年,他终于从笼中你死我活的蟋蟀变成了下注的人,最后一步一步变成了整局比赛的组织者,坐在幕后对着监视器计算赔率,暗中操控着场上的一切。


    他再也不需要为了今天的晚餐和人浴血奋战,但好像变成了曾经最讨厌的人。


    但……有什么关系。


    那些生下来就站在无比优越的高位的人,有什么资格指责他,为了向上攀爬而不择手段。


    他们又能有多干净!


    凭什么嫌弃他满手血污!


    “你小心脚下……”容昭想过来扶他,


    魏央一把推开她:“不用。”


    他固执地扬起头向上看,黯淡的独眼里只有那一线的天光。


    他一步步向上攀爬,眼看就走到门口了,突然在年久失修的台阶上一脚踏空,失去平衡,翻滚着摔了下去。


    摔回了最底层,摔落到他来时的地方。


    “喂喂喂,你还好吗?”容昭关切地追下来问他。


    魏央没有回答,满身灰尘泥泞地躺在最幽深的地底,却捂着脸哈哈大笑起来。


    最后容昭把魏央搬到了体育馆中央的草地上。


    “孟珂回去了?”他枕着容昭的膝盖,因为直视太阳,所以又把墨镜戴上了。


    “还剩两个,是没有固定地点的吧。”容昭掰着手指头数:“化乐天,张承嗣经营的拍卖会,卖古董,顺便做一点上不得台面的钱权交易……自在天,偶尔卖点活人。”


    “总结得不错。”魏央躺在柔软的荒草地上,睁眼就能看到容昭略显硬朗的下颌,有些懒懒的不想动弹。


    “为什么一定要把这些介绍给孟珂?”


    “其实不是介绍给孟珂,”魏央说:“我是想介绍给你。”


    我想把我最肮脏无耻、卑鄙下流的那一面,介绍给你认识。


    你固然知道我不是好人,但未必知道我有多坏。


    “这些是我以前做过的坏事,我都认。”魏央眉心有一抹挥之不去的倦意:“这段时间我去哪都带着你,你该相信,我是真的做个好人。”


    容昭心说这话初遇那阵子还有三分可信,现在就和放屁差不多。


    但还是俯身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我知道的。”


    “你不知道。”魏央突然激动起来,手指痉挛似的抠身下的草皮:“你知道什么啊你知道,我的过去在追我啊!”


    “昭儿……过去要追上我了。”魏央坐起身,背对着容昭:“我一辈子为他人做嫁衣裳,没想过自己的路怎么走。”


    “顶罪的人已经进去了,老四估计明天就能出来。”顿了顿,魏央继续说:“把他送走,然后我打算离开宁州。”


    “我想带你一起走。”


    隔着墨镜,容昭仍然感觉到他在观察自己,眼神一瞬不瞬,显出淡淡的紧张。


    “去哪里?”


    “我想搞艘船出海,以后就当个不上岸的渔民,你就每天帮我补渔网……”


    容昭面露难色:“一直住在船上吗?条件会不会太艰苦了。”


    “你以前答应过我的。”魏央把她摁到地上,凶恶地掐着她的脖子:“不许反悔。”


    “好啦好啦,不反悔吼,你先给我松开。”容昭拍拍他的手背:“我跟你走就是了。”


    魏央松开手,如释重负地趴在容昭颈窝里,许久,声音闷闷地传出来:“不要离开我。”


    容昭摸了摸他后脑硬扎扎的头发,眼睛里映出蓝天白云的倒影:“好啊,不离开。”


    第223章 金刚不坏(62) 不该这么凶他的……


    沈文洲花了很长时间, 才让眼睛适应了外面的光线。


    “你这是有多久没出门了?”安辛问他。


    “从上次那事之后就没出过房门。”沈文洲试图用手遮挡正午的阳光。


    “亏你能宅这么久。”


    “没办法,姚光死活不让我出门。”沈文洲跟着安辛走到出租屋附近的一家小面馆中坐下,两人各自点了碗阳春面:“有什么事吗, 吃完我得赶紧回去。”


    “有人顶包, ”安辛凝视着桌子对面旧友苍白的脸色:“张承嗣明天就关不住了。”


    沈文洲愣了愣:“魏央真是通天的手腕。”


    “未必是魏央,恐怕是他身后的那位。”安辛疲倦地托住脸颊, 神情不堪重负:“这段时间我已经使尽了手段, 也没撬开张老四的嘴,可小容说魏央已经准备跑路了。”


    沈文洲静默无言。


    “文洲,帮我一个忙。”


    “你先说是什么事情。”


    “你先答应我。”


    沈文洲苦笑:“不好意思。”


    安辛放下筷子,直视沈文洲:“文洲, 只要你能出来指证魏央,他就跑不掉了。”


    这个提议大大出乎沈文洲意料:“我人微言轻的, 说话又不管用……”


    “你是魏央心腹, 你的证言非常重要。”


    “其实我只是对忉利天的那部分比较熟,其他的我不如陆哲了解……”


    安辛强忍住把面碗扣到他脸上的冲动:“一个大男人整天磨磨叽叽的,姚光怎么忍得了你?”


    沈文洲垂头丧气地说:“我也不知道。”


    “你回警队复职的手续我已经办好了。”安辛从包里拿出一摞文件:“你帮我这回,咱们一起把魏央收拾了,我保你平平安安。”


    沈文洲徒劳地张了张嘴,好久才说出话来:“我还能回去?”


    “你只有这一次机会回去, 既往不咎。”安辛把一颗警徽拍在桌子上:“文洲, 我想不到你有任何理由拒绝。”


    “我……”


    “你想一辈子隐姓埋名,靠姚光养活么?”安辛急了:“像过街老鼠一样活着,出个门都怕被人看到?”


    “文洲, 这是唯一的正途。”安辛把那颗警徽别到沈文洲的衣襟上:“你以后不想出外勤,不想奔波辛苦,我安排你去户籍科, 单位新盖的宿舍不错,我给你留了最好的一间,采光很好,而且离宁州大学也不远。”


    “……回来吧。”


    沈文洲眼神闪烁:“我真的离开太久了……”


    “你不想回来?”


    “想。”


    谁不想站在太阳底下。


    他做梦都想,尤其是有了姚光之后。


    他实在欠她太多了,该给她后半生一个安稳的着落。


    “那你还在顾虑什么?”


    是啊,还有什么值得顾虑的?


    无非是……再背叛一次魏央罢了。


    十恶不赦的坏人怎么值得忠诚?


    本来就要杀他的坏人,难道要他陪着一起下地狱么?


    “文洲——弃暗投明吧!”安辛按住他的肩膀大声叫道:“我们等你好多年了!”


    沈文洲心中升起一股热意,一声“好”字已经到了嘴边。


    可稍微闭上眼,旧时光里站在篮球架下的池明云朝他回眸淡淡一瞥。


    浇灭了心中所有热血,他硬生生把那个字吞了回去。


    “……你让我再想想。”


    安辛长长叹了口气:“行,你想好了给我打电话,最好尽快,别又让魏央跑了。”


    他走后,沈文洲在面店里坐了很久,直到手机疯狂震动起来。


    沈文洲浑浑噩噩地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姚光焦急的声音:“你在哪?”


    “吃面……”


    “立刻给我滚回来,不要让我说第二次!”


    沈文洲在桌上丢下两张纸币,匆匆跑了出去。


    因为走得太着急,他把安辛给他准备的资料忘在了桌子上。


    家中,姚光已经濒临暴走,焦虑地拼命撕书揪头发,搞得满屋子雪片。


    “我说了多少遍了风声紧别出门……你想吃什么面我给你买啊,非要自己跑出去吃?”


    沈文洲看她一张脸被气得煞白,急忙上去给她拍背顺气:“对不起对不起,再不敢了,你别气坏了身子。”


    姚光稍微缓和了些语气:“你到底干嘛去了。”


    “……吃面啊。”


    姚光从他衣襟上一把扯下警徽,狠狠踩在脚底下,哽咽道:“你还骗我!”


    “啊,别踩!”沈文洲心痛地大叫。


    姚光脚底下暗暗用力,只听到“啪”的一声,终于踩碎了。


    “不混□□就要去当警察……你就不能踏踏实实过点安生日子?”姚光头发蓬乱,两眼通红,暴怒的模样像一只炸毛的小狮子:“难道我养不起你?”


    沈文洲终于火了:“我是男人啊难道要一辈子靠你养?那你继续把我拷在床柱子上好了!有本事你把我拷一辈子!”


    姚光气得满屋子团团转,搅起满地纸屑如碎雪:“好好好,我费尽心思救你,倒成了我的不是了……是我自作多情了!”


    沈文洲感到一阵窒息:“姚光你讲道理好不好?根本不是一码事啊。”


    姚光打开门把他推了出去:“不要和气头上的女人讲道理,我现在根本不想见到你。”


    沈文洲看着眼前紧闭的房门,长长叹了口气。


    姚光在床上坐了一会,终于把肺里面快要爆炸的气顺了出去,心中却越来越慌乱,总觉得要有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发生。


    直觉这个东西是很难讲的,但不祥的预感从来没有这么强烈过。


    姚光摸了摸胸口的怀表,手指熟练地摩挲表面上手工捶打出来的轻微起伏,突然跳起来,往门边扑过去。


    不该这么凶他的。


    腿伤还没好利索,不该把他赶出去的,他要是就这么走了怎么办。


    降温了,他也没穿多厚的衣服。


    姚光匆忙打开门,看到沈文洲还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


    “生日快乐。”他轻声说:“今年兵荒马乱的,没提前准备,不好意思啊。”


    姚光还真忘了今天是十九岁生日,一年的时间居然这么快就过去了。


    “所以你今天出门……”她低下头看脚尖:“是为了给我买礼物啊。”


    “回来的时候遇到安辛,就随便聊了两句。”沈文洲把盒子递给她:“要不要打开看看?”


    姚光觉得自己头一次发脾气立威,实在不能这么高高举起轻轻落下,于是下巴一抬,鼻子一翘,硬是背着手不接礼物:“我现在不想看。”


    “那我可以进去了吗?”沈文洲夸张地抱着肩膀抖了抖:“衣服穿少了,冷。”


    姚光赶紧让开一个位置,沈文洲闪身进来,用手顺顺她炸开的头发:“我说小姑娘挺有性格的啊,看来我以后是不能惹你生气,不然连家门都不然进。”


    姚光憋地满脸通红,背起墙角的书包:“那你在这呆着吧,我走了。”


    “呦,还生气呢?”


    “我要回去上课了。”姚光走出去,把门轻轻关上。


    她的影子从门缝里透出来,久久徘徊不去,沈文洲站着看了一会,直到门缝里慢慢推进来一把钥匙。


    “以后想出门不用告诉我。”她闷闷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自己记得带钥匙。”


    沈文洲还没来及说什么,她已经一路小跑着远了。


    魏央又抽完了一根烟,打开烟盒一看已经空了,陆哲虽然把自己的烟盒给了他,但嘴上还是要劝的:“哥,稍微少抽点?”


