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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1章 你是人间富贵花(1) 桐木关今年雨水……


    林玫推了推脸上的CUCCI墨镜, 钛合金镜架托在指尖有种趁手的凉意,她在落地窗前打量自己,一身CHANEL新款黑色套裙, 细密的金线浮出尊贵与优雅。手臂上挎着同品牌的经典款羊皮金珠小包, 小腿纤细,发丝末梢微卷。


    林玫很满意自己这一身装扮, 昂贵的奢侈品也给了她足够的信心, 走进这间位于林森路8号六楼的高层公寓,按下门铃。


    Eros事务所,宁州都市传说,可以帮女孩们觅得如意郎君的绝妙去处。


    开门的是个穿白T恤的年轻姑娘, 脸上妆很淡,但细节处颇下了功夫, 衬得五官清透明丽。林玫下意识在心里比较了一番, 觉得她的腰虽然比自己细上几分,但身高也要矮上几厘米,勉强可以打平手。


    “那……我之前在微信上预约过今天见面……”林玫说。


    “林小姐是吧,”周小米脸上绽出一个灿烂的微笑:“快请进,老板在等你。”


    林玫刚一走进客厅,就感觉自己被从头到脚地看了一遍。


    事务所老板的眼神考究审慎, 让林玫身上的皮肤都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刺痛感, 有点像冬天脱下一件化纤衣服时身上噼里啪啦的静电。


    但在她感到冒犯而生气之前,阮长风已经移开了视线,再看向她, 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温柔了:“林小姐,欢迎光临。”


    林玫在沙发上坐下,小米捧了一杯红茶过来, 林玫端起来闻了一下,眉心皱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轻轻把玻璃杯放回茶几上了。


    阮长风拿起身旁的平板电脑翻了两页,懊恼地拍拍脑袋:“我倒是忘了,林小姐只喝武夷的正山小种——小米,林小姐是识货的人,你别想着糊弄人家。”


    小米不满地把茶杯端走:“我这茶也很不错啦。”


    林玫问:“阮先生怎么知道……”


    阮长风把平板翻过来给她看,上面是她三个月前发的一条朋友圈。


    林小玫:【桐木关今年雨水少,茶叶品质不如去年,价格还炒到虚高。难得王叔记挂着我从小喝习惯了,千里迢迢送过来,老人家一辈子揉茶的手艺是顶好的,喝一年少一年了[爱心]】。


    配图是细瓷茶碗里红润的茶汤。


    底下还有一条林玫自己的回复【各位宝们不要再问我在哪里能买到啦,听王叔说今年茶商五千一斤来收,他都没卖,只炒了这几斤专给我留着的[偷笑] [偷笑] [偷笑]】。


    林玫被勾起几分伤感之情:“可惜那次王叔回去后不久就生病住院了,以后怕是再喝不到王叔炒的茶了。”


    “你说的王叔,可是桐木关加西村,住半山的那位?生的儿子有小儿麻痹的?”小米笑盈盈地问她。


    “确实是他。”


    “巧了,我这里还剩有几两去年的陈茶,一个加西村朋友送的。”阮长风看向小米:“听说是他同村一位姓王的老师傅炒的。”


    林玫错愕:“不会这么巧吧。”


    小米珍重地又端上来一杯红茶:“林小姐尝尝就知道了。”


    林玫端起来抿了一口,眼眶慢慢红了:“这就是王叔的手艺啊。”


    阮长风微笑:“小米,把剩下来的都包起来,待会给林小姐带回去吧。”


    林玫又细品了两口茶,突然反应过来:“不对呀,我朋友圈才设置的七天可见啊……你们怎么能看到三个月前的朋友圈?”


    阮长风指指屋里小房间紧闭的门:“我们事务所还有个懂点电脑的技术小哥,只不过人比较自闭,就不给你介绍了。”


    林玫微沉下脸色:“我是想让你们帮我和……曲先生创造一点机会,你们去查他就好了,为什么还要偷偷调查我?”


    阮长风双手合十:“我保证我只是看了下你以前公开的朋友圈——根据我们过往的经验来看,了解委托人真的是一件挺重要的事情。”


    林玫决定不和他计较,直入主题:“那关于曲先生,你们又了解多少?”


    “在那之前,我想问问林小姐,是怎么和曲多谦先生认识的?”


    “我们在微信上常聊……”


    “也就是说现实中没有见过是吗?”


    林玫抿唇:“他开那么大公司,很忙的……哪有时间见面。”


    阮长风叹了口气:“像林小姐这样的美人,男人无论多忙都是要见的。”


    “他身边可不缺美人。”林玫声音低下去,随即又找回点自信地抬起头:“不过我身边也不缺好男人追就是了。”


    阮长风连连点头:“是的,我看林小姐情人节这天收到的花就知道了。”


    他在平板上调出另一条林玫情人节当晚的朋友圈:


    林小玫:【谁送的,走路碍事,麻烦自己来认领一下】。


    底下配图是铺满大半个房间的玫瑰花。


    “其实吧,像曲先生这样的条件,不能算太好的,我爸妈给我安排的相亲对象里面,身价几倍于他的都有六七个……”


    阮长风低头翻到她下一条朋友圈:


    林小玫:【现在的相亲男孩都这么自信吗?才见过一次面就要求婚?拿着二十八克拉的戒指就能弥补他一米七五的身高吗】


    他又抬起头,耐心地听她说下去。


    “……我是觉得曲先生和那些靠父母的富二代不一样,白手起家开起来这么大的公司,我觉得他是真的很优秀……”林玫微微红了面颊:“而且他很聪明又很自制,私生活很干净,不像那些男人,有几个小钱,整天想着骗女孩上床。”


    “总之,我觉得曲先生是值得托付终身的人。”她最后总结道:“我觉得男人有没有钱不是很重要,人品好、诚实稳重才是最要紧的。”


    “噢……”小米恍然大悟:“所以你只是喜欢他这个人,不是喜欢他的钱啊。”


    林玫被她激怒了:“要钱难道我家没有?你自然是不知道的,到了我家这样的地位,有多少人盯着我家的家产呢——我不过是想求一份真心罢了。”


    小米笑嘻嘻地说:“当然当然,只是你喜欢上的人,不凑巧刚好有几个钱罢了。”


    林玫缓和了脸色:“要不是曲先生一直不正面回应我,我也不会来找你们事务所帮忙。”


    “这世道,像林小姐这样的人已经太少了……”阮长风说:“我们当然是要尽心尽力为您服务了。”


    小米取出合同摆到林玫面前,顺势问道:“定金您是怎么付?我们可以刷卡的……”


    林玫看看合同,沉吟:“如果不成功的话……”


    “定金不退的哦。”小米的笑容看上去有点欠扁:“林小姐家境这么好,不会在乎这点小钱的对吧。”


    林玫还在纠结,阮长风又刷新了一下平板:“啊,曲先生刚发了朋友圈。”


    林玫丢下笔,抓起手机赶紧去看。


    曲多谦:【为了九月份休假去马尔代夫潜水买的绿水鬼,结果现在表有了,假没了,今晚还要带整个策划组熬夜,只能对着照片忆往年】。


    配图一,随意端着杯咖啡站在窗前,窗外是高楼林立的CBD,苍白的手腕上露出劳力士一角绿色的表盘。


    配图二,马尔代夫湛蓝的海,男人穿着潜水服背对镜头坐在船上。


    林玫看着手机上流动的海水,下定决心,在合同上签名,然后对小米说:“我刷卡。”


    交易达成,林玫问阮长风:“下一步该做什么?”


    阮长风想了想:“你这个委托……还挺棘手的,林小姐今天先回去吧。”


    “哪里棘手了?难道我的条件还配不上他?”


    阮长风笑眯眯地看着她,笑得林玫心里发毛。


    却听他慢吞吞地说:“林小姐当然是没问题的,只是曲先生眼界比较高,恐怕攻略起来没那么容易。”


    林玫再次抿唇:“他要是一般男人,我也看不上。”


    “林小姐的品味当然是很好的。”阮长风亲自把她送到门口。


    林玫被他哄开心了,拎起包出门,等电梯的时候小米追了上来:“林小姐,你要的茶叶。”


    “不用这么客……”下一秒,她的笑容僵在脸上。


    因为小米递给她的是一盒立顿茶包。


    “茶包?”她哭笑不得地看着小米。


    “给你的两杯都是。”小米诚恳地低下头:“只不过第一杯浓一点,第二杯淡一点。”——


    作者有话说:本单元原载于豆瓣凡尔赛学研习小组,也感谢从凡组过来支持的小伙伴们~


    第242章 你是人间富贵花(2) 给他留点念想,……


    林玫离开事务所, 在尾气灰尘弥漫的路边站了很久,没等到公交车。本想直接打车回去,打开手机先收到了信用卡催收账单, 只能悻悻作罢。


    又转了一班公交和三班地铁, 林玫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出租屋。四人合住的公寓,她占了一间主卧, 这需要她每个月多支出一千元房租, 但可以得到一扇采光足够好的窗户,她觉得很满意。


    打开冰箱,还剩最后一盒酸奶。


    林玫默默把酸奶倒在青色粗瓷盘子里,竖着撒上一小把水果燕麦, 端到窗边的桌子上,俯拍, 加滤镜, 上传社交网络,一气呵成。


    林小玫:【现在每天真的吃好多,我要胖成小猪崽了】


    图二是今天出门前的自拍,在路上已经P好了图。


    完成餐前打卡,她终于可以坐下来,慢慢吃下今天的晚餐。


    不一会便收到了十几条回复, 来自舔狗千篇一律的彩虹屁, 什么你一点也不胖,要好好吃饭,你吃的这点东西小猫都喂不饱之类的。


    林玫看得兴致缺缺, 但还是觉得嘴里快过期的酸奶都变得没那么酸了。


    五分钟后,用勺子刮完盘底,林玫正在纠结要不要舔盘子, 手机叮咚一声,连续收到了好几条消息。


    曲多谦:[图片] [图片] [图片]。


    林玫点开一看,酱猪蹄,东坡肉,烤羊排,焦褐色的肉质看上去诱人无比。


    整整齐齐装在外卖盒里,看来是今晚他团队的加班餐了。


    林玫翻了个白眼,觉得男人真的很讨厌,可是紧接着他的下一条信息就跳了出来。


    “明天晚上有时间吗,带你去吃这家。”


    她的心狂跳起来。


    Eros事务所是真的有用!


    她把盘子往洗手池里一推,飞奔到衣柜前开始选衣服。


    打扮成外卖小哥的阮长风紧了紧头盔,走到车边,他的电动车还乖巧地停在曲多谦公司楼下。


    “怎么样老板?”小米在耳麦里问他:“外卖送到了?”


    阮长风又看看手中的外卖备注单,笑了:“就点三个硬菜,要了十一双筷子,我进去的时候发现他们还在自己用电饭煲煮饭……是够抠的了,你以后找工作要擦亮眼睛,这种公司绝对不能去。”


    “那你倒是见到曲多谦没有啊。”


    “见到了啊。”阮长风说:“要不然怎么把这家饭店的限时三折优惠券送给他。”


    小米再次在心中腹诽了一声“真抠”,总还是庆幸:“哎,不管是不是用打折券,至少他心里还是想着请林玫吃饭的,证明还是有些好感的。”


    “你以为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林玫么……”一直监控曲多谦手机动态的赵原有气无力地说:“在那之前他先问了茜茜、小雅、阿倩……一个都没搭理他,第四个才轮到林玫。”


    “混成这样也太惨了吧!”小米揪住赵原的衣服领子:“是不是你把消息拦截下来的?”


