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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1章 番外——沈姚【七天】(完) 第七天……


    第七天


    “基本操作就学到这里, 现在我发牌,你留神看。”沈文洲手持一沓扑克,在姚光面前放下十六组扑克牌, 每组两张一正一反。


    全部发完牌, 沈文洲手里还剩最后一张,他把牌面朝下问姚光:“我手头这张是什么花色的?”


    姚光眉头紧锁, 反而不敢答了, 沉吟许久,迟疑道:“我只能说这张牌是黑桃的概率比其他花色大,是大牌的概率也更高。”


    沈文洲翻过牌面,黑桃A。


    姚光看似举重若轻, 但突然放松的手指还是暴露了她的情绪:“我都学会了有奖励吗。”


    沈文洲在她面前又放了一颗糖:“吃糖吧。”


    姚光面前已经堆了一小堆糖果,嫌弃地说:“这种是小孩才吃的。”


    “和我比你可不就是个小孩。”沈文洲重新把牌收拢, 塞回洗牌机中:“行了, 就这样吧,不玩了。”


    “别啊,再来一次嘛,我还想再巩固一下。”


    还真学上了啊,沈文洲苦笑:“你学这个干嘛,又不当荷官。”


    姚光眼睛亮了:“我学会了可以在你手下当荷官吗?”


    “不可以。”沈文洲果断拒绝:“又苦又累又不合法又没保障的工作, 还随时可能失业……在别处混不下去的人才做这行。”


    “我已经在别处混不下去啦。”姚光嘀咕道:“反正学校我是回不去了。”


    “胡说, ”沈文洲按了按她的头:“你还年轻,路多得是,不读书路只会越走越窄。”


    姚光把光光的脑壳抵在赌桌上, 拖长语气:“我——不——想——上——学——”


    但以沈文洲这些天对姚光的了解,知道当她开始这样有点耍赖的时候,就意味着差不多已经被说动了, 于是趁热打铁,继续劝道:“学校里面除了那几个欺负你的女同学,总还有点值得怀念的吧。”


    姚光把头转了一个方向,闷闷地说:“食堂的鸡腿挺好吃的。”


    “还有吗?”


    “数学老师人不错。”


    “还有没有处得来的同学?”


    “没有。”姚光垂下眼睛:“同学都很蠢。”


    沈文洲笑道:“我在你这么大的时候一直在想,我会不会是这个世界上唯一有自我意识的人,其他人会不会都是程序编出来陪我演戏的,他们心里面也有‘我’的存在吗,不然怎么会这么蠢。”


    “对对对我也是这么怀疑的,这个世界太假了。”姚光瞬间把头抬了起来,点头如捣蒜:“你是怎么走出来的?”


    沈文洲无奈地耸耸肩:“多认识一些人,多看一点书,慢慢就不会这么想了。”


    姚光一瞬不瞬地盯着他:“那你是不是假的?是不是我已经快要发现世界真相,然后系统管理员你派来监视我?好消磨我的意志?”


    上帝啊让孩子快点从中二毕业吧……沈文洲汗毛倒竖:“我当然是真的。”


    姚光突然捧住沈文洲的脸,十根手指在他脸上乱摸:“这么好看的脸,肯定不是自然长出来的吧。”


    沈文洲耐着性子任她捏,有点怀疑自己被占便宜了:“行了行了,你差不多得了。”


    姚光飞快地在他侧脸啄了一下,眼神亮晶晶的:“那我就姑且相信你是真的吧。”


    沈文洲心中已经警惕起来,紧张地向后退了两步。


    “你怎么还脸红了啊!”姚光指着他的脸大笑。


    沈文洲垂头丧气地说:“以你的年龄来讲,我亲你算犯罪,纵容你亲我还是犯罪。”


    姚光步步紧逼,把他逼到了赌桌边缘:“那你想不想犯罪?”


    沈文洲连连摇头,小心地推远她:“你别祸害我,我也不祸害你,你赶紧回家,赶紧上学。”


    姚光眉毛都耷拉下来了:“原来对你来说我是个祸害。”


    “对。”沈文洲知道,不把话说到绝处是赶不走她了,咬咬牙,狠心道:“你在我这什么忙都帮不上,还给我添了很多麻烦。”


    姚光急道:“我说了欠你的以后绝对绝对会连本带利还给你的!”