    “我应该活不到得肺癌的那天了。”魏央用脚踢开一地烟屁股。


    “等这边风声过去了,我找最好的医生给你开刀……”陆哲掏出打火机帮魏央点上烟:“我们去美国。”


    “别折腾了,活一天算一天吧。”魏央按住左眼:“就算取出来弹片,这只眼睛也不中用了。”


    “你这辈子怕过什么,居然不敢做手术么?”陆哲决定使用激将法。


    “对,我是害怕。”魏央隔着墨镜看太阳:“怕疼,怕下不了手术台,怕后遗症,怕变傻子,不如现在这样,哪天走在路上突然死了,省事。”


    陆哲一提这事就烦躁,看了下表,焦虑地皱眉:“四哥怎么还不出来。”


    他们一大早就等在看守所门口,眼睁睁等到那面高高的白墙的影子被收回墙里,铁门依旧紧闭。


    “他们当然想多关他一会。”魏央左右看了看:“他媳妇呢?车还在那。”


    “四嫂去买盒饭了。”


    “买什么盒饭,等老四出来了去市里吃好的。”魏央皱眉。


    “四嫂是怕四哥出来以后饿了吧。”


    正说着,看守所的门终于开了。


    神情憔悴的张承嗣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办手续的安辛。


    “安警官,不用送了。”他回头对安辛说:“多谢这阵子的款待,有机会一定回报。”


    安辛的表情沉稳淡定:“不用客气,魏央在那边等你了。”


    张承嗣走了两步,发现安辛仍然跟在身后:“有事?”


    “我跟魏央说句话。”


    而魏央已经主动走了过来,甚至向他伸出手:“好久不见。”


    安辛没有和他握手:“我们很快就会再见的。”


    “我觉得未必能再遇上,”魏央笑道:“但你会想我的。”


    第224章 金刚不坏(63) 阳春面三块,馄饨五……


    “我没理由想你。”


    “那是因为我还没走……等我走了, 宁州的江湖就该乱起来了。”魏央眼中有股自信的骄狂:“安辛,黑|道有他自己的秩序,少了一个我, 不会变好, 只会更乱。”


    “宁州不需要黑|道。”安辛重复了这句老话:“也不需要皇帝。”


    “我从来不认这么土的称呼,但你要相信……这个城市需要黑|道的存在, 还有很多警察和法律无能为力的地方, 只有我们才能维持秩序。”


    安辛轻轻冷笑了一声。


    “上个月,四龙寨有个小孩儿,他爸好赌……也十五岁吧,把来上门讨债的债主捅成重伤, 这事你知道吗?”


    安辛摇摇头。


    “你当然不知道,因为这事我压下来了。”他顿了顿:“我现在想知道如果是你, 怎么处理这个小孩?”


    “十五岁, 致人重伤的话,很可惜……必须要坐牢了。”


    “那他出来以后怎么办?”魏央问他:“在里面整天跟那些渣滓混在一起,很快就能学得吃喝嫖赌样样精通了,这个初中没毕业的小孩几年后放出来会变成什么样?他爸出事以后跑出去十几天不敢回家,放贷的那伙人天天去他家砸东西,要他妈肉偿……你能怎么办。”


    安辛咬牙:“那换作你怎么办?”


    “那小孩的妈跑过来求我救命, 我让她在老公和儿子之间选一个……她选了儿子, 所以我派人找到那个赌鬼——”


    魏央咧开嘴笑了:“一个身体健康的成年男性能卖多少钱,你恐怕不知道吧。”


    安辛的脸色变了变:“不是长久之计,那些放贷的人尝到甜头, 未必会放过这母子俩。”


    “我在宁州的时候,他们肯定不敢乱动……不过我走了以后,不好讲。”


    安辛越听越烦躁:“跑到我这里来编故事, 有意思么?”


    “你信不信都无所谓了,反正我们要走了。”魏央抬起头,慢悠悠地喷了安辛一脸的烟:“不用担心,我会照顾好容昭的。”


    提到容昭,安辛的情绪几乎要失控,硬是凭着超凡的毅力稳住了,只是嘴角的肌肉微微抽搐:“你好自为之,我不会放弃的。”


    狠话放完了,上车走人,张承嗣的老婆正好买饭回来,把盒饭往地上一丢,扑到他怀里嚎啕大哭。


    张承嗣却推开妻子,走到魏央面前,红着眼眶用力地拥抱他。


    “魏哥,为我……”他的声音突然梗住:“……不值啊!”


    “没什么,出来就好,你受苦了。”魏央拍拍他的后背:“钱没了再赚,兄弟没了就真没了。”


    陆哲说:“四哥你也该好好谢谢嫂子,她这段时间为你奔走最辛苦。”


    眉眼温顺的南方女人腼腆地笑了:“我是他媳妇,我不为他为谁。”


    张承嗣用力握住妻子的手。


    “宜早不宜迟,你们趁早上路吧。”魏央说:“不敢留你太久,船都安排好了,我们现在就去码头。”


    “好。”张承嗣正要上车,陆哲却挡住车门:“四哥,好不容易出来,还不陪陪嫂子?坐她的车好啦。”


    “我带她出国以后整天大眼瞪小眼的肯定烦死了……倒是你们,以后很难见到了嘛。”张承嗣拍了拍妻子的后背:“你就开车跟在我们后面。”


    女人安静地点点头,张承嗣也上了魏央的车。


    陆哲发动汽车,往码头的方向去了。


    “怎么回事,还没跟上来?”张承嗣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妻子还在原地,正坐在驾驶座上,皱着眉头一遍遍拧钥匙,车子发动机发出一阵阵徒劳的短促轰鸣:“这车技真是越来越退步了,连个火都打不着,看来以后要换个电动点火的车……”


    “嫂子要不要帮忙?”陆哲问。


    “没事,我去看看。”张承嗣只能又下车,朝着妻子的方向走过去,边走边喊:“我说你一口气拧到底——中间别松手——”


    女人又用力把钥匙拧到底,终于打着了火,她眉心舒展开来,朝张承嗣开心地笑了笑。


    下一秒,车爆炸了。


    张承嗣的眼睛里看不到她被烈火吞噬焚烧的惨痛画面,却看见了多年前江南小镇的某个移动小吃摊,她从堆成小山一样高的馄饨后面抬起乌黑的眼睛,笑得弯成两对月牙,对他说:“阳春面三块,馄饨五块,你要吃点什么?”


    谁要杀他,直接来就好了,何必拖上她。


    炸弹安在他自己的车里,他本该陪她一起死。


    机缘巧合捡回来一条命,那就不能这样算了。


    张承嗣慢慢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向魏央和陆哲,对他们说了三句话。


    “有人不想看到我活着走出宁州。”


    “那我就不走了。”


    “这个仇,得报。”


    魏央看着他,眼中愧意深深。


    “我大概知道是谁干的。”


    下午五点,圣心玫瑰学院门前广场,王邵兵正在等自家少爷下课。


    学生里有专属司机接送的不在少数,遇到开学、生日、校庆之类的特殊时段,还会出现直升机、滑翔伞等稀奇古怪的交通工具,但所有司机都很默契地和王邵兵保持一定距离。


    孟家的车其实蛮低调的,这个牌子声明不彰,只以安全性著称,在遍地的限量版中毫不起眼。王邵兵本人也很低调,看上去就是个普通的寒酸大叔,西服皮鞋白手套之类保镖装备统统没有,穿着半旧的皮夹克和松垮的牛仔裤,虽然洗得很干净,但还是给人感觉不太体面。眼睛下面常年挂着俩大眼袋,看上去就很困。


    简单来说,如果要从堪比世界级车展的广场中找出最有钱的那户人家,你绝对会把王邵兵服务的孟家排到候选名单的最后。


    说到这里你肯定觉得王邵兵有个“特种兵王”之类的隐藏身份,是个深藏不露的绝世高手,实际上他确实当过几年兵,但已经退伍多年,打架的话,努努力应该能放倒三四个人,但再多来几个肯定不行。


    他能当上孟家小少爷的专属司机,有两个原因,一是在孟家服务多年,性格沉稳可靠,二是因为孟夜来喜欢他。


    孟夜来已经快要长到“我讨厌这个世界的一切”的倒霉年龄,难得喜欢什么人,所以夫人虽然看不上王邵兵,仍然忍他忍到现在。


    听到钟楼敲钟了,王邵兵赶紧掐灭了烟,掏出空气清新剂在车里一通乱喷。


    不多一会,孟夜来走了出来,背牛皮小书包,两条细细的胳膊无聊地甩来甩去,黑色小皮鞋在地上拖拖沓沓。


    一眼看到王邵兵,他加快了步伐:“王叔。”


    “下课啦。”王邵兵帮他拉开后排的车门:“天冷,快进来暖暖。”


    下一刻,异变陡生。


    有两个人无声且快速地从后面接近他,王邵兵感觉后腰被什么冷硬的东西顶住了。


    “别动,别喊,照我说的做。”


    王邵兵迅速举起双手:“别伤害少爷。”


    孟夜来还没有反应过来,已经被人推进了车后座,黑洞洞的枪口顶在脑门上。


    “别废话,去开车!”男人喝道。


    小少爷还在人家手里,王邵兵不敢有任何多余的举动,干脆利索地发动汽车,两个劫匪分别坐进副驾和后排,孟夜来反应过来刚想呼救,就被一块沾着□□的毛巾捂住口鼻,很快失去了意识。


    “你们是谁?”王邵兵一边遵循男人的命令把车开上高速,一边战战兢兢地问。


    一个皮肤黝黑的冷峻青年,一个神情疲惫的中年人,他们没有蒙面,王邵兵知道这不是个好兆头。


    “我有一笔账要向孟怀远要。”张承嗣把玩着手中的枪,指挥王邵兵在几公里后的小路边换车,用布袋蒙住了他的头:“辛苦两位跟我走一趟了。


    虽然已经来过孟家很多次了,魏央还是今天的体验是最好的。


    早就过了该下车步行的地点,但他仍然没有下车,可以笔直地往前开,车轮在柔软昂贵的耐寒草坪上粗暴碾过,留下两条又深又宽的车辙——当然,今天没有人敢拦他。


    孟怀远在路的尽头亲自迎接他。


    魏央熄火,下车,大摇大摆地走到孟怀远面前。


    “敢孤身上门,勇气可嘉。”孟怀远说:“你没想过走不出去的可能性吗?”


    魏央环视四周,看到了无数隐藏在树荫里的枪口,齐刷刷对准自己。


    “魏某贱命一条,当然比不上夜来少爷金贵的。”说着,魏央拉下皮夹克的拉链,露出腰上缠着的几十斤雷|管炸|药:“这就是我敢一个人来的底气。”


    孟怀远略微后退了一步,阿泽赶紧打手势,狙击手的枪收了起来。


    孟怀远招招手,身后的阿泽打开了怀中抱着的手提箱,露出捆扎整齐的满满一箱钞票,眼神甚至是欣赏的:“这是三十万。”


    魏央笑了:“孟先生,你这是看不起谁呢。”


    “这三十万不是赎金,是拜托你给夜来买点吃的,小孩子不能饿。”孟怀远并没有因为焦急而失态,仍是云淡风轻的模样:“赎金,我们进屋慢慢聊吧。”


    魏央对孟怀远的态度还算满意,看到他转身紧握成拳的双手后,就更满意了,于是拨通了陆哲的电话:“记得给小崽子搞点晚饭吃。”


    第225章 金刚不坏(64) 我听说你家少夫人,……


    陆哲挂断电话, 问张承嗣:“你晚上想吃什么?我去买。”


    张承嗣刚带王邵兵上了个厕所,正忙着他手上一圈一圈缠绳子,头也不抬地说:“不吃。”


    “咱俩是无所谓, 魏总交待别饿着这个小崽子。”


    张承嗣看到王邵兵也在拼命点头, 随手抽了他一巴掌:“就你忠心!”


