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金刚不坏(70) 东躲西藏地“活着”……
沈文洲的证词足够有力, 加上再也无人保他,魏央的通缉令很快就贴得满大街都是了。
而魏央在那日骚乱之后,便如一滴水汇入大海般消失了。
他如今是真正的孤家寡人, 天下几乎无处不可去, 所以孟家和警方布下天罗地网找了两个月,竟然始终一无所获, 只能认定魏央已经逃离宁州, 把搜查范围进一步扩大。
转眼又是年关将至,炮仗在城市炸得此起彼伏无比热闹,而被所有人以为正在地球上某处阳光海滩上潇洒自在的魏央,此刻正在和碗中的泡面较劲。
在等待护照办好的这段时间, 他一直窝在胡小天以前住的那栋别墅中。
这栋房子的隐蔽程度是足够的,否则也不可能让大毒枭藏那么久。
原本别墅的生活条件还是可以的, 但在断电断水断煤气的情况下, 肯定是谈不上宜居。
今年冬天不仅下雪早,也是难得的寒冷,魏央已经把屋子里的桌椅板凳之类木质家具都烧来取暖了,昨天烧掉最后一块木地板后,他今天连碗方便面都泡不开了。
在这间屋子里住了两个月,他直到昨天才发现胡小天有个藏得非常隐秘的金库, 只是锁得实在太严实了, 魏央怕弄出太大的动静,所以暂时没有打开。
他要是真打开了,看到胡小天的死法, 大概也没办法好好过年了。
魏央用塑料叉子戳了戳硬邦邦的面条,想想今天是年三十,年夜饭吃这个还是太惨了, 于是把手伸向了墙角的自热小火锅。
这个小火锅,超市平均售价四十元,但老肖卖给他,要价四千。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他又不能网购,且不说这地方超出所有快递公司的配送范围,他手机一开机恐怕就会有人找上来。
别说换卡换手机行不行了,他不敢拿命去赌。
老肖是帮他办理全套新身份的人,专业人士,和魏央有十多年的交情了,也会定期送些物资过来。
辣乎乎的自热小火锅轻轻沸腾着,魏央把自己冻僵的手按在上方烤,贪婪地闻着浸在辣油中的牛肉的香气,心想,四千虽然贵了点,但下次还是应该向老肖多买几盒。
有烟火气,这才是人过得日子嘛。
钱是不缺的,魏央在炸了那辆大货车前,已经给自己留足了余生的花费,难的是当黑白两道都想要你的命的时候,有钱也花不出去。
不过还是应该让督促老肖动作快点,风声过去就该早点走,再在这鬼地方待下去,这把老骨头真受不住了。
食材煮熟了,魏央刚夹起一片牛肉,还没来及送到嘴里,突然听到窗外一声夜枭的鸣叫。
魏央警觉地放下筷子,掀起窗帘的一角向外张望,看到了老肖站在浓重的夜色里。
不是约定好的送物资的时间,老肖大概也没兴趣来陪他过年,所以魏央判断,到了该离开的时候。
他拖上拉杆箱打开门,站在门外的老肖搓搓手:“魏先生,我们走吧。”
“办好了?”
“都搞定了,您跟我来。”老肖想帮魏央拉箱子,魏央警觉地看了他一眼,老肖讪讪地缩回手。
于是上车,魏央坐在后排,把箱子放在手边。
一路无话,车开出宁州的时候有一道核查身份的关卡,魏央压低了帽檐,老肖说不用担心,慢慢把车靠了过去。
年三十还要顶着寒风值班,实在是个苦差事,所以交警直接挥挥手就放他们过去了。
出了宁州后路上的车更加稀少,魏央回头看到检查站红蓝两色的灯光越来越远,没有刚才那么紧张了,心中又有点唏嘘。
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宁州了。
“我让你帮我查的事情……”
“哦,查到了,”老肖丢了一叠照片给魏央:“您自己看吧。”
魏央按亮头顶的灯,借着微光看照片。
十几张,全是容昭。
她头发又长长了一些,现在看上去没那么男孩子气了,但还是有点炸毛。不化妆不梳头不打扮,照片上的她满心专注于复健,扶着双杠艰难地重新学走路,衬衫完全汗湿了,紧紧贴在瘦削的脊背上。
又往后翻了两张,他甚至还看到了池小小,以为已经死掉的人正低眉顺眼地帮容昭系纽扣,魏央以前打死都不敢相信他的后宫会有这么融洽的一天。
“这照片拍得有点早,我今天去的时候她已经好很多了,”老肖说:“现在基本可以独立行走了,以她的伤来讲,算是恢复得非常好的。”
到底是年轻啊,魏央心想,他二十几岁的时候,不管受多重的伤,第二天还是活蹦乱跳的,那时候他还以为自己真的金刚不坏。可直到四十岁才知道,曾经受过的伤从来没有好全,都藏在骨头缝里,只等着身体状态下降的时候才一股脑爆发出来。
就像前两天下雪的时候,魏央突然觉得左边胳膊没由来地一阵抽痛,几乎捧不住碗,可自己最近并没有受伤,想了很久才想起来左臂二十多年前曾经让人砍过一刀,当时如果不是左手挡了一下,那就没有后面的这么多故事了。
曾经那么惊险的伤,现在居然需要疼痛来提醒了。
所以凭魏央自己的经验看,容昭以后的老年生活估计很不好过的。
不过想那么远也没用,魏央自知活不到那个时候,眼下如过街老鼠一般,又不能带她一起走。
只是在选择逃亡方向的时候,下意识选了气候温暖干燥的遥远南国。
如果以后她想通了,愿意来找他,那他至少该有个有利于她健康的住处。
再远的事情,魏央懒得去计划,只想走一步看一步。
老肖突然打亮转向灯,魏央这才发现他把车开进了加油站:“魏先生,我得加点油。”
魏央看到仪表盘上显示的油量确实见底了,于是也下了车,去上厕所。
加油站里也空空荡荡的,老肖喊了半天,才有一个精神萎靡的员工走出来帮他们加油。
魏央从厕所出来,老肖去旁边的小卖部里买烟,那个员工似乎业务不太熟练,在机器上捣鼓了半天,油枪才开始出93号汽油。
外面确实很冷,魏央本不愿多待,却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主动问身旁的男人:“干这行多久了?”
“一个多月吧。”男人含含糊糊地说。
“不回家过年啊。”
“加班。”
魏央突然一个箭步凑上前,按住男人一直放在兜里的左手,拽着他的手腕抽了出来,看到他左手心里紧握的东西。
“你们加油站上班,还能带打火机啊。”
男人眉心一跳,眼中闪过深沉的愤怒,一把从车里拔出了油枪,开始朝他身上洒汽油。
魏央虽然已经有了戒备,但还是猝不及防被喷了半身的刺鼻液体。
魏央来不及问自己和他有什么恩怨,只知道自己被泼了一身汽油,只要沾上一点火星就死定了,于是他劈手夺过打火机,远远丢了出去。
“你疯了?”魏央低声喝道:“在加油站里烧人,不怕大家一起死吗?”
男人被他制住手脚,声音渐渐绝望:“储油罐已经抽空了,我不怕爆炸!”
“是么?”魏央冷笑,突然举起油枪,往男人身上从头到脚浇满汽油,然后“啪嗒”一声,点燃打火机凑近他:“不怕?”
“我就看了个直播而已!”男人突然像失了智,疯疯癫癫地抱头大叫:“我还没来及买人,你们就给掐了!还把我的信息爆出去——”
害他失去工作,失去未婚妻,身败名裂。
魏央反应了一下,才想起来是在张承嗣被抓那天结的仇。
仇家太多了,这位实在是排不上号。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男人哆嗦着没说话,但魏央从他眼神里读到了希望的神采。
野兽般的直觉起了作用,魏央侧头闪过身后的劲风……老肖的棍子打在了他肩膀上。
魏央心中大恨,一脚把男人踹出几米远,然后把点燃的打火机丢到他身上,回头忍着肩头剧痛,和老肖扭打起来。
男人瞬间就变成了个火人,在地上哀嚎着打滚,魏央趁着老肖被这惨状慑住心神,一把掐住他的脖子,手上狠狠收紧。
“你出卖我!”
老肖被他掐得喉头咯咯作响,眼中现出哀求之色,他艰难地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在魏央面前晃了晃。
这是老肖今天才偷拍来的照片,所以刚才没有一并交给魏央。照片上还是容昭,年关已至,她穿了身大红棉袄,缀一圈毛绒绒的白色领子,正挑着个红灯笼往医院回廊上挂。
背景一片素白模糊,只有她穿红衣,挂红灯笼,侧颜看上去一片岁月静好。
魏央的视线被她吸引,手上缓缓松开了老肖。
老肖倒在地上被他一脚踩住心口,只能捧着喉咙连连咳嗽。
“你别杀我……”老肖哀求道:“是他们给得太多了。”
“他们?”
“孟家的人已经快到了。”老肖神色惨淡:“我带你跑,你饶我一条狗命吧。”
魏央神色倦怠地看着不远处燃烧的男人,他倒在地上,已经无力再挣扎了,脂肪毛发点燃后发出了非常难闻恶心的臭味。
孟家,还有这些年得罪的其他人,即使他跑到天涯海角,也甩不脱这些仇人,他们余生都会咬住他……至死方休。
“我改变主意了。”魏央把那张照片贴身收好:“我要回宁州。”
老肖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你带我去找她。”
就在刚才,魏央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对于一个本身脑子里就嵌了弹片的人来说,仅仅是这样东躲西藏地“活着”本身,并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必须得有她在,他才能有“生活”。
第232章 金刚不坏(71)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在手心放一张面皮, 挑些肉馅,现擀的饺子皮不必沾水就能黏得很好,然后把两侧合拢, 捏上褶子……问题就出在这一步。
容昭松开手, 发现这个饺子又被她捏破了,黏糊糊的肉馅沾满手心。
“不至于吧……”她懊丧地叫道:“我以前可会包饺子了。”
“大概是因为还没回复好。”阮长风操着擀面杖, 快速擀出一张圆圆的饺子皮:“伤筋动骨一百天, 哪有那么快的。”
“姐姐还是剁馅吧。”池小小把捏好的饺子放在桌上,小巧玲珑的一个,工工整整的八个褶子。
容昭不信邪,小心翼翼地又包了一个, 这次倒是没破,可放在盘子上站了一会便散了架。
容昭隔着袖子摸摸手臂上嵌入皮肉的硬邦邦的钢钉, 自暴自弃地说:“算了我不干了, 我是病号,今年我就只管吃。”
朱璇从电视机前抬起头,朝她招招手:“来哈娜陪我看春晚吧,这个小品蛮好笑的。”
易老虎捧着碗朝她笑笑,第一锅饺子已经吃上了。
容昭在狭窄的病房里勉强转了一圈,觉得人一多固然热闹, 但时间长了怎么都嫌闷气, 便打了声招呼:“醋快没了是不?我再去食堂借点。”
“快去快回。”阮长风又从锅里捞起一盘饺子,又嘱咐她:“注意安全。”
阮长风说得注意安全,本意是指容昭下楼梯的时候小心别摔跤, 脑子里想的肯定不是防什么坏人。
人人都有过年的权利,赶在大年三十出手的坏人也太不讲武德了。
而魏央就是这么不讲武德的坏人。
所以当容昭晃晃悠悠地从从食堂拎了瓶醋出来,穿过医院空寂的回廊, 面对夜色准备坐下来抽根烟,结果发现忘带打火机的时候,有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打着火机,帮她点燃了香烟。
“谢了啊哥们。”容昭头也不回地随口说。
那人一言不发地站在她身后,容昭撮了口烟,眯着眼睛懒洋洋地回头,然后愣住了。
“你变迟钝了。”魏央说:“以前我走到五米以内,你能听出来。”
可容昭还是满脸疑惑:“你是谁?”
魏央一时语塞。
“我见过你吗?”她顿了顿,恍然大悟:“对了,我好像看过你的通缉令。”
魏央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见过!”
容昭摇摇头:“不好意思,我受伤之后失忆了,很多事情都不记得。”
魏央打死都想不到还能玩这一出,又好气又好笑:“上次骗我说怀孕,这次又说失忆……现在电视剧都不拍这些了!”
容昭眨眨眼睛,笑得天真无辜:“对不起啊,可我真的不认识你。”
魏央看她虽然不认自己,但不闹不叫,心中已是大为安定,蹲下来掀起容昭的裤脚检查她的恢复情况,容昭也不躲,像只犯困的猫,只是扭过头静静抽烟。
“那你记得你这伤是怎么回事不?”魏央屈指敲她的小腿,敲击竟是一片金石的锵然之声,之前看照片看不出来,刚才看她慢吞吞地走过来,才发现她关节还是很不灵便的。
“也不是很记得啦,”容昭挠头,满脸好奇地问他:“你知道吗?能告诉我吗?”
魏央再次语塞:“我也……不是很清楚。”
“我以前还骗过你我怀孕吗?”
魏央一想起那些往事就觉得气血上涌:“你干过的混蛋事情可不止这个。”
“虽然不记得了……但我觉得当时应该没在骗你吧……”容昭掀起上衣,给他看肚皮上长长的一条刀口:“我醒来的时候刚做完引产手术……医生说宝宝已经长太大了,想终止妊娠只能剖了。”
魏央仿佛被一道惊雷从头劈到脚,虽然觉得此事太过荒诞无稽,但又莫名觉得有几分可信。
若是去年九月接回容昭时她确已怀孕……那到十二月确实是月份很大了,虽然看容昭没什么迹象,但后期确实和她见面不多,加上她身体素质好,冬天又穿得多,七八个月没看出来倒也不是不可能……
越想越觉得可信,越想越觉得容昭干得出来偷偷怀个小孩这种事情。
这算什么?这算什么?