    “那就以后再说。”沈文洲按着她的肩膀,沉声道:“等你长大了再说。”


    最好不要还,最好不要再牵扯。


    最好……不要再见。


    娑婆界顶楼的办公室里,魏央看着监控画面里拉拉扯扯的两个人,遗憾地砸砸嘴,转头对面前局促不安的中年人说:“姚光是你女儿?”


    姚国庆小幅度地点头,搓搓手:“对,是我家姑娘,给您添麻烦了。”


    “没事,不麻烦,你出点钱就把人带走吧。”


    “这个……”


    “输光了?”魏央故作震惊:“这么重要的钱你居然输光了?”


    姚国庆汗如雨下:“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魏央露出难办的表情:“可是你名下的财产都已经抵押出去了……你拿什么作抵押找我借钱?”


    姚国庆的脑袋垂得更低了。


    魏央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了个红色的筹码丢给他:“这是二十万,你先把人带走吧,以后有钱了再慢慢还。”


    姚国庆点头哈腰地道谢,然后跟着小西出去了。


    小西已经事先得到魏央授意,不急着带他去找姚光,只带着姚国庆在赌场中乱转。


    ——带一个身负巨款、欠了高利贷急需翻盘的赌徒,在赌场的乱转。


    走过赌大小的时候,显示屏提示已经连续开出了十七把小,这算是罕见的概率,这张桌前围了一圈人,姚国庆忍不住驻足看了看。小西附在他耳边低声说:“你信不信下一把还是小?”


    要不要再搏一把?


    就这么带姚光回去的话,欠的那三十万外债,要什么时候才能还清?房子都要没了,她怎么读得起高中?


    姚国庆用颤抖的手,哆嗦着,把手中那枚筹码,轻轻放在了“小”上。


    买定离手,骰子在盅里疯狂转动,姚国庆死死盯着三颗跳动的骰子,心脏几乎跳出胸腔。


    “叮——”


    骰子的跳动停止了。


    小!


    第十八把“小”!


    姚国庆揉揉眼睛,再三确认骰子的数字,不敢相信好运会这样降临。


    他翻盘了!


    他握住两片筹码,这些钱虽然不足以还清外债,但也够解燃煤之急了!


    “你信不信下一把还是小?”小西像魔鬼一样在他耳畔低语。


    姚国庆知道他跑不掉了。


    再来一把,只要再赢一把……不仅能还清所有的债,还能买一辆二手小货车,以后就能有个正经营生了……这样想着,明知应该收手了,他还是把手头的筹码,再次推向了“小”。


    小西看出这事已成了一半,满意地回去复命,魏央也很满意,靠在转椅上,觉得自己做了件好事。


    赌了六局之后,小西拍拍他的肩膀:“你女儿来了。”


    姚国庆只是赤着输红了的双眼,骂骂咧咧地推开他。


    姚光本来就有些闹别扭,远远看到姚国庆又赌上了,硬是被沈文洲拖着才没有掉头就走。


    姚国庆再次输光了他所有的本钱,扭头看到站在不远处的姚光,突然发疯般的扑了上来。


    他粗暴地攥住女儿的手腕,拖到沈文洲面前,失去理智地朝他大喊:“我把女儿卖给你——你愿意对她做什么都行!再借我钱!”


    混乱中,姚光抬起头,对他苦涩地笑了笑。


    你看,早就说了,本不该对人怀有希望的。


    那个眼神太伤感悲哀了,沈文洲几乎说不出话来,许久,才对姚国庆说:“我不能借。”


    突破道德底线让男人的肾上腺素飙升,在非常激动的状态下,思维反而异常敏捷:“我提供了足够的抵押,你就必须借给我!”


    “这是你的女儿!”沈文洲怒道:“你难道还有别的女儿?”


    姚国庆下意识脱口而出:“反正又不是儿子。”


    姚光问沈文洲:“我现在揍他,会不会显得我很暴力?”