    王邵兵嘴里呜呜咽咽,张承嗣见他有话说的样子, 便把他封嘴的胶布撕了下来:“不许喊。”


    “我说……你们给少爷松开吧, ”他哀求道:“他一个小孩子又跑不掉,绑着怪难受的……”


    张承嗣的巴掌又扇了上去:“就特么这点破事——”


    眼看着又要把嘴贴上了,王邵兵叫道:“还有还有,我包里有钱, 给少爷买点干净卫生的……”


    “再说一句就饿到明天!”


    陆哲已经准备出门了,为了避人耳目, 他们现在隐藏在四龙寨一处临时租下的民宅里, 这附近是出了名的乱,但还算是便利通达。


    “吃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张承嗣脱口而出:“三块钱的阳春面。”


    “现在哪有三块钱的面条了。”


    “那就五块钱的馄饨吧。”他怔怔地说。


    陆哲摇摇头,决定不理他。


    结果出门走了两步,陆哲还真找到一家破败的苍蝇馆子,招牌上写了“素面三元”。


    陆哲觉得这是天意,于是走进店里, 要了四碗面条, 三碗打包,一碗在这吃。


    先付钱再下面,陆哲摸了一把油腻粘手的桌子, 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


    “老板娘,有没有报纸垫一下?”


    老板娘指了指墙角的一摞废纸:“自己拿。”


    陆哲翻过两摞报纸,觉得比桌子还脏, 正想跟老板娘说自己那份一起打包,却下意识多往下翻了一页。


    这个动作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


    因为一个熟悉的名字就这么跳进了眼睛里。


    沈文洲。


    陆哲弯腰捡起那几张雪白的A4纸,首先看到了冷峻庄肃的警徽,后面跟着安辛手写的情况说明,讲了一个叫沈文洲的警察的卧底故事。


    与真实的时间线不同,他的卧底从来没有中断过,在黑恶势力团伙中卧薪尝胆数十载,不忘初心,为了取得犯罪团伙成员的信任,不得不以身涉险,甚至放弃了复职的机会,去而复返,顶住了亲人和社会的重重压力,最终里应外合,提供大量珍贵情报,最终成功侦破了这起罕见的大案,将犯罪分子绳之以法。


    “……综上所述,应授予沈文洲同志最高规格的功勋,对其十余载卧底生涯的补偿与致敬,恳请领导批准。”


    在严肃的公文最后,安辛还动情地写道:“很多人已经走了太久,以至于忘了为什么出发,但沈文洲从来没有忘记最初的使命与责任,也正是这样的坚守的心意,使他无论走出多远,都能找到来时的路。”


    文件底下盖满了红章,昭示着这份情况说明的不俗效力。


    “老板娘,这几张纸是怎么来的?”陆哲问灶台边的女人。


    “几张废纸鬼记得啊,每天这么忙……”


    话音未落,她脖子边被顶上了尖锐的刀刃,陆哲在她耳边冷冷地说:“你要不要变成鬼亲自问一问?”


    夜已经很深了,陆哲才回到出租屋,张承嗣早已等得不耐烦,又看他两手空空:“面呢?”


    陆哲摇摇头:“我没买。”


    张承嗣一愣:“没买也就算了,明早再说……出什么事情了?”


    “这你就别管了。”陆哲看到角落里抱着孟夜来的王邵兵:“你怎么给松开了?”


    “没事,有我盯着跑不了。”


    孟夜来软绵绵地躺在王邵兵怀里:“王叔,我肚子难受……”


    陆哲在他身边蹲下来:“小少爷,这种难受的感觉叫‘饿’,你以前没体验过,今天正好试一下。”


    孟夜来撇撇嘴:“叔,我饿。”


    王邵兵抱着孟夜来老泪纵横:“你们有什么仇怨去找孟家解决,欺负个无辜的孩子算什么本事。”


    陆哲伸手在孟夜来细嫩的脸蛋上狠狠拧了一把,看到他痛得眼泪汪汪,冷笑道:“如果不把您二位请来,我们连站在孟怀远面前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孟夜来拽着王邵兵的衣服,愤怒地重复了一遍:“我饿。”


    “忍着。”陆哲说。


    孟夜来张嘴就想咬他的手,陆哲手腕一翻,露出手心中一只灰色的长尾小老鼠来。


    孟夜来自从今年生日之后,最怕老鼠,吓得失声尖叫。


    “这就害怕了?那我给你看点更好玩的吧。”陆哲抖了抖另一只衣袖,从袖口缓缓游出一只黄黑两色相见的蛇来,陆哲捏着老鼠,喂到蛇的嘴边。


    “我这蛇可是有毒的,而且喜欢吃不听话的小孩。”那条蛇大概也真是很信任陆哲了,就在他手心里完成了绞杀和吞咽的动作,冷血动物能养成这样确实不容易。


    王邵兵看到孟夜来已经快要吓晕过去了,想了想,对他说:“少爷,要不咱干点别的事情转移下注意力吧。”


    正好看到一旁放着孟夜来的书包,王邵兵翻了翻,找到一本小学四年级数学练习册,眼睛亮起来:“对了夜来少爷,咱们写数学作业吧!”


    孟夜来瘪着嘴,差点哭出声。


    孟夜来在王邵兵的指导下写完了厚厚一整本的数学练习册,又累又饿又困,刚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很快就惊悸着醒来。


    被尖叫声吵醒的张承嗣气不打一处来,气势汹汹地走过来准备扇他,王邵兵捂住孟夜来的脸,连连赔笑:“不好意思,实在对不起,小孩子不懂事,这是吓着了……”


    守夜的陆哲觉得他能闹还是因为不够困,随手拿起练习册翻了翻:“加法,学了没?”


    孟夜来含泪点头。


    “你把这本书所有题目的答案全部加起来,加对了才有早饭吃。”


    “少爷我们一起算……”


    陆哲看了王邵兵一眼:“你不许帮忙。”


    看到孟夜来终于安静下来,趴在地上用铅笔头列算式,张承嗣揉了揉酸痛的肩膀:“不知道魏哥那边怎么样了……”


    魏央现在又痛又爽。


    痛是因为炸弹坠的腰很疼,爽是因为孟怀远认怂了。


    屏风外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宁州的金融界今夜无眠,上百名银行业精英正在调动自己的全部人脉,试图完成一个不可能的壮举:在一夜之间,凑足三十亿旧钞。


    魏央坐在沙发中,两腿翘在黄花梨茶几上,专心致志地盯着巨大的电视屏幕,上面是游戏的界面,爆炸头死鱼眼的小男孩在城市的废墟中辗转,躲避着怪物的袭击。


    游戏难度调到了最高,只是被怪物碰一下,游戏角色的血条就空了大半,再被陷阱绊一跤,男孩倒地,屏幕上飘过游戏结束的字眼。


    “孟老板,你又死了,那赎金再加一百万。”


    孟怀远疲倦地放下手柄,摇摇头:“老了,反应跟不上了。”


    长夜漫漫,凑钱也不容易,魏央便想出了这么个打发时间的好办法。


    “加油嘛,只要你能一条命通关,我立刻放人。”


    “我应该是全国年龄最大的游戏主播了。”孟怀远苦笑,为了孙子的命,又开始了新一轮游戏。


    “你觉得这游戏好玩吗?”魏央问他。


    “以前觉得有意思,但以后应该都不会玩了。”孟怀远端起杯中浓茶一饮而尽,阿泽眼疾手快地要添茶,却被一双冷玉般的手挡住。


    “我来。”孟珂半跪在地上,给父亲和魏央斟茶,眉目难得的安静宁和,像一尊古典佛像。


    “呦,孟少爷终于回来了……”魏央懒洋洋地往后一靠:“一直就见到孟老板着急,你这个当爹的心很大啊。”


    “是爸爸特意瞒着我和妈呢。”孟珂似笑非笑地扫了一眼孟怀远。


    孟怀远脸色微变:“丽珍已经知道了?”


    下一秒,门外纤细柔弱的孟夫人已经扑到魏央身边,哭着撕扯他:“你把夜来还回来你把他怎么了……”


    孟珂把失态的母亲扶起来:“妈,夜来没事。”


    “怎么会没事,怎么会没事……”潘丽珍拽着魏央不肯松手,魏央烦了,一把拽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的引爆器上。


    “来,在这按一下,大家都不用害怕了。”


    潘丽珍惊恐地抽回手去,恨恨地骂道:“疯子!”


    魏央哈哈大笑。


    笑累了,他环视一圈,用手挨个指过来:“老爷,夫人,少爷……养子……怎么少了一个人?”


    “因为夜来在你手上。”孟怀远说。


    “不不不,还少一个,”魏央连连摇头:“我听说你家少夫人,生得很美啊,让她出来见我。”


    孟怀远表情僵硬:“儿媳身体抱恙,一直在国外养病。”


    “什么病十年都治不好?”魏央明显是不信的:“这人就跟死了似的。”


    孟怀远闭了闭眼睛,花了很大力气,吐出来两个字:“麻风!”


    这个禁忌的字眼让屋子里彻底静了下来。


    “比起这个病能不能治好,我更好奇你家少夫人是怎么染上一种已经被消灭了几十年的恶疾的。”


    孟家人就像锯嘴葫芦似的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魏央还在撩闲,专门问孟珂:“你老婆叫什么名字来着?”


    “季唯。”


    “孟夜来知道他妈的情况不?”


    “没问过。”


    “为什么把她送这么远?”


    “会传染……”


    魏央还想继续揭伤疤,忽听一声爆喝:“够了!”


    却是一直低声啜泣的孟夫人潘丽珍:“你——别再问了!”


    魏央摸摸自己下巴长出来的极短的胡茬,决定哪壶不开提哪壶:“她还不知道自己儿子被绑架了吧?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可以不通知母亲呢?来,电话给我,我来打给她。”


    啪嗒一声,游戏手柄被孟怀远活活掰断。


    “哦呦,这下救不出孟夜来了,”魏央笑道:“老老实实凑钱吧孟先生!”


    孟怀远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你到底想干嘛?”


    “现在?我想见见季唯。”魏央微微耸肩:“我开心的话,他们也许会对小少爷温柔一点。”


    第226章 金刚不坏(65) 你去吧你去吧,永远……


    孟珂突然站起来, 跑掉了。


    几分钟后回来,整个人跑得气喘吁吁,把一张光盘甩到魏央面前的茶几上:“婚礼录像, 只此一张。”


    “正好游戏玩不了了。”魏央不顾孟怀远铁青的脸色, 和他勾肩搭背地坐在沙发上,很亲密的样子:“我们来看录像吧。”


    灯光调暗, 录像正式开始播放。


    身穿婚纱, 头戴花环的季唯挽着父亲季识荆的手,从红毯尽头款款走来。与猜测的不同,她的婚纱并不算多华丽,身后的裙摆只需要一个伴娘就整理地清清楚楚。


    那也是她唯一的伴娘。


    “新娘子没什么亲戚朋友啊。”魏央开了瓶啤酒, 边喝边吐槽:“客人都是你家这边的。”


    “这个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闺蜜。”孟珂低声解释道。


    镜头划过伴娘,长相身材都平平无奇的年轻女孩站在新娘身后, 哭得表情崩坏, 几乎站不住,直到被一个男人拉出镜头外。


    关于伴娘的画面一闪而过,自然是新郎新娘同框的盛世美颜引人注目,魏央却懒散地吩咐孟珂:“从头再放一遍,我没兴趣看你。”


    视频倒放,仿佛时光倒流, 新娘在红毯上飞速向后退去, 一步步远离了丈夫,远离了囚笼般的婚姻,回到红毯的起点, 她挽着父亲的手,身后跟着最亲的好姐妹,笑容天真嫣然。


    再往后, 她回到豪华的雪白婚车上,回到她从小住到大的破旧单元楼,回到父母身边,唯一应该称为“家”的地方。


    视频退到开头,又重新开始播放,魏央再次看着她一步步走进悲哀孤绝的宿命中去。


    顺着播放到季识荆把季唯交给孟珂的时候,魏央再次要求倒放。


    如是反复,他把这一小段视频看了足足十几遍,直到孟珂忍无可忍:“你看够了没?好歹看看我吧。”


    魏央白了他一眼:“看你现在不能看吗?”