    赵原瞪着死鱼眼:“网络问题,通讯异常也是有的……”


    阮长风说:“你俩先别吵,我还要送下一单,这都听不清导航了。”


    “老板你送外卖送上瘾了?”


    “得跟餐厅经理搞好关系啊,明天还得麻烦人家结账的时候别露馅呢。”阮长风跨上电动车,踏上下一个饥饿的人送餐的旅程:“我免费帮经理送完今晚的外卖,明晚他们的晚饭答应给我打个八折。”


    “反正不够的那部分都是用林小姐的定金付的。”


    “尽量还是帮委托人省点钱嘛。”


    小米刷了下手机,看到林玫那条喝个酸奶都要装逼的朋友圈,又想到她明晚都要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半价吃大餐了,而自家老板还在风里雨里送外卖,顿时恶向胆边生,在底下评论道:“晚上吃这么大一盘,那肯定要胖的呀,我为了减肥从来都不吃晚饭的。”


    两分钟后,林玫删除了这条动态。


    第二天,林玫起了个大早,精心梳洗打扮,因为那家餐厅很远,下班后就得直接赶过去了。


    小米打着哈欠在边上看她换衣裳,连着换了三套,都摇头表示不满意。


    “你就没有稍微朴素一点的衣服?”小米问:“logo没这么明显的。”


    “你是不是想让我披个麻袋过去?”


    “我的意思是……”小米耐着性子和她解释:“你太努力让自己看上去很有钱了,这样反而容易露怯的。”


    “什么叫看上去有钱,我本来就……”


    话音未落,住在隔壁房间的年轻夫妻开始了她们每天早上的例行争吵,女人尖叫道:“一个月才挣这么一点点钱,连累着老娘只能跟你住房租一千五的房间里面——刚才蟑螂爬我腿上了你看到没有!”


    男人也大声嘶吼道:“你以为钱遍地都是可以随便捡啊?嫌老子赚钱少你倒是少花一点啊!”


    小米耸耸肩。


    林玫站在衣柜前,半天没有找出一件衣裳来。


    “我以后绝对要搬走。”她幽幽地说:“我宁可孤独终老也不要这样的婚姻。”


    再一回头,终于抽出来一件香奈儿经典款的黑裙子:“呐,够朴素了吧?这件可是专柜正品。”


    小米勉为其难地点点头:“行吧,就这件。”


    林玫打扮好,在镜子前转了个圈,美滋滋地感叹:“经典就是经典,一条好裙子可以穿好多年不过时。”


    不枉当初为了它吃土半年。


    “然后明年商家又会说,去年的衣服配不上今年的自己……”小米叹了口气:“总之你晚上不要后悔就行。”


    晚上七点,林玫从出租车上下来,抬起高跟鞋,走进这家名为岳麓酒家的饭店。当她穿过一排摆着生猛海鲜的玻璃鱼缸,穿过尖叫着嬉戏的孩童,穿过高声吆喝让一让小心烫的服务员,走进乱糟糟的大厅时,终于理解了小米早上的话。


    这就餐环境根本配不上她身上这件衣服的百年文化传承和内涵底蕴。


    绕过半人高的屏风,曲多谦正在翻看菜单,看她走进,起身帮她拉开椅子。


    “林小姐本人比照片上要漂亮,差点没敢认。”


    他坐着的时候看起来还要好些,三十来岁,可以称得上白净儒雅,一站起来,林玫就发现他个子不高,身材也是略微敦实的类型,强压下失望,面上还是维持住了得体的微笑。


    “不好意思啊曲先生,路上堵车,来晚了。”


    其实她早就到门口了,故意迟到个十分钟是为了自矜身份。


    通常这个时候男人只需要微笑着表示并不在意,这事就算过去了,没想到曲多谦推了推眼镜,又低头看看手上的名表,平静地说:“下次希望林小姐能在路上预留足够的时间。”


    林玫有些委屈,撅起嘴撒娇:“女孩子就迟到了十分钟,不至于这么凶吧。”


    “守时是美德,无论男女都应该做到的,在生意场上迟到十分钟可能就会失去一份重要合约。”曲多谦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把菜单递给她:“林小姐点菜吧。”


    林玫被他说得脸上微微发烧,半点小性子也使不出来,反而对曲多谦另眼相看,觉得他和寻常男人不同。


    “曲先生有什么忌口的吗?”


    “我海鲜过敏。”


    菜单上稍微贵一点的就是海鲜了。


    林玫觉得周围环境闹哄哄的,提不起来品尝美食的心思,也对出餐水平不抱什么希望,就随意指了两荤一素一汤。


    “曲先生怎么找到这家饭店的?”


    “经济实惠,离我们公司比较近,我们常点这家的外卖。”曲多谦问她:“林小姐是不是觉得环境不好?”


    然后就是一长串从经济学视角出发,关于用餐环境等外部因素在商业运作中对经营成本与利润起到的作用,讲到一半,他甚至开始用筷子沾着茶水,在餐巾纸上给她画了个直角坐标系。


    林玫托着脑袋听得昏昏沉沉,脑子里塞满了陌生概念,看着他嘴唇一开一合,梦回学生时代的数学课。


    满心想着,他懂得真多。


    原来聪明人看世界是这么理性的。


    菜陆续上来后,曲老师经济学小课堂宣告暂停,林玫习惯性地掏出手机拍照,又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


    “你是不是会觉得女生餐前拍照很蠢?”


    曲多谦却意外地没有再打击她,只是温和地看着她:“认真对待生活的人是值得尊重的。”


    热气蒸腾,糊了她的手机镜头,林玫的心里也跟着朦胧一片。


    被屏风遮挡的隔壁桌上,阮长风侧耳听完了两人全程的对话,对小米摇摇头。


    “委托人这次是栽了,揣着颗拜金的心,长了个恋爱脑。”他说:“……这两人段位差太远了。”


    小米看到两人之间眼神越聊越热烈,脚趾在桌子底下开始勾勾搭搭起来,叹道:“她是不是忘了自己的人设是见多识广白富美千金小姐?”


    结果话音未落,就见林玫若有若无地朝这边瞥了一眼,眼神锋利如刀。


    小米捂住脸趴在桌子上,果然不该背后说人小话。


    这家店的菜确实做得不错,林玫和他聊得投机,又多喝了两杯红酒,便跑去洗手间醒酒。


    阮长风发现林玫刚一离桌,曲多谦已经掏出手机开始搜索附近的酒店宾馆了。


    他轻轻喊了声赵原,技术宅会意,于是软件略略卡顿之后,在曲多谦的手机界面上,方圆十公里内的大小旅馆已经统统显示满房。


    曲多谦不可思议地揉揉眼睛,又刷新了几次,仍然想不通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宁州的情侣全跑出来开房了。


    小米不放心地去洗手间找林玫,她正对着镜子补妆,看她进来,没说话,不认识她似的。


    “你觉得曲多谦怎么样?”小米试探道。


    林玫嗤笑了一声:“男人怎么可以这么自信,我猜他已经在定酒店了。”


    小米这才对她另眼相看:“所以你打算……”


    “我是这么随便的女人吗?”林玫的表情有种做作的吃惊:“我家世代都是清清白白的读书人家,我妈要是知道我随便跟男人上床,会把我的腿打断。”


    “而且……”她对着镜子一层层涂上瑰色的口红,眼波流转:“给他留点念想,才有下一次呀。”


    第243章 你是人间富贵花(3) 这两个人我不认……


    中场休息结束之后, 眼看今晚开房无望,曲多谦的状态略微委顿了下去,于是林玫反客为主, 逐渐掌握了餐桌上话题的主动权。


    他们从马尔代夫的海聊到北极圈的极光, 林玫暗自庆幸之前在某软件上补的旅游攻略发挥了作用,关注的那十几号旅游博主也没有辜负她, 在曲多谦面前还算没有露怯。


    一顿饭吃下来, 林玫还是没听懂他那个公司到底是干什么的,但也完全不影响她跟他走到路边停车场的时候,看到那辆白色阿斯顿马丁的愉快心情。


    “我带你兜兜风吧。”


    林玫强忍着去驾驶座拍照的冲动,拢了拢头发:“再不回家我家太后要生气啦。”


    “行, 去哪里?”


    半个小时后,林玫捧着茶杯坐在eros事务所的沙发上。


    “我理解你不想告诉他你家地址的心情……”小米神色复杂:“但你为什么要说事务所的地址呢?离你家七十多公里, 这么晚了你打算怎么回去?”


    林玫捧着脑袋弯下腰:“我也不知道怎么想的, 那车一开我脑子就空了,然后就光想着你们了。”


    “我想我还是有义务提醒你……”阮长风说:“那辆车是租的,曲先生现在去还车了。”


    谁知林玫完全没有生气,表情淡定:“这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刚才开车门的时候,我这包的拉链蹭了一下车漆……”林玫反而对自己的包心疼不已:“你是没看到他那个表情,就差没当场叫出来了——而且他居然调不好车载收音机, 我就知道这车估计不是他的。”


    “所以你接下来计划……”


    “唉, ”林玫叹了口气,已经放弃伪装了:“反正大家都掺了水分,我也不能要求太高了……抠就抠点吧, 至少公司是他的,条件也不能算太差了。”


    阮长风本来觉得委托已经到此为止了,没想到这位倒是很拎得清, 简直意外之喜。


    “我想任何时候真诚是最重要的,”林玫走后,阮长风若有所思地总结道:“光鲜的外在能带来最初的吸引,彼此真诚的心能支持两个人走下去。”


    小米举起手机,给他看林玫发的最新一条动态。


    林小玫:【我严重怀疑曲先生的居心,明知道我减肥还带我吃好吃的!扶墙进扶墙出也太罪恶了,吃完连扣子都扣不上了[大哭] [大哭] [大哭]】


    阮长风没看出来什么问题:“这不就是顺便晒晒今晚的美食?最多有点跟曲多谦撒娇吧……”


    小米冷笑一声:“年轻,还是太年轻了,你仔细看这几张配图。”


    图一图二晒的是菜,拐角露出菜单的一角,1999元/盘的价格看得一清二楚。


    图三就更明显了,她坐在汽车副驾,表面上是在拍自己的肚子,但因为拼命吸气,小腹依旧显得平坦,纤细长腿却占了大部分镜头。最妙的是镜头一角露出男人放在方向盘上的手,虽然刻意拍花了,但腕上劳力士表盘的一抹绿和阿瑟顿马丁的车标都有出镜。


    “一张照片里能包含这么多元素……”小米啧啧叹道:“真是难为她了。”


    “这么搞……真的有意思吗?”阮长风皱眉:“我看朋友圈从来注意不到这些。”


    “你觉得没意思,人家曲先生可是受用得很咯。”


    曲多谦截图转发了这条朋友圈,配字:【合胃口的食物就像合拍的你,每一口都觉得这辈子不虚此行】


    小米触电似的把手机一丢,捂眼大叫:“这俩人的朋友圈都把我看出工伤来了,老板你怎么赔我?”