    沈文洲做了个请便的手势:“如果你不揍他,我会忍不住动手的。”


    姚光踮起脚,抬起手,姚国庆闭上眼睛等待他应受的报应。


    她沉默着,这一巴掌最终高高抬起,却只是轻轻碰了一下他憔悴的脸。


    像孩提时代,被他抱在怀里看高树上的花,手掌无意识间碰得那一下。


    “我永远,永远不会原谅这句话。”姚光直视他的眼睛:“这是最后一次了。”


    姚国庆突然从失控状态中清醒过来,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幡然醒悟,嗫嚅着嘴唇:“我……我不是……”


    姚光已经对沈文洲平静地说:“七爷,把钱给他吧,可惜我不好看,也卖不上个好价钱。”


    沈文洲知道按照套路,此时他应该一把搂住姚光,满脸狂拽酷炫地对姚国庆说:你既然出卖了你的女儿,那就干脆把她交给我吧——我会保护她。


    这样的话他说不出来,因为沈文洲作为始作俑者,根本不觉得自己有立场质问姚国庆,也不相信自己有能力在娑婆界中护姚光周全。


    天哪,看看你的工作造成了怎样的悲剧……沈文洲在心里责问自己,他放出去的每一笔贷,毁了多少家庭。


    这些事情,以前不是不知道的,但看不到,就还能装不存在,直到这样的惨剧直白地在他眼前上演,而他的所作所为正是一切祸事的根源。


    满手罪孽,满心绝望。


    沈文洲发现自己在无法控制地颤抖,非要扶着点什么,才能勉强站稳。直到姚光用力地抱住他。


    “没什么大不了的,”她用一贯满不在乎的语气说着轻慢的话,身体却比他还要战栗冰冷:“我不会再认他了。”


    她把即将买走自己的人当作救赎了,沈文洲意识到这一点,荒唐地快要笑出声来。


    要怎么才能让她知道,和我在一起早晚会粉身碎骨?


    姚光固执地看着仰头看着他,眼神在说,她对未来再清楚不过。


    但她觉得没什么好怕的,她面前也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那个时候真的应该让她抢走钱包的,可世界上真的没有后悔药吃。沈文洲慢慢后退两步,终于因为对未来的恐惧,或者彼此荒诞的命运……放声大笑起来。


    姚光揉了揉眼角的泪花,努力让语气维持平稳:“你笑什么?”


    沈文洲边笑边说:“因为我害怕。”


    “不用怕。”虽然头脑一片空白,但姚光还是用远超她年龄的镇定表情,说着违和感强烈的话语:“有我在呢。”


    她主动握住沈文洲冰冷的手,终于觉得混乱心境一点点地安稳了下来:“谢谢你保护了我七天……等我长大了,我也会保护你的。”


    用一辈子。


    第252章 千金错(1) 洛阳,城郊,雨夜,破庙……


    洛阳, 城郊,雨夜,破庙。


    秀莲把碗捧到小女孩嘴边:“小姐, 好歹喝一点吧……咱们就快到洛阳了, 快到了……”


    发着高烧的女孩软软地偎依在她怀里,喃喃道:“乳娘……芊儿好难受……”


    秀莲叹息着落泪:“我可怜的孩子啊, 千难万险都过去了, 洛阳就在眼前了,可一定要撑住啊。”


    秦芊儿轻轻咳嗽了两声,虚弱地闭上眼睛。


    秀莲看她喝不下去,默默把粥碗放到一边, 经过一路奔波也是倦极,靠着墙几乎要睡过去。


    就在这时, 黑暗中突然伸出一只脏兮兮的小手, 从秀莲身边端起了碗。


    手的主人没想到粥这么烫,实在拿不住,只能把碗摔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秀莲顿时醒了,惊道:“什么人?”


    黑暗中有一双警觉的眼睛回看着她, 衣衫褴褛, 头发蓬乱,浑身脏污,原来是个小乞儿。


    “孩子……别怕。”秀莲轻声安抚她:“别怕, 你饿了吗?”


    小女孩点点头,又摇摇头。


    秀莲把热气腾腾的粥碗推到她面前:“慢点吃,小心烫啊。”


    女孩捧起碗, 来不及吹一吹,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倒。


    “好烫!”她突然叫出了声,把碗里的粥全给吐了出来。


    “好,CUT!”导演高声叫道:“季安知,第三遍了!又是你出岔子!”


    安知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因为确实很烫嘛。”


    原本虚弱的秦芊儿也从秀莲怀里坐起来,没好气地对季安知说:“第一遍你没拿住提前把碗摔了,第二遍你说太冰了喝不下去,现在又嫌烫……整个剧组都在等你了。”


    演秦芊儿的小演员叫顾瑜笑,三四岁就开始当平面模特拍广告了,面对镜头的熟练程度肯定比初出茅庐的季安知强许多。


    “小姑娘把演戏想得也太容易了吧。”顾瑜笑的妈妈在一旁说道:“要不是像我们笑笑这样从小学起来,肯定是不行的!”