    “我现在哪有那时候好看。”孟珂把画面定在自己的面部特写上,动作夸张地边比划边介绍,自恋地啧啧叹道:“你看这标致的三庭五眼,看这满脸的胶原蛋白,看这优越的鼻梁,看这卷翘的睫毛,是真的不是贴的哦……”


    孟怀远沉下脸:“孟珂!”


    孟珂突然膝头一软,扑通一声给魏央跪下了。


    强弩之末,他已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瘦削的脊背剧烈颤抖。


    他红着眼睛问魏央:“你想不想要我的命?想要尽管拿去,让我去换夜来行不行?”


    魏央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冷漠地说:“你让开点,挡着我看电视了。”


    那一天,孟家人在这个男人身上,想起了被绝望支配的恐惧。


    魏央居然就真的把婚礼录像中的这段一直看,看到天色微亮,看到季唯在红毯上反复闪现,看到孟家人从此一听婚礼进行曲就想吐。


    实际上,魏央想看的只是这十三分钟四十五秒里,一秒钟的画面而已。


    为了这一秒,为了不被孟家人发现他在看这一秒,他把这十三分钟四十五秒重复放了三十几遍。


    季唯的闺蜜哭的时候,有个男人上台把她拉走,他镜头角落里出现的时间,还不到一秒。


    魏央看了三十几遍,终于可以确定,那个男人是阮长风。


    后来镜头扫过全场宾客席的时候,他又在人群中出现了不到半秒钟,那时候已经趴在桌子上,抱着酒瓶,醉得不省人事。


    魏央终于确定了阮长风的身份,于是很多事情就变得微妙起来。


    他摸了摸下巴,最终决定什么都不说,只是站起身,对疲惫不堪的孟家人说:“我看好了,可以关掉了。”


    录像看完了,天也终于亮起来,魏央伸了个懒腰,去落地窗前面看停在草坪上的半挂大货车,不算车头都有十来米长。


    虽说是天亮了,但天色依然阴沉,北风在窗外呼啸,天气预报说今天会有雪。


    由于金钱的稀缺性,很多人会下意识低估人民币的重量和体积,以至于影视作品中出现一个手提箱装走一千万的迷人场景。


    孟家的金融精英用几秒钟时间心算了一下三十亿旧钞的重量和体积后,大手一挥,叫来一辆荷载五十吨的重型卡车,甚至准备了两个不同马力的牵引车头。因为后来百元大钞实在凑不齐了,换成五十二十的更小面额后,体积重量比初始计算值又再次膨胀了。


    这么多钱,靠人力肯定是要搬很久的,所以孟家如茵的草地上在经过重型卡车的碾压后,又经历了一波叉车的摧残,泥土全被翻了上来。因为卡车进不来,甚至还临时砍了两棵古树,场面看上去非常凄惨。


    叉车一批一批把钱都运上挂车后,三十亿变成了一个庞大的长方体,上面罩着白布,细细捆了,乍看上去仿佛只是寻常的货物。


    “我们数着是一分不少,你要不要点点?”孟怀远很冷幽默地问魏央。


    “我相信你们比我会数数。”魏央平静地掐了烟:“行,那我就不打扰了。”


    孟怀远轻轻“嗯”了一声,尾调却是上扬的:“夜来?”


    “等我接上他俩就放人。”魏央说。


    孟怀远强忍着不悦:“至少让我听听他的声音。”


    魏央耸耸肩,觉得这个要求不算太过分,于是拨通了张承嗣的电话,直接交给孟怀远。


    “小张,夜来怎么样了?”


    张承嗣听到他的声音,却一直没回话,只是呼吸渐渐变得粗重。


    “小张,听见吗?”孟怀远努力维持语气平静:“三十亿我凑齐了,我只想换我孙子平安回来——”


    张承嗣还是不说话。


    “我可以对天发誓,只要你把夜来放了,我绝不追究报复,就当破财消灾了。”孟怀远真的举起了右手:“我以前有很多对不起你们的地方,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补偿……”


    张承嗣突然打断他:“你把我老婆都炸死了,还来跟我说补偿?”


    孟怀远一愣:“什么?”


    “车里的炸弹!”张承嗣暴躁地骂道:“你个老东西——”


    “不是我放的,”孟怀远这才知道绑架事件还有这一层原因,急急解释道:“我答应了魏央救你,就一定会救到底!”


    “不是你还能是谁?谁最怕老子活着走出去?”张承嗣恨得咬牙切齿:“兔死狗烹啊!”


    “真的不是……”孟怀远还想解释,张承嗣已经挂断了电话。


    “确实不是我,我没必要把小张放出来再杀掉,”孟怀远极力组织语言,试图让魏央相信:“如果我怕小张乱说话,在里面完全可以把他悄悄处理掉……”


    “这是老四的事情,我不管。”


    “我能安排人进去顶罪,顶死罪……你以为我安排不了杀手?”


    “别说了,人都死了,也无所谓了。就这样吧,我走了。”魏央看了看天色:“马上要下雪了,路上怕不好走。”


    孟怀远艰难地捧住心口,感觉自己那颗苍老的心脏不堪重负,勉强吐出两个字:“不送!”


    “哈娜,要下雪了——阳台窗户关好了没?”朱璇关好自己房间的窗户,出来的时候却看到容昭趴在阳台上往下看。


    她也走过来,看到楼下停着一辆十几米长的半挂货车,魏央正抬起头和她对视。


    “那车里装的什么?”


    “钱吧。”容昭幽幽地说:“他要我跟他一起走。”


    只听“砰”地一声,朱璇迅速把窗户关上了:“别去。”


    容昭揉揉她的卷发:“我必须去。”


    不是跟他走,而是留下他。


    “要下雪了,这种天气就应该好好呆在家里面才对……”朱璇执拗地拽住容昭的袖子:“哈娜,不要去。”


    容昭缓慢但坚定地把自己的手抽出来:“别担心,会没事的。”


    “虽然我这个人脑子一直不太好使,但我确定跟他走准没好事——哈娜你都不是警察了!这种事情就别操心了!”


    “我这个卧底当得好失败啊……”容昭苦笑道:“好像人人都知道我的身份。”


    “你救过我的命,”朱璇用力搂住她:“我不能看着你去送死。”


    “谁说我要去送死的,”容昭说:“我只是个无可救药的恋爱脑,爱上了任务对象,决定和他亡命天涯罢了。”


    “这种话也就魏央那种自恋死直男会信吧。”朱璇眼圈红了:“他看上去是穷途末路了,但你不知道他手里还有多少张底牌,还有陆哲,还有张承嗣……都是死忠,靠你一个人能把他们统统抓起来么?他这样的疯子,逼急了会干出什么事情根本预料不到啊!”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呢。”楼下魏央在按喇叭了,容昭脱离了朱璇的怀抱:“好了,这次真得走了。”


    “你走了我就没有朋友了……”


    容昭张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本来想说等我回来继续和你做朋友,但这种时候还是不要立flag比较好……”


    朱璇受到启发,也把脸一板,恨恨骂道:“你去吧你去吧,永远都别回来了,最好能死在魏央手里才好!”


    说完之后,她自己先哭出了声。


    第227章 金刚不坏(66) 别信她,她是警察……


    “我的天, 这是多少钱啊?”上车后容昭问魏央。


    “三十,亿。”魏央慢悠悠地说:“都是你男人赚来的。”


    “等你成功跑掉了,这钱才算是你赚的, ”容昭提醒他:“不然你只是替孟家把钱拉出来晒晒太阳——哦, 何况今天还没有太阳。”


    “给我了,就不会还回去。”


    “我们现在去哪?”


    “四龙寨。”魏央调整了一下后视镜的角度, 看到孟家的车又追了上来:“去接六子和老四。”


    “孟夜来还好吧?”


    “唔, 应该还活着,”魏央说:“我让老四控制点情绪,别给弄死了。”


    容昭心中不忍:“他不过是个小孩子,不是他的错。”


    “可他是孟家的小孩子。”魏央说:“要怪就怪他姓孟吧。”


    容昭侧过脸仔细观察魏央不太对劲的表情, 若有所思:“你会放他走的吧?”


    魏央没有回答。


    “你应该清楚撕票的后果吧?如果杀了孟夜来,孟家会追你追到天涯海角的。”


    魏央冷笑:“就算放了孟夜来, 他们也会一直追杀下去的。”


    “所以何必多杀一个人?”


    “昭儿, 你好像误会了,”魏央慢慢地说:“这不是绑架,也不存在撕票这一说。”


    “这是复仇。”


    容昭咬着嘴唇看了他一会,突然做出一个非常可怕的举动。


    在高速行驶的卡车中,她一把拉开车门,整个身子向外倒去。


    “喂, 你干什么!”魏央大惊, 连忙踩刹车,可满载的大货车惯性太大,加上雪中地面结了层薄冰, 哪能迅速停下来。


    “放了孟夜来,我就跟你走。”容昭大半个身子悬在半空中,只剩下手扶着车门。


    “别管了, 你先回来——”魏央一边把着方向盘,一边把手伸给他:“别作死!”


    “我哪都去不了了……”容昭不仅没有握住他的手,甚至缓缓松开了车门,雪花噼里啪啦地砸在她脸上,眼神悲烈:“魏央,你要我跟你走,可是你害得我什么都没有了……”


    魏央满心绞痛,车子在冰面上打滑,方向几乎失控。


    “那我要跳了咯?”容昭往下看了一眼,地面在眼前飞速掠去,这货车的底盘好高啊,跳下去会重伤吧?


    可是现在真的想不到别的办法了。


    “你不是警察了!”


    她闭上眼睛笑笑,一头向车外栽去。


    魏央一把拽住她的脚踝:“行,我放!”


    容昭浑身冰冷,气喘吁吁地看着他,魏央拨通张承嗣的电话:“老四,上车就放人。”


    容昭重新关上了车门,坐稳了身子,整理自己被风吹乱的头发。


    “这下满意了?”


    容昭在他侧脸上亲了一口,笑盈盈地说:“谢谢。”


    “快点吃,吃完该上路了。”张承嗣对孟夜来说。


    孟夜来赶紧吞下最后一口馒头,因为没有水,他被噎得直翻白眼。


    在他过往的人生经验里,馒头应该只有巴掌大小,用蔬菜汁染色,包成各种精致玲珑的形状,吃起来有甜甜的奶香。


    所以他拒绝把这个粗糙到难以下咽的东西称为馒头,当然张承嗣对这类矫情统称为不够饿。


    王邵兵拍拍他的后背顺气:“慢点慢点,别急啊。”


    孟夜来终于把馒头咽下去了,可怜巴巴地问张承嗣:“我们可以走了吗?”