不肯跟他走,却偷偷留下一个孩子……这算什么?
魏央在她身边半跪下,手搭在她小腹的刀疤上,一瞬不瞬地盯着容昭的眼睛:“真的假的?”
容昭被他冰凉的手冻得一哆嗦,“啪”地打了一巴掌上去,撅起嘴:“你手好凉,别摸我了……不然明天肚子疼……”
她的举止仪态已经全然像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可见是忘了个彻彻底底。
“你啊……”魏央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语气中还是带了点哽咽:“你说你没事逞什么能啊,明明怀孕了还跟谁都不说,还要去装什么英雄,这下好了,孩子没保住吧?”
全然忘了自己才是四龙寨骚乱的始作俑者。
容昭眼圈红了:“到底怎么回事,我又不记得了,你骂我有什么用——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你又不跟我讲。”
魏央转念一想,她就这么彻底忘了,未尝不是一个新的开始,于是指了指自己,耐心地向她介绍:“我叫魏央,我是你丈夫,你可能在电视上看过我的通缉令……但那些都是假的,只有我对你说的话是真的。”
容昭歪了歪脑袋,好像听不懂,但表情很认真专注。
“容昭,”魏央双手按住她的肩膀,平视她的眼睛:“你现在所处的地方很危险,我需要你跟我走。”
容昭左顾右盼:“我觉得不危险啊。”
魏央把一个遥控器似的东西塞到她手心里,循循善诱:“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容昭摇头:“不知道。”
“我在住院部的大楼里放了三十斤炸|弹,只是按下这个按钮就能引爆……”他故意牵起容昭的手指往按钮上送,吓得容昭拼命缩手:“你说,这里能不危险吗?”
“你骗人的吧。”容昭表示不信:“哪有那么随随便便就能搞到炸|弹。”
但魏央已经摸到她手心沁出的细密冷汗了,挑眉:“那你试着按一下,不就知道了。”
容昭哭丧着脸:“可是我不敢试。”
住院部里医生护士病人家属加起来有几百人。
“不敢试就快点跟我走吧。”魏央揉揉她脑袋上难得服帖柔顺的头发:“别再拖延时间了,这个点没人会来救你的。”
实话也好,说谎也罢,魏央只要那个结果。
她是不是真的失忆了,魏央在接下来的旅途中能想出一万种办法来实验。
容昭觉得自己像只煮熟的鸭子——就剩嘴硬了,只能硬着头皮跟着他走,一边在他身后小声嘀咕:“我跟你走,你可不许欺负我啊……”
魏央今天经历了多少大喜大悲,直到回头看见她慢吞吞地踱着步跟在他身后,一颗心才终于有了几分安定下来的感觉。
病房里,阮长风放下擀面杖,若有所思地问众人:“小容怎么去了这么久?”
大家这才发现少了个人,迟滞片刻,然后丢下手中的活计,争先恐后地向外跑去。
还是迟了,监控录像里容昭早已跟着一人上车离去,男人身形步态皆似魏央。
容昭跟着魏央上车后,还没来及反应,脖子上先给扎了一针。
“你干嘛……”话说一半,麻药已经生效,只觉得舌根麻木,身子也迅速瘫软下来。
“你这……准备地好周全。”她只能歪歪扭扭地靠在椅背上,感觉口水无法自控地从嘴角淌下来,颓丧地闭上眼睛。
“怕你不跟我走。”魏央向她展示手边满满一箱子的药剂:“先去药房备点货。”
容昭艰难地控制表情,朝他翻了个白眼。
“对,就是你想的那样。”魏央帮她擦擦嘴角,托着她的下巴把脑袋摆正:“如果你不乖,我并不介意用药,或者用别的方法,把你彻底废掉。”
容昭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口袋里的遥控器,魏央直接掏出来打开车窗扔了出去。
“骗你的。”他平静地说:“大过年的,上哪搞那么多炸|弹。”
容昭终于松了口气。
路上出奇地空旷安静,容昭努力了半天,才终于感觉舌头能动了,含含糊糊地说:“其实不用这么麻烦……”
“怎么说?”
“你招招手我就跟你走了,”她大言不惭地表示:“绝对没有二话。”
魏央明知她说的是假话,但听着还是觉得舒心:“你当时要是能这么听话,哪用受这么大罪。”
“人……得救、都是……老百姓。”
“有些人活下来倒不如死了,”魏央冷笑道:“连我都知道,这几个月每天早上都能在四龙寨的哪条巷子里找到新鲜尸体。”
打架斗殴、卖|淫|嫖|娼、贩毒制毒、抢劫盗窃、杀人越货……暴力事件无时无刻不在发生,派出所警力严重不足,几乎放弃治疗,四龙寨早已成了名副其实的罪恶之城。
这个容昭倒是真不知道,想必是阮长风有意瞒着她。
“这就是你豁出性命保护的人民。”魏央有意磋磨打压她的心智,所以专捡难听的说:“他们根本不值得。”
容昭怜悯地看了他一眼:“愿佛祖宽恕你。”
魏央捧腹大笑:“昭儿,你不会相信世界上真有佛吧?那他老人家也够混蛋了,这都不来收了我!”
容昭的视线停留在窗外的荒凉夜色中,默念了二十遍“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车里刚安静了一会,突然听到身下一声闷响,车子瞬间失控,老肖惊慌失措地猛打方向,仍然无法控制车身向一侧猛拐过去。
第233章 金刚不坏(72) 没关系,不怪你……
容昭现在就像个布娃娃, 无法自控差点被甩飞,魏央在混乱中把她死死按回车座上,啪嗒扣上安全带。
“怎么了?”
“爆胎!”魏央从车窗里探出枪口向身后的追兵回击——当然什么也没有打中。
容昭只觉得自己被甩来甩去, 然后又迅速被安全带勒回椅背上, 天旋地转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做不了, 索性闭上眼睛把生死交给命运。
许久, 失控的车子终于停了下来,从车窗外飘来一阵焦糊味。
魏央用滚烫的枪口顶住老肖的脖子:“孟家怎么又追上来了?是你泄露了消息!”
老肖叫道:“我都说了让你别进城别进城,你进城了就跑不掉了!哪里还用我报信!”
魏央回头看看孟家的车队还隔了上百米,而目的地已经近在眼前, 当机立断,一边背起容昭, 一手拎起箱子, 从车上滚了下来。
容昭看清脚下的碎石路,才反应过来这里是废弃多时的小舟码头,海边有一艘小船孤零零地等他们。
“跑不掉的……”容昭在他耳边轻声说:“这么小的船,开不快的。你不该回来找我。”
子弹打在魏央脚边的石子上,火星噼啪乱跳,魏央好几次都差点被击中, 险之又险地避开, 来不及说话,只是闷头向前跑。
小腿突然一麻,接着是剧痛, 魏央闷哼一声,差点失去平衡摔倒,硬是撑了下地面给稳住了, 继续一瘸一拐地飞奔。
不能倒下,不能倒下!
要活着,要活着!
船上,小西朝他们拼命招手:“快点,魏总快点!”
魏央一脚踏上船,力道之大差点把小船踩翻了,为及站稳,小西已经启动船尾的马达,小船如离弦之箭一般窜了出去。
海面上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即使如此,追到岸边的杀手仍然锲而不舍地向他们的方向倾泻子弹。
魏央把容昭锢在怀里,用行李箱遮挡身体,只能催促小西开快点,再快点。
直到他们开出所有子弹的射程范围,再回头看岸上只剩下遥远的零星灯火。
不敢点灯,怕给敌人指明方向,只有马达单调的运转声,魏央死里逃生,晾着流血的小腿不包扎,坐在船头默默抽烟。
还是让他逃掉了……容昭躺在船舱里满心失落,看着头顶璀璨星辰,问魏央:“我们去哪里?”
“去泰国,找我师父。”魏央说:“我们这些练武的人就是这点好,在外面实在混不下去了还有师门可以躲。”
容昭感觉脖子终于能动了,慢吞吞地转向他的方向:“泰国菜又不好吃,干嘛不去找我师父?我师娘做的板栗烧肉你是吃过的,独一份的好。”
魏央知道要是去容昭老家,必定是天罗地网,嘴上却还是漫不经心地说:“我怕我打不过你师父。”
“不会的,”容昭说:“师父师娘最怕我一辈子守着师兄走不出去,动不动打电话催我嫁人,比我爸妈逼得还凶。”
魏央想到容昭被四个老人轮番催婚的场景就觉得好笑,可随即想到,他们的电话以后再也不能接通,也再不会有人催容昭结婚了,便沉默下来。
容昭又把头转向船尾的小西:“你这段时间还好吧?躲在哪的?”
平时话很多的小西,此刻脸上也有了愁容,含含糊糊地说:“就几个朋友家,轮流住呗。”
容昭反而来了兴趣,朝他这边努力挪动身体:“哎你说,魏央到底许了你多少好处,他都这样了……你还肯帮他跑路?”
魏央重重咳了一声。
“好处……好像也没什么好处吧,”小西挠头,诚实地说:“就感觉也没什么地方想去,还不如跟着魏总,以后没准还能再起来。”
魏央听到他的话,面上没什么反应,心里却颇为不悦。
“那魏央要是从此再起不能了呢?”容昭笑问。
“认了呗,”小西说完,又连连摇头:“不过不会的,我信他。”
魏央手下的这种迷之自信真是让人费解啊……容昭腹诽,重现当年的辉煌哪有那么简单,往往时势造英雄,何况魏央也不年轻了。
他能在宁州闯下这么大一片天地,个人素质是一方面,也离不开身边那群出生入死的兄弟,更少不了孟家多年的扶持。
拖着一把老骨头,还又病又瞎的,手下无人可用,就想换个新的地方重新开始?怕不是在梦里。
“小西,”魏央突然开口。
“老板什么吩咐?”
“到地方之后,我们分开走吧。”魏央掸了掸烟灰,看着瞬间火星湮没在漆黑的海水里:“你一个人也好跑。”
小西怔怔地问:“老板那你以后要干嘛?”
“我可能会当个不上岸的渔民,船上带个给我煮饭的女人就够了。”
容昭冷笑:“我是没见过不会游泳的渔民。”
“我可以学。”
“你以为当代打渔那么简单的啊,”容昭继续嘲讽:“要会操作无线电,要会看风向看潮汐,要懂水产保鲜……”
“捕不到鱼只好辛苦你跟我一起饿肚子了。”魏央坦然地说。
“呵,那我肯定趁你不注意就勾搭上哪个过路的水手跑了。”容昭语气轻慢。
魏央转身准备进船舱收拾她,不期然一脚踩进了冰冷的海水里。
因为不敢点灯,船上漆黑一片,加上容昭一直在不停地说话转移他们的注意力,所以魏央竟然一直没有发现船舱里早已进水,容昭整个人都泡在水里浮沉,冻得脸色青白如鬼魅——难为她还能维持说话自然如常。
“啊……被发现了……”语气简直像个烧水把壶给烧坏了的年轻小娇妻:“不过这些洞上船的时候就有了咯,那些人的枪法也没那么差劲……我觉得你们早点堵上还是来得及的。”
魏央伸手把她从水里捞起来,看到她十根指尖鲜血淋漓,指甲齐根折断,显然一直兢兢业业地在船底抠洞,抬手就在容昭脸上重重抽了一耳光。
“你这人真是——不识抬举!”
微光下朦胧惨白的一张脸,湿漉漉的,几乎没有什么活人的质感,容昭却朝他咧开染血的嘴,笑了。
小西反应过来,摸到一个盆开始拼命往外舀水,但他们已经错过了最初也最好的补救时机,无论怎么努力,都只能眼睁睁看着船舱里的水位线迅速上涨。魏央跳下船舱,在冰冷刺骨的水里摸索,试图堵上船底的大洞,可水流太急了,无论塞什么进去都会被迅速冲开。
船尾的马达发出疲惫的裂响,轰轰运转声随后停了下来。
海面上陷入死寂。
“马达进水了!”小西惊慌地叫道。
容昭轻声说:“你跑不掉了。”
魏央站起来,举目四望——他还是不相信自己会死在公海附近的一艘小破船上,这不是他该有的死法。
“魏总,前面有陆地!”小西也发现了,随即黯然道:“太远了,我们撑不到那里。”
魏央也看到远处海平面上影影绰绰的坚实阴影,眼中重新燃烧起希望的火焰,也没有太犹豫,快速拉开行李箱,毫不怜惜地把里面沉甸甸的钱财统统倒进海里。
一为减重,二为多个舀水的工具。
容昭手脚本来恢复了点知觉,但刚才在冷水里泡了许久,又再次麻木了,只能看着两个男人挥汗如雨地徒劳奋战。
当发现无论怎么往外舀水都抵不过水位上涨的速度后,魏央和小西转变思路,开始一头一尾地拼命划船。
陆地看上去遥不可及,而小船前进的速度相比之下实在太慢了。
水位还在令人绝望地上涨,几乎已经快要淹没整个船舱,魏央把身上湿了水的棉服、船锚渔网之类稍微重一点的东西统统丢到水里去。
最后扔无可扔了,他的视线停留在容昭身上。
“不带你这样的啊,”容昭碎碎念道:“把我带出来才两个小时就往海里扔……”
魏央攥住她的衣领,把容昭甩出船外,眼神里天人交战。
“要扔你也急着别扔我啊,那边不还有一个嘛?”容昭朝船尾的方向努努嘴:“你应该先把小西扔下去。”
魏央一言不发,容昭看他神色就知道自己这回是真的凶多吉少了。
一边是忠心耿耿的手下,一边是沉船事故的始作俑者,更重要的是小西是眼下最要紧的劳力,而容昭只能瘫在一边说风凉话。
不难选。
魏央作为一个理性人,一定会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选项,容昭也丝毫不怀疑魏央把自己扔下去之后,最终还是会把小西扔到海里去的。
自暴自弃随波逐流都是伪装,他是为了活着本身而活着的人,不介意背叛所有人活下去。
魏央记得以前老三还活着的时候,给他找过一个著名心理医生,说是缓解压力、敞开心扉的效果一流——价钱非常昂贵,反正李三的醉翁之意也不在心理咨询,而在医生本人。
魏央耐着性子陪她聊了一个多小时,最后就记得她的胸真的很大。
但现在这个时候他突然想起来那场人生中唯一一次的心理咨询中,医生让他选十个人带上船,然后预设一个船会沉的场景,让他一个一个把人丢下去。
魏央已经不记得自己当时是怎么回答的了,但很确定最后船上就剩下自己一个人了。心理医生告诉他,这个问题很多人进行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会宁愿选择自己跳下去,也不要再扔下一个人。
魏央说那是普通人,普通人总会有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的人。
他没有。
即使如今遇到容昭,他的答案依然不变。
他注定丢下所爱的一切,孤身一人前进。
经典的心理测试题只适合出现在环境优雅、气氛宜人的心理咨询室里,放着轻音乐点着香薰,坐在符合人体工学的皮椅子上,在舒缓的心境中探讨生命与心灵的奥秘。
不是像眼下这样,真的把人逼到一个绝境中让他去选!