    顾瑜笑也扭过头去:“你这样耽误的是大家的时间。”


    安知也意识到她把这事想简单了,被明晃晃的灯光照在脸上,整个剧组的人都冷淡地看着自己,一时间慌乱地手足无措。


    演秀莲的姐姐柔声劝道:“没事的安知,第一次肯定紧张,以后就好了。”


    “哎不好意思借过借过……”这时,阮长风满头大汗地拎着几个打包袋冲过来:“大家要不要先休息一下,我请大伙吃宵夜。”


    导演没好气地说:“开工第一天就这么不顺利,到现在一条都没过,还吃什么吃!”


    阮长风赔着笑脸:“孩子第一次拍戏没经验嘛,冯导您多担待。”


    顺便有意无意地把打包袋在导演面前晃了晃,确保他看清了袋子上那家著名店铺的招牌。


    “是什么啊?”


    “蟹黄小笼包,我特意叮嘱现包的。”


    冯凯咂咂嘴,拍了拍自己圆润的肚皮:“行吧,大家休息一下吃点东西。”


    于是大家都围着桌子去吃东西了,留下季安知一个人站在墙边。


    阮长风赶紧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张嘴我看看,有没有烫到?”


    安知乖乖地张嘴,阮长风确认没有起泡或者破皮红肿,略略放下心来:“嗯,看起来没事。”


    安知委屈地撇撇嘴:“可是真的很烫……”


    “我知道,再拍下一条的时候就不会烫啦。”阮长风安慰道:“安知很棒的。”


    “阮叔叔,我好没用啊……”他这么一说,安知已经泫然欲泣:“我真的很想演好的。”


    “我相信安知会演好的,只要别着急。”阮长风从怀里取出一块酥饼:“饿不饿?吃点饼?”


    安知摇摇头:“不饿。”


    因为顾瑜笑在边上眼巴巴看着,所以阮长风又把玫瑰酥饼递给她:“吃吧。”


    顾瑜笑下意识伸手想接,被她妈妈一巴掌拍开:“你都吃了两个蟹黄包了,还吃!”


    顾瑜笑悻悻地垂下头去。


    “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稍微多吃一点没关系的吧?”阮长风劝道:“我记得笑笑还比安知大一岁……”


    安知却比笑笑高半个头。


    “下周还要走秀,可不敢吃胖了。”她妈妈挑眉道:“这孩子一吃东西就不知道饱的。”


    阮长风想到这段剧情,觉得好笑:“笑笑真该和安知对换下角色的。”


    她妈妈略微变色,像护犊子似的把笑笑往身后拽了拽:“不能随便换喔,秦芊儿可是这部戏的主角。”


    “不是说双女主么?”


    “宣传归宣传,”顾妈妈说:“也不看看以后的女杀手是谁演,大小姐又是谁演。”


    虽然这两个孩子加起来戏份也就二十多分钟,但番位还是要撕一撕的。


    阮长风耸耸肩,看剧组也休息地差不多了,帮安知整理了一下头发:“我们再来一次,准备好了吗?”


    安知紧张地点点头。


    “别怕,我就在边上等着。”


    于是再来一次。


    这次有了阮长风在边上打气,安知终于顺利把粥喝了下去,让秀莲可以把台词往下说:“孩子,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啦?”


    安知胡乱抹了把嘴,说出自己演艺生涯的第一句台词:“我叫翠翠,今年十岁。”


    秀莲爱怜地拍拍怀中的秦芊儿:“我家小姐也是十岁呢。”


    “她生病了吗?”