    阮长风哭笑不得地帮她把手机从地上捡起来:“屏幕已经碎成这样了,还敢乱摔啊——不想看就不看,明明是你自己忍不住。”


    此后几个月里,林玫和曲多谦始终保持着一周一到两次的约会频率,因为相处起来彼此感觉都还不错,所以也算是难得长久的一段感情了。


    十二月初,林玫悄悄加了一个二手奢侈品交易群。


    快到圣诞节了,她想给曲多谦买点礼物。


    一手现货是买不起了,包装□□齐全的二手货……看了一圈也买不起。


    咬咬牙,林玫把自己心爱LV拍照po进了群里。


    “LV白棋盘pochette链条包98新,专柜购入小票遗失……”


    大概是要价有些高,迟迟无人问津。


    但这个圈子实在不算大,林玫又是混出些小小名气的人,不知道哪个好事者传了聊天截图出去,半个小时后,以前一起拼团打卡酒店下午茶的群聊热闹起来,几个塑料姐妹纷纷发来消息。


    小曼:LV最保值的,玫玫一定稳住别卖,卖身都别卖它!


    蓝蓝:我也想把我手头这个闲置的Prada卖了,今天刚从美国回来,黑色星期五是买疯了


    林玫哀怨地看了一眼墙角,那里堆着双十一囤的卫生纸和姨妈巾——为了攒钱,她这么多年头一次过这么俭朴的双十一。


    为了维持自己独立自主的千金傻白甜人设,每次曲多谦送的礼物她都退了回去,又为了专心攻略曲多谦,列表那些备胎也好久没打气了,日子过得捉襟见肘,信用卡花呗白条各种账单都飘了红。


    林玫咬了咬嘴唇,还是在群里打下字:“我男朋友说我背这个包不好看,送了我一个Gucci,所以出掉了。”


    话题迅速被带偏到“男朋友”上面。


    蓝蓝:啊啊啊啊我就知道,是你之前发的那个曲先生!


    林玫歪在被子上,又咬咬指甲,从曲多谦朋友圈里扒了张最能体现身份地位的照片发了过去。


    小曼:玫玫这次是真的捡到宝啦,男朋友又帅又有格调,不像我家那位,每天就光知道给我打钱,都不和我说话


    三十秒后,小曼被一直潜水的群主移出了群聊。


    林玫捧着手机在床上滚了一圈,决定忍痛再割点肉,又守了几天,把包包骨折出手了,又卖了几样心爱之物,终于填上了这个月信用卡的窟窿。


    余钱不多,给曲多谦买了条巴宝莉的围巾,作为圣诞礼物。


    曲多谦当时没说什么,淡淡收下了,第二天把一辆宝马开到了她家楼下。


    因为每次从事务所之间来回跑实在是太不方便了,林玫中间还装模作样地搬过一回家,终于把住址修正到了现在的位置。


    曲多谦还曾对她住宿环境之恶劣还颇为心痛,被她以要独立为由搪塞过去。


    虽然这一型号在网上经常被叫作二奶车,但林玫还是喜欢到不得了,敞开胸怀,和他滚到了宝马略有些狭窄僵硬的后座中。


    宁州这年圣诞没下雪,也不是太冷,事后她降下车窗,并不在意彼此衣衫不整,把光|裸的手臂伸进风里。


    风吹起她乱蓬蓬的头发,曲多谦才发现她满脸是泪。


    “怎么了这是?好好的哭什么?”


    林玫捧着脸泣道:“我不是好女孩,妈妈再也不会跟我讲话了。”


    曲多谦刚才还真没注意她是不是处的问题,看她哭得梨花带雨,顿时大为愧疚:“实在对不起,我不知道你还是第一次……”


    林玫在自己胳膊肘内侧狠狠拧了一把,顿时哭得更大声了:“怎么办啊,你们男人简直坏死了……提起裤子就跑了我以后怎么办啊呜呜呜……”


    曲多谦虽然觉得刚才她才是比较主动的那方,但现在显然不是讨论这些的时候,只能把人搂在怀里哄:“好啦好啦,对不起喽,你带我去见你爸爸妈妈嘛。”


    林玫略微止住了点哭,眨眨眼睛,可怜巴巴地问他:“那我怎么介绍你啊?男朋友嘛……”


    曲多谦对她那点小心思一片了然,伸手刮刮她的鼻尖:“老公,怎么样。”


    林玫愣了愣,又重新投入他怀中,一叠声“老公老公”地叫了起来。


    曲多谦恍惚间觉得自己踩入了什么精心设计的陷阱之中,但软香温玉在怀,心中又确实是从未有过的甜蜜欢喜,便刻意不去想太多,只想走一步看一步。


    于是元旦的时候林玫就带着曲多谦去见了父母。


    她自己那个当建筑工人的爹和当环卫工人的妈当然是拿不出手的,所以尽管阮长风强烈反对,但架不住林玫在事务所门口静坐了一天一夜,搞得生意都做不下去,只能给她去影视城拉了两个老年演员过来,还出借了事务所的房子。


    两位经验丰富的龙套演员出手自然不一样,还自备服装道具,把高中老师和大学教授两位高知人士演得活灵活现。


    林玫坐在他们两人中间,看着她的“父亲”时而严肃时而不舍地和曲多谦交锋,言谈间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欣赏和不忿。“母亲”拉着她的手不停落泪,警告曲多谦一定要对林玫好否则不会放过他的……周围的装修也是优雅别致,白色极简风格看多少年都不过是,窗外的街道虽然幽静,但地段足够金贵,走几步就是很好的小学和初中。


    恍惚间她真的忘了自己是建筑工人和环卫工的女儿,一家三口蜗居在二十几平的小屋里。


    她觉得自己就是林玫,父亲是哲学系大学教授,母亲是宁州一中的数学组组长,她从小在宁州最好的学区长大,她美丽又聪慧,温柔又娴雅,如今将要嫁给一个前途无量的男人……而她的父母觉得天下最好的男人也配不上自家的掌上明珠。


    这样想着,林玫突然悲从心起,回身扑到“母亲”的怀里,大哭起来:“妈妈我不要嫁人了我舍不得你们啊啊啊啊……我运气太好了才能有你们这么好的爸妈啊……”


    母亲内心:我只是个演员,我承受了太多这个职业不该有的负担和责任。


    除了中间林玫突然失控之外,整场演出都相当完美,女演员甚至像个真正的丈母娘一样,帮林玫敲了一大笔彩礼。


    一切都相当完美,除了最后曲多谦送林玫回家的时候,在她家楼梯口遇到了她真正的父亲母亲。


    “玫玫,你好久不打电话回来了,我和你爸实在放心不下……”


    林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你们是谁?”


    母亲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玫玫,你怎么了?”


    “我不认识你们,”她连连摇头:“我想你们是认错人了。”


    她又笃定地强调了一遍,对着身边的曲多谦,也对着自己:“我爸爸是大学哲学系教授,我妈妈是宁州一中的数学组组长……你们又是谁?”


    越是重复,她的自我催眠就越成功,终于尖叫出声:“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不要再缠着我了!”


    她边哭边对曲多谦喊:“谦哥,帮我报警啊,这两个人是疯子。”


    而曲多谦只是站在原地,朝她默然摇头,松开她的手,发动汽车,独自开走了。


    第244章 你是人间富贵花(完) 锅里的水开了。……


    林玫打发走父母, 又回了家,试图向曲多谦解释的时候,却发现自己被他删除了。


    她盯着对话框边上红色的感叹号良久, 退出去, 开始编辑朋友圈。


    林小玫:【曲先生今天第一次拜见未来岳父岳母,太后娘娘从昨天就开始准备了, 还拉着我去美容院, 结果去了人家都以为我们是姐妹[笑cry] [笑cry] [笑cry]哼,我坚信是因为这段时间熬夜太多了才显老的!太后直接给我上了最贵的鱼子酱面膜,我爸也把藏了三十年的飞天茅台拿出来,说要试试酒品, 最后曲先生没醉,他先喝趴下了, 还是曲先生扶上楼的[汗][汗]】


    配图是林玫与“母亲”的自拍, 发出去后,没几分钟就收到了一长串祝福,朋友们交口称赞,都说伯母保养地真好,母女俩一样的漂亮清贵,女神要嫁了真是便宜姓曲的了。


    林玫把手机贴在胸口, 翻了个身, 心满意足地睡去。


    “哎,对了林玫,最近怎么都没见你男朋友来见你了?”公司狭小的茶水间里, 女同事随口问道。


    “哦,他最近工作是挺忙的。”林玫不假思索地说:“有出息的男人,总不可能一直绕着女人的裙摆打转吧。”


    “可是今天是情人节哦……”同事说:“你是不是提醒一下, 免得曲总贵人多忘事啊。”


    林玫气定神闲地回到座位上,正好有大捧的玫瑰花送来。


    清秀帅气的花店小哥笑盈盈地捧着香水玫瑰:“林小姐,曲先生祝您情人节快乐,希望您永远美丽开心。”


    办公室里响起了此起同事们彼伏地尖叫声,林玫理了理头发,淡定地接过花:“谢谢,我收到了。”


    林玫在众人艳羡的眼光中施施然坐下,打开手机,向花店老板收货付款,还打了一条好评。


    挑了若干个角度,拍了十几张照片后,终于得到一张完美的情人节玫瑰,林玫正在斟酌朋友圈文案,手机叮咚一声轻响,闺蜜群里,蓝蓝发了一张照片,然后@了她。


    蓝蓝:“我刚才看到曲先生送你那台车了……不是车好像是别人在开哦。”


    林玫打开照片,看到曲多谦送自己那台宝马——由于她没有驾照,所以还是曲多谦日常通勤开得比较多。


    车里是个陌生女人的侧影。


    林玫脑子轰一声炸了。


    手脚冰冷发麻,但还是迅速打下字来:“哦,这是我表妹,我把车借给她开两天。”


    “表妹吗?可是我看那女的年龄蛮大了,而且好像很有钱唉。”


    林玫把手机一扣,匆匆拎起包就往外冲。


    中年老板在身后对着她大叫:“林玫你这个月天天都迟到早退,工作搞得一塌糊涂,到底还要不要在这干了!”


    林玫满脸铁青地回头骂道:“我干——你——妈——逼——”


    整个办公室都安静下来,同事和领导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一反常态。


    林玫脸色略微白了白,扭头骄傲地蹬着高跟鞋走了。


    一路打车到曲多谦公司楼下,这还是她第一次来这附近,因为路不熟,所以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地方。


    在停车场,她先看到了自己那辆车,然后看到了照片里那个年纪有点大的富裕女人。


    最后她看到了曲多谦。


    女人坐在车里打电话,而她的未婚夫,她那年轻有为、前途无量的未婚夫,穿着件白衬衫,袖子挽得高高的,正拿着一块抹布,仔细擦拭挡风玻璃上的灰尘。


    “小曲,”女人放下手机对他说:“等下送我去人才大厦见下客户。”


    曲多谦点头:“好的陈太。”


    女人又指了指旁边停着的一辆奔驰:“陈总的车也有点脏了,你等下顺便擦一下。”


    曲多谦毫无脾气地应下。


    “对了,把我送到人才大厦你再去学校接一下西西,”女人又看了一下表:“送西西回家的时候顺便帮忙浇一下花,别忘了遛狗。”


    曲多谦脸上露出轻微的为难之色,陈太瞥了他一眼:“有什么问题吗?”


    曲多谦无声地低下头:“没问题。”


    “没问题就快点擦吧,我看雨刮器里面好像没水了,你找个桶加一点……还有这车后座你怎么搞得这么脏……”她皱起眉:“公里数也不太对劲了。”


    曲多谦鞠躬道歉:“对不起陈太,可能有点小故障。”


    陈太啧啧嘴:“现在的年轻人啊,一点事情都做不好……”


    林玫站在远处,看到一切,觉得脑子晕乎乎的,终于幡然,头脑一热,身体已经率先冲了过去。


    “林玫?”曲多谦又惊又窘,脸色涨得通红,下意识反应是要藏起来。


    而林玫已经冲到陈太面前,一把把她从车里拽了出来。


    “哪里来的疯女人,你干嘛啊你!”