做这种选择真是太让人恶心了,连想想都觉得恶心。
何必呢,反正他脑子里的那块弹片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划破血管,让他死于颅内大出血。
将死之人,何必挣扎?
还搞得这么不体面。
可就在这个时候,容昭做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举动。
她缓慢又艰难地抬起手臂,伸手擦了擦魏央流泪的眼角,用从未有过的温柔语调对他说:“没关系,不怪你。”
魏央发现自己直到这一刻才真正爱上了她。
以前肯定也是喜爱的,爱她青春靓丽,爱她活力阳光,爱她百折不挠,爱她一切独特出众的品质。
可只有这一刻,在她苍白如纸,命运孤悬于他一念之间的时候,如此衰弱、残破、憔悴,可又如此温柔、无私、利他、纯粹,魏央前所未有地爱她。
她身上哪一根骨头没有碎过,又是什么样的力量驱使,把她重新拼凑成一个更加完整的人?
魏央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救赎。
他俯身在她唇上印下一个吻,然后松开手,任由容昭坠入冰冷漆黑的深海中。
感觉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也随着容昭一起陨落了,魏央抬起头,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重新抄起船桨,对小西大喊:“划!给我往死里划!”
他拼命向远方的陆地划船,而海浪不断地把他往回推,仿佛要一直推回到过去。
第234章 金刚不坏(73) 先把坏人抓进去,再……
终于, 到了该做最后取舍的时候了。
魏央低头看到水已经没过大腿,摸了摸腰上的枪,忽然觉得蛮无稽的。
就算把小西丢下去, 又能怎样呢?大概能多活个几分钟?
何必呢。
小西毕竟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 没给他一个兄弟的名分,但至少能求个同年同月同日死。
魏央挥手把枪扔进海里, 正准备一直划到船只彻底沉没, 忽然听到了身后的一声枪响。
他第一反应是小西为了不让自己难办而自杀了,可随后,血从自己的肚子上咕噜咕噜冒了出来。
呵,总会有人懂得先下手为强。
“魏总对不起!我真的不会游泳!”小西哀嚎着把魏央推下船, 甚至不敢看他的眼睛。
咸腥的海水没顶之前,魏央想, 妈的难道我就会游泳吗?
魏央不会游泳, 但幸运或者不幸的是,有人会。
所以在他被淹死之前,有一只冰冷的手从海底鬼魅般伸出,把他拎上了海面。
容昭撕下他的衣服,把自己和魏央牢牢捆在一起。
海水太冷了,四肢麻木地不像自己的, 所以这个捆绑非常困难, 仅仅是完成这个动作就已经让她精疲力尽。
魏央肺里呛的全是水,随着容昭在海浪里浮浮沉沉,偶尔能换一口气, 很快又灌进去更多的水。
这感觉比直接淹死还难受些,魏央瞄准一个空隙,朝容昭喊道:“你还救我干嘛!自己逃命去啊!”
容昭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回答他, 重伤未愈的身体应付刺骨的海浪已经够受的了。
“先杀我再救我,你有病吧?”
恐怕很难说没有病,但容昭心里总还有一股气在撑着。
魏央必须死于法律的审判,如果他就这么随便死了,那去年春天她在西子江的画舫边上为什么要救他?当时就直接淹死他不好吗?
兜兜转转耗去这么多条人命,又有什么意义?
容昭觉得自己大概也是走火入魔了,过分追求过程而忽视结果同样是一种偏执。
过久地凝视深渊,自己是不是也在沉沦?
既不能让他跑,也不能让他死,这种执念有极大可能是不值得的,甚至会搭上她自己的性命。
可她还是毫不迟疑地在两人之间系上了一个死结。
所幸,需要拿来冒险的只是她自己的性命而已,是自己的,不是别人的。
她的命,是她可以做主的。
这具身体是她任性的资本和最后的凭依,她控制不了任何人的背叛,操纵不了法律的执行,改变不了人心中的黑暗侵蚀光明,她只有押上全部的自己,和这个世界的规则赌一赌。
容昭一分神,小腿又抽筋了,新生的纤细肌肉一跳一跳地绞痛,她没有时间慢慢恢复,这时候停下是致命的,只能咬牙拼命挥动已经无比酸痛的手臂,拖着魏央向前游。
既然一年前把他从水里捞起来,那现在就不能见死不救。
救他,是为了更好地杀了他。
结局很重要,但过程也很重要。
魏央死很重要,但怎么死也很重要。
在这个所有人都在追求财富的时代,在这个被资本扭曲的城市里,在这众生喧哗的物欲横流中,到底有没有什么持之以恒的价值?
有没有什么东西的尊严,值得付出生命去捍卫?
我不知道那天夜里,容昭用衣服绞成绳子把魏央和自己拴一起,在正月冰冷刺骨的海水中,拖着病弱的身体游了十公里,最后昏倒在沙滩上的时候,有没有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我只知道,指望魏央的脑子去理解一个殉道者汹涌激荡的内心世界无疑是一种奢望,他就这么愉快地把容昭的一切举动解释为爱。
有时候快乐的秘籍就是把所有事物都朝着对自己有利的方向,简单地去想。
于是他非常感动、并自我感动地抱着容昭,在这座岛上走了很久,最后昏倒在希声寺的山门外。
天亮后慧音方丈救了他们。
这位佛法和医术同样高明的高僧靠着岛上简陋的医疗条件帮魏央做了一台外科手术取出了子弹,同时告诉他自己对容昭的高烧无能为力,她只能靠自己的体质扛过去。
这座远离陆地的岛屿与世隔绝,岛上也只有一座希声寺,方丈和三个弟子在此隐居,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
船是没有的,每个月岸上会送来些物资,这个月的船刚走,或者偶尔会有些路子很野的香客摸过来。
所谓人之劣根性,就会觉得那些闹市中香火鼎盛、交通便利的寺庙必定都是骗钱的,真正的高僧一定藏在深山老林的小破庙里精研佛法。
这个远近距离很微妙,要让人有跋山涉水的艰难感,又不能真的偏远到让人找不着。
希声寺就是这么成为在上层圈子里让人肃然起敬的存在的。
比如很久以前,魏央曾经大老远找过来,拜托方丈给一串佛珠开光。
方丈不知道外面已经变了天,仍把魏央当作人傻钱多的大老板,谨慎礼貌地伺候着。
和尚也是要恰饭的嘛。
魏央也就非常厚颜无耻地留在寺里蹭吃蹭喝,而容昭一直没有醒来。
魏央问慧音,怎么才能救容昭,方丈带他来到佛前,递给他一本金刚经。
“施主在这里念上九十九遍经文,女施主就会好起来的。”
魏央还是不大信这个,但在荒岛上也没有别的事情可做,就真的跪在佛前彻夜诵经。
读完第九十九遍经文,魏央跪坐在寒冷漏风的正殿里,释迦摩尼的金身早已斑驳,他听到身后传来蹒跚的脚步声。
回头,容昭倚着木门站在他身后,随意裹着件僧袍,苍白清减,好端端地清醒着。
魏央转身就向佛祖磕了这辈子最虔诚的三个响头。
“退烧了?”魏央探探她的前额,觉得还是有点烫。
“魏央,”容昭摸了摸空空的肚皮,对魏央说:“我饿了。”
吃素斋显然不利于恢复健康,魏央真的当了回渔夫,做个鱼叉在海里泡了大半日,叉了两条鱼上来,炖成一锅鱼汤给容昭端上来。
容昭扒着闻了闻:“这鱼是不是从海里捞起来就直接下锅了?”
“这样比较新鲜?”
“你煮的时候不觉得有点腥吗?”容昭挑开破破烂烂的鱼腹:“鱼鳞不刮,内脏不去,葱姜不放……你是不是挺期待它当场复活的?”
魏央被她说得无地自容,嘴硬地给自己找补:“人方丈肯借厨房给我们就不错了。”
容昭叹了口气,又捏了捏自己打结的头发:“我想洗头。”
魏央立刻去伙房搭柴火,烧了满满一锅开水,用木盆接了端去洗澡房。
容昭的头发如今长到耳边,比以前好洗很多,仍是乖巧地伏在他膝头,魏央用水瓢一勺一勺地舀起热水浇上去。
“这里居然没有洗发水?”
魏央沉默了一下:“昭儿,和尚没有头发。”
青春真是无敌,头发浓黑地像锦缎,看不出一点杂色来,要仔细在发间翻找,才能看出曾经的伤疤。短短的黑发湿漉漉地遮住眼睛,魏央过了很久才发现她的肩膀在微微抽搐。
她在无声地哭泣。
她还那么年轻,早早就被他带上了一条绝路。
“魏央,”她瓮声瓮气地说:“我要是真的失忆了该多好?”
魏央心中涌起近乎绝望地悲哀来:“只要你想,我们就可以重新开始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呢?”
“从我们还不认识的时候开始。”魏央用毛巾帮容昭擦头发。
容昭仰起脖子,倒过来看他:“那从现在开始,我就不认识你了。”
魏央帮容昭绞干头发后,她站在他面前,眼神变成了一个陌生人。
“这样子看的话,”容昭重新上下审视他:“你还真是不值一提。”
魏央有点被她打击到了:“也不至于这么讲吧。”
“本来就是啊,”容昭耸耸肩:“你看你现在又老又瞎还毁容,要是走在街上我肯定看都不会多看一眼的。”
此后容昭居然就真的践行了自己的话,把他当作空气一般彻底无视了。
她的身体还是很差,平时庙里没什么事可干,容昭就把慧音方丈的三个徒弟撩了个遍。每天早上看大师兄澄明练习棍法,和他纸上谈兵地切磋武学;上午跟在二师兄澄空后面进山采药;晚上陪着三师兄澄闻做晚课……谁都没空搭理她的时候,她就整天坐在门槛上磨一块废铁。
总之就是不跟魏央说话。
她不搭理人,只能魏央主动一点,每天跟在她身旁像个老人似的絮絮叨叨。
“哎,你每天磨这个东西有什么用,捡块石头没准还能磨出玉来。”
“……”
“说到玉,我以前送你那个佛牌搞哪去了?”
“……”
“不会吧,这种小东西也需要上交给国家吗?”
后来实在是尬聊不下去了,魏央只能和她聊聊自己的故事。
“三岁的时候我爸把人捅死了,我妈跟人跑了之后,是我爷爷把我带大的,我记得小时候我家门口种的一棵槐树……”
四十多年的光阴是很漫长的一段时光,魏央在记忆里翻翻捡捡,也是借着这个机会整理自己的人生。
他花了很多天才终于讲完,说得感慨万千,唏嘘不已,而容昭并没有认真去听,只是专心地把手头的铁块磨成一个个半圆弧的形状。
无非是反派人物标配的破碎家庭和苦逼童年,让人欺辱的悲催少年之类的老套故事,容昭不觉得这些是作恶的理由,也不会因此而多上半分的怜悯心疼。
先把坏人抓进去,再管坏人有没有苦衷。
第235章 金刚不坏(74) 我有恶业,求欲忏悔……
魏央每天说得口干舌燥, 说到动情处偶尔红了眼眶,说到激愤之处至今意难平,可惜一腔热血全部付诸东流, 容昭只觉得他聒噪。
最后魏央实在无话可说了, 只能再去请教方丈。
方丈总算没让他念经了,告诉他山顶的大石头东边有棵古梅, 现在大概开花了, 或许还有几分浪漫情调。
魏央连哄带骗,好不容易把容昭哄到山顶,只能对着已经开始抽芽的梅树枝欲哭无泪,眼睛都看瞎了, 终于在光秃秃的树枝中找到了最后一朵瑟瑟的小花。
战战兢兢地折下来想送给容昭,她居然没有掉头就走, 魏央好感动地凑过去, 发现容昭正盯着老朽斑驳的树干看。
树干上有几笔非常陈旧的刀痕,笔触犹显稚嫩,早已经覆满青苔。
孟珂×莫野
这两个名字出现在一起对容昭来讲也就是寻常的奸|情,对于看过孟珂婚礼录像的魏央来说,就有种吃到大瓜的惊喜感了。
这俩人是什么时候悄悄凑一块啊,孟家和徐家也真是会藏啊。
“想不想知道这里面的故事?”