    “走吧。”


    “唔不好意思……”王邵兵含混不清地说:“等我吃完这点面。”


    三个人面无表情地等着王邵兵用筷子往嘴里扒拉炒面。


    终于等到他吃完了,张承嗣重新把孟夜来和王邵兵的手捆起来,朝陆哲点点头:“那我们出去吧,魏总快到了。”


    王邵兵慢吞吞地站起来,跟在张承嗣身后。


    他不过是个小人物,张承嗣和陆哲的注意力都放在孟夜来身上,大概孟家甚至不太在意有他这号人也一起被绑架了。


    所以他们都没有注意到,王邵兵手里被绑在身后,手心里藏着根一次性筷子,而他正努力用指甲在筷子的一端抠出锐利的尖角。


    因为地面温度不够低,所以雪花落在地上很快就化成水了,落在在四龙寨的地面上更显得肮脏泥泞。


    孟夜来皱着眉别别扭扭不愿走,张承嗣无奈,只好把他抱起来。


    他虽然年纪不小了,但和妻子一直没有生育,自然也没有抱小孩的经验,孟夜来被弄痛了,扭来扭去地乱动。


    “你他妈的……老实点!”张承嗣在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孟夜来终于老实了,几人在四龙寨迷宫般的街巷中穿行,王邵兵却暗暗加快了削筷子的动作。


    因为刚才,孟夜来在挣扎中无意间踢开了张承嗣的挎包,王邵兵从那点缝隙中看到了很多花花绿绿的纸钱。


    走过一个转角眼看着快要出四龙寨了,陆哲却突然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


    陆哲揉了揉眼睛,确认刚才看到的人影不是自己眼花。


    “我有点事要处理,你们先走吧。”


    “现在还有什么事情能急得过这个?”张承嗣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对,非常重要,必须处理。”陆哲把王邵兵往张承嗣身边一推:“向魏哥道歉,我没法跟他一起走,钱你们分。”


    说罢,他扭头就走,身影消失在了乱糟糟的民居中。


    张承嗣耸耸肩:“那就我们仨吧,少一个人分钱也挺好的。”


    孟夜来一看少了个人,感觉有点底气了,再次愤怒地挣扎起来:“那是我家的钱!凭什么给你!”


    王邵兵老泪纵横,小少爷你就少说两句吧,人家黄纸香烛都准备好了。


    张承嗣一言不发地往前走,终于看到远处堵住路口的大货车,魏央和容昭都好好地坐在驾驶室里。


    “陆哲怎么走了?”魏央怪道。


    “我去接应!”容昭没等魏央许可,赶紧跳下车跑过去。


    魏央是答应放人了,可张承嗣未必不会有别的想法,毕竟有杀妻之仇在,容昭不放心他和孟夜来独处。


    ——倒霉的王邵兵,又被容昭当成了路人角色。


    这条路有四五米宽,已经算是四龙寨的主干道了,寒风呼呼地从两侧民宅中间往寨子里灌,只要走出去,就能和魏央回合了。


    魏央心软了,张承嗣一看容昭就知道了。


    她毕竟曾经是警察。


    张承嗣嘴角拧出一个残酷的冷笑,魏央会心软,他不会。


    孟怀远这些年真是太顺了,也该尝尝失去至亲的滋味了。


    而王邵兵终于磨破了绳索,一抬眼就看到魏央车上跑过来一个气势汹汹的短发女人,自然以为是来援助张承嗣的,直吓得魂飞魄散,大喝一声,把筷子头捅进了张承嗣的一侧脖子。


    张承嗣满脖子咕噜咕噜飙血,把孟夜来往地上一丢,挥刀回身刺向王邵兵。


    他们扭打着倒在地上。


    “少爷快跑!”王邵兵拔出筷子,试图再捅,却发现锐角折断了。而张承嗣的刀已经在他肚子上戳了四五个窟窿。


    他只有死死抱住张承嗣,对吓傻了的孟夜来一遍遍大喊:“快跑,少爷快跑啊!”


    孟夜来惨叫一声,终于反应过来,爬起来就跑。


    容昭终于追过来,看到孟夜来已经跑没影了,下意识想追,结果裤腿被王邵兵死死拽住,他满身是血地抬起头:“你别碰少爷……”


    “你搞错了,我是警察。”容昭把张承嗣从他身上扯下来,脱下外套按住他腹部的刀伤:“听见了吗?我是警察,你等着,我给你叫救护车……”


    王邵兵指着张承嗣,后者正捂着飙血的脖子,一步步像魏央的货车走过去。


    “别管他了,你赶紧躺平,现在保命要紧……”


    “快去救少爷,这里这么乱……”王邵兵气息奄奄地说。


    “孟夜来是你儿子吗你这么关心,我看他一时半会出不了事,你倒是快死了。”容昭对周围看热闹的围观群众大喊:“看什么看,快帮我打120啊!”


    张承嗣没想到自己大风大浪都过来了,最后会死在一个寂寂无名的司机手里。


    他已经浑身染满了血,步伐摇摇欲坠,最后栽进魏央怀里。


    生死关头,仇恨已经不再重要,他眼里只剩下一辈子的兄弟。


    “别信她,”他气若游丝地说:“她是警察……”


    “我知道了,你别说话。”魏央徒劳地捂住他脖子上的血洞:“你别死,你看我们赚了好多钱,还没来及花……”


    “钱你替我花吧。”张承嗣闭上眼睛,说出最后一句话:“别报仇,快跑,孟家的人要来了。”


    魏央失魂落魄地站起身,穿黑衣的孟家人正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孟夜来已经跑了,他手中没有人质了,如果被抓住,等待他的将是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未来。


    那时候死亡会成为最大的奢望。


    从他交出娑婆界的那天起,他就已经输了,这一场困兽犹斗,不过是绞紧了他脖子上的绳索。


    可是现在天罗地网,他该往哪里跑。


    上车的话,也许能冲出一条血路。


    魏央看到容昭还在忙着抢救王邵兵,一个杀了他兄弟的无名小卒,心头涌出绝望的无奈,朝她大喊:“容昭——要走了!”


    第228章 金刚不坏(67) 她永远不会把枪口对……


    容昭百忙中回眸, 朝他轻轻摇头。


    我已经如约放走了孟夜来,你为什么还不跟我走?


    你已经不是警察了,为什么还要管这些无关之人的死活?


    在你眼中, 我是什么?


    魏央心中全是悲愤荒唐, 朝她缓缓举起了枪口。


    容昭只是平静地看了他一眼,不躲不闪, 仍是回头给王邵兵止血包扎, 留给魏央一个毫无防备的后背。


    “容昭,容昭——容昭!!”魏央喊了她三声,一声比一声绝望,最后他终于扣动扳机。


    容昭微微侧了侧脑袋, 子弹从她耳边擦过。


    她再没有回头,背影已经给出了答案。


    她, 不会跟他走。


    既然如此执迷不悟, 那就让我见见你的决意吧。


    你愿意为了这些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做到哪一步?


    爆炸刚发生的时候,容昭并没有猜到魏央的目的,心中的闪念是魏央莫非要和孟家的追兵同归于尽。


    但魏央是越被逼到绝处就越能爆发出疯狂的男人。


    爆炸的是他那件炸|弹背心,中心点是他身后那辆载满现金的大货车。


    规模并不大,没有人因此受伤, 而那三十亿现金却失去束缚, 借着北风和爆炸的气浪,呼啦啦地凭空飞起。


    亘古以来第一次,四龙寨中下了一场钱雨, 数额,三十亿。


    容昭已经把王邵兵移动到安全地点,拨开纷繁的视线, 看到满天飞舞的粉色钞票中,魏央卸下牵引关节,把撒钱的挂车留在原地,发动卡车头走了。


    街上本就围了许多吃瓜群众,在被这壮观的场面短暂惊愕到之后,有人试探性地跳起来从半空中捞了一张钱,对着光看了下。


    “天哪,是真钱啊……”


    然后,人群疯了。


    “运钞车炸了——”


    “抢到就是赚到啊!”


    “老婆你快点回家拿个桶过来——卧槽你别挤我!”


    “你他妈的想死啊?这张我先看到的!”


    容昭的脸色渐渐苍白,街面上人群在极短的时间内便聚集到了可怕的程度,他们本就是这个城市最贫穷也最贪婪的一群人,被汹涌的欲|望驱使,每个人都如炼狱恶鬼般向上伸出手,去争抢打捞半空中飘散的钞票。


    外面大路上的车也纷纷停下,乘客们赶紧下车加入抢钱大军,交通完全瘫痪,孟家的追兵也被堵得动弹不得。


    而始作俑者魏央早就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几分钟后,天上不再下钱雨,人们的战场也从天上转移到了地面,大家拥挤着厮打着,哄抢满地的钞票。


    谁也不管今早才在谁家打了一斤酱油,刚刚还和谁一起洗了衣服,谁家小孩和我家的那个是幼儿园同学……每天见面的邻居又如何?敢和我抢钱?打死他!


    因为外来者越来越多地加入战团,警笛声也远远响起,四龙寨的村民们很快意识到,不管有多少钱,也不够整个宁州的人分的。


    警察来了,一切就得歇菜。


    于是青壮年安排好自家人捡钱后,很快自发地拿起武器守住村口,不再放外人进村。


    这么多钱在地上随便捡,谁能不眼红?偏生你个小村子想独吞,哪有这么好的事情!村口的主干道很快就起了肢体冲突。


    村内村外到处都在发生流血事件,而容昭在找孟夜来。


    如果是正常状态下的四龙寨,容昭并不担心让孟夜来自由活动一会儿,可现在好像全世界的人都聚拢到街上,人们已经失去了理智,让他一个小孩子乱跑实在太危险了。


    “都别抢!我是警察!”她在人群中徒劳地大喊,当然,人们甚至听不见她在说什么。


    花了不知道多久,容昭终于在人群中看到了被撞得东倒西歪的孟夜来,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他抱了起来。


    “喂,小鬼,没事了。”她把孟夜来架到自己脖子上,这样弯腰低头的人群便不再能伤害到他。


    “王叔,我要王叔……”孟夜来哭着哀求:“你让我见王叔……”


    “好,你别急。”容昭闪身进了一条只有半米宽的窄巷,她之前把王邵兵安置在巷子的一个煤棚里,为了避免被人发现,她已经把这条巷子里的钱全捡干净了,还在巷口挡了块木板。


    王邵兵果然安全,只是因为失血过多,脸色非常难看。


    “你还能撑多久?”容昭问王邵兵:“因为现在救护车根本进不来,你在这里躲着还安全一点……如果把你带出去的话,路上可能很危险,而且你最好不要移动……”


    王邵兵张了张苍白的嘴唇,还没说话,孟夜来已经大哭出声:“我要出去,我要回家!”


    王邵兵虚弱地说:“不用管我,你保护好少爷……我谢谢你。”


    容昭焦虑地四顾,已经有一小部分最聪明的人意识到了,落在街面上的钱还是少数,大部分钱都落在家家户户的房顶上。


    比较合理的分法当然是落在谁家就算谁的,但谁能看着邻居家屋顶上红彤彤的票子不眼热,何况因为风向和地理位置的原因,有那么十几家楼顶的钱多得像盖了一层红毯,而离得远的人家只有零星的几十张罢了。


    有人要上楼,屋主人自然要捍卫自家的钱财,冲突进一步升级。


    容昭刚迟疑了片刻,一个人就惨叫着从三楼落到她面前的地上,无疑是在楼顶的争夺中失足坠落的。


    容昭把心一横:“今天这事一时结不了,你们跟我走!”


    她把王邵兵背在身后,又抱起孟夜来:“小少爷,抓紧喽?”


    孟夜来一声不吭,紧紧搂住她的脖子。


    容昭深吸一口气,笔直地冲进了人群。


    你是什么人?还是警察吗?