    林玫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的鼻子骂道:“你怎么敢这样欺负他,你凭什么欺负他!”


    陈太简直莫名其妙:“我花钱找个司机而已我欺负谁了……”


    林玫已经哭了出来:“他这么有才华,你怎么能让他给你当司机来侮辱他,你们太过分了!”


    陈太纵横商场二十年,见过疯的,没见过这么疯的,只觉得和她多理论一句都是降低自己的档次,狠狠压下这口气,瞪了曲多谦一眼:“你女人?自己带回去好好管教吧!”


    “陈太……”


    陈太从包里掏出另一把车钥匙,打开了旁边那辆奔驰,开走之前,留下了一句话:“还有,你明天不用来上班了。”


    林玫冲着那辆车的后挡风玻璃就吐了口吐沫,甚至还想追着陈太叫骂,被曲多谦从身后抱住了。


    “好了玫玫,别闹了……”他紧紧抱着她:“人都走了,不闹了哈……”


    林玫转身哭倒在他怀里:“她太坏了,居然欺负你呜呜呜……她怎么敢欺负你?”


    曲多谦又是感动又是无奈,帮她擦擦眼泪:“谢谢你维护我,你也看到了,我不是总裁,我就是个司机而已……对不起之前骗了你。”


    林玫抽抽搭搭地小声说:“我爸也不是教授,他就是个工地搬砖的,我妈也不是一中的老师,她是个扫大街的。”


    “我的手表不是我的,我就是偷偷拿了陈总的戴一下,他好多劳力士。”曲多谦习惯性低头:“车就更不是我的了。”


    林玫揉揉眼睛:“我的包包和衣服好多都是假的。”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出了声。


    “那……今天情人节,想要什么礼物吗?”


    林玫用纸巾擤了把鼻涕:“不用礼物了,我们结婚吧。”


    一些后续


    Ps:以下内容摘录自林玫女士的朋友圈,系笔者偷偷搬运,并未获得林女士的授权,侵删


    2月23日


    林小玫:【要是曲先生逼我我是真的不想学车,去哪里打车它不香吗[汗]而且我学完车还要曲先生找司机接送,到底为什么要折腾我啊[笑cry] [笑cry]不过教练说我算悟性高学得特别快的,考试都一次过了,我还奇怪一次过不是人人都可以的吗[笑cry]】


    3月3日


    林小玫:【他说一定要发个朋友圈告诉其他男生我已经订婚了,别惦记了,直男的小心思哦[笑cry]订婚宴比想象中顺利,就是说实话这个戒指真的有点土豪审美,但他说一定要这样的戒指才能牢牢抓住我】


    统一回复:订婚宴是在XX酒店办的,菜出品还可以,但龙虾有点小,对不起单桌9999的价格。


    统一回复:不想要彩礼的,但公婆说这是诚意,还是给我一套房、一辆车和888万现金,虽然我也不缺这些啊[笑cry]


    4月5日


    林小玫:【准新娘求助!最近啥也没干就一顿暴瘦[哭],肯定是准备婚礼累的!想增肉可是一周喝了六次奶茶,还吃了好几顿炸鸡外加手抓饼包子炒粉居然还瘦了5斤[哭]怎么办怎么办有没有人可以教教我长肉的办法[哭],我要试婚纱啊这么瘦穿起来真的一点都不好看!曲先生心疼我,已经禁止我参与婚礼筹备了】


    5月20日,林玫和曲多谦结婚。


    那是一场过于铺张的婚礼,衣香鬓影,高朋满座,仿佛上流社会的一场集会,新郎潇洒、新娘美丽,新人的父母也皆是仪表堂堂,儒雅有礼。


    只要你穿一身大牌的装备,就很容易混进婚礼,在某一桌边找到位置。


    却有一对出身贫寒的工人老夫妻,因为衣着简陋、胡言乱语,试图和新娘子攀亲戚,被婚庆公司的人拦在了场外。


    婚礼结束,送走每一位客人,曲多谦和林玫回到了她租的小房间,为了节约房租,这几个月来他们就蜗居在这一间主卧里。


    林玫脱婚纱,喊曲多谦来帮她拉裙子后面的拉链。


    曲多谦瘫在床上筋疲力尽,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了。


    “快点,别偷懒,还有你的礼服也脱下来。”林玫不耐地命令他:“再不退回去就要罚款了。”


    曲多谦感受到某种窒息的压力,用力拽了拽自己胸口大红色的领带。


    “哎,你轻点——弄坏了要赔的!”


    他们换下礼服,穿上最后一件睡衣。为了筹备这场婚礼,这个房间上下都已经空空荡荡,再没有了之前的珠光宝气。


    曲多谦环视四周,视线停留在他新婚的妻子身上,卸了妆,脸色看上去黄黄的,浮肿的眼皮被手机屏幕照亮。


    ——她正在兴致勃勃地搜索可以用在“蜜月旅行”中的照片,眼睛里映出远方蔚蓝的大海。


    曲多谦躺了一会,从床上坐起来,问她:“你饿不饿?”


    林玫放下手机,捂住肚子:“有一点,我们还有什么吃的吗?”


    “还有最后一包泡面。”


    于是曲多谦和林玫支起小锅,面对面盘腿坐在卧室的地上,等泡面煮好。


    他们都没有说话,房间里只有彼此的手机无声地震动。


    屏幕频繁亮起,有朋友圈的点赞和评论提示,随后逐渐被网贷平台的催收电话淹没。


    手机震动声逐渐连成一片的时候,锅里的水开了——


    作者有话说:十分短小的一单元,更完继续躺回坑里去


    第245章 番外——沈姚【七天】(1) 第一天……


    第一天


    九月, 秋意渐浓。


    姚光坐在小超市门口,把泡面的最后一口汤仰头饮尽,惆怅地摸了摸自己嘴角这两天冒出来的火疮。


    总吃泡面果然是不行的, 但她也现在没钱吃别的, 姚光从书包底下翻出钱包,把那寥寥几张破钞票又数了一遍。


    从家里跑出来还是太急了点, 无论如何应该从姚国庆那里多搞点钱, 毕竟当时确实没料到十四岁没有身份证的小女孩找工作会这么困难。


    晚上的天气说冷也就冷了,她还穿着那套单薄的夏装校服,姚光没有纠结太久,扭头回到小超市里, 买了一把最便宜的美工刀。


    她在附近一个没有路灯的小巷里徘徊了很久,当然现在她还不知道这里通向娑婆界, 她只知道这巷子一直走, 可以到一间赌场。


    而赌徒,肯定是有钱的。


    姚光把美工刀揣在裤兜里,躲在墙角静候。


    她运气不太好,这条巷子里根本没什么人走动。


    远远走过来一个人,大金链子闪闪发光,虎背熊腰大背心, 肯定打不过, 姚光默默缩了回去。


    等了大半个小时,又隐约听到脚步声,姚光再次握紧了美工刀。


    一个刚下了晚班女人从她面前疲惫地走过, 姚光愣了愣,又没能出手。


    接小孩回家的中年母亲,pass。


    看上去比她还穷的老头子, pass。


    姚光一直等到十一点多钟,还是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对象,终于不耐烦了,在饥肠辘辘的驱使下,她决定下一个人无论是谁都拼了。


    下一个从巷口走来的是个身材纤长的苍白男人,看上去武力值并不高,姚光把心一横,趁着男人走过,挥着刀冲了出去。


    “站住。”她踮起脚把美工刀从后面抵在男人的脖子上,学着电影里的劫匪恶狠狠地说:“别回头,打劫!”


    她这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在很没出息地颤抖。


    出乎她意料的是,那个男人居然轻轻地笑了。


    姚光觉得受到了侮辱,把刀子怼得更近了些:“不许笑,把钱交出来。”


    男人并不如何惊慌,只是用缓慢且从容的语气说:“我现在把手伸到怀里是为了拿钱包,我不会掏武器伤害你,请你不要紧张。”


    他把钱包向身后递去,姚光接过,打开一看,发现也没几张钱,皱眉道:“你怎么这么穷。”


    男人诚恳地说:“对不起,今天出门急,没有多带一点钱来给你抢。”


    他语气越是真诚,听起来就越发阴阳怪气。姚光把他钱包里的钱都拿出来,想了想,还是塞回去两张:“江湖救个急,我也不多拿,这钱算我借你的。”


    姚光顺便看了一眼钱包里的身份证,记下了他的名字——沈文洲。


    “没关系,不用还。”沈文洲刻意转开头,避免看到她的脸:“谁都有个周转不灵的时候。”


    姚光抿唇,不愿意多说话。


    “当然,我还是建议你不要在这条路上打劫……我不是鼓励你去别的路上打劫啊,打劫是不对的,我是说这条路上出入的大部分都不是什么善类……”沈文洲絮絮地说:“我可以帮你给家里打个电话。”


    姚光不耐地说:“别废话!”


    下一刻她手腕一麻,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美工刀已经被他夺走了。


    “小姑娘家别玩刀子。”他轻声说:“小心伤着自己……没收了。”


    他们这才看清彼此的脸,她带着仰望的姿态,他则心存怜悯,没人知道这场相遇到底是缘还是劫。


    姚光跳起来试图抢刀子,被他一手按住肩膀,便动不了了,扭头去咬他的手,沈文洲疼地轻轻吸气,却只是用更加温柔的语气对她说:“你饿了吧?我们去吃点东西。”——


    作者有话说:杂务缠身,心绪不宁,这个长番外算是为了找回写作状态的又一次失败尝试吧


    第246章 番外——沈姚【七天】(2) 第二天……


    第二天


    沈文洲把自己那份没动过的牛腩饭也推给姚光:“要不要再来点?”


    姚光盘子里盯着热腾腾香喷喷的牛腩, 皱着眉纠结了一会,推还给沈文洲:“不用了,我吃好了。”


    “你今年多大了?”


    “十四。”


    沈文洲记得自己十四五岁的时候总是饿得很快, 像小姑娘这样明显已经饿狠了, 居然还能忍住不暴饮暴食,便觉得很有意思。


    “那你再喝点牛奶吧。”沈文洲又要了一瓶牛奶, 拿到手以后发现太冰, 又跟店家换了一瓶热的。


    这个姚光没拒绝,咬着吸管喝完了。


    吃饱喝足,她背起书包站起来,问沈文洲:“你家住哪?”


    沈文洲一愣, 她的语气太过理所当然,以至于他下意识地指了指旁边的住宅楼。


    “走吧。”


    “干嘛?”


    “去你家啊。”


    这是赖上自己了么……他在心里苦笑, 可是这么晚了, 又确实没什么别的好计较,只好带她回了家。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姚光走进他家之后第一反应就是这个,毕竟这房子宽敞豪华程度也算姚光生平仅见了。


    这个问题就有点不好回答了,而且语气直直的听上去并不太礼貌,沈文洲想了想,避重就轻地说:“做生意的。”


    见不得光的那种罢了。


    姚光还真不把自己当外人, 把书包甩在门边, 脱了鞋,穿着袜子走来走去:“浴室在哪?”


    沈文洲也猜想她大概需要洗个澡,给她指了位置, 听着哗啦哗啦的水声,思考自己今天中了什么邪。


    把一个试图打劫自己的小姑娘带回家的经历,对她对自己都算是奇遇了。


    姚光洗澡的速度意外地很快, 然后就直接包着浴巾光着脚走到他面前,头发湿哒哒地往下滴水。


    “开始吧,床在哪?”