容昭明显是感兴趣了, 略朝他的方向侧过头。
“你随便跟我说句话我就告诉你。”
容昭留下了一个“滚”字, 直接下山去问方丈。
方丈想起自己一去不复还的小徒弟,当场老泪纵横,给容昭翻老照片看。
方丈曾有四个弟子, 最小的那个拍照的时候还是少年模样,杵着根木棍被三个师兄围在中间,鸦青色的头皮下一双桀骜的眼睛, 看谁都不太顺眼的表情。
“虽然也没正式出家,但好歹也在寺里住了这么多年,怎么说走就走了呢……都不回来看一下……”
容昭跟修佛的徐莫野不熟,主要还是对孟珂感兴趣,可惜方丈对孟公子的事情三缄其口,半个字都不肯多说了。
容昭在岛上找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多年前孟珂生活过的痕迹,最后低头往自己身上看,才意识到她这段时间穿的衣服,尺码偏大,裁剪精良,十多年前的衣服看着仍然不过时,估计就是孟公子当年留下的。
嗯,女装的爱好果然要从小培养的。
顺着这个线索,她在自己住的那个小房间的衣柜里仔细翻找,又刨出来一顶黑长直的假发,可惜已经朽烂了。
还从落满灰尘的假发套里抖出来一封情书。
容昭打开看到第一句话就是“小珂,我触犯了十八条清规戒律,但现在我只想吻遍你全身……”
匆匆扫过,入眼都是少年僧侣对心上人热烈直白的情话,某些遣词造句连容昭这种老司机看了都要微微脸红。赶紧重新折起来,依原样塞回衣柜深处。
少年心事少年了,这些尘封的过往就该留在时光深处的,留给当事人自己回味品读。
魏央也查了很久,知道多年前的某个夏天,孟珂曾在希声寺里住过一段时日,秋天的时候就走了,后来没过多久,徐莫野父亲病故,叔叔们争家产乱成一锅粥,于是他下山整理家业,再没回来过。
别的事情一概不知道,在魏央兴趣消退后,这事渐渐地不了了之。
上岛一个月后,他们获得了离岛的机会,送物资的船来了,方丈暗示魏央可以跟船回宁州,但魏央以容昭身体未愈,不好吹风的理由,要求再留一个月。
那一天魏央丝毫不敢放松,牢牢盯住容昭,怕一不留神她真的跟船走了,所幸容昭好像真的绝了这门心思,整整一天连海边都没去,坚持坐在门槛上沉默地磨铁片。
魏央托澄空师兄问问容昭下个月想要带点什么,最终得到了姨妈巾这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回答。
感觉到方丈的脸色不太好看,魏央只能主动帮忙干点活,正好这个月岸上送了些漆过来,魏央给大佛重新上了遍金漆,还修了好多不灵光的门窗。
三个师兄倒还是挺欢迎他们长住的,岛上常年见不到异性,容昭的性格确实很讨他们喜欢。
魏央从上到下给佛上了漆,刷到莲花宝座的时候,因为不想把漆好的颜色弄脏,于是想去找点废纸之类的垫上。
澄闻师兄说方丈房间里应该有些旧报纸。
因为方丈要去后山砍柴,魏央便直接进了方丈的房间,打眼就看到桌上一摞报纸,日期还蛮新的,翻到第二版就是他自己的通缉令和巨额悬赏。
魏央手里死死捏着报纸,大冷天的汗出如浆。
慧音方丈看到了吗?那他什么时候会出卖自己?
魏央把报纸放回原处,一整天都心绪不宁,总觉得方丈的眼神不善,弟子们表情冷漠。
到了晚上,魏央下定决心,趁人不注意去厨房拿了把菜刀,藏在方丈房间的橱柜里。
做完晚课,洗漱完毕后,方丈回到房间,在桌前坐下,翻开报纸的第二版,长久地沉默着。
静夜的时间好像被拉的很长很长,魏央谨慎地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
果然没有人值得长长久久的信任。
这小岛不错,可惜住不久。
方丈年老体衰,还算好对付,但那三个徒弟都年富力强的,恐怕想想办法。
方丈突然放下报纸,叹了口气,站了起来,魏央默默蓄力,准备推柜门出去。
突然传来两声轻轻的敲门声:“方丈,你睡了吗?”
是容昭。
魏央吓得赶紧缩回阴影深处。
慧音方丈开门把她放了进来。
容昭手里拿着一本古旧的经书,问方丈:“有没有别的经可以念?”
“这本没有用处么?”
容昭摇摇头:“就头一天晚上睡得好些,后来就不行了,还是做噩梦,一闭眼就看到小鬼索命。”
方丈叹道:“堕胎乃地狱的罪业,杀子之罪与杀父杀母无异,那孩童必是与你有极深的因缘才投入你腹中,被强行斩断缘分,必有极大的不甘……”
魏央从橱柜门的缝隙中看到容昭憔悴惊惶的侧脸,心道老秃驴满嘴的屁话,杀了他简直是为民除害。
容昭背过身去在方丈耳边低语,方丈点点头:“也好,我明天会做场法事超度那孩子,助他早登极乐。”
“超度了便不会再来?”
“女施主自当夜夜安寝。”慧音方丈微笑着说。
容昭谢过方丈,掩门出去了。
方丈在窗前静静站了一会,便也熄灯睡了。
确认方丈睡着,魏央从橱柜里出来,在他床边站了一会,最后什么也没做,悄悄出去了。
既然能安慰到容昭,那就暂且留这老秃驴一命,明天做完法事再来取。
他走后,方丈从床上坐起来,后背的衣服都被汗湿了。
刚才容昭在他耳边说的话,不是请求他超度胎儿,而是到处都找不到魏央,也许就在这房间里,务必注意安全。
次日做法事,方丈领着三个弟子超度亡灵,容昭在佛前长跪不起,抬头看到魏央双手环着胸看热闹,终于对他说了一个月来的第一句话。
“这也是你的孩子。”
她不说魏央还真忘了,反正他也不曾期待过。
容昭丢给他一本书:“为他念一遍经吧。”
魏央看这本《佛说长寿灭罪护诸童子陀罗尼经》还挺薄的,为了哄她高兴,也就老老实实从第一句开始读。
“如是我闻……世尊,我有恶业,求欲忏悔,唯愿世尊,听我具说。我于昔时,身怀胎孕,足满八月,为家法故,不贪儿息,遂服毒药,杀子伤胎,唯生死儿,人形具足……”
因为几乎全是四个字四个字的比较浅显好读,估计也是考虑到了过去堕胎妇女的文化水平。
接下来又说此等恶业必定坠入地狱,然后是一长串关于阿鼻地狱的恐怖描述,魏央有口无心地敷衍着读完,又看到容昭在暗自垂泪。
看得他一股无名火起,拽起容昭就出了大殿。
“叽叽歪歪的东西别读了,今晚我给你守夜,小鬼敢来找你,我弄死它!”
容昭冷笑:“那您可真是威武霸气。”
“我身上杀气重,肯定镇得住。”魏央自信地说。
当晚魏央就去容昭房间里打了地铺。
或许他身上的杀气真的有用,反正这晚容昭是睡着了。
魏央听着她又轻又浅的呼吸声,大概知道她睡眠不好的缘由了。
睡眠问题的根源基本都是身体问题。
岛上缺医少药的,她一直没能恢复健康,日常饮食缺少蛋白质摄入,贫血严重。白天看着还行,只是整天懒洋洋的不怎么爱动,睡着才发现她每过一段时间,就会无意识地呼吸暂停。
魏央看到她自己把自己脸都憋红了,不梦到小鬼卡脖子才怪。
魏央只能一看到憋气就把她推醒,结果这人还不领情,压根没个好脸色,翻个身接着睡。
魏央给折腾了一晚,直接把方丈的事情给忘了。
第二天又去打鱼给容昭补身体,稍微有点进步,知道去除鱼鳞内脏了,可还是难喝地要命,魏央直接把容昭按住,不顾她的挣扎强行往嘴里灌。
然后容昭就理所当然地被鱼刺卡着了,又喂了半瓶醋才吞下去。
第三天魏央听说喝汤没有营养,还是应该吃肉,小心翼翼地把两条鱼的刺给剔了出来。
吃肉是正确的决定,这晚容昭睡得不错,统共惊醒两次,一次两点半,一次四点。
第四天魏央开始飘了,想办法给容昭做鱼丸,不曾想丸子一下水就散成了一锅鱼蓉汤。
总之魏央每天都很有事情做,由于方丈与弟子们的反应一切如常,他便渐渐忘了要去找老秃驴索命的事情。
反正岛上的消息也传不出去,等下个月再做决定也不迟。
眼下当务之急还是把容昭的身体养好。
渐渐地魏央能感觉到容昭的身体和态度都在好转,他跟她说十句话,偶尔也能回个一两句了。
但怪癖依旧,每天啥事不干,坚持用石块磨铁片。有一次魏央好胜心起,趁她去洗澡的时候把她的磨石藏起来了,容昭回来以后找不到,居然像个被抢了玩具的小孩似的崩溃大哭。
吓得魏央赶紧把石头还给她。
早春的时候还是很冷的,倒春寒最严重的那天晚上,容昭看到魏央在地上裹着被子缩成一小团,终于心软,让他上床睡了。
这一晚他们都睡得很香,半睡半醒间,魏央抱着她躺在温暖的被窝里,有些惫懒地想,这么好的夜晚就该用来好好睡觉,用来杀人也太浪费了。
这晚他放下所有心防,做了个难得的好梦,梦到全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他和她手拉手走在沙滩上,阳光斜照,温暖的海水卷走脚下细软的白沙。
因为实在太美好了,他第二天早上几乎不忍心醒来。
容昭躺在他怀里,含含糊糊地说:“早上好。”
魏央想摸摸她的头,才发现手脚都动不了了。
刚睡醒的脑子反应不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低头,看到自己手腕上扣着一副简易手铐。
弧度看着异常熟悉,原来容昭一直在他眼皮子底下打磨手铐的零部件。
侧耳听到汽笛声,他发现自己在温柔乡中忘了今天是岸上来送物资的日子。
她会上船,把他带回宁州。
容昭沉默地帮他披上外套:“我们走吧。”
“至少让我再穿条裤子。”魏央说:“不然明天的头条就是□□头目身穿秋裤被捕归案了。”
容昭被他逗笑了,帮他打开脚镣。
魏央跳起来撞开门撒腿就跑,连鞋都来不及穿。
第236章 金刚不坏(75) 这么坚强的姑娘,总……
魏央刚一跑出门, 澄明师兄的手中神出鬼没的棍子,就结结实实招呼在他腿上,把魏央打翻在地。
魏央在地上翻滚着嚎叫, 心中愤怒失望到了顶点, 万万没有想到容昭最后也背叛了自己,此生从未对谁产生过如此强烈的恨意, 又明知大势已去, 再无翻身的机会,只恨不得立刻和她一起死了才好。
容昭咔咔两声给他扣上脚镣:“既然你不配合,那就穿着秋裤上头条吧。”
小船到宁州的时候,岸上已经等了很多人。
阮长风, 周小米,安辛, 池小小……沈文洲。
容昭最终还是给他留了一丝体面, 用外套在魏央腰上围了一圈。
魏央很遗憾:“那晚不该手软,老秃驴果然坏了我的事。”
“不会任何有区别的,无论跑到哪里,我一定会把你抓起来。”
魏央摇摇头,他没有告诉容昭,那晚他拿着刀站在方丈床边的时候, 之所以没有下手, 不是顾虑那骗人的法事。
而是突然一个闪念——如果容昭知道自己拼死救回来的这条命又杀了别人,岂不是会很难过。
那岂不是等同于她也亲手杀了人。
一念及此,凶神恶煞如他突然下不去手。
他早已满手沾满血腥, 但总还是希望她保留一份干净洁白。
这点心思如此细腻幽微,在他自己几乎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灵魂深处已经被上了一道枷锁。
从今以后, 除非万不得已,只要她不死,他都没办法再杀人。
他把自己生命中最后一点善念留给了她,最后就换来了一对冰冷的手铐。
“所以你从来都没有爱过我?”
容昭耸耸肩:“没有。”
“一点心动都没有?”
容昭讨饶似的平举双手,苦笑道:“不好意思,没有。”
“为什么等到现在才动手?”
容昭有些畏寒地拢拢身上的衣服:“因为身体还没好全,怕打不过你。”
“那为什么要救我……”魏央在心里潦草算算,竟然数不出曾经被她救过多少次:“你明明想让我死。”
“其实你死不死对我来讲不重要,”容昭顿了顿:“但是怎么死,对我来说很重要。”
“最后一个问题……”魏央发现这是真的快到岸了:“你到底怀孕了没?”
容昭狡黠地露齿一笑:“你猜?”