    那你为什么不能把这些打架的人分开?他们明明在流血啊。


    容昭顺手拉了一把某个差点摔倒少年,对方额头已经破了,手中明明已经握满钞票,往兜里随意一揣,继续弯腰去捡。


    容昭发现她什么也做不了,她身后背着人,身前还抱着人,只有一只右手空着,能做得只是不断拨开面前的人群。


    在集体的力量面前,她保护不了任何人,只能保护自己。


    如果有人失去平衡撞上来,她也得狠狠地把他推开,不管他是不是会摔倒,是不是会被别人踩在脚下。否则倒下的就是她自己。


    魏央是不是已经知道了这样的结果?


    这一招除了摆脱追兵,也为了给她上了一课。


    史上最昂贵的一堂课,价值三十亿。


    让她直面人性中最不可直视的那部分,让她明白自己什么也不是。


    魏央留下的课后习题是,这样无力又软弱的你,还想不想当警察?


    她不是女侠,不是英雄,不是警察,她只是个为了保命而去伤害别人的可怜虫,和周围的人没什么两样。


    容昭的脚腕突然被人攥住了,她一低头,看到一个缺牙的老太太趴在地上,试图挪开她的脚,拿被她踩住的一张钱。


    老太太挡在了容昭前进的路上,而容昭没有退路,她已经快要接近那辆爆炸中心的货车了,车上还剩了很多钱没有被炸走,而且都是一扎扎捆好的,现在往车上扑的都是战斗力最强的那批人,人口密度到了惊人的地步。


    她只能捂住夜来的眼睛,抬脚,轻轻踢开了老人。


    她越往前走,越感觉脚下软软的,必然是很多被踩在脚下的人体,她已经不敢想这些人是不是还活着,只能和别人一样,踩着同类的身体继续前进。


    她终于爬上了那辆货车,踩在成堆的钱上,身后居然伸出无数双手,试图把她拽下来。


    “我这有伤员,我不要钱——你们快让我过去——”她的嗓子已经喊哑了,可是根本没有人听她说话。


    “快点让开,我这有人受伤了!我真的不要钱!”容昭从货车另一侧跳下,再次扎入疯狂的人海中。


    终于到了村口,挤过青壮年村民的包围圈,挤过混战的人群,她终于看到了孟家的车,靠着极强的组织性和纪律性,用人墙和车队组成了一小片安全区域。


    容昭筋疲力尽,膝盖一软,跪下了。


    阿泽也是刚刚赶到,他抱起孟夜来,医疗团队赶紧给小少爷检查身体。


    他实在是被王邵兵和容昭保护得很好,身上只有几块零星的擦伤,只是受到惊吓,表情木木呆呆的。


    容昭把王邵兵慢慢放下,看着他被抬上担架后,终于脱力地一屁股坐到地上。


    “辛苦了,孟家谢谢你。”阿泽用力握住她的手:“孟家欠你一条命。”


    容昭摆摆手:“你们之前还想杀我呢。”


    阿泽尴尬地笑笑:“那我们怎么补偿你?”


    “如果抓到魏央,请留他一条命,把他交给我。”容昭顿了顿。


    “原来你还爱他……”


    “不,我要把他送上法庭受审。”


    “这个承诺我做了未必算数……”


    “刚才我能撑着走这么远没倒下,”容昭幽幽地说:“就是为了活着看到魏央被判死刑。”


    阿泽低头想了想:“好,我答应你。”


    容昭觉得体力终于恢复了些许,重新撑着身子站起来。


    “你要干嘛?”阿泽看到她又要往村子里去,惊道。


    “他们把路封死了,警车进不来……”容昭看着不远处越来越疯狂的人群,绽开一个微笑:“所以我是在场的唯一一个警察,当然是做我该做的事情。”


    “你疯了,现在进去会被他们踩死的!你知道这么多人一旦发生踩踏事故有多可怕吗?”


    容昭用沾满鲜血与灰尘的手摸了摸少年柔软的头发:“刚才有个女人说她女儿走丢了,我不去帮她的话,她该怎么办啊。”


    在阿泽过往的十六年人生里,从没有遇到过容昭这样的人。


    他从小到大遇到的每个人几乎都在算计和争抢,连母亲自杀前都在盘算着如何带他一起死,进入孟家后更是步步惊心,他从来不知道人可以像容昭这样活着。


    “别去,他们不会感谢你,只会恨你挡他们财路。”


    “我知道。”


    “你就这么想当英雄?还是烈士?”


    “喂,小鬼,”容昭歪了歪脑袋:“一个没有英雄的国家,还挺可悲的吧。”


    “一个需要英雄的国家才可悲。”


    “我说不过你,那就算你对咯。”


    阿泽咬咬牙,把一把冰冷的手|枪递到她手中:“给你,保护自己。”


    容昭含笑收下:“如果我没出来,记得你答应我的事情。”


    然后她把枪别在腰上,扭头重新冲进了四龙寨,殉道一般冲进了疯狂的人群中。


    “统统给我住手——我是警察——”


    没有警服,没有警徽,没有工作证,没有手铐没有警棍,枪是人家送的,电子系统里也没有她的名字,没有谁会承认的。


    可她是警察,她心里知道,也就够了。


    阿泽看到容昭几乎一进去就被汹涌的人群吞没了,不久后便响起了枪声。


    五发子弹,没伤人,朝天开的。


    她永远不会把枪口对准人民。


    人群只是惊惧了片刻,反应过来之后却更加疯狂。


    “警察来了会把钱都收走的!”


    “咱们人多,法不责众,她没办法拿我们怎样!”


    阿泽已经听不见容昭的声音了,他回过头对孟家的雇佣兵说:“这次找你们是为了完成三个任务,一个救小少爷,恭喜你们毫无建树,第二个是魏央,恭喜你们让他跑了……所以现在只剩下第三个任务,保护孟家的财产。”


    阿泽指了指身后不远处快要被搬空的货车:“诸位,那是你们的工资。”


    他唇边勾起削薄阴冷的弧度:“去抢回来吧。”


    如何停止一场疯狂混乱的哄抢?


    很简单,让他们没东西可抢,自然也就散了。


    随着孟家这些身强体壮的雇佣兵加入战局,情势很快就稳定下来,因为没有人抢得过他们,而且他们似乎并不怕杀人。


    因为一张一张弯腰去捡实在太慢了,他们直接两人一组,一人拿着铁锹一人撑着袋子,从地上把和着血的雪泥连同钞票一起铲起来。


    荷枪实弹的武警随后赶到,直接把抢得最凶的人拷上,总算渐渐平息了场面。


    人们乖乖地散去,背着包拎着桶,全都塞满了钱,手里也鼓鼓囊囊地攥着大把钞票,神情疲惫且兴奋,眼神贪婪地四处搜寻,试图再找找哪个夹缝里还有零星的钞票。


    阿泽仰起头,雪花落在他纤长柔软的睫毛上,他满心厌弃地想,人类真是丑陋啊。


    为什么雪不能再大一点,把人统统都埋起来。


    安辛再次来迟一步,跑过来的时候还在结冰的地面上摔了一跤:“小容呢?小容在哪?”


    阿泽指了指货车附近的街面,那里横七竖八地堆了很多被踩得不成样子的人:“我之前听到那里有枪声。”


    阮长风也跑过去,一具一具翻看,边找边喊:“容昭——还活着吗?”


    逞什么英雄啊,维持秩序缺你这一个人吗?


    你老家还有师父师娘吧?爸妈也还健在吧?他们就你这一个女儿啊。


    他又翻开一具尸体,终于找到了浑身是血的她。


    阮长风咽了咽涂抹,几乎不敢伸手去碰,她的手脚都以奇怪的姿势扭曲着,浑身的骨头几乎都碎完了,摸上去软绵绵的,就像个破布口袋里勉强包着些血肉和碎骨。


    “原来你不是钢筋铁骨啊……”阮长风喃喃道:“平时这么生猛铁血,骨头也没有特别硬啊。”


    雪地静默无声,雪花落在她身上,已经不再融化。没有人回答他,只是在她身下传来一声细细的啜泣。


    阮长风赶紧把容昭抱开,看到她用生命保护的小女孩,虽然也脏得可以了,但奇迹般地毫发无伤。


    他坐倒在地,捂着嘴哭出了声。


    当初为什么要选中她,就让她每天在后勤室开开饭票做做表格不好吗?那些候选的警花哪个不比她长得漂亮头脑灵活,哪有这么轴的。


    好不容易辞职远走了的,为什么还要找她回来,就让她在横店当个武术指导不好吗?薪水丰厚,还能每天看她爱看的各色美人。


    就让她在老家开武馆不好吗?每天看着小孩子练武,每顿饭都能吃到师娘烧的红烧肉。


    她本该有多么幸福滋润的人生,可遇到他阮长风,就全毁了。


    听到哭声,地上的人突然动了动脑袋,转向他的方向,容昭勉强支起青紫肿胀的眼皮,吐出一大口血来:“你先别哭,我觉得……我还能抢救一下……”


    这场造成十余人死亡,二十余人受伤的惨剧注定会成为年度热点事件,无数人扼腕叹息这种天上下钱雨的好事怎么没落到自己头上,却不曾想过那些血肉被踩入泥里的人死前在想什么。


    孟家靠着铁血手腕也只回收了大概三分之一的钱财,虽然以股价估值和固定资产估算不是多不得了的损失,但对现金流的打击无疑是很致命的,虽然从当时来看好像云淡风气就过去了,甚至没有几个人知道这笔钱是孟家小少爷的赎金,但后来孟家如摧枯拉朽般败落,根源应该追溯到这场事故。


    四龙寨前所未有地安静,家家户户都门窗紧闭,闷在家中数钱。


    安静只存在片刻,各家银行和网贷公司很快闻风而至,在四龙寨搭建起临时网点,许以高额利息,试图吸纳村民手中富裕的存款。


    妓|女们成群结队地在四龙寨租下房子,借着东风操持皮肉生意。


    麻将馆和游戏厅像雨后春笋一样冒了出来,老虎机就明目张胆地摆在路边,钱来得太容易,只有在赌桌上撒出去才不辜负。


    一辈子窝囊的男人终于挺直了腰板,扇了自家那个腰身粗壮的婆娘一巴掌之后,出门就去找了新开的那家高档餐厅里眼神妖媚的年轻女服务员。


    原本高冷的国际奢侈品商店争先恐后把新店开在了四龙寨里,和发廊与麻将馆比邻,商品刚摆上来就被哄抢一空。


    孩子们几乎不再去学校了,本来也学得不好,高考竞争那么激烈,不如以后出国混张洋文凭,于是各种雅思托福出国辅导名校申请之类的机构也一家一家冒了出来。


    肯学英语准备出国已经算是很上进的孩子了,更多的少年,整日骑着拉风的摩托车招摇过市,车载音响里放着躁动的音乐,车后座上坐着同样年轻的少女,穿着皮衣和破洞牛仔裤,打了洞的嘴唇在寒风里冻成青紫的颜色。


    穷了这么多年突然暴富,当然还会产生很多现在不可知的影响,有人平步青云,有人身陷囹圄,有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而我现在想写的,只是某个平平无奇的下午,有个女人牵着小女孩的手,捧着一面锦旗踏雪走进四龙寨派出所,说想要送给一位姓容的女警,感谢她救了女儿一条命。


    派出所警员在系统里尝试输入了“荣”“容”“龙”“农”等若干个姓氏后,很遗憾地告诉这对母女,宁州并没有一个叫容昭的警察。


    女人确认再三后,遗憾地离开了派出所,沿路向每个人打听记不记得当时那个维持秩序的女警,有没有更多的信息……大部分人都嗤之以鼻,也有很多人想起来,在自己差点摔倒之前,确实是被一双灵活有力的手扶了一把,有好几个走失的孩子、犯病的老人,当真是被她送回了亲人身边。


    于是这个母亲非常确定地告诉女儿,是系统搞错了,那个神勇的警察姐姐,现在一定在执行非常机密和重要的任务,以至于不能把身份告诉任何人——


    作者有话说:如果是从前面连着一口气读到这里的朋友,个人建议放下手机稍微休息一下,上个厕所喝口水啥的,等心情平静下来的时候再往下看


    因为容昭虽然靠着一身钢筋铁骨挺过来了,但还有一个人的生命已经危在旦夕……


    和去年一样,28号当天会双更庆生


    第229章 金刚不坏(68) 一定是他露了马脚……


    容昭想破脑袋也没料到, 醒来后见到的第一个人会是池小小。


    时间是凌晨三点四十,人最困的时候,安辛阮长风和周小米都窝在病房的沙发上睡着了, 只有池小小顶着一对硕大的黑眼圈, 瞪着双大眼睛看自己,表情清醒无比。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池小小悄悄问她。


    容昭试着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 泪流满面:“我脖子以下都没知觉了, 小小你老实告诉我,我是不是已经变成缸中之脑了?是不是脑袋下面就剩管子了?”