    沈文洲终于觉察出来不对劲了:“哈?”


    “我打劫你你不报警,还请我吃饭,然后带我回家。”姚光紧紧皱眉:“难道还能是别的心思?”


    沈文洲视线扫过她平板一块的胸口、毫无起伏的身材:“我确实不是这种心思。”


    “你怎么可能没有那种想法!”


    “可我确实没有那种想法……”沈文洲叹了口气:“幸好你遇到的是我。”


    “那你干嘛收留我啊?”


    沈文洲想了想:“看你可怜?”


    姚光咬牙切齿,表情也不知道是失望还是如释重负,最后扭头进了卧室,啪嗒一声锁了门。


    沈文洲摇摇头,把她换下来的衣服一一收拢,丢进洗衣机里绞了。


    该怎么处理这个孩子呢?沈文洲盯着洗衣机旋转的滚筒思考,十六中的校服,还是个初中生啊。


    正常操作肯定是联系她父母给领回家,沈文洲决定明天一早就问问她。


    不过看样子应该是不会老老实实说的……恐怕得再想想办法。


    沈文洲这么胡思乱想着,直到很晚才堪堪睡着。


    刚睡了几个钟头,沈文洲突然感觉床边有人在轻轻戳自己的脸。


    女孩的气息软软地呼在他脸上,他勉强装睡了一会,还是没忍住,把头别了过去:“别动。”


    姚光变本加厉地捏住他的鼻子,沈文洲无奈地睁开眼:“这才几点啊。”


    “我睡好了。”姚光眨眨眼睛,文洲发现她镜片后面的双眼确实恢复了神采,没有昨晚那种图穷匕见的疲倦了。


    这就是学生党吗……他看到时钟显示才六点,对于他这种夜班作息的人来讲也太阴间了。


    “让我再睡一会?”文洲用商量的语气问她。


    “好啊。”


    可沈文洲闭着眼睛都能感觉到她灼灼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脸上。


    “有什么好看的吗?”


    姚光在他床边盘腿坐下,借着晨光看他温宁的睡颜:“你好看。”


    沈文洲拉起被子,把脸盖上了。


    旁边坐着个动来动去的人,肯定是睡不着的,沈文洲又闭目养养精神,觉得应该够应付小姑娘了,下定决心今天要把这件事处理掉。


    结果刚睁眼,就看姚光捂着肚子,可怜巴巴地说:“我饿了。”


    沈文洲叹了口气,认命地下床洗漱给她做早饭。


    沈文洲给她烙了个简单快手的鸡蛋饼,中间夹上些昨天的剩的土豆肉丝,抹上一层喷香的甜面酱,细细撒上辣椒粉和孜然粉,姚光虽然仍是面无表情地细嚼慢咽,但吃着吃着明显眼睛变亮了,看她吃得欢喜,文洲自己居然也开始有点高兴了。


    “你老婆呢?”姚光就着牛奶吞下一口食物。


    “我没结婚。”


    “女朋友?”


    “也没有。”


    姚光连连摇头:“不可能不可能,你做饭这么好吃。”


    “做饭好吃的人就一定要有对象吗?”沈文洲失笑:“那天下的光棍都去学厨师了。”


    “可是你又有钱,又好看,做饭又好吃……”姚光看到他低着头耳朵尖都泛红了,心里好笑,把剩下的形容咽了回去。


    又……善良。


    “沈文洲,”她摸了摸被食物温暖的肠胃,正色道:“我想你带我去找我妈妈。”


    沈文洲如释重负地答应了她:“好说好说。”


    两个小时后,站在人头攒动的宁州市火车南站东售票大厅,沈文洲捏着姚光给他的一张车票,才发现自己之前忘了问她。


    “……那个……你说你妈妈在哪来着?”


    姚光指了指车票上路途遥远的南方城市:“江城。”


    “所以你从家里跑出来,就是为了去江城找妈妈?”沈文洲不得不问了:“你爸爸呢?”


    姚光撇过脸,嘴巴微微撅起,意思是不愿意提他。


    “你身份证找到了?”沈文洲看到姚光给自己也买了张票。


    “没有,去车站派出所开的临时证明。”姚光举起票,和沈文洲的摆在一处,喜滋滋地看着上面挨在一起的两个座位。


    “十六个小时的硬座……”沈文洲面露难色:“这种时候就别想着给我省钱了吧?”


    “我们先上车,上车再说,”姚光一把拽起他往检票口跑:“一天就一班,快来不及了!”


    沈文洲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被她塞进了人满为患的绿皮车硬座车厢,甚至没来及摸到自己口袋里的车钥匙。


    沈文洲从小家境算是还行的,所以即使在人生中穷的学生时代,也没坐过火车硬座。姚光倒是比他熟练多了,拉着文洲在推开拥挤的人群,找到他们的座位——宁州不是这趟车的始发站,座位自然已经被一个带孩子的妇人占了。


    “您好,这是我们的座位。”姚光面无表情地向她展示车票:“您让让。”


    女人摸摸自己的肚子,又爱怜地拍拍身边不过几岁大的男孩的头:“我怀孕了,座位能不能让给我?”


    姚光摇摇头:“不能。”


    “我真的很快就到了,还差两站而已,你看孩子也累了……”女人拽着她的衣袖哀求。


    “我说不行就不行,你快点起来。”


    沈文洲看不下去,碰了碰姚光的手背:“人家带孩子也不容易,你多体谅一下……我去看看能不能补两张卧铺票。”


    姚光冷笑:“我花钱买的座位,凭什么让给人家?怀孕了就该好好在家呆着,一定要坐火车也该早点买票。”


    沈文洲眼神里终于带了几分责备,轻轻皱眉道:“姚光,人总有不得已的难处,何必这么刻薄呢。”


    姚光不肯松口,虚着眼看窗外。


    “何况你买票花得是我的钱,接下来这趟也得花我的钱。”沈文洲使出杀手锏,姚光撇撇嘴,放弃了座位。


    “那你去补票吧,能补到票算你有本事。”姚光站在狭窄的过道上,一看这个拥挤程度就知道不可能有票补。


    沈文洲还真就挤到列车中部车厢去补票了,结果只抢到了一张中铺,还限时晚上零点到六点。


    正想回去找姚光,列车到站,又乌泱泱地拥上来一大片人,沈文洲被裹在人群里动弹不得。


    努力往前挣的时候,手机响了,文洲看到来电显示是魏央,赶紧接起来。


    “你在哪?”魏央听到他这边人声嘈杂。


    “我在火车上!”沈文洲尽量提高声音。


    “在哪里?”


    “一个叫……鹤德的小站吧。”


    “去哪?”


    “江城。”


    “你现在下车,我让小西送你过去。”魏央有点看不明白他这个操作:“放着飞机不坐跑来坐火车么。”


    “啊……现在又不在鹤德了。”沈文洲看到车又开了起来。


    “那下一站是什么?”


    “我不知道。”沈文洲问了两个人都没问出答案。


    魏央耐心耗尽,挂了电话,才发现忘了跟他说正事,再想打给他,列车已经开入山区,信号变得断断续续,再没能打通。


    随后沈文洲又花了二十多分钟,终于头晕眼花地挤回姚光所在的那节车厢,她已经找了新的位置坐下,正在和对面的大哥打扑克。


    “坐吧。”她自然地把包拿起来:“这里的阿姨上厕所去了,我替她打两轮。”


    沈文洲现在已经认识到做火车还是需要仰仗姚光的经验,默默坐下看她打牌。


    他一回来,姚光正好甩出手里最后两张牌:“我又赢了。”


    连输六七把的临时牌友啧啧称奇:“你一个小姑娘,打牌倒是很厉害。”


    姚光表情淡淡的:“老赌鬼的女儿,还不识字就认识麻将牌了。”


    她的语气非常平静,沈文洲心头飞快地掠过一丝不安,姚光瞥了他一眼:“你也一起?”


    沈文洲摆摆手:“抱歉,不会。”


    姚光说:“学学嘛,很简单的。”


    沈文洲平时上班就和这些打交道,眼下实在提不起兴趣,就只是在售货小推车路过的时候多多买些零食饮料,请他们这一圈打牌的吃喝。


    这样打打牌吹吹牛,时间倒是过得飞快,感觉没过多久天就黑了,姚光靠着战无不胜的牌技带着他到处蹭座位。


    七点钟的时候推着晚饭的餐车到了,沈文洲正要买饭,一摸裤兜却发现钱包不见了。


    手机也一起没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给人摸去了——他居然完全没有印象。


    “怎么了?”姚光问他。


    “没什么。”文洲没声张:“你饿吗?”


    “不饿,下午吃了好多零食。”


    “那我们就不吃晚饭了?”沈文洲小心翼翼地观察姚光的表情。


    “我无所谓啊。”姚光又甩出一套王炸,轻松结束了牌局。


    钱包丢了不算什么大事,就是证件补办起来比较麻烦,但手机没了文洲还是挺慌的,里面多少有点见不得光的信息,尤其是不知道自家老板那通没打完的电话到底有什么指示。


    沈文洲不动声色地起来找了几圈,又悄悄问了列车员有没有人捡到,最后还是放弃了,强作淡定地坐在姚光身边。


    到了十点多,姚光终于有点玩累了,扭头看到沈文洲坐立不安的模样,悄声问道:“到底怎么了?”


    “真没事儿。”


    姚光眨眨眼睛:“你钱包丢了?”


    “手机也丢了……”沈文洲苦笑。


    姚光淡定地把头转回去,伸了个懒腰:“啊——一点彩头都没有,玩着忒没意思。”


    她歪着脑袋哗哗哗地洗牌,挑衅地望向对面的牌友:“咱们来两轮刺激点的?”


    两个小时后,姚光结束战斗,揣着满满一兜零钱,开开心心地带着沈文洲到卧铺车厢睡觉去了。


    第247章 番外——沈姚【七天】(3) 第三天……


    第三天


    借着黯淡的灯光找到自己的铺位, 沈文洲比划了一下,低声惊道:“这么窄?”


    “对啊,硬卧就这么窄, ”姚光小心翼翼地捂着兜:“快上去睡吧。”


    沈文洲看到铺位上被子乱作一团, 明显刚刚有人睡过了,尴尬地说:“不了还是你睡。”


    姚光也没再拉扯, 脱了鞋爬上梯子:“一人睡一半, 你三点钟记得喊我。”


    沈文洲弯腰把姚光踢飞出去好远的两只鞋子捡回来,整齐地摆在梯子边上。


    “沈文洲。”姚光从铺位上探出一个头,轻轻地喊他。


    “怎么?”沈文洲仰起头看她。


    “晚安。”她说:“三点记得叫我。”


    后来沈文洲偶尔失眠的时候总能记得这个夜晚,古旧的火车缓慢地行使在黑夜里, 驶过城市与荒原,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规律的声响, 他坐在另一侧的狭窄折叠凳上, 身文分文,静坐度过漫漫长夜,不远处熟睡着一个刚认识的小姑娘,火车带着她去找母亲。


    自然,三点的时候,他没有叫醒姚光。


    直到她被晨光温柔唤醒。


    “你没叫我啊。”姚光用手指潦草地梳弄短发。


    “到站了。”沈文洲揉揉疲惫的眼睛:“我们下车吧。”


    走出小城的车站后, 姚光从背包深处翻出来一封信。


    “这你妈妈写的信?”


    姚光点点头, 拿着信封问路边揽客的出租车司机:“这里远不远?”