“昭儿,你真没有心啊……”魏央神色惨淡地向后倒去,被容昭一把拽住。
容昭帮船家把绳索甩到岸上,回眸淡淡地说:“彼此彼此。”
“姓名?”看守所里,安辛在讯问笔录上敲下两个字。
“……”魏央保持着他几周来若干次审讯中的沉默。
“我必须再提醒你一次,如果你继续不交待名字,不配合我们的工作,这段羁押期限在审判中将不会……算了,反正你也是死刑。”安辛把键盘往面前一推:“你以为没有口供就办不了你?沈文洲什么都说了。”
魏央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监控,安辛出去打了声招呼,监控探头的红光熄灭了。
“我只和容昭谈。”魏央淡淡地说。
“做梦吧她不会见你。”安辛直接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走人了:“你可以永远闭嘴了,我明天就把你的案子移交给检察院。”
“你们需要我的证词。”
“放屁。”
“你可能不需要,但是容昭需要……准确地说,是阮长风需要。”魏央直视着安辛:“他需要我的证词来扳倒孟家,这就是你试图一直撬开我的嘴的原因。”
安辛已经收拾好东西,径直出去了。
门外站着已经复职的容昭:“我去和他谈谈。”
“你别闹,”安辛轻轻推他:“教训还没受够么,随他去了。”
容昭苦恼地揪头发:“你是没看到,这阵子长风都急死了。”
“可他也叮嘱过让你们别再见了吧。”安辛说:“这事你就别管了。”
“他拷着呢,不要紧的。”容昭说:“我会注意的。”
未及安辛阻止,她已经走进去了。
审讯室的日光灯管有点老旧了,发出黯淡的光,但魏央觉得随着容昭推门走进来,整间屋子都亮了起来。
她的短发重新修建过,整齐服帖地垂在耳边,虽然回来时间不久,精气神已经调养过来了,容颜素净,只涂了点口红,显得一双水洗明眸格外清亮。
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蓝色警服,脚踩长靴,更衬得身材修长,腰板笔挺。
“你这样穿挺好看。”魏央终于主动开口了。
容昭摆出公事公办的态度,打开笔记本电脑,也敲上两个字:“姓名?”
“魏央。”
“出生日期?”
“19XX年X月XX日。”
容昭抬起头:“和你身份证上不一致?”
“户口上是农历虚岁。”
“籍贯?”
……
一问一答进行地非常顺利,很快切入了比较重点的问题。
“娑婆界是谁在经营?”
“是我。”
“包括哪些部门?”
魏央突然沉默了片刻:“佛教把我们居住的世界称为娑婆世界,包含三界,欲界、□□和无□□。□□和无□□都是纯天人的居所,只有欲界是天人、人类、阿修罗、恶鬼、畜生杂居的世界。”
容昭没想到魏央突然开始科普佛教常识了,因为关系不大,便只是留神听着,没有记录。
“天人在欲界的居所有六层,所以称为六欲天。首先是忉利天,此间在须弥山顶,以人间百年为一昼夜,寿命长千岁,此间男女以身形交|媾成|淫,与人间无异,但是没有诸不净。”
“那善见城呢?”容昭在希声寺看书时曾经看过这些冷知识,只是当时没怎么留意。
“善见城是帝释天在忉利天的居所,是诸天众游戏的地方。”魏央顿了顿,继续说道:“然后是夜摩天,依于虚空而住,常受持快乐的果报,以人间二百年为一昼夜,寿命长二千岁,此天天众以相抱而成淫|事。”
“兜率天,以人间四百年为一昼夜,寿命长约四千岁,行欲之相,执手即成淫|事。”
容昭抱着手臂靠在椅背上,已经隐约知道魏央想说什么了。
“化乐天,意为自在度化五尘之欲而娱乐,以人间八百年为一昼夜,定寿为八千岁,男女之间的欲望,只要双方微笑便满足了。”
“最后是自在天,以人间一千六百年为一昼夜,定寿为一千六百岁……”魏央声音越说越低,容昭不得不站起来凑近他才能听清。
“在自在天,男女之间,只要对视即可获得满足。”这时候魏央正好抬起眼睛,和容昭对视:“意思男人和女人的关系走到最后啊……我只要看你一眼,就心满意足。”
最后那句话说得好甜蜜好悲伤,容昭心头一震,而他眼中缱绻深情一闪而逝,突然显出狰狞的凶悍来,双手从拷中奋力挣脱开,下死劲勒住了她的脖子。
容昭余光扫见他两手关节红肿变形,分明是硬生生掰脱臼了拇指才得以挣脱。
“蠢货,”他附在她耳边低声粗喘:“还敢来见我?”
容昭猝不及防被制住,心中直呼大意了,一脚大力踹在墙上,和魏央连人带椅子一起侧身摔倒在地上。
他手上的劲力极大,再不留丝毫情面,分明是想直接扭断她的脖子,容昭无法求救,又急又悔,狠狠咬上他的手指,提起脚就朝魏央腿上的旧伤猛踹。
魏央痛得要死,却愈发不肯松手,立志今天非要和她同归于尽不可。
听到打斗声,安辛急忙破门而入,被地上撕咬的二人吓得魂飞魄散,正看到魏央从容昭头上活活揪下来一大把带血的头发,举枪怒喝:“魏央!放手!”
魏央只巴不得他立刻开枪,对他来讲是个解脱,而且这个距离上大概率会误伤容昭。
“你、真他妈的——”容昭使出全身的力量和他对抗,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不体面!”
“体面?棺材里的死人最体面!”魏央卡着容昭原地一个翻滚,躲过一发子弹:“人活着,打嗝放屁拉屎撒尿,就是不体面!”
咔一声脆响,魏央手上血流如注,半截食指竟然被容昭活活咬了下来,魏央嘶声痛呼,毫不留情地一口咬住容昭的耳朵。
按理说这两人手上的功夫放在国际级别的赛事上也是能走几个回合的,但如今在生死关头上,祖传的精妙武学却全然派不上用场,谁都不介意用最下三滥的手段,送上对方一程。
安辛刚才一颗子弹差点击中容昭,吓得不敢再开枪,试图徒手把两人分开,直接被在心窝上踹了一脚,摔倒后差点爬不起来,才知道他们拳脚你来我往之间,虽然动作难看猥琐极了,但绝对包含着足以致人死地的力道。
容昭被魏央咬得极疼,不甘示弱,转手捏住魏央的脑袋,大拇指对准他那只仅剩的好眼睛死死抠了进去。
那双她曾经真心赞美过的秀气眼睛,那对他曾经对着亲密呢喃过无数情话的耳朵……那曾经震撼过彼此心灵的强悍生命,时过境迁,无关爱恨,如今只是不遗余力也要撕碎的东西。
温柔,宽容,干净,礼貌,这些别人与生俱来的属性,对魏央来讲来遥远了,罪恶的泥沼里只能孕育出他这样自私肮脏的丑陋灵魂,可哪怕是这样不体面的人生,又有谁不想活着?
谁不让他活,那谁就该自己去死。
魏央在双眼漆黑的剧痛中,突然感觉脑子里一直隐隐作痛的那处,有什么东西终于破碎了,他知道是那块潜伏了太久的弹片,终于划破了脑内的血管。
这一天终于来了,却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命该如此,合该如此。
反应过来之后,他手上的力道迅速衰减,心知再无力拖着容昭一起上路,只能用力咬紧牙关,连拉带拽,活活从她耳朵上撕下一大块来。
魏央听到的最后一点声音,是她疼得哭出了声。
啊,魏央想,这么坚强的姑娘,总算是把她欺负哭了。
第237章 金刚不坏(76) 是她
“我确实是没有想到, ”阮长风看着手中的病危通知单,难以置信地说:“在戒备森严的看守所,在审讯室, 在你们这么多人眼皮子底下, 在魏央手无寸铁的情况下,能发生这种事情。”
安辛被他说得满脸通红, 容昭顶着满头绷带站起来道歉:“对不起, 都是我的错。”
阮长风叹了口气:“与你无关,是魏央自己脑出血。”
“医生已经没办法了,要是找国内最好的专家来开刀,很贵, 或许能留一条命,但也很难再醒过来。”安辛垂头丧气地问大家:“救不救?”
魏央还活着的最大用处是提供对孟家不利的证词, 于是所有人都看向阮长风。
而长风看了看浑身是伤的容昭, 心中还是又惊又怕:“幸好你今天没出大事。”
“救不救?”安辛又问了他一遍。
阮长风沉默了很久,还是叹息道:“算了,谁知道他手术以后会不会变成个武疯子,证词估计做不得数,搞不好再要有什么人无谓地受伤。”
安辛又看向容昭,他太清楚容昭的执念了, 即使是刚才的殴斗中, 容昭仍然没有对魏央下死手,甚至帮他避过一发子弹。
即使自己遍体鳞伤,她还是希望把魏央送上法庭受审的。
她只差一步就要成功了, 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在病床上,该多难受。
出乎意料的是,容昭并没有过多迟疑, 只是淡淡地说:“那就不给他做手术了。”
没想到她这么轻易就放下了,安辛又和容昭确认了一遍:“小容,如果不做手术,魏央应该活不过今晚。”
“我知道,所以算了吧。”容昭低头看脚尖,语气中有遗憾和释然:“我可以为了执念赌上我自己的命,但我没有资格挥霍纳税人的钱……税收很紧张的。”
“国内最好的专家的时间和精力也都很宝贵的,钱和专家应该省下来去救更值得救的人,而不是浪费在一个活不了几天的人渣身上。”
“所以……算了吧。”容昭疲倦地笑笑:“我认栽了。”
放过他,也放过她自己。
三人全票通过,如果不是那通突如其来的电话,魏央的生命即将在今晚走向终点。
阮长风魂不守舍地放下电话,环视众人,慢慢吐出一个字来。
“救。”
“出什么事了?”安辛追问他。
“救魏央。”阮长风低声道:“专家我来找,钱我出,他还不能死。”
“长风,到底怎么了?”容昭把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发现他浑身都在战栗。
“他们带走了安知……”阮长风又愤怒地重复了一遍:“他们居然有脸带走安知!”
一个小时前,河溪路小学。
今天轮到季安知值日,等她打扫完卫生,教室里已经空无一人。高一鸣帮她把椅子一张张从桌上放下来:“安知,他们说校门口有辆车。”
季安知正蹲在垃圾桶边上清理黑板擦,被呛人的灰尘迷住眼:“校门口每天都有车。”
“不是一般的车,”高一鸣手足并用地比划:“很酷的。”
“你家新买的越野车就挺酷的。”季安知回头看了一眼教室,感觉没什么事情了,便背上书包准备关门:“你快点出来啦。”
高一鸣从门里窜了出来:“不一样,你看就知道了。”
季安知合上门:“我觉得车都差不多。”
关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教室,四十张桌子摆得整整齐齐,空气中飘着拖完地后的特有潮湿气,黑板也用水洗过,明净均匀的漆黑色。
这不过是个寻常的星期四下午,她像往常一样上完课,然后会和小高同学一起走上一段路,最后各自回家,她不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走进这间教室。
她和高一鸣结伴走到校门口,小高问她今晚吃什么,她回答说绿豆粥配包子,高一鸣说我家是花卷,可我不喜欢葱味。
然后季安知就看到了停在马路对面的那辆玛莎拉蒂——还有站在车边的那个人。
身高腿长,削肩细腰,沉鱼落雁的人间真绝色,远远看到她走近,笑得眼眸弯如新月,抬起手朝她招了招:“你好哇,季安知。”
好熟悉,像在照镜子,看到世界上另一个自己。
安知感觉自己是被某种魔力吸引过去的,高一鸣拽了拽她的书包带子,安知都没注意到。
“你是谁?”
男人缓缓蹲下来,保持和她视线齐平:“我叫孟珂,我是你爸爸。”
安知怔怔地看着他,爸爸这个字在她的潜意识里一直是指另一个人。
孟珂好像也觉得有些荒唐,侧头无奈惆怅地笑了笑:“安知,我来接你回家。”
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及时的手术还是救了魏央一条命。
阮长风的要求并不高,只需要魏央恢复清醒意识、能说话、能签字就行,所以国内最好的脑外科专家锯开了他的脑袋看了看,没做什么,又给缝上了。
按他的话说,医学手段已经没什么可以做的了,把弹片留着生可能还几率大一点。
不过手术及时释放了颅内的高压,两天后魏央硬是靠着强烈的求生欲醒了过来。
鬼门关里走一趟,算是彻底看开了。躺在病床上,魏央把能说的不能说的都说了,只求争取个宽大处理。
他的案子社会影响足够恶劣,为了平息舆论,宁州的司法系统爆发出强大的执行力和效率,数月间就走完了所有程序,直接到了开庭的日子。
庭审从早上九点一直开到第二天下午,可惜曾经轰轰烈烈的黑恶势力集团,如今站在被告席上的只他一人。
沈文洲亲自出庭作证,指控他的罪行,卧底警察的故事编得非常完整,只是意料之中的,容昭全程都没有来。
甚至很大一部分她的功劳都被移植到了沈文洲身上。
厚厚的四十多本卷宗里,甚至没有提起她的名字。
检方列举的罪状罄竹难书,魏央不假思索地一一认下,直到检方翻出一条陈年旧案。
“犯罪嫌疑人,池明云警官是谁杀的?”