    池小小摇摇头:“你麻药的劲儿还没过呢,待会有你疼的。”


    容昭抬起脖子往下看了一眼,发现自己虽然浑身包满绷带石膏, 但总算四肢健全,而且手脚真的开始隐隐作痛起来, 长长松了口气。


    “我刚才都看到我师兄来接我了……”


    “肯定是因为你太烦人了, 所以你师兄把你丢下了。”小米也醒了,刚醒就不忘吐槽。


    “不至于吧?师兄不会嫌弃我的。”容昭的视线落到池小小身上:“哎,看来你也恢复得不错,前阵子太忙了,都没时间看你。”


    “除了失眠以外,没别的后遗症。”池小小扶着床栏站起来, 走两步给她看。


    “好像还是有点跛……”


    “我会养好的。”池小小立刻坐回椅子上。


    “四龙寨……”


    “好得很, 你别管了,好好养伤就行。”周小米指了指累瘫在沙发上的阮长风和安辛:“这种事情就让男人去操心吧。”


    这时候护士小姐推门进来:“你们谁去把手术费结一下?”


    因为动静有点大,终于把两个男人吵醒了, 阮长风一个激灵蹦起来:“我去我去!”


    安辛拽住他:“你别动,放着我来。”


    阮长风往外掏钱包:“她现在又没得报销了,你给有啥用啊。”


    安辛急了:“我有医保卡, 至少能刷点药吧……小姐拿我的卡……”


    看两人拉拉扯扯好半天才出去,容昭喃喃道:“我怎么觉得这场面有点眼熟?”


    周小米趴在她耳边悄悄说:“你肯定看过吃完饭男人抢着买单的德性。”


    容昭被她逗得正想笑,门再次被人撞开。


    “我说你们差不多……”小米话刚说了半句,看到满身潦倒零落的沈文洲,卡住了。


    而沈文洲看了一眼池小小,眼中渐渐现出了绝望到疯狂的神色。


    时间回到半个小时前,沈文洲在自家位于四龙寨的破出租屋里醒来,发现自己坐在椅子上,脊椎像生锈似的,后脑勺非常疼。


    看天色已经很晚了,沈文洲拉开窗帘,雪停了,窗外却灯火通明,临时架起的探照灯照亮了四龙寨的每一个角落,路边停满运钞车,荷枪实弹的黑衣男人正在把一大袋一大袋的东西搬到车上去。


    街上很亮,往楼上看,却没有一户人家开灯,手电筒或者蜡烛在紧闭的窗户上投出卖力数钱的剪影。


    因为从早上下楼买豆浆遇袭后一直昏迷到现在,沈文洲完美错过了白天那场从天而降的钱雨以及随后的巨大骚动,现在突然看到这魔幻的景象,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发生什么事情了?


    早上被人打晕之后,昏迷的这段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又是谁把他搬回房间的?


    他正试图转动混沌的大脑思考这些问题,手机响了起来,铃声被调到了最大,好像生怕他错过,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非常刺耳惊悚。


    沈文洲这个手机号码是新换的,平时几乎不和人联系,所以很少会响。


    是陌生号码,按理说是不该接的。


    但今日之事太过反常,沈文洲默默接了起来。


    “您好?”


    那边迟迟没有说话,只有平静的呼吸声。


    “请问哪位?”


    “你果然没有死。”


    是陆哲。


    沈文洲心中一惊,几乎下意识就想要挂断,而陆哲的下一句话传进了他的耳朵:“你们诈死骗我。”


    沈文洲完全慌了神,想不通自己是如何被发现的。


    “你们骗了魏哥,”陆哲笃定地说:“你不知道他有多伤心吧。”


    沈文洲只知道魏央想杀了自己和池小小。


    “他只是不想你走而已,可你还骗他。”


    “陆哲你听我说,当时我真的只是想送小小走的……送完她我会回去的。”沈文洲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有诚意一点:“我真的没想过骗你们。”


    陆哲轻轻冷笑:“这事不能这么算了。”


    “那你来找我吧。”沈文洲看着被翻乱的房间,从橱柜里拿了把刀握在手上:“早上是你袭击的我吧,地点你也知道了,我在这等你。”


    “我不会来找你。”


    “你想怎么样?”


    “因为我等你来找我。”


    “我不会把自己送上门去的。”


    陆哲从牙缝里挤出一丝冷笑:“她在我手上,骗我的人,我一个都不放过。”


    陆哲把手机话筒靠向某处,让他听到毒蛇吐信轻微的嘶嘶声:“我这个蛇养了这么久,总算派上用场了……我估计她还剩半个小时?”


    “——快去找她吧,去晚了人就没啦!”陆哲大笑着挂了电话,沈文洲浑身战栗,撞开门冲了出去。


    一定是他露了马脚,结果反害了小小!


    结果,你也看见了,池小小好端端地坐在病床边上。


    陆哲下毒的对象不是池小小,那又是谁?


    那还能是谁?


    他怎么能犯这么低级的错误,耽误了最宝贵的救援时间?


    面对安辛关切地询问,沈文洲几乎站不住,哆哆嗦嗦地拨通了姚光的电话。


    关机了。


    打给她室友,才知道姚光昨晚就没回宿舍。


    尖锐刺耳的铃声再次响起,陆哲打来电话。


    “你已经浪费半个小时了,你知道她现在有多疼吗?”


    片刻后,沈文洲的手机上收到了一段直播状态的视频,显示某个房间里,姚光正垂着脑袋坐在角落里,半边的衣袖都被血染红。


    不知道是不是有所察觉,姚光突然抬起头,对着镜头露出一个苍白冷厉的笑。


    沈文洲感觉自己也被这一眼看穿了,心虚和愧疚牢牢攫取了心神,蹲在地上嘶哑地惨叫出声。


    怎么会这样?怎么能这样?


    他的罪与罚,怎么可以让她来承担?


    “她做错了什么?她做错了什么啊你要这样对她!”


    “我说了,骗我的人——一个都不会放过。”


    “她才十九岁,除了上学和考试什么都不懂,她能骗你什么啊!”


    陆哲好像听到最好笑的笑话,笑得非常失控:“她连吃醋都是演给我看的,在你眼里这叫什么都不懂!”


    那次孟夜来的生日宴会结束后,沈文洲送池小小回山庄,在门口遇到了姚光和陆哲,姚光的反应很激烈。


    陆哲也是才想明白,那居然是装的。


    所以后来陆哲才会轻易相信姚光真会把沈文洲从桥上撞下去。


    “连吃醋都能装的女人……未免也太可怕了。”陆哲心有余悸地摇摇头:“她可比你难对付。”


    “不过现在她知道你为了救池小小而不管她……这次吃醋应该是真的吧?”陆哲的语气暗含着疯狂的恶意:“毕竟,她听说你在四龙寨的骚动中受伤之后,可是完全没起疑就跟我的人走了呢。”


    字字扎心。


    阮长风一把夺过手机,看了一眼,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这个地方你认识吗?”


    沈文洲崩溃地摇头:“太迟了,我耽误了好多时间……”


    阮长风直接把他从地上拽起来:“谁说迟了?姚光自己都还没有放弃!”


    他把视频放大了一点,画面集中在姚光身上。


    “你看她的坐姿,左手臂低于心脏,手臂用布带勒紧了,还割开伤口放了血……教科书级的急救,她在给你争取时间啊!”


    她冷静自救给他争取来的时间,被他浪费在了错误的人身上。


    “这个地方我认识,”沈文洲艰难地喘了两口气:“是我在忉利天的办公室。”


    他工作了很多年的地方,即使搬空了家具,也还是认得的。


    “我会让赵原核实。”阮长风拖着他在医院的走廊上奔跑:“我们现在就过去,一定来得及!”


    沈文洲的手机一直播放着直播画面,陆哲突然弹了弹麦,对他说:“虽然你耽误了,但队友给力,帮你把时间挣了回来……看来我得给她找点事情干呐。”


    “陆哲!你他妈的别动她——”


    画面中,像佛像一样静坐的姚光,突然动了起来。


    姚光估算着时间差不多又有二十分钟了,松开捆扎带,让血液能流入左臂。


    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获得救援,姚光还挺舍不得自己这只左手的,不希望手臂因为血液太久不流通而截肢。


    虽然做了紧急处理,但毕竟是世界上有数的几种毒蛇,她的伤口处已经溃烂肿胀,并且一路顺着手臂向上蔓延,麻痒难耐,骨头疼得像在燃烧。


    半个小时前,她是被活活疼醒的,那时候距离被咬伤已有一段时间,所以做出急救的时候已经晚了,只能稍稍拖慢死神的脚步罢了。


    陆哲真是个很有恶趣味的绑匪,居然在她面前摆了个电视,里面播放着无聊又吵闹的综艺。


    身旁的地上还有一本小学生数学练习册,一个数字键盘,姚光知道这些东西接下来肯定有安排,所以闭目养神,默默等待。


    电视突然换了个台,胸前挂着定时炸弹的沈文洲坐在椅子上,生死不知,背景就是他们那间简陋的出租屋,倒计时显示还有十五分钟。


    “陆哲!”姚光愤怒地大叫:“你之前明明说文洲没事!”


    “我骗你的,”陆哲在门外和她对话:“你不是也把我们骗得团团转?”


    “所以要杀要剐痛快点,”姚光抬起酸麻的手臂,指着电视屏幕上的沈文洲:“你放了他!”


    “可以。”


    姚光不敢相信事情会这么简单。


    “他那个炸弹是遥控的,答案就在你面前这本数学练习册里……小学四年级的数学题,对你这个大状元来讲,很简单吧?”


    姚光哗啦哗啦地翻看着练习册,崭新的一本,确实不难,就是题多。


    “密码是所有题目答案相加。”陆哲笑得很开心:“加油哦,二十分钟以内算不出来,沈文洲这次就真的死了。”


    姚光再也顾不得蛇毒,跳起来满屋子找纸笔。


    “别找了,房间里没有纸笔的。”陆哲好心地给她替建议:“至于墨水,你身体里不是有很多吗?”