    司机扫了眼地址:“这一片早拆迁了。”


    姚光没想到会是这种展开,捏着信愣住了。


    “怎么了?”文洲问她。


    “还是带我去那边看看吧。”姚光把信封折起来。


    去一条不存在的街道,找一个不存在的门牌号, 寻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人。


    奇迹不会凭空发生,城市说大不大,但说小也真是不小, 姚光当然一无所获。


    这一天结束的时候,她坐在马路牙子上,又累又热,灰头土脸地问沈文洲:“找人难吗?”


    “这取决于你掌握的信息和手头能调动的资源。”


    “那我岂不是一条都达不成?”姚光托着下巴:“我只知道我妈妈叫张灵妹,女的,离过婚……我连她多少岁都不知道。”


    “所以我们可以在第二条下功夫。”


    “你有什么资源可以用?”


    沈文洲指了指远远开过来的黑色轿车:“不多,找个人刚好。”


    车在他们面前停住,车窗缓缓降下,露出魏央戴着墨镜的冷脸:“坐个火车能把钱包丢了,你真是太给我长脸了。”


    沈文洲面露愧色:“大意了。”


    “话说你还真难找啊。”


    “手机也丢了,对不起。”文洲转头向姚光介绍:“这是我老板,这是姚光。”


    姚光赶紧一个姿势标准的九十度鞠躬:“老板好!”


    魏央有点被噎到了,嘴角动了动:“算了,你们上车再说。”


    魏央把两人带去休息,应该是这座小城里最好的酒店了,从高度上足以俯瞰全城。


    魏央把房卡丢给沈文洲:“你俩快去洗个澡睡一觉,搞得好像难民营里放出来的一样。”


    “只有一间房?”沈文洲面露难色。


    “对,今晚满房。”魏央对着空空荡荡的酒店大堂,睁眼说瞎话:“难道你想跟我睡?”


    “没事了谢谢老板。”姚光劈手夺过房卡:“我和他一间房没问题。”


    在电梯里沈文洲还在唠叨:“你毕竟是个姑娘,出门在外注意保护自己,不是遇到的每个人都像我这样……”


    姚光满脸丧气地问他:“有什么用?”


    “什么?”


    “保护自己,珍惜自己……”姚光仰头看着电梯面板上增加的数字:“到底有什么意义?”


    “怎么会没有意义——”


    “反正人随时可能会死。”姚光在上升的电梯里原地跳了一下:“可能下一秒电梯就会掉下去,我们就摔死了。”


    沈文洲一时语塞:“你这孩子,怎么思想这么消极呢。”


    “我不想听那些心灵鸡汤了。”姚光掰着手指头数:“什么生命的意义不在于长度而在于宽度,什么就是因为意外随时会降临所以每天都要活得精彩,什么活着就代表新的希望……”


    沈文州在心里酝酿的正是这些话,赶紧咽了回去。


    姚光皱起眉头:“这些和我会死有什么关系。”


    沈文洲心下暗暗叹了口气,觉得青春期的小孩真的很难搞,至少电梯没出事,把他们平平安安送到了顶楼。


    “总统套房哎。”姚光甚至在房间里看到了已经备好的餐车:“你老板连吃的都给准备了。”


    沈文洲看到餐桌上营造浪漫气息的红酒和蜡烛,心里非常想吐槽,到底为什么要在完全没必要的地方这么周到啊。


    在外面奔波了这么久,姚光确实是饿了,端起一碗香喷喷的小面正要吃,突然被沈文洲叫住:“不能吃。”


    “嗯?”


    “反正随时会死,为什么要吃面?”他故作严肃地说。


    姚光默默把碗放下了。


    沈文洲正要反思自己玩笑开得不合时宜了,姚光已经抄起红酒瓶吨吨吨地往嘴里猛灌起来。


    “喂喂喂你别闹——”沈文洲赶紧去抢瓶子:“小女孩喝什么酒……”


    姚光被他制伏前已经狂饮了半瓶,喝完很惆怅地叹了口气:“就这?也不好喝啊。”


    “对啊,就是不好喝。”沈文洲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温柔一点:“而且会醉。”


    姚光的脸已经慢慢染上酡然,表情忧伤地超出年龄:“人生苦短,何妨一醉?”


    沈文洲被这句话尬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但还是把走路开始有点歪歪扭扭女孩扶到床边上躺下:“人生苦短,还是要好好吃饭和睡觉的。”


    姚光已经半醉半醒,疲惫地闭上眼睛:“多谢。”


    第248章 番外——沈姚【七天】(4) 第四天……


    第四天


    沈文洲从沙发上睡醒的时候, 发现姚光正坐在床上在怀疑人生。


    “你怎么了?”沈文洲撑起自己昏昏沉沉的脑袋,从遇到姚光之后作息就一直很乱,还是感觉没怎么休息好。


    姚光盘膝坐在床上, 托着腮表情严肃地说:“我怀疑你昨晚对我做了什么。”


    这个指控实在太严重了, 沈文洲被吓得差点坐地上:“什么情况?”


    姚光一掀被子,指着白色床单上一抹刺目的猩红:“喏, 人赃俱获。”


    实不相瞒, 那一瞬间沈文洲眼前已经开始闪过人生跑马灯了。


    他在极短的时间里排除了自己梦游、短期失忆症、房间曾被外人闯入等可能性,得出结论:“确实不是我。”


    姚光很失望地鼓起嘴:“就算是你做的我也不怪你啊,就是觉得初夜没什么记忆怪可惜的。”


    沈文洲感觉有个小人抡起大锤狠狠在他的太阳穴上砸了一下:“可是我确实没碰你啊!”


    “这屋子里就两个人,我的肚子不可能平白无故这么痛吧——”姚光按着小腹, 还想继续声讨他,然后总算反应过来怎么回事, 啊一声大叫, 歪倒在枕头里:“我这亲戚来之前怎么不打声招呼啊!”


    误会解除,沈文洲总算松了口气,出门去帮姚光买经期用品了。


    待到沈文洲回来的时候,姚光已经把床单洗干净晾到露台上试图销毁证据,只是躲躲闪闪的视线、游离飘忽的表情还是出卖了她。


    “那什么……对不起,”她吞吞吐吐地说:“你, 别生气啊, 我是真不知道。”


    起初的惊吓过后,沈文洲倒是真没有什么生气的感觉,只是觉得无奈好笑罢了, 摆摆手示意她不要在意。


    两人在酒店吃了早饭,又休整到下午,算是等来了关键情报。


    “你准备好去见妈妈了没?”沈文洲把一张写着地址的字条给她看。


    “没有啊, 绝对没有!”姚光跳起来,跑到梳妆台边上照镜子,成功自己乱蓬蓬的头发和蜡黄的脸色难看哭了:“天哪我这么丑怎么见我妈!”


    “不丑啊,挺好看的。”


    “你到底怎么夸得出口的啊!”


    沈文洲一看她好像真的要哭的样子,再次觉得这个年纪的女初中生实在非常难搞。


    “算了还是不见了。”姚光重新捧着肚子滚回床上:“我妈肯定不会认这么丑的女儿。”


    沈文洲脑子里快速飘过若干句“小姐请问您是在玩我吗”“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这样做很幽默”“我以后应该出一本书叫《如何与青春期少女沟通》”……


    但最后,他只是叹了口气,轻声对姚光说:“别担心,我来想办法。”


    大概每一个女孩在成长过程中都曾因为要见重要的人,而对自己的形貌感到自卑。在这个过程中她会懊悔昨天为什么多吃了一杯冰淇淋,导致肚子上多出来一圈肉,为什么上周出门的时候偷懒忘记打伞,晒了一天后导致皮肤黑了两个度。


    值得庆幸的是姚光此刻还没有觉醒此类变美的意识,她所面临的苦恼几乎是青春期少女共通的——身体因为快速发育而堆积的脂肪,眼睛因为糟糕的用眼习惯开始近视,脸上因为内分泌失调冒出来的青春痘之类的。


    这点事情对于在风月场上游荡多年的老手来讲实在不是问题,沈文洲简单打了几个电话,就在这个城市集齐了一支成熟的形象设计团队。


    转眼间姚光就被一圈人围着在脸上涂涂画画,她局促地看着头顶翻飞的剪刀,问沈文洲:“仙女教母是你吗?”


    沈文洲摇摇头:“别做辛德瑞拉。”


    “那我应该做谁?”


    沈文洲腹诽是不是人类女性都有个公主梦,但一时间又想不起别的什么格调积极的迪士尼公主故事,一直等到姚光从头到脚焕然一新,他才对照镜子照呆了的女孩说:“不要做公主,做女王吧。”


    结果姚光眼神睥睨地俯视他:“你都多大了,还信王子公主这套。”


    沈文洲再次被她顶的哑口无言:“到底是谁先起的头啊。”


    姚光现在自信心爆棚,昂首挺胸地往外走:“快带我去见太后。”


    沈文洲笑眯眯地看着她刚走出去几步路,就迅速扭头迈着小碎步折返回来,低头在包里翻翻捡捡:“我带多几片姨妈巾。”


    姚光其实已经不太记得妈妈长什么样,毕竟妈妈离家出走的时候她才六岁,记忆混沌渺茫,只记得是个常年低头哭泣的长发女人,头发在灯下黑亮到发青。


    但她还是第一眼就认出那个拎着两袋菜往小区里面走的女人是她妈妈张灵妹,当然如果她手里没牵个西瓜头小女孩的话,就更确定了。


    姚光回头看了一眼沈文洲,后者轻轻推了她的后背:“去吧,好不容易跑这么远。”


    姚光在墙角站着一动不动,直到妈妈拖着沉重的脚步从她身边走过去,那小女孩还扭头看了她一眼。


    原来她已经这么老了啊。


    姚光轻手轻脚地跟在母亲身后不远处,一直目送她走进某单元楼里。


    沈文洲已经被她反反复复地折腾到很累了,指着那个单元说:“她家在201房,下午应该一直都在家,你可以再纠结一会,我去抽根烟。”


    “哎别走。”姚光一把拽住他:“我不够高。”


    沈文洲一愣:“她家的门铃装得很高?”


    “不是不是……是窗户很高。”姚光摇摇手:“我自己看不见。”


    沈文洲深吸一口气:“为什么不能堂堂正正认她?你妈妈没准会把你留下来。”


    话一出口沈文洲就意识到不太妥当,这话说得好像他急于把姚光丢下似的。


    姚光整个人精神气瞬间垮下来了,嗫嚅道:“那什么……你烦我啦?”


    “不会不会……”


    “我知道给你添了很多麻烦!”姚光很用力地捏住沈文洲的手腕,简直像是要发誓一般,无比认真地盯住他的眼睛:“你为我做的所有事情,我会回报你的、我以后绝对会回报你——”


    哪里需要你回报什么,沈文洲在心中苦笑,最后还是叹了口气:“你要看的窗户是哪一个?”


    “左边一点……不行,还要再高一点……”姚光努力在沈文洲肩膀上踮起脚,沈文洲当然不敢抬头,因为她穿着裙子,也没脸左右看,毕竟自己此刻真的很像个变态。


    张灵妹她家说是住在二楼,但因为一楼是半地下室,所以并不是太高,姚光和沈文洲加起来勉勉强强能够到二楼窗台的边。


    “你看到了吗?”