    “是啊,发烧三天了。”


    翠翠点头:“我娘之前也是发烧好几天。”


    “那你娘她现在……”


    翠翠黑亮的眼眸中闪过悲哀:“我娘没了。”


    秀莲怀里的秦芊儿眼睛睁开一条缝:“我娘也在凉州去世了……”


    秀莲拥住她:“小姐就别想这些了,我们很快就能到洛阳见老爷了,老夫人也很想见小姐的。”


    秦芊儿轻轻抬起一只手:“乳娘,我怕是活不到那个时候了……”


    秀莲抱着她失声痛哭:“小姐,我可怜的小姐……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老爷和奶奶呢,现在老爷好不容易升了吏部尚书,可以接小姐和夫人来洛阳团聚了……可夫人偏偏又……”


    在秀莲兢兢业业地补充设定的同时,镜头已经从她身上移走,缓缓移动到小乞儿翠翠的脸上,看着这对相拥的主仆,她大半张脸都隐藏在佛龛的阴影里,不动声色地悄悄抿住唇,露出深思的表情。


    “好,cut!”冯导说:“表现不错,这条过了。”


    季安知长长松了口气,阮长风赶紧挑拇指:“刚才的眼神就很到位啊。”


    安知笑笑:“我刚才想到我妈妈了。”


    阮长风虽然有点郁猝,但扯出一个大大的笑脸来:“安知好棒。”


    另一边,化妆师上前去给顾瑜笑补妆,让她的病容显得更加苍白。


    她妈妈继续在旁边指指点点:“你别给她嘴唇涂这么又青又白的,难看!”


    化妆师白了她一眼:“你女儿马上就是个死人了。”


    顾妈妈直接原地爆炸:“你怎么说话呢你!不会讲话能不能闭嘴啊!”


    化妆师也是年轻火气大:“我就这么说话了,怎么的?”


    眼看着要吵起来,导演举起大喇叭朝两人喊话:“还拍不拍?不拍滚出去!”


    “冯导,她咒我女儿死哎!”


    “我说的是你女儿吗?我说得是这个角色!而且你没看过剧本啊,她最后死了吗?”


    “你刚刚说的话自己再重复一遍?!”


    顾瑜笑已经低着头,用手把脸蒙上了。


    安知仰起头看了眼长风,后者朝她摇摇头,甚至搬了两张凳子来,让小朋友可以坐着慢慢等。


    正吵得不可开交,眼看要动起手来,忽然听到人群外传来一句娇俏酥软的低笑:“哎哟,第一天就这么热闹。”


    众人循声回望,看到一个娇滴滴的美人款款走来,眉如新月,笑起来自带三分甜意。


    她叫花皎,游离在二三线之间的不知名女演员,早年靠几部爆款偶像剧出道,之后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作品,成年后的翠翠将由她来扮演。


    见她来了,体型庞大的冯凯直接扑到她怀里:“我的皎皎哎——可想死我啦!”


    花皎被他压得后退了半步,拍拍老朋友锃亮反光的脑门:“冯冯这才多久没见你怎么又胖了!”


    冯凯从边上的桌子上拿起最后一盒小笼包,捧到花皎面前:“吃吗皎皎?就是有点凉了。”


    花皎连连摇头:“你别害我今晚又多跑三公里啊。”


    “多吃点啦皎皎,你看你瘦的……西北拍戏好辛苦的吧?”


    他们两个聊得热火朝天,倒把那边吵架的顾妈妈和化妆师晾着了,顾妈妈咽了咽吐沫,小声道:“冯导……”


    冯凯大手一挥:“今天不拍了,收工,你俩慢慢吵吧,我要陪皎皎。”


    制片马上急了:“冯导,这耽误一天就是好多钱啊!”


    顾妈妈也担心会影响女儿下个星期的走秀的行程,呐呐地哑口无言。


    “行了别闹啦,你们继续拍吧,”花皎笑道:“我正好看看这两个孩子——这是安知吧?”


    被她如丝的眼波扫到,季安知略有些慌,然后迅速摆出自己最可爱的笑容:“皎皎姐姐晚上好。”


    “那这个就是笑笑了。”


    花皎再看向顾瑜笑,小姑娘却别过脸去,不管顾妈妈怎么说都不肯主动打招呼。


    花皎对冯凯说:“你这两个小姑娘选得好,尤其是这个笑笑,性格和卢艺晨一样一样的。”


    “其实当时季安知试镜的也是秦芊儿这个角色,结果她进房间朝我们一笑,我就觉得像你。”闲聊结束,冯凯清清嗓子,举起扩音喇叭:“差不多了?我们继续开工吧。”


    于是剧情继续往下进行。


    剧组调整了打光,让天色呈现蒙蒙亮的状态,病弱的秦芊儿似乎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她的气息越来越微弱,秀莲已经哭不出声音,只有仰头默默落泪。


    “乳娘……我好难受……”


    秀莲徒劳地抱着她,却留不住她流逝的生命:“小姐再坚持一下,天亮了,天很快就要亮了,然后雨就停了……”


    秦芊儿没有再睁开眼睛。


    秀莲又哭了一阵,却发现身旁的翠翠表情有些古怪。


    “你应该把小姐带到洛阳,可小姐在路上生病死了……对吧?”