    第230章 金刚不坏(69) 把高山夷为平地,把……


    姚光咬咬牙, 松开了捆带,鲜血从割开的十字形伤口里淙淙流出。


    随着她的活动,毒素顺着血液迅速流遍全身, 姚光强忍着眩晕恶心, 站在白墙边,用手指蘸着血, 一题一题地飞速计算起来。


    要救他, 一定要救他!


    “一根绳子对折,再对折,折三次后的长度是6.375厘米,请问这根绳子原来长……”


    “妈妈去菜市场买菜, 买牛肉花了22.6元,比鸡蛋的四倍还多2.6元……”


    “16×6+23-11=……”


    不可能算完的, 这么多题目这么短的时间……不可能算完的!这个想法刚冒出来, 就被姚光狠狠按了回去。


    今天这种情况,自己肯定是要交待在这里了,是她自己轻敌,没什么好怨的,但不到最后一秒,未必不能改变沈文洲的命运。


    姚光保持着最高的专注度, 把全部心神都投入繁琐的数学计算中, 肾上腺素飚到了顶点,垂死的心脏疯狂跳动,把剧毒泵到全身, 侵蚀她全身的脏器。


    姚光终于站不住,摔倒在地上。


    门外的陆哲看到这里,摇摇头, 准备离开——目的已经达到,时间再次拉平。


    现在姚光的命取决于沈文洲什么时候能赶过来。


    临走前他回头多看了一眼,再次停住脚步。


    他看到姚光趴在地上,少女原本肤若凝脂的脖子上,玉白的皮肤寸寸剥落,而她鲜血淋漓的指尖颤抖着,在身旁的地面上继续列算式。


    都这种时候了,她居然还在算!


    她要算出一个答案来,即使大概率陆哲是在骗她,但她没办法承受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即使冷硬如陆哲,看到这样的场景,也忍不住微微动容。


    他并不喜欢姚光,但这一刻他好嫉妒沈文洲。


    从没有哪个女人能这样不计得失地对他。


    也许曾经有过吧,但已经被他亲手杀死了。


    陆哲甚至有点想告诉姚光,沈文洲本来应该来救你的,但他去救池小小了,所以你在他心里根本不重要。


    为他拼命,根本不值得。


    陆哲敲了敲门:“行了你别算了。”


    姚光压根没心力理他。


    “最终答案真的是个小学生算出来的,我看他成绩一般般……”陆哲顿了顿:“所以你算出来正确答案,也可能是错的。”


    何况现在电视里播的视频并非直播,是昨天白天,他趁着沈文洲昏迷时拍的,倒计时走到零也并不会爆炸,只会看到他走过去,把炸弹拆下来罢了。


    姚光呕出一口血,翻到了练习册的最后一面。


    终于算完了!


    现在只需要加起来……墙上地上已经写满了算式,再没有地方给她写了。


    姚光撑着身子坐起来,只能默默心算。


    算着算着就是眼前一黑,双目灼痛,看来蛇毒终于侵蚀了她的视觉神经。


    姚光简直想把自己的眼珠子抠出来看数字,因为过于努力地睁大眼睛,眼角缓缓划出一滴眼泪来。


    那一滴过于清澈晶莹的泪水,映着她憋得发紫的面颊和赤红的双眸,有种诡异孤绝的美。


    只是无人欣赏,门外的陆哲早已走远。


    姚光终于摸到了数字键盘,几乎不敢按下去。


    要是她算错了怎么办?要是孟夜来算错了怎么办?


    电视上,沈文洲胸前的倒计时还剩最后几秒了,姚光颤抖着输入了最后的计算结果。


    倒计时没有停下……她的心一下坠入谷底。


    算错了。


    倒计时无情地走到零,姚光闭上眼,却没有听到爆炸的声音。


    耳边却传来啪嗒一声轻响,姚光疑惑地转头,看到关着自己的门锁默默打开了。


    屏幕上的沈文洲安然无恙,接着还出现了陆哲的身影,把他身上的炸弹拆掉了。


    姚光自然什么都明白了。她输入的这个密码,并非沈文洲身上炸弹的拆弹密码,而是她所处房间的开门密码。


    可让她走出去了,又有什么用处呢。


    她很快就要死了。


    这个事实成功让姚光哭了出来。


    她才十九岁,人生的旅途刚刚开了个头,那么多好吃的东西没吃过,那么多好玩的东西没机会玩,那么多想去的地方没去过……天哪,她还没来及再去南方找一次妈妈。


    就这么死掉实在是很不舍得啊。


    她扶着墙走到门口,断了电的忉利天漆黑一片。


    陆哲给她在地上留了个手机,是接通状态。


    “你要不要趁现在见见沈文洲?”陆哲在电话里问她:“他和阮长风正在赶过来,已经快到了。”


    姚光靠着墙坐下,摸了摸脸,发现居然掉下来大块的淋漓的血肉。


    妈的太惊悚了,疼倒是不怎么疼,已经没什么知觉了。


    “算了。”她苦笑道:“我这个样子,别吓着他。”


    这样一想,还真遗憾啊。


    最后一次见面居然还是和他吵架。


    如果知道死亡会来得这么突然,当时真不该骂他,应该好好亲亲他才对。


    她就要失去他了,好后悔啊。


    姚光突然听到陆哲那边传来子弹上膛的声音,还有微弱的吩咐:“你们几个,去那边埋伏……”


    她终于明白了陆哲的全部计划,沈文洲来了,正好踩进他的天罗地网。


    娑婆界环境复杂,最适合伏击,他和阮长风,也许还有别人,进来了就跑不掉。


    不是闭目等死的时候,姚光再次行动起来。


    也许是回光返照的原因,当她掀起某个赌桌边的一块地砖时,居然觉得非常轻松。


    姚光抱着她之前埋下的东西,在一片漆黑中跑了起来。


    “都这种时候了,你不找个地方写遗书……”陆哲听到她像破风箱似的残破喘息,那是整个肺部都在纤维化的表现:“还折腾什么?”


    “遗书……有个屁用!”体力濒临极限的姚光在狭窄的地道里穿行,信号也很差,断断续续的:“而且……他看不到了吧。”


    “对,”陆哲承认了:“陷阱已经布置好了,他们一进来,必死无疑……我看到阮长风的车了,不聊了,我去接他们。”


    陆哲正要挂电话,突然停到姚光问他:“你知道奇点吗?”


    “起点?”


    “是奇怪的奇……数学上的定义比较杂,但物理上比较简单,一般被看成点,但原则上它们可以取一维的线或甚至二维的膜的形式……”聊到专业问题,姚光的声音听上去意外地很兴奋。


    “我听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姚光突然换了个话题:“其实我一直觉得娑婆界的建筑很垃圾。”


    “我也觉得。”陆哲怕姚光想出什么办法来给沈文洲通风报信,所以仍然保持通话,来转移她的注意力。


    嘴上随口附和着她,他手上却没闲着,已经支起了狙击枪。


    他在等待沈文洲出现在狙击镜中,给他送上第一波惊喜。


    “你们就像见不得光的地鼠一样,打洞打了这么多年,把整座山都快挖空了……没想过山神会生气么?”


    “我们会定期给照镜寺捐钱,山神很好糊弄的。”


    “山神好糊弄……”姚光完成了所有的工作,靠着山壁缓缓坐下:“牛顿不好糊弄啊。”


    “你说谁?”


    “奇点的定义有很多,你只要知道最简单的那个……有一派学说认为,我们的宇宙起源于一场大爆炸,所谓奇点,就是这场大爆炸的起始点。”


    “我还是没听明白。”


    “那我再说简单一点吧。”姚光的语气终于平静下来,没有之前那种战栗的颤音了:“你小时候搭过积木没有?”


    “应该搭过吧。”


    “整个娑婆界现在的状态,就像一个智障儿童搭出来的积木,虽然搭了六层没有倒下来,但也很危险了……”


    陆哲心中升起不详的预感。


    “只要抽出最关键的那块积木,就会整个垮下来的……而且我手里正好有个炸弹。”


    之前汽车爆炸实验的残次品,因为威力过大了一点,所以想不到该怎么处理,就暂时埋在忉利天中,是她当时营救沈文洲的若干个计划中的一个备选方案。


    “想法很美好,但我现在离你很远了,你拿个小炸弹炸不到我的,也不可能炸掉整座山。”陆哲以为自己终于听明白了:“别费劲了,你本来可以死得体面一点。”


    “普通的小炸弹不行,但我现在站在奇点上。” 姚光脸上绽出一个狡黠的笑:“——我们这个宇宙的起源,所有大爆炸的起点。


    陆哲警觉起来,觉得面对姚光还是慎重为妙,收起枪向最近的出口跑去。


    姚光的眼睛已经完全看不见了,但她闭上眼睛,好像还是能看到不远处,沈文洲从车上下来,和阮长风一起向娑婆界的方向跑过来,跑进一个早就埋伏好的陷阱里。


    永别了我的爱人,永别了这个世界。


    她按下了起爆按钮。


    陆哲听到话筒那边传来的爆炸声。本以为隔这么远炸不到自己,却不知道宇宙塌陷是在一瞬间发生的。


    在震耳欲聋的轰鸣中,山神的报应统统施加到他身上,他脚下原本的地面向下塌去,头顶的天花板也以摧枯拉朽的姿态重重砸了下来。


    太快了,甚至来不及恐惧,他们便坠入了无边的黑暗中。


    所有的爱与恨,执着与放下,青春与年华,忠诚与背叛,在埋葬于此。


    舞台塌了,演员殉了。


    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原本白头偕老的心愿固然美好,但造化如此,命运无稽,又能奈何?


    只好山无陵,天地合。


    冬雷震震,夏雨雪。


    我要把高山夷为平地,把天与地融合到一起。让凛冬炸起惊雷,让六月飞雪。


    乃敢与君绝。


    阮长风一把拽住沈文洲:“娑婆界塌了,别往前去了!”


    沈文洲浑身沾满尘土,却愣了愣:“也对,姚光这么聪明,肯定已经跑出来了。”


    他手机上的画面还停留在姚光走出房间的那一幕,只在身后的墙上和地上留下大片血色的演算式。


    从这个角度来看,她确实有可能跑出来了。


    但阮长风还是忧虑地叹息,他只认识一个自学成才的专家,能搞出这么大规模的爆炸。


    可是……她能跑出来么?陆哲呢?


    他在混乱中松开手,让沈文洲可以跑出去找她。


    也许她倒在路边,也许她已经在去医院的路上,也许她回家了,总之,宁州很大,有很多很多地方要找。


    他找了很多很多地方,想到当时他留下一箱金条不告而别,她满世界找他的时候,是不是也是一样的心情。


    后来,在某一个非常普通的日子里,沈文洲孤身一人走进了宁州市警察局,在取号机前面拿了个号,排在他前面的是个丢了钱包的妇人,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控诉小偷的可恶,终于等到妇人立案结束,又有个年轻姑娘匆匆忙忙插队进来,一问才知道是狗走失了。


    沈文洲很有耐心地等前面的人都说完了,才缓缓拉开椅子,在立案窗口前坐下。


    “您报什么案?”表情疲惫的警员模式化地问。


    “不,我不报案。”沈文洲抬起荒凉的眼睛:“我有罪,我自首。”


    “——我还要揭发魏央。”——


    作者有话说:姚光从登场就不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但我非常尊重这位不屈不挠的战士


    因为太勇敢了,加上以前误导性的flag,所以好像一直没有人猜到是她领的盒饭


    今年的生日礼物是一箱子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