    “马上马上,很快了……”姚光小声说:“你坚持住不要别动。”


    沈文洲努力把自己想象成一根钉在地里的木桩,不敢乱动,怕站不稳会把姚光摔在地上。


    “再高一点点……”姚光也是浑身大汗,咬牙切齿地往二楼的窗台上凑。


    沈文洲已经没力气说话了,姚光踩在他肩上,能感觉到嶙峋瘦削的肩胛骨和脖颈间的有力脉动,从脚心热烘烘地向上涌。


    这让她想起了年幼时被姚国庆背在身后回家的体验,那时候他的赌瘾还没这么重,算是个称职的父亲,她用短短的手臂从后面环住父亲,能感觉到他脖子的脉搏,像身体里藏了一面小鼓。


    他背上背着她,一手拎着菜,另一只手牵着妈妈,像所有雷同的三口之家。


    赌鬼没什么值得同情的,姚光从未怨过不告而别的母亲。


    姚国庆没救了,她还年轻,做子女的总不能妨碍她去追求更好的日子吧。


    姚光怀着这种近乎于悲壮的心情,向屋子里看去,她终于看清了屋里的景象,然后一脚踩空,从沈文洲肩上摔了下去。


    由于她是向后倒的,沈文洲实在接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摔了个四仰八叉。


    “喂,没事吧?”


    “没事。”姚光满不在乎地抹了一把脸,汗水把妆都抹花了:“走吧。”


    “不相认了?”


    “已经见到了,没必要。”姚光从地上爬起来,找到鞋穿上:“这种女人,我不会再见了。”


    沈文洲不知道她刚才到底看到了什么,但见她脸色铁青,唇色惨白,也不便多说,带她回酒店休息了。


    姚光回到酒店后连衣服都没换,直接裹着被子睡了个天昏地暗,沈文洲看天都黑了她还没醒,估摸着是之前若干天的流浪太累的缘故,便不叫她。


    可临近午夜还睡着,便有些担心起来,小声叫她:“姚光,起来吃点东西。”


    姚光哼哼唧唧地不理他。


    “吃点东西再睡,不然会低血糖的。”


    “……”


    沈文洲实在无奈,只好使出绝招,附在她轻声说:“你侧漏了……”


    话音未落,姚光从床上跳起来就往卫生间冲,片刻后发出一声懊恼的大叫。


    她在卫生间里又消磨了大半个小时,最后收拾好出来,满脸都是厌世的丧气表情,又重新往床上一躺。


    沈文洲没追问她在母亲房里看到了什么,等着她憋不住自己开口。


    “好烦啊。”姚光焦躁地滚了一圈:“来大姨妈好烦,上学好烦,爸妈好烦……”


    最后她非常肯定地得出结论:“活着好烦啊。”


    沈文洲给她冲了一杯红糖水端过来:“有什么事情不烦的吗?”


    姚光坐起来小口小口抿糖水:“你。”


    “您太抬举我了。”沈文洲受宠若惊:“要不要小的伺候您再来一杯。”


    “现在开始有点烦人了。”


    沈文洲乖乖闭嘴。


    姚光喝完红糖水,捂着小腹继续蜷缩起来。


    “还是难受吗?如果痛得厉害还是要去医院……”


    姚光摆摆手,口中念念有词,似乎是在诅咒什么人。


    “原来女生来例假这么痛的啊……”


    姚光额前沁出大颗的冷汗:“一般来讲不会,但如果上次经期被人泼了一身冷水还锁厕所里……”


    她继续碎碎念地诅咒:“朱璇这个贱人……早晚骨灰都给你扬了,保你吹得到处都是捡都捡不起来。”


    这些话从孩子的嘴里说出来只觉得刺耳又心惊肉跳,沈文洲不想听她继续骂下去,便也恐吓道:“不可以咒别人啊,最后都会报应到自己身上的。”


    姚光满不在乎地说:“我才不怕。”


    真是孩子话,一点轻重都不懂。


    姚光吃了点药渐渐不那么难受了,看着天花板突然陷入深深的迷茫。


    她不知道明天在哪里。


    沈文洲却突然说:“明天我们回宁州吧。”


    “回去以后呢?”


    “送你回家。”


    姚光脸上显出失望至极的表情来:“我不想回去,要回你回吧。”


    沈文洲想起自己那个没有立锥之地的家,登报和他断绝关系的父亲,心中伤感惆怅几乎阻遏呼吸。


    “姚光,你父亲会很着急的。”


    姚光冷笑道:“我在学校给人泼一身洗拖把的水,湿透了回家,他忙着赌钱看都不看我一眼……我去年走路上给摩托车撞了,要人家赔了几万块钱,他转眼就拿去赌。”


    “没钱做手术,他敢自己给我接腿。”姚光向他展示小腿上的疤:“你看我左腿是不是要比右腿短一点?”


    因为情绪激动,她说得前言不搭后语,沈文洲倒是没觉得她两条腿不一样长,拍拍她的后背:“都过去了,没事了。”


    姚光越想越委屈,瘪着嘴眼眶渐渐泛红:“我一直觉得我妈早点离开他挺好的……可是她都把我们撇下了,怎么还是把自己的生活搞成了这样啊。”


    白天的时候,姚光从窗户里向内看去,看到了一个白日酗酒的男人,正粗声粗气地吆喝着让她妈妈再去炸一盘花生米,妈妈后来和这个男人生的女儿正因微末之事歇斯底里地大声哭泣。


    她看上去一点都不幸福


    比起被丢下,姚光更怕看到她不幸福。


    话说至此,沈文洲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了,几度欲言又止,被姚光止住:“别再找话了,你歇歇。”


    她侧卧着,把一侧的脸颊搭在床单上轻轻摩挲,喟叹道:“你能陪我这一路已经太好了。”


    虽然很不负责任,但这一刻沈文洲在心底,真切地产生了“想陪她走更远的想法”。


    第249章 番外——沈姚【七天】(5) 第五天……


    第五天


    顾名思义, 江城里有条穿城而过的江,江水浑浊泛绿。这是闷热的夜晚,凌晨时分, 江边的湿热水汽仍未散尽, 但沿岸的大排档喧闹依旧,食客酒徒迟迟不愿散去, 在秋夜的烟火气中暴饮暴食, 肆意浪费人生。


    沈文洲坐在一家烧烤店中,手指捏着烤串的签子,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坐在对面的魏央。


    魏央嫌弃地啃了一口烤肉串,皱眉放下了:“这真是羊肉?”


    “这我不敢保证。”沈文洲诚实地说:“所以我还是建议你吃点素菜。”


    魏央用筷子拨弄了一下锡纸盘子里油汪汪的茄子:“还是算了。”


    沈文洲又开了一瓶啤酒试图给他倒上, 魏央捂住杯口:“不用,我下个星期有比赛。”


    沈文洲把啤酒瓶收回去:“所以你不吃东西不喝酒, 就为了陪我在这坐着?”


    “感受气氛嘛。”魏央捻起一粒花生米细细咀嚼。


    沈文洲的视线落在不远处那桌的某个男人身上。


    中年人了, 秃顶和啤酒肚都是标配,顶着个红彤彤的酒糟鼻,做着份看不到未来的无聊工作,只有终日沉溺于酒精以虚度光阴。


    虽然只是匆匆见了一面,但沈文洲觉得张灵妹还算是挺标致的长相,不知道为什么委身于酗酒成性的王强冬。


    “就那个人?”魏央也看到他。


    “我待会想和他讲讲道理。”


    当然, 这个时候沈文洲还没见过姚光的生父姚国庆, 否则他会觉得王强冬是个还不错的男人,在随后的“讲道理”过程中,动作大概也会稍微温柔一点。


    又过了大概半个钟头, 男人喝光了瓶中酒,结账离开,沈文洲也放下竹签, 默默跟了上去。


    他顺手拿走了店门口一个脏兮兮的小桶,路过垃圾堆的时候还不忘把里面的垃圾倒干净,又就着路过的水龙头随便冲了冲。


    王强冬醉醺醺地拐进旁边的小巷,完全没有意识到身后跟着个准备搞事的男人。


    沈文洲出去之后,魏央坐在原地,闭上眼睛,听到拳头碰撞肉|体的声音,剧烈持续的呕吐声,以及男人的脑袋被强行按回到自己的呕吐物里的凄惨哀鸣。


    十几分钟后沈文洲回来了,表情和出去的时候比没什么变化,只是好像很嫌弃自己身上的气味,从桌上抽了几张纸巾擦手。


    “效果不错?”


    “我相信他应该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想喝酒了。”


    “干得不错。”魏央有口无心地称赞道。


    “不早了,我们回去?”


    “再等一会吧。”


    “等什么?”


    魏央百无聊赖地看向小馆子门口的方向:“你整天陪小姑娘东奔西跑地没感觉,我已经好几天没见到什么像样的女人了。”


    虽然沈文洲觉得这个想法很无厘头,但还是耐心地陪他坐着等了下去。


    “话说……你到底是个什么打算?”因为对吃的东西不大看得上,所以魏央还是再开了瓶啤酒,和沈文洲对饮起来。


    沈文洲现在闻到酒味颇有些不适,抿了两口就放下了:“什么什么打算。”


    “我说你房间里睡的那个,打算怎么处理。”魏央说:“看着也就十四五岁吧,不处理好会惹麻烦的……我是搞不懂你,年纪这么小,半点风情都无,当女儿养啊。”


    沈文洲再次被这个问题逼到眼前,无奈地说:“你有什么建议?”


    “看你咯,回宁州想找个房子养起来也行,想做善事就送回家,再多塞点钱……”魏央继续说:“要想打发去夜摩天上班,老三肯定也是欢迎的,反正又不是没有。”


    沈文洲排除掉三条建议中明显在胡扯的两条,选择了唯一可行的办法:“回宁州以后,任她哭也好闹也好,还是得送她回家。”


    魏央察觉到沈文洲对姚光的态度较寻常女人有所不同,却没说什么,只是拿起酒杯和他轻轻碰了一下。


    这天也该魏央桃花运不济,一直等到凌晨三点快要打烊,这家小小的烧烤店里始终没有迎来哪位“像样”一点的女客。


    魏央悻悻地结了账,和沈文洲一前一后走到门口,门外正好走进来一个身材高挑的年轻姑娘,穿着黑色背心和牛仔短裤,手里打着电话。


    “……不可能,就是这家,整条街上就剩这家店还开着了……要吃什么快点说,姓张的你敢偷看我的牌就死定了,别以为在你家我就不敢收拾你——”


    魏央向后退了半步,帮容昭把门帘掀起来,容昭随口道了声谢,走进紧窄的门里来。


    江边总算吹起清凉些的晚风,掠起她极黑极硬的长发,在魏央手背上懒懒划过,小刷子似的,有些痒。


    本质无谓的擦肩而过,大概就是在所有残酷故事开始之前,漫长的青春岁月翻涌成成的无忧秋意。


    魏央没有再回头多看她一眼,只是和沈文洲径自回去睡觉了,一觉睡醒已经把这场萍水相逢忘得干干净净,即使四年后再重逢也没能想起来。


    如果魏央当时回头了,故事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没有人知道,当时他只是若有所思地对沈文洲说:“年纪偏小一点的,可能确实不错吧。”


    沈文洲一听,心中警铃大作,愈发坚定了不能把姚光留在娑婆界的想法。


    有了夜里这一出,加上不赶时间,一路走着玩着,最后魏央几人回到宁州又是深夜了。


    连续多日作息颠倒对于学生党来说确实不太友好,姚光在车里就有点犯困了。沈文洲本来打算直接送她回家的,可看她托着下巴困得东倒西歪,又有些不忍心叫她。


    正好这时候赌场里有些事情要处理,沈文洲便把车停在娑婆界的停车场,放下窗玻璃,好让她在车里睡一会。


    关上车门的时候沈文洲又回头看了她一眼,身上盖着他的外套,露出一张苍白寡淡的脸,眉毛因为刚修过又没重描,显得淡而稀疏。


    沈文洲转身走进鲜花着锦的娑婆界,回到自己的工作中,满眼姹紫嫣红,数不清眉目如画的佳丽朝他打招呼,说七爷好几天没来店里了,姐妹们想得紧,弯腰露出胸前旖旎的风景。


    这让沈文洲恍惚觉得自己是个出手阔绰的嫖客,而不是维持这场子运转的打工人。


    回到办公室,沈文洲开始着手处理这几天欠下的琐碎工作。


    从澳门订购的最新那批□□机的型号出了点问题,需要他打电话和发货方交涉;有一笔借款已经拖了几个月收不回来,是否需要采取强硬些的手段;这季度的消防检查又快到了,该从谁身上着手打点……


    一忙起来就忘了时间,等沈文洲想起来姚光还被他留在车里后,已经过去了好几个小时。


    沈文洲正要去找她,出门正好被个人扑到脚边,拽着他的裤管哀求:“七爷求你了,再借我一笔翻盘吧!我一准能还得起!”