魏央抬起头“看”了一眼证人席上的沈文洲,沉默片刻,然后轻蔑地笑了,对法官说:“是我杀的。”
旁听席上池小小爆发出一声撕裂的抽泣,而魏央很满意地想象着沈文洲的脸色瞬间苍白地像鬼一样。
审理结束,当庭宣判,魏央没有等来奇迹的缓刑,而是得到了死刑立即执行的判决。
旁听席上闪光灯连成一片,舆论想必也是一片叫好,但是很奇怪的,几个相关人士脸上都没有笑容,甚至有点如丧考妣的悲凉,只有魏央自己觉得轻松了许多。
回看守所的路上,魏央问随车的狱警自己还剩多久的寿命。
狱警平静地说:“明天就送你上路。”
魏央回去以后,在牢房里坐立不安地度过了人生中最漫长的一晚,结果第二天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只有法援律师跑来跟他确认要不要上诉。
魏央果断选择上诉。
他这才知道自己是被狱警耍了,趁他来送饭的时候问他为什么要骗人。
年轻的狱警把餐盘放到地上,当着魏央的面解开裤子,对着本就粗劣的饭食吹着口哨撒了泡尿。
魏央恶心地别过脸去。
“你不该上诉的。”他说:“那样就可以少受点罪。”
“你觉得昨晚很难熬么?那恭喜你……”他苍白秀气的脸上浮现出堪称变态的笑容:“昨天晚上已经是你死前最舒服的一晚了。”
“我和你有仇吗?”魏央心中升起不详又莫名其妙的感觉:“你谁啊,我都不认识你。”
“你落到我手里,我是真的很高兴。”青年愉快地摇头晃脑:“我姓张,名字不重要,你只要知道我是容昭在警校的同学——她让我好好款待你。”
“我打赌她的原话不是这个语气……”
“答对了,”小张拍拍手:“其实她根本懒得理你,是我自己……哪怕丢了这份工,也要为她出这口恶气。”
“所以魏央,”他正了正头顶的帽子,调皮地眨眨眼睛,把那份已经不能吃的饭踢进牢房:“好好享受你剩下来的生命吧。”
四十天后魏央等来了最高法院驳回上诉的判决,那时他几乎是感激涕零,并且开始热烈地期待死刑的复核结果。
也是这一天,狱警带他去洗了澡。
这是他进来以后第一次洗澡,魏央站在澡堂外,捏着一小块新肥皂和干净衣服,胆战心惊地问狱警:“不会我一进去,发现里面十个彪形大汉等着捡肥皂吧?”
“怎么可能呢,又不是美国,”小张同学笑得阳光灿烂:“哪有这么黑暗的,再说也凑不齐那么多基佬啊。”
魏央很傻很天真地相信了他,怀抱着对洗澡的憧憬走了进去,然后发现小张果然没有骗他。
澡堂里面确实没有等着十个彪形大汉——
是二十个。
在他转身逃跑之前,便有一记闷棍从身后把他敲倒在地上。
后面发生的恶性暴力事件,就不适合用文字进行记录了,就算写下来也是满屏的马赛克。
之后魏央整整卧床两个星期,终于能下地的那天,小张像往常一样给他送饭,这次居然是很正常没加料的饭菜,甚至还有一个鸡腿。
魏央问他:“复核结果出来了?”
小张难得的沉默:“你还有什么心愿吗?”
“我想越狱。”
“不可能。”
“我想见容昭。”
“想得美。”
“我想睡世界上最漂亮的女人。”
“我劝你不要浪费人生最后一个愿望……”
魏央一退再退,最后委委屈屈地说:“我想出去走走,能看一眼蓝天就行。”
这个愿望得到了满足,小张带他出去的时候,路过食堂,里面的电视上正在放电影,犯人们零零散散地坐着。
魏央随意地扫了一眼,突然顿住了脚步。
“怎么不走了?”
“我能再看一会吗?”
小张发现电视上播的是前阵子挺火的武侠片,觉得无伤大雅,就让魏央站着看了。
情节是一段打戏,黑衣红裙的女侠手持长剑,和手摇折扇的书生打得你来我往,分外热闹。
魏央凝神看了一会,突然画面一跳,换了个台,变成了广告。
“天天放这个,看得烦死了……”领头的男人掌控了遥控器,却仿佛手握传国玉玺的体面:“老子的泳装走秀呢?”
他的肩膀突然被按上了一只残缺的手,魏央在他耳边低声道:“换回去,我要看。”
“你算老几啊你?”几个跟班吆喝起来。
“我不算老几,只不过是个明天就要上刑场的死刑犯而已。”魏央用两只浑浊阴冷的眼睛扫过众人:“我犯完了小半本刑法的罪,判决书写了四百多页,你们自己掂量。”
不知为何,男人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把台给他换了回去。
电影中的打斗已经接近尾声,魏央这时候的视力已经非常非常弱,他只能拖着沉重的脚镣走近电视机,为了看清屏幕上晃动的身影,几乎把脸都贴到了冰冷的屏幕上去。
他凝神注视着女侠的飒爽英姿,视线描摹着她腰肢和长腿的线条。
她说她曾经给一部武侠电影的女主角当过替身,那还是在孟夜来十岁生日宴会上,台上歌舞升平,白裙的小姑娘在舞台上跳芭蕾舞,她在台下对沈文洲讲起自己在横店混的剧组。
那时候他们以为他睡着了,其实他一直在听着。
她说话,他总是愿意听着的。
她也没说过那部电影的名字,甚至觉得那片子未必能上映,但现在魏央看到电视上模糊的修长背影,莫名奇妙就确信了。
“是她。”魏央弯着腰定定地看完这一段打戏,嘴角不自抑地露出痴癫的笑:“是她没错。”
然后缓慢艰难地转身,头也不回地回牢房了。
“你不出去看蓝天了?”小张问他。
“我已经看到了。”魏央说:“可以上路了。”
第238章 金刚不坏(77) 奈何桥边必定要守着……
第二天, 魏央被带上刑场,执行注射死刑。
没有留下半个字的遗言。
据说他死前一直盯着注射室的一面镜子看,似乎笃定了那是一面单面镜——有个人站在玻璃后面默默注视着他。
在第一针强效麻醉生效前的刹那, 他的视线穿过单向镜, 落在镜子后面的她身上,仔仔细细描摹她耳朵残缺的形状。
她既然废了他的眼睛, 又在人世长久逗留, 那此后多年奈何桥边必定要守着个死瞎子,拦路摸一摸每个过客的耳朵。
他带着这样的确信走向死亡,却不知道那确实只是一面普通的镜子而已。
他期待的人,根本不会回头看他一眼。
尘归尘, 土归土。
“通常骨灰会通知家里人领走……不过你也知道的,魏央没有家人。”小张把骨灰盒交给容昭:“你看怎么处理?”
这人一生大起大落, 作恶多端, 最后摆在她面前的,不过是个方方正正的小盒子。
“这个我也不知道……”容昭苦恼地说:“现在宁州买一块墓地好贵的。”
“那我拿去扔了吧。”
“哎,别扔,我想起来了。”容昭突然福至心灵:“有个地方他会满意的。”
最后容昭把魏央的骨灰撒进了西子江,江水里有他许多故人,身前死后终将相会。
江水永远平静东流, 她拍拍手, 尘埃从指缝间扑簌簌地散去。
同一天,安辛正式提交了辞呈,没人能理解刚刚立下大功的他为什么放弃唾手可得的升职加薪, 但他转身便消失在了人海中。
他走的那天容昭去送了,容昭已经穿回警服,他却是一身便装, 二人的处境与此前完全颠倒,想起来都是不甚唏嘘。
“听说你的调令今天下来?”安辛打趣她:“以后该叫你容队了。”
“我资历浅,升这么快未必是好事。”容昭顿了顿:“何况也未必是队长。”
“别谦虚啦,局里都传遍了,你当大队长肯定能做得比我好。”安辛想拍她的肩膀,又悄悄把手缩了回去:“恭喜你升职。”
容昭面上笑着,心里掠过一阵迷茫。
她真的能处理好局里那么复杂的人际关系吗?
不知不觉走到宁州一中门口,安辛说:“行了别送了。又不是永别了……以后还是会见面的。”
容昭摇摇头:“我再陪你走一会。”
“怕我走丢啊?”
容昭闷声闷气地说:“怕。”
“我都这么大的人了,不会迷路的。”
“可是有的人走着走着就不见了。”容昭突然说:“我有点害怕。”
“哪有人会……”
“比如王蒙蒙。”
这个名字让安辛彻底沉默了下来:“……你都知道了?”
“当时沈文洲的诈死计划里面,替代池小小的女尸是姚光从码头搬回来的,我没见过。但替代沈文洲的男尸……”容昭叹了口气:“没想到是个熟人。”
那时候临时更换诈死计划,手忙脚乱中,她无意间多看一眼驾驶座上脸色青白僵硬的男尸,当时便惊得浑身冰冷。
冷静下来想想,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我刚回宁州那天,我和朱璇把他打了一顿,然后你把他带走了……那之后他居然再也没有回来骚扰过朱璇,我们还以为他被朱璇打怕了。”
安辛仍然没说话。
“你辞职是因为这件事吗?”
“我第一次见到朱璇的时候她才十四岁,”安辛看着身旁路过的高中生,想起往事:“孤苦伶仃的小丫头,被她的资助人包养,给荣华富贵迷了眼睛,后来那个畜生莫名其妙失踪了,我查案查到她身上……她断了经济来源,像只迷路的羔羊。”
“我资助她上到高中,当然是匿名的,她应该到现在都不知道。”安辛苦笑:“小容,等你做多几年警察,发现坏人怎么都抓不完的时候,也会很想做点公益的。”
“我本来打算一直资助她读到大学毕业的,成绩差点就差点,大专总能念一个吧?结果她高一都没念完就辍学了,又换了住处,听说是又交了个男朋友,同居去了,我就没再管这件事情。”
接下来的故事容昭已经从朱璇嘴里听过了。
“没想到那之后又过了两年,我有次路过春眠路那边的红灯区,看到她站在路边拉客。那天蛮冷的,她还穿短裙露大腿……她肯定是不记得我了,不然肯定扭头就跑啊,哪能拉着个警察说五十一次,两百包夜?”
“小容,我能把逼她卖|淫的王蒙蒙抓起来,但我还是救不了她。”安辛眼角有泪光闪烁:“她这辈子都给这俩人渣毁了。”
“人一辈子很长的,谁知道朱璇将来会怎样。”容昭搜肠刮肚找出一句安慰的话来。
“当警察一点用都没有。”
“这就有点绝对了吧!”容昭惊道:“我觉得我还挺有用的。”
“这句话是当时王蒙蒙跟我说的,”安辛说:“他知道我拿他没办法,最多关个十几天,出来照样继续纠缠朱璇。”
“她的生活才刚有点起色啊,早晚要再被他拖回那个地狱里面去。”安辛回忆到了最痛苦的部分,手脚一片冰凉:“你别笑,王蒙蒙当时在车里真是这么说的……他说他只要活着,就永远不会放过朱璇。”
“而我将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所以那天我直接把车开到郊外,然后用车里的安全带把他勒死了。”安辛的语气平淡无奇:“我曾经亲手抓了那么多杀人犯,直到有一天我自己也杀了人……可是我居然一点愧疚感都没有,只觉得他死得真好,早该这样了。”
“只是王蒙蒙吗?”容昭眼神洞彻:“你有没有偷偷做别的坏事没告诉我?”
安辛想到阮长风,心头一跳,却下意识说:“没了。”
“那我还有一个问题……”容昭却说起另一件事情:“张承嗣从看守所出来那天,他车里的炸弹是谁放的?”
安辛平静地说:“是我放的,我不能看着他逍遥法外。”
“结果误杀了他妻子。”
“他老婆与恶人纠缠不清,也未必是什么好东西。”安辛试图说服自己,咬牙道。
“我不也和恶人纠缠不清么,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容昭叹说:“看来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和她怎么可能一样。”安辛紧紧皱眉:“你别这么看着我,我知道我没资格当警察,之所以拖到今天才辞职,是想亲自给池明云报仇。”
安辛把两只手平平地举到容昭面前:“现在就逮捕我吧,容队。”
容昭凝视着曾经短暂相爱过的恋人,发现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他。
“我做不到。”容昭真诚地说:“我才发现我也是个双标狗。”
“你必须把我抓起来,”安辛悲伤地说:“杀人之后,程序正义这几个字在我的字典里已经不存在了,我好像已经变成了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你不把我抓起来,我以后还会继续杀人的,我会对每个不符合我的道德准则的人施加私刑……小容,我知道我的个人判断不能替代法律,但我真的控制不住。”
“魏央说服我了,这个城市需要□□的存在……永远会有太阳找不到的阴影,”安辛哽咽道:“在法律和警察无能为力的地方,只能私刑才能维持秩序。”
“魏央胡说八道你也信啊,”容昭突然很用力地拥抱了他,声音微颤:“你都走丢这么远了,怎么都不喊我一声。”
安辛在她怀里很深很深地抽泣了一声,脆弱地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他们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拥抱了片刻,然后安辛决然推开了她,表情突然变得非常冷漠:“我该走了。”
“别这样……”容昭眼泪汪汪地拽住他的衣角:“王蒙蒙烧成灰了,没人能证明是你杀了他,我不说就没人知道……你不做警察也还有很多路可以走。”
安辛微笑着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这里,骗不过去的——我回不了头了。”
“遇到什么烂人别急着动手,告诉我,我们一起想办法好不好?”
安辛摇摇头:“你面前就站着一个从里到外烂透了的人,亲爱的警花小姐,你现在能拿我怎么样?”