    秀莲含泪点头。


    “你会被重重地责罚,秦大人一生气,肯定会打死你的。”


    秀莲想到自己灰暗无光的未来,神色一片惨淡。


    “洛阳的老爷和老夫人都没见过小姐。”


    秀莲再次点头。


    翠翠走上前一步,握住她冰冷的手:“我可以做你的小姐。”


    秀莲被这个提议惊呆了,只顾摇头:“不行不行,这是要杀头的。”


    浑身污垢的小乞儿瞳孔中却有慑人的冷光,盯着秀莲,一字一顿地说:“从今天起,我就是秦芊儿。”


    站在场外的阮长风看到季安知的眼神,虽然明知道是在演戏,但还是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那种汹涌翻滚的欲望,看上去太真实了。


    这种欲望出现在几百年前一个流离失所、企图拼命向上爬的小乞丐脸上是正常且自然的,但出现在被他亲手养大的小女孩眼眸中,就有点陌生,甚至可怕了。


    就在这时,他的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阮长风侧头望去,听到花皎在他耳边说:“小姑娘天赋真好。”


    “啊,您过奖了……”


    花皎无声地挑眉笑了笑,却转向他正色道:“阮先生,久仰大名了。”


    “什么?”


    “Eros事务所的阮长风先生,”花皎朝他伸出纤纤玉手,笑盈盈地说:“我有一单委托。”——


    作者有话说:啊各位,好久不见甚是想念。


    也许还有人记得,在《金刚不坏》的故事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阮长风曾经带季安知离开宁州去拍过一部电影,容昭也去了


    那么本单元就是季安知同学的娱乐圈初体验啦,是正式进入主线前的预热故事


    娱乐圈,名利场,没有赢家


    本单元出现的角色没有现实原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如果冒犯到粉丝非常抱歉


    不知道还剩多少人在看……所以目前更新频率会慢一点


    看能不能把评论区的老朋友等回来


    第253章 千金错(2) 同行是冤家


    花皎的攻略对象是这部戏的男一号简宸。阮长风回宾馆后查了一下简宸的资料, 发现他不仅演戏,更重要的身份是新野娱乐集团的大公子,毋庸置疑的娱乐圈豪门, 顶级富二代。而《千金错》这部戏也是新野集团出品的项目。


    因为担心给季安知的工作造成什么不可测的影响, 阮长风拒绝了她的委托——虽然花皎许的报酬在他从业这么多年中能排进前三。


    他不愿意接委托,花皎也没强求, 只是很快就有一段简宸的戏, 花皎邀请他来看看。


    在翠翠穿上小姐的衣服变身秦芊儿,和秀莲一起进城之后,城郊的小破庙里又走来一位手持拂尘的道袍青年。


    他来自江湖上鼎鼎大名的正阳宫,面如冠玉, 衣袖上染了血,神情疲惫, 显然刚经历了一场战斗。但看到墙角倒着被剥得只剩下里衣的女孩, 他叹道:“世道不好,但也不忍你曝尸荒野,愿你早日转生。”


    于是青年在庙门口的老树下挖了个坑,正要把女孩放入坑里,却察觉到她口鼻间虚弱的气息。


    “还活着!”青年神色微变,细细把腕, 确实从女孩苍白的手腕中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脉搏跳动,


    救人要紧,青年从怀里取出一个瓷瓶,从中倒出一颗圆圆的丹药, 略微迟疑了片刻,把丹药送入女孩的口中。


    “醒过来,”他把手贴在女孩的后背上渡入真气:“别浪费我一颗回转丹。”


    片刻后, 女孩深吸一口气,悠悠转醒。


    “你是谁?”


    “简宸。”


    “CUT——”冯凯迅速叫停,无奈地看着男主角:“您叫简宸啊?”


    简宸一本正经地反问他:“我叫什么来着?”