    他低头和一只黑洞洞的空眼眶对上,想起来这赌徒是谁,挑眉道:“钱大千,你一只眼睛都卖掉了,还借?”


    他另外一只眼睛里闪烁着疯狂的光,呵呵笑着:“我这还有一只眼睛可以押啊。”


    沈文洲低声道:“你先把之前的账结清吧,别逼我派人找你妈。”


    赌场老话,不怕你不还,就怕你不借。其实欠再多钱都不打紧,总有办法让他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当然沈文洲放贷还是会综合考量偿还能力和抵押物的,对于这位穷途末路的赌徒,他认为对方现在一分钱都还不起,即使再卖一只眼睛也是不够的。


    面对这种情况,于情于理也不能再借了。


    钱大千兀自苦苦哀求,沈文洲甩不脱,又记挂着姚光,渐渐不耐烦,便直接吩咐手下道:“把他丢出去,别影响其他客人。”


    钱大千被拖走前还反复强调着自己一定会弄来钱还账的。


    把眼前的障碍清空,沈文洲走两步又被几件琐事缠住,等回到停车场,却发现车里已经空了,他的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


    沈文洲拿起来摸了下外套口袋,发现钱包也不见了。


    她回家了,或者离开了,临走前还是把他洗劫一空。


    他刚取过钱,不算多,但也不算少,大概够她独自生活一段时间。


    回学校上学,或者继续流浪。


    小没良心的,连声招呼都没打,像喂了只野猫似的——野猫还会回来朝他叫一声呢。


    沈文洲说不清心情是释然还是失望,只是靠着车门,又抽了一根烟。


    第250章 番外——沈姚【七天】(6) 第六天……


    第六天


    终于送走了这位大神, 沈文洲本以为总算可以好好睡一觉,不曾想躺床上做了一夜的噩梦,说不上来的心神不宁。


    沈文洲早早醒来, 房间里还保留着她住过的痕迹, 枕头上落了几根头发,阳台上还晾着她换下来的校服, 配色老土的深蓝色运动服, 化纤材质早已经干了,沈文洲拿下来叠好,用密封袋装起来,放进衣柜的一个空抽屉里。


    按理说丢掉就好, 但还是想稍微为她留一阵子。


    把家里恢复成单身状态,沈文洲也决定把生活扳回正轨, 不到中午又勤勤恳恳地回去上班。


    赌场是没有日夜的地方, 每一个设计细节都想让人在其中迷失时间,这也就意味着永远处理不完的事情,沈文洲又忙了几个小时,看集团财务报表看得晕头转向,这几天没休息好的后遗症涌上来,决定出去溜达一圈解乏。


    正好张承嗣找过来, 邀他参谋今晚自在天的会场布置, 其实早都布置好了没什么好参谋的,不过是借机炫耀罢了。这期间沈文洲会路过后台关拍品的牢房,他熟视无睹地从女孩们无辜悲戚的哀求中穿行而过。


    “求求您放我走吧, 我妈妈还在等我回家……”


    “您行行好……”


    因为只是临时关押的场所,所以牢房里面并没有什么设施,只在门上开了个送饭的小窗。听到有人经过的动静, 女孩们从门上送饭的小窗里伸出一只细弱的手臂,徒劳地向他求助。


    而沈文洲已经见过太多场拍卖会,见过太多的女孩在注射了违禁药物后,乖顺安静地被达官贵人买走,曾经的激愤与同情早已泯灭,如今哭泣声声入耳,只有漠然的感情。


    他从来救不了任何人,也无力改变谁的命运。


    沈文洲在湿冷肮脏的地底行走,偶尔有老鼠从他脚面上窜过去,他恍惚觉得自己也是一只鼠。


    曾经是田鼠,现在是鼹鼠。


    他走过最后一间牢房,里面安安静静,一丝声响也无。


    沈文洲随手敲了下铁门。


    “这个是昨天新进的货,长得也不怎么样,打算今晚用来当赠品的。”张承嗣介绍道:“来个买大送小。”


    沈文洲怕里面的女孩寻短见,蹲下来从小窗口里向内窥探。


    “我看她还挺配合的,应该没什么事。”张承嗣的态度散漫,充分显示出这件“赠品”低廉的价格。


    牢房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只有个影影绰绰的影子,蜷缩成一小团,看上去安静极了。


    沈文洲确定了人还活着,就继续向前走了,把那点微末的心悸抛在脑后。


    又散漫地在娑婆界上下闲逛了一圈,沈文洲已经难以对抗心中翻涌的罪恶感,所以决定回去上班,路过忉利天门口,一眼就看到了被拦下的独眼人。


    “七爷,我有钱了——”看到他过来,钱大千捂着塞得满满当当的皮包,大声叫道:“现在你该让我进去了吧!”


    他的精神似乎已经不太正常,独眼里满是血丝,显出癫狂又亢奋的状态。让沈文洲突然想起两年前初见他是那个春风得意、神态潇洒的煤老板。


    这种人沈文洲也见过太多了,也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钱,但以他现在的精神状态进去赌场,不出两个小时准能输光。


    输光了以后肯定还要继续闹,必定会更烦的。


    “钱大千,你妈是不是急着等这笔钱买药?”


    钱大千的独眼闪烁了片刻:“我给我妈买过药了……账也结清了。”


    看来这货确实是发了一笔横财。


    但沈文洲已经打定主意不做他的生意了:“宁州又不止我一家赌场。”


    “我就喜欢您这里,公平!”钱大千喘了口气:“我今天交了好运,一定能把这些年输的都赚回来!”


    他居然在和赌场谈公平,却不知道在庄家近乎无限的本金面前,概率是多么可笑的东西。


    但话已至此,沈文洲也无法再拦他,只能又让他兑了满手的筹码,踌躇满志地走向毁灭。


    但沈文洲还是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重要的事情,直到天色渐渐暗下来,这一天又要像过往的每一天那样蹉跎过去,沈文洲盯着面前的晚饭,想知道姚光现在吃上饭没有。这天说凉就凉了,不知道她有没有足够的衣服穿。


    小说电影里常常会给流浪赋予一层浪漫主义色彩,但天为盖地为庐的生活实在是一件非常辛苦的事情,人类这种生物离开了头顶片瓦的安全感注定很难好好生活。


    但她毕竟拿走他不少钱,身份证也补办了,应该不至于流落街头吧。


    沈文洲终于发现自己遗漏了什么,一边觉得荒诞,不会有这么巧的事情,一边又不敢心存侥幸,赶紧问守在门外的小武:“钱大千的钱是怎么弄来的?”


    “这是我们应该关心的问题?”小武纳闷地问。


    “我只问你知不知道嘛。”沈文洲和小武对视了片刻。


    “他卖了个女孩给阿松。”小武压低了点声音:“我看他样子不太对,就多留意了。”


    阿松是张承嗣的手下。


    “好样的兄弟。”沈文洲拍拍小武的肩膀,匆匆离去。


    走道尽头那间安静沉默的牢房正在向他无声地求救。


    应该不会这么巧吧?不能吧?


    沈文洲越走越快,最后甚至跑了起来。


    员工们皆露出异样的神色,从未见过淡定的七爷这般着急,莫非是哪里出了大问题。


    沈文洲一路向下,刷脸通过了层层盘问,在错综复杂的地下迷宫找到了那排狭窄阴暗牢房。


    最后一间,铁门开着,里面已经空空如也。


    沈文洲揪过一个扛着水管的清洁工问道:“这里面的人呢?”


    清洁工指了指远处被聚光灯笼罩的舞台:“送过去了。”


    沈文洲撒腿狂奔。


    这一期的自在天卖场是钢铁玫瑰的主题,其实就是一个个吊在半空中的铁笼子,排列地高低错落,女人被卖出去后笼子会缓缓降下。


    但能被关在笼子里卖的已经是经过精挑细选了的,买大送小的赠品是不会有这种待遇的,沈文洲牵挂的小小赠品,眼下正在满脸冷漠地站在卖场角落,听候命运的安排。


    拍卖会即将开始了,客人带着面具在会场中四下观摩,寻找心仪的拍品。


    沈文洲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姚光,然后她也看到了他,丑丑的皱着眉笑了一下。


    他拨开人群向她跑过去,姚光也想向他靠近一些,却忘了自己脚上的锁链,啪叽一声向前扑倒。


    沈文洲赶紧把人扶起来,又看她目光呆滞僵硬,心中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姚光,能听到我说话吗?现在哪里不舒服?”


    姚光轻轻哦了一声,转动眼球:“他们没给我用药。”


    “你这也太配合了!”沈文洲稍微放心,继而心疼不已:“被人抓了怎么不跑呢?”


    姚光冷冷地反问:“要是受伤了怎么办?”


    沈文洲:“那你之前在房间里面不喊我!”


    “我为什么要喊?”姚光神色复杂:“我害怕那个人不是你,更害怕就是你。”


    从车里被钱大千拖出来,就近转手的时候,姚光最怕的是叵测的前途,而是钱大千是不是沈文洲安排的人。


    沈文洲瞬间懂了,只觉得手指微微战栗,找人来帮她解开束缚:“对不起,让你失望了……我做得确实不是什么正经行当,我也不是什么好人。”


    “我也没多失望。”姚光拍拍身上的土:“你看着也不是什么正经人。”


    不正经的,迷路的好人。


    她早就不对别人抱有希望了,所以也不会失望。


    沈文洲苦笑:“我要是没来你怎么办?真要给人买走了怎么办。”


    姚光叹了口气:“我本来想买走就买走吧,但卖我的钱总该分我一点吧。”


    “你在想什么好事?”沈文洲难以置信地说:“你从河里捞了条鱼送到菜场去卖,有没有分一点钱给那条鱼?”


    这确实触及了姚光的思维盲区,她眨眨眼睛:“好吧,幸好你来了。”


    沈文洲脱下外套给姚光披上,带她离开这片是非之地:“你不敢相信你有多幸运。”


    因为她对于被买走的未来一无所知。


    这可不是什么强取豪夺风格的女仆言情文啊,人们对于花钱买回来的物件,不用坏了是不会丢的。


    姚光一点都不可爱地翻了个白眼,嫌弃道:“谁让你把我扔车里几个小时的,都是你的错。”


    全然忘记了即使没遇到沈文洲,她也在这一块徘徊,也有可能遇到相同程度的危机。


    但沈文洲此刻心里只有失而复得的庆幸和后怕,于是再次道歉:“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姚光轻哼一声,睥睨地说:“那我就姑且原谅你吧。”


    沈文洲心中一阵伤感,这才几天啊,就学会傲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