容昭哑然。
“你今天不抓我,以后一定会后悔的。”
容昭胡乱抹了把眼泪:“以后后悔,以后再说,反正我不会因为王蒙蒙的事情抓你。”
安辛揉揉容昭的头发:“再见面就是敌人了,以我的反侦察意识,会是个非常难缠的对手,很多案子你都不会知道是我做的……死的人也未必看上去有多坏,我有一套自己的判断标准。”
容昭破涕为笑:“我不会对你手下留情的。”
话已至此,无需再谈,他们挥手告别,安辛就这么留在建筑物的深影中,目送着容昭走过灿烂千阳的背影,从此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
你看不见我,但我会一直看着你。我将守在在你的光明照耀不到的地方,为你抵挡身后的明枪暗箭,让你再无后顾之忧,可以张扬大胆地往前冲。
我们会像猫鼠般势不两立,你会为了抓住我而殚精竭虑,我也许会被你抓住,也许会像条野狗似的早早死在某条肮脏的小巷里,最后死得面目全非你都认不出来……但为了那个关于太平盛世、关于清白公道的美好梦想,你我殊途同归。
数十年后,接替那家能帮灰姑娘嫁入豪门的神奇事务所,宁州最著名的都市传说是一个被称为黑暗骑士的男人,传说他曾经是个屡立奇功的警察,因为看不惯系统的腐朽低效,所以毅然辞职,执行心中的正义。
与外部的邪恶战斗,与自己内心的野兽战斗,直到死去。
而这,就是他的起源故事——
作者有话说:恭喜魏央喜提便当,下辈子投胎当个好人
虽然是个人渣,但确实是我写得最用心的角色了
其实这单元写到一半,也就是池小小登场的时候,要不要安排魏央出轨,我是非常纠结的
以他前半段的深情人设来讲,把池小小丢出去才是更符合言情小说的态度,那样的话,这个人物也会跟贴近我最开始构思的初衷——我虽恶事做尽,负尽天下,独不负卿
在决定这么写之前,我问了当时同住的女孩,她说,如果这样写的话,那男主是个人渣,但不是个渣男。
我一想,好土哦。
就是她这句话让魏央向着渣男的道路狂奔而去。
对天下人都薄情寡义的枭雄,凭什么对你例外
对配偶忠贞是多么高标准的要求,道德水准如此低下的罪大恶极者,随波逐流的浪荡才是常态,他的世界里会有很多比爱情更重要的东西
现在书里深情的恶人实在太多了,谁要是没点苦衷和软肋、没点凄苦的身世、心底没那么一两个白月光简直都不好意思出来混
那我偏要写一个自恋自大骄狂的混蛋,爱任何人都没有超过爱自己,一心想往最高处爬,同时也被这样的决意拖累,把人性最幽深处那点原本闪烁明亮的爱与救赎,逐渐扭曲成了剧毒的花
嗯,就这样
这单元还有两章
第239章 金刚不坏(78) 没什么事情是过不去……
容昭回到警局, 一纸调令已经摆在她桌上,同事们不知详情,纷纷鼓掌起立。
她拿起来, 发现并非接替安辛的职位, 而是远调四龙寨派出所,职务还是普通警员。
因为那起众所周知的事件, 四龙寨现在是宁州最混乱最难管的地方, 恶性暴力事件频发,警力严重不足,还屡次发生袭|警事件。因为每天上班实在过于危险,稍微有点门路的警察都找关系调走了。
容昭不用想都知道这背后是谁做的手脚, 也懒得多废话,和同事们一一告别, 出门搭了公交, 回之前的出租屋收拾行李,准备走马上任。
之前住的房子,随着娑婆界垮台,很快就要被房东收回了。姑娘们各奔东西,很大一部分都被孟家在城南新开的□□招了过去。
朱璇也在收拾行李,看容昭回来, 兴奋不已:“哈娜, 你新住处找好没有?我们以后还一起住好不好?”
“还是不了吧,”容昭摆摆手:“你不是要搬过去和易老虎住?”
朱璇脸上快速掠过一抹绯红:“暂时,是这么个打算。”
“你没去城南新开的那家继续坐台?”
朱璇摇头:“我也该换份工作啦。”
“什么工作?”
“还没想好呢, ”朱璇笑道:“小易让我慢慢考虑,他会养我的。”
容昭看她脸上洋溢着的幸福表情,也觉得很感动:“真好啊。”
“被人养着也不是什么多光彩的事情啦……”
“我不是说这个。”容昭没往下说:“我是觉得……”
经历了那么多来自男人的伤害与欺瞒, 仍然愿意勇敢地投入下一段感情,去接受一个新的人,去相信、去爱、去认真生活,实在是很好很有勇气的姑娘。
容昭坚信这样的姑娘是不会被个把人渣轻易毁掉的。
楼下传来电动车喇叭的声音,朱璇跳起来:“我得走了,小易在催我啦。”
她快速地拥抱了一下容昭:“哈娜你一定要幸福。”
容昭笑道:“我们都会幸福的。”
然后朱璇就拖着自己的大箱子,连蹦带跳地下楼去了。
容昭一直在楼上隔着玻璃看她,看到易老虎下车帮朱璇把箱子捆在后座上,然后朱璇也坐上那辆年代久远的小电驴,双手紧紧环住易老虎的腰。
易老虎发动电瓶车,车子慢吞吞地开出去十几米,然后不堪重负的电瓶再次罢工,发出袅袅青烟。
易老虎尴尬地下车,试图向朱璇解释,局促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摆,最后开始默默推着电动车往前走。
朱璇骂了他几句,但还是跳下车来,扶住自己的行李箱,开始在后面弯着腰艰难地帮他推车。
他们走得很慢很慢,影子被夕阳拉地很长很长。
容昭把自己的行李收拾好,还是简简单单一个大包,往肩上一扛,就去了四龙寨。
四龙寨已经和当初完全不同了,到处大兴土木,被CBD的高楼华宇包围着,绿色防尘网罩不住满街七彩霓虹,奢侈品商店灯火通明,风中传来搓麻将牌的声音和脂粉的媚香。
已经七八点钟了,街上的人还是很多,餐馆的生意非常好,坐满食客的桌椅一直摆到大街上,通行都有些困难。
容昭小心翼翼地避过沸腾的火锅店,突然被人迎面撞了一下,那人连声道歉,容昭等他走远,一摸裤兜,才发现手机没了。
“喂!”
小偷撒腿就跑。
容昭不慌不忙,从身旁的桌子上抄起一根爽脆的黄瓜,还啃了一口,然后甩手丢出去,精准砸中小偷的后背。
小偷原地扑街。
容昭三步并作两步地抢上去,把手机夺了回来:“正好,带我去趟派出所,我不认识路。”
小偷这才看清容昭身上的警服,啐了一口:“真他么晦气。”
容昭正要走,回头发现身后站了一排人,领头的中年用玩笑的语气说:“新来的警花啊?带着一身伤就来上任了?来喝一杯再走,刚才你丢的那根黄瓜就不让你赔了。”
“今天有事,算了。”容昭摆摆手:“改天吧。”
“呦,新人架子挺大啊,你出去打听打听,四龙寨上上下下谁不知道我们成哥的名头……”旁边的小弟开始熟练地帮腔。
“噢……”容昭拖长了声音:“原来是大名鼎鼎的成哥啊。”
中年人没听出来她语气中的嘲讽意味,故作谦逊地表示:“嗨,都是道上的兄弟们抬举。”
容昭也不磨叽,去成哥桌上给自己满了杯酒,五十多度的烈性白酒一饮而尽,向他们展示空空的杯底:“我姓容,明天开始在派出所上班,现在过来和各位打个招呼。”
成哥大笑:“我就说这姑娘吧,上道!”
小弟们一阵哄笑,借着酒劲嘴里开着些荤素不忌的笑话,容昭把空酒杯往桌子上一撂,扭头就带着小偷走了。
经历了魏央这种有逼格的带恶人,再回头看看这些不入流的货色,容昭无法避免地生出“我不是针对谁,我是说在座的各位都是垃圾”的惆怅感。
余者还想纠缠,却被成哥喝止,他们把玻璃杯拿起来,才发现刚才容昭看似随意地一“放”,杯底却在木桌上印了一个又圆又深的印子。
众人无不变了脸色。
四龙寨派出所面积不大,二层小楼而已,现在只有一个临近退休的老警察在值班,动作迟缓地给容昭开了门,勉为其难地收下小贼,然后告诉她要明天才能办入职,倒是劝容昭快点去找住处。
容昭在四龙寨里找了一圈,发现租金意外地昂贵,都是装修非常粗劣的民居,价格却抵得上宁州市中心的高层公寓,房东还普遍是一副爱租不租的拽样。
容昭不想把一半的工资耗在这么劣质的房子上,决定还是明天再接着找,这晚就在派出所的长椅上将就了一宿。
第二天还是很早就醒了,容昭去卫生间洗漱,对着镜子,撕下耳朵上的纱布给自己换药。
耳朵这个东西平时被头发遮住,总以为不太重要,可现在突然少了一大块,不影响听力,但看着确实别扭。
容昭试图调整头发遮挡一下,可之前打架的时候魏央把耳朵附近稍微长点的头发都给扯了,大概是伤了毛囊,新头发还没长出来……眼神尖锐肃杀,总之看上去非常朋克,也难怪昨天靠着外形就能镇住那些地头蛇。
她出门,走出四龙寨,搭上早班公交车,准备去寨子外稍微远一点的地方找房子。
坐了一站路,上来一对母女,容昭迟疑了片刻,还是把座位让给了小女孩。
年轻妈妈道谢后,抱着女孩坐下了。
大概只有四五岁的小女孩好奇地打量着容昭,指着她头上纱布,奶声奶气地说:“妈妈,这个姐姐身上好多伤,她疼不疼啊?”
年轻母亲在女儿耳边轻声说了些什么,小女孩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容昭在心里暗暗苦笑了一下,略微背过身去。
过了一会,母女俩到站了,小姑娘下车的时候路过容昭身边,轻轻拉了拉她的手:“警察姐姐,抓坏人!”
容昭低头看着孩子清澈无邪的眼睛,万般心绪涌上心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娑婆界的废墟里挖出姚光的怀表的那一天,沈文洲正好从老家回宁州。
父亲的周年祭,他回去扫墓,母亲和哥哥在新闻上看到他,沈文洲被渲染成了忍辱负重的英雄。亲人们对自己的误解感到愧疚,对沈文洲一阵嘘寒问暖,只会让他更加难受和沉默。
母亲问他去年那个找上门来的小姑娘呢,沈文洲无言以对,只说好不容易放了暑假,和同学出去旅游了。
母亲连声道好,临行的时候塞给一个祖传的翡翠镯子,嘱咐他转交给姚光。
沈文洲回宁州后,由于安辛走之前的交待,那块怀表刚从废墟里挖出来,就送到了他手中。
他阳光充沛的桌子前坐下,用指尖挑开怀表严重变形的盖子,露出沾满灰尘的褪色大头贴,她眼睛里有对抗整个世界的强大勇气。
表盘的玻璃被压碎了,指针永远停留在了四点十分,凌晨前最黑暗的时刻。
沈文洲描摹着黄铜的轻微起伏,试图回想起两年前自己坐在桌子前,用小锤子一锤一锤把铜块敲出弧度时的心情,却怎么也回忆不起来。
他为她做的事情,与她为他做的相比,实在是微乎其微。
沈文洲把怀表放到一边,继续做自己的未完成的工作——他在焊许多手指粗细的圆环,他把这些环连在一起,变成一条锁链。
手工已经接近尾声,这条锁链已经非常长,沈文洲估计今天晚上就能做完。
在嘈杂噪音的间隙,沈文洲听到了敲门声。
他打开门,发现门外站着推了婴儿车的徐婉。
这是个绝对意外的来客,沈文洲把她迎进来,翻箱倒柜没找到可以待客的茶杯。
“不必了,我马上就走。”徐婉制止了他:“文洲,我听说姚光找到了?”
沈文洲摇摇头,把怀表给她看:“人应该是找不到了,今天找出来这个。”
也意味着他再不能心存侥幸。
“很难受吧?”徐婉明知故问。
“确实。”
“现在你应该能体会到,明云死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比你更难受……那时候我还要每天和胡小天斗智斗勇。”
沈文洲愧然,深深地低头:“对不起。”
徐婉上前两步,一巴掌扇在他脸上:“这巴掌我早就想打了,如果不是当初你冒失开枪,我现在还有丈夫。”
“是,我该死。”
“现在我原谅你。”徐婉仰起头看他:“我最有资格恨你,我也最有资格原谅。”
“请你不要这样……”
“明云回不来了,姚光也回不来了,重要的是活人该怎么过。”徐婉凝视着沈文洲悲怆的眼睛:“当年我处境比你艰难一万倍,最后咬咬牙也就挺过来了。”
“沈文洲,没什么事情是过不去的。”——
作者有话说:倒数第二章,容昭的故事就讲到这里吧,我相信这个姑娘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活得风生水起
而沈文洲的最后结局其实也早就已经剧透给大家了。
可以往前翻翻
第240章 金刚不坏(完) 天下哪有不散的宴席呢……
徐婉虽然语气严厉, 但话中暗含的温柔实在让沈文洲有种落泪的冲动:“谢谢你来看我。”
“我不是特意来看你的,我是有事拜托你。”徐婉从婴儿车里抱出孩子:“我今晚有个约会,你能不能帮我看着小小武?”
沈文洲这才发现徐婉今天精心打扮过, 还新做了个发型, 长裙曳地,看上去风姿楚楚。
“可以是可以, 但我真的没什么……”
徐婉已经把武凌小朋友塞进了沈文洲怀里: “这个年龄的小孩子可好玩了, 你随便玩。”
沈文洲抱着个软趴趴的孩子,像抱着个手雷,徐婉已经潇洒地挥挥手:“拜托啦,帮我照顾一下, 我相信你。”
徐婉的约会对象一直等在楼下,是同单位教物理的年轻老师, 高大帅气, 开着辆蛮低调的好车,主动下来帮她打开车门,看得出家世教养皆极好。
武凌找不着妈妈,很快嗷嗷地哭了起来,沈文洲手足无措地抱着他满屋子窜,怀疑是自己身上的气味不佳, 熏到孩子了, 赶紧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
洗澡换衣服似乎有用,孩子很快不哭了,沈文洲把他放在床上, 让小宝宝爬来爬去,看他快要掉地就捞一把。
玩了一会,孩子又开始哭, 沈文洲估计他是饿了,拿出徐婉配好的奶粉冲到奶瓶里,亲自试过不太烫才喂给他。
小朋友吃饱了,开始觉得他这家徒四壁的很无聊,又开始哭,这次怎么都哄不好了。沈文洲怕他哭出问题来,打电话问徐婉,对方淡定地表示,她家孩子晚饭后惯例是要带出门走走的。
沈文洲只好推着小小武出门遛弯。
这孩子出门后总算安静了下来,沈文洲思考着这附近有什么适合小婴儿玩的地方,斟酌再三,最后带小小武去了附近的商场。
沈文洲原本记得商场一楼有个可以玩太空沙的地方,可来了以后看到沙盘附近的小孩都比武凌大好几圈,脏兮兮的小爪子在沙子里淘来淘去的,而武凌还处在什么东西都要往嘴里放的年纪,自然不敢让他玩这个。
后来总算在三楼找到了个玩具城,里面有一小块试玩的区域,沈文洲战战兢兢地把孩子放到地垫上,让他和同龄人自己交流去了。
因为自幼身体不好,武凌看上去别的同龄孩子瘦弱许多,不过值得庆幸的是智力发育正常,甚至有点超前,已经可以拼形状比较简单的拼图了。
沈文洲一瞬不瞬地盯着武凌搭积木,身旁一个年轻母亲问他:“第一次带孩子出来玩吗?”
“啊,这个不是我的小孩。”沈文洲连忙澄清:“我帮他妈妈照看一晚。”
“这样啊,难怪看你这么紧张。”
沈文洲仔细把武凌玩得时间比较长的玩具都记了下来,身旁的年轻妈妈小声对他说:“相信我,千万别买太空沙。”
“有什么问题吗?”
“血泪教训,孩子喜欢就带他到外面来玩,”年轻妈妈继续劝道:“家里弄得到处都是沙子,娃他妈扫地的时候会恨死你的……还有这个牌子的积木,以前爆出来用的毒塑料,还有这款人工智能早教机就是个人工智障。”
沈文洲没想到儿童玩具里面有这么多门道,听话地删掉了一部分,然后把单子交给店员。
年轻妈妈对他频频使眼色,小声说:“再说要买也别在这里买啊,这里卖得好贵,回头直接在网上下单能便宜好多。”
“我是怕来不及给他。”沈文洲微笑道。
年轻妈妈不懂他话中的深意,只能痛心疾首地看着沈文洲给武凌在店里置办了许多东西。
东西买好了,孩子也玩累了,沈文洲推着昏昏欲睡的小朋友往回走。
他借着朦胧的月光看着婴儿车里孩子的恬静的睡颜,想想他过不了几年就会长成满地乱跑的熊小孩,然后背上书包上学堂,慢慢地长成少年、青年,恋爱,成家,成为父亲,觉得生命真是奇妙。
这么一个小不点,到底得吃下什么东西,才能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回到家门口,徐婉正好约会结束,来接武凌。
“怎么样,有没有给你惹麻烦?”
沈文洲说:“乖到不得了。”
看到沈文洲拎着大包小包的玩具,徐婉不好意思地说:“没想到让你破费了,家里的玩具都堆不下了。”
“一点小东西而已。”
沈文洲帮她把婴儿车折叠起来放到后备箱里,徐婉抱着孩子,握着他的小手朝沈文洲招了招:“宝宝今天玩得开不开心啊?”
小朋友很配合地朝沈文洲咧嘴笑了起来。
“那我们明天还来找文洲叔叔玩好不好啊?”
沈文洲哪里还会不懂她的意思,感动地说:“谢谢你,真有心。”
“那你明晚还能帮我看孩子吗?”徐婉期待地看着他:“最好能过夜。”
沈文洲微笑着点点头:“当然没问题。”
徐婉看着他,表情渐渐黯淡下来,勉强笑道:“那我们说好了啊。”
沈文洲朝她摆摆手,帮徐婉打开车门:“路上注意安全,到家回个消息。”
徐婉轻声说:“明天见。”
沈文洲又重复了一遍:“谢谢你。”
车子开出去很远,她才抱着孩子无声地流下眼泪。
“为什么要哭呢?”年轻单纯的物理老师很疑惑:“你们不是约好了明天见吗?”
徐婉哭着摇摇头:“你不懂。”
“我确实不太懂,所以徐老师可以教教我吗?”年轻人递给她一块手帕,语气中有点撒娇的意味。
徐婉擦干眼泪:“不,你永远别懂。”
沈文洲回到房间,屋子里还飘着奶香味,他贪婪地用力闻了几口,然后重新坐回凳子前,继续焊接他的圆环。
他干得很专注,所以效率很高,到了零点左右,终于大功告成。
沈文洲拿起手机,看到徐婉早已到家,便放心地关机,把手机留在桌子上,把家里的水电煤气都关好,然后掩上门出去了。
他要去的地方离住处很远,沈文洲没有打车,顺着墙根慢慢走,中间迷路了几次,但还是很快找到了正确的方向。
最后沈文洲穿过长长的巷子,站在了一个普通的二层小楼前,院子里停着一辆破旧的皮卡车,车身上醒目的位置挂着巨幅的寻人启事,照片上的女孩目光沉静,表情有点微妙的不耐烦。
照片是从报纸上裁下来放大的,那时候她刚考了状元,每天应付采访搞得心力交瘁。
沈文洲知道自己找对了地方,他又狠看了她两眼,把她的脸死死印在脑子里,然后趴在地上,缓慢地爬到皮卡车底下。
他把锁链一头挂在车底盘上,另一头拴在自己腰上,确认拴得足够牢固以后,慢慢闭上了眼睛。
“晚安,姚光。”他轻声念道。
大概半个小时后,姚国庆打着哈欠走出门。
他要在天亮之前赶到客户那里装货,然后再往东北方向跑一趟长途,如果运气好,回来的时候车子也不会空载。
这会是很辛苦的工作,他需要连续驾驶十四个小时以上,但姚国庆需要这笔收入来维持他的寻找,他也需要把寻找女儿的告示散布到尽可能远的地方。
在他的世界里,姚光永远是失踪的状态,所以他永远不会停下寻找的脚步。
姚国庆登上驾驶座,系上安全带,检查了一下油表,然后发动了皮卡车。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黑灯瞎火的家,由衷地祈祷着,自己这一趟出车回来后,姚光已经在家里等他。
他曾经犯下不可饶恕的罪愆,但还是希望女儿能给他一个赎罪的机会。
车子缓缓开出了家门,姚国庆恍惚间觉得听到了铁链与地面摩擦的声音,但他疲倦地打了声哈欠,并没有当回事,只当是这破皮卡的哪个零件又要罢工了。
希望这车今天不要出故障,毕竟误了时辰是要扣钱的。
夜色漆黑深沉,黯淡的路灯下,姚国庆驾驶着破旧的皮卡车,再次踏上了寻找女儿的旅程。
车后在路上拖出一条绵绵不绝的漫长血色,仿佛为亡灵铺就的回家路。
《金刚不坏》正文完
若干个月前。
辞职前,安辛把一份档案交给阮长风。
“就这些?”
“魏央所有关于孟家的证词都在这里,你算是没白给他续这条命。”
阮长风接过:“这些还不够。”
“如果你的目标是整垮孟家,那确实远远不够。”安辛说:“不过将来也许会派上用场呢。”
“是啊,总算没有白忙活一场。”
阮长风拿着这份来之不易的证词,和安辛告别后,去了趟菜市场。
这阵子一直很忙,几乎没有时间自己做菜,随着魏央伏法,这起漫长的委托终于告一段落,阮长风决定做点好的庆祝一下。
转了一圈,拎着满手的鸡鸭鱼肉,甚至还有一斤平时舍不得买的牛仔骨。他回到事务所立刻开始做饭,叮铃咣当忙了两个多钟头,总算是热气腾腾地摆了一桌。
“哇老板,今天来客人吗?”小米在门外就闻到了饭菜香。
“没有啊,就我们三个。”
“这么多菜已经吃不完啦,老板你快别忙了。”
阮长风啪啪地拍蒜头:“最后再炒个素菜就好了。”
赵原从房间里出来,看到这么多菜,赶紧给姜煦发消息说晚上别做他的饭了,还得寸进尺地问:“老板我能喊煦哥过来蹭饭吗?”
阮长风在蹭饭这种事情上一向随和,但今天难得态度坚定:“不行,这顿就是我们仨。”
赵原和小米看他态度这么庄重,也端端正正地在桌边坐好,阮长风捧着最后一盘青菜出来,却只说大家这阵子辛苦了,快点吃吧。
然后真就看着他俩吃,自己捧着碗粥慢慢喝。
“老板你的牙什么时候才能彻底弄好啊。”小米说:“你这样干看着搞得我很不好意思哎。”
“那也没见到你比平时吃得少啊。”赵原不留情面地拆台。
“不用管我,”阮长风摇摇手:“你们多吃点,以后可能吃不到了。”
此话一出,小米和赵原都放下筷子,怔怔地看着他。
“行,既然你们都吃好了,那我宣布个事。”阮长风平静地看着两人:“我决定解散eros事务所,今天这顿就是散伙饭了。”
“很抱歉两位,没有提前通知你们,”阮长风从怀里取出两个信封:“这是三个月的工资,祝两位前程似锦。”
“还有,这间房子我已经卖掉了。”阮长风用几乎称得上冷酷的语气说:“明天新主人就会搬进来,请你们今晚把自己的东西搬走。”
小米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哇”地捂着脸一声哭了出来,赵原起身在屋子里团团转:“不急不急,没事的没事的,现在最要紧的事情是找一下时光机……”
阮长风没有看他们,自己给自己斟了杯酒,慢慢饮下,发现入口果然是苦的,但却太醉人了,仅仅一小杯就让他有种快要醉倒的感觉。
他缓缓趴在桌子上,醉眼惺忪地看着杯中酒,像是在说服他们,更像是在说服自己:“你们说,天下哪有不散的宴席呢……”——
作者有话说:这个二十六万字的长篇单元终于写完了!!
因为心情沉重甚至不想撒花
但有好多话要和大家唠唠
沈文洲的结局致敬金基德导演的《圣殇》,因为电影实在太变态了,给当时年幼的我造成了非常严重的心理阴影,但还是祝金导一路走好,R.I.P.
为什么要解散事务所?当然是因为铺垫了这么久,在暗地里搞了这么多事情后,老板终于准备和孟家刚一波正面了,要把赵原和小米保护好。
我知道大家都在翘首以盼等主线,但非常非常抱歉,存稿耗尽,它又卡住了
如果不想再遥遥无期地等更新,其实我觉得把这个当成大结局也行啊,因为eros事务所的故事已经讲完了嘛,本来也就不可能永远开下去的对吧,再往下以长风和安知为主角讲的主线故事,已经和灰姑娘攻略霸总的单元剧关系不大了
安知回孟家后的故事,
小米和赵原一起追查老板过去的故事
老板的救老婆与复仇的故事
千愁万绪缠在一起,还要把本文最大的反转捂住,又是对本人写作能力的重大考验啊
我会尽快,但为了这个故事能相对周全地收拢落地,这事急不得……
其实写到姚光去世之后我就经常陷入创作停滞状态,这个大长篇耗了许多心神,以至于这段时间坐在电脑前面想往下写,几个小时过去了大脑还是一片空白
有时候也会感慨,在这个时代写小说真是个寂寞的爱好啊,人的注意力随时可以被这么多新鲜有趣的东西分散,看书的人比之十年前已经很少了,整个行业都在衰落,选在这个时候入行,大概永远不会有出头的日子
我见过好多惊艳的作者,写了一两本书之后就从此销声匿迹的,我虽然没有人家的才气灵感,但现在终于有点理解他们了
女频小说写到八十万字已经有点太长了,主线故事却才刚刚展开,期间无可避免地流失了许多读者,写一章的收入以前能买一杯珍珠奶茶,现在够买一杯冰豆浆
追更确实辛苦,所以想对所有坚持看到这里的朋友们再说一声谢谢,追更辛苦了,深鞠躬
自己选的路怎么着也要走完,所以在我以龟速向前码主线(断更)期间,还是会和上次一样随机掉短篇故事的,之前承诺大家的番外是一定会写的
包括但不限于:
《千金错》——季安知同学的娱乐圈初体验(还有人记得嘛?前面有一段时间老板带安知去拍戏了,小容也跟过去了的),当时为了《金刚不坏》的故事完整性,所以往后推了推,但由于某些奇怪的原因,接下来得先放这个单元,而且因为有新的委托人,所以可能也挺长的
《风情不倾倒》——郑倩和南图的番外,这个不是很急,可以再往后拖一拖
丁世杰的番外——许多年前小丁同学单刷副本的时候曾经去过徐家,以“私生子”的身份参与了徐家的家产争夺战,这篇会有年少的徐婉和池明云的初见,徐家人可好玩了
姚光的番外——四年前姚光和沈文洲初识后度过的那七天,所谓七日误了一生(这个是甜的是甜的)。又是与《完美的她》同时发生的故事。
最后这俩可以视为这一单元的番外吧
嗯……这些都是我这段时间整理思路挖出来的坑,只能慢慢写了,但我会调整优先级,只要不影响主线发展的短篇都会尽量往后延,争取尽快给大家把主线搞出来(估计再快也得三个月以上吧……大家有什么想看的番外也可以继续提名哦)
再次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