    冯凯痛苦地捧着脑袋:“正阳宫,凌霄子,李淳凤!”


    “OK,我知道了,”简宸比了个手势:“再来一遍吧。”


    “醒过来,别浪费我一颗回转丹。”


    顾瑜笑再次垂死病中惊坐起。


    “你是谁?”


    简宸脱口而出:“正阳宫。”


    阮长风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上,对花皎悄声说:“你确定要他吗?看上去不太聪明的样子。”


    “多可爱啊。”花皎笑得娇憨:“他在国外长大,中文说的不太好呢。”


    “中文都说不利索为什么要强行演古装戏啊?”


    “他脸好看呀。”


    阮长风仔细看了看简宸那张英俊但稍显窄瘦的脸,觉得颧骨稍微偏高,宽大道袍下的身体显得瘦弱单薄,个子应该是很高的,于是就更像竹竿了。


    但花皎满眼的小星星,他便随口附和道:“嗯,挺好。”


    “对了,安知呢?”


    “今天没她的戏,在房间写作业呢。”


    “小学五年级能有多少作业呀,带她出来看看才是。”花皎急道:“能在简宸面前刷刷脸也好啊,你知道他手里握着多少资源吗。”


    阮长风似笑非笑地看了眼花皎,心道动机果然不单纯。但她眼神中倾慕专注也完全不似作伪,心中对花皎的演技的评价又上了一层台阶。


    仿佛感受到花皎的目光,简宸特意抬头,朝她飞了个闪亮的电眼,冯导又气又无奈,只能下令再来一次。


    这么磕磕绊绊拍了一上午,终于完成了男主李淳凤和女主秦芊儿的初遇,当然,由于洛阳城里已经有了个秦芊儿,所以正牌大小姐心灰意冷之下,索性自称翠翠。


    李淳凤怜她孤苦,便在洛阳城外这座破庙里正式收翠翠为徒,师徒二人开启了江湖羁旅。


    而差不多同一时间,“秦芊儿”在秀莲的带领下走进了花团锦簇的秦府,她努力地挺胸抬头,莲步轻移,试图让自己看上去像一个真正的千金小姐,去见自己素昧平生的父亲与祖母。


    不过这是明天才会拍到的剧情,眼下的剧组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这会正是太阳最毒的时候,她穿黑衣,看上去大概四十岁上下,撑着把大黑伞,墨镜严妆,红唇涂得一丝不苟,因为表情过于严肃,所以嘴角出现了几条淡淡的下垂纹路。


    冯凯导演一看到她,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擦擦手心的汗,一路小跑过去:“这不是艾玲姐嘛,这大热天的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艾玲姐?”阮长风这两天没少见到冯凯骂人,见他对来人如此客气,觉得有些好奇,却看到花皎脸色铁青,银牙紧咬。


    “卢艺晨的经纪人。”花皎深吸了一口气。


    “哦,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


    “卢艺晨确实挺大咖的。”阮长风说:“难怪是女一号。”


    “你想哪去了。”花皎哑然失笑:“艾玲姐哪里需要靠她的面子——没有艾玲姐,她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破落小剧组里跑龙套呢,哪能像现在这样拿野鸡电影节的影后拿到手软……”


    阮长风正费解,却看到艾玲姐对冯凯说了些什么,冯凯当时就急了,连连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


    艾玲姐撑着伞和冯凯导演说了几句,径自向花皎这边走来。


    “王啸的新戏缺一个女主角。”她对花皎说:“我知道你之前去试镜过,他让你回来等消息就没了。”


    “啊……”花皎尴尬地拧衣角:“没看上我吧。”


    “我可以让他再重新考虑一次。”艾玲姐说:“毕竟是五亿投资往上的大制作,我不敢打包票,但制片人以前欠我人情,你希望很大。”


    幸福来得太突然,花皎整个人都快晕了,鞠躬到九十度:“谢谢、谢谢艾玲姐。”


    阮长风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肘,花皎迅速清醒过来:“那……我需要做什么?”


    “退出《千金错》剧组,我已经找好了接替你的人,违约金我帮你付——这点损失和你得到的相比完全不值一提。”


    花皎愣住了。


    “我还送你一个S级户外真人秀的常驻名额。”艾玲姐已经胜券在握:“孩子,抓住这两个机会,今年轮到你起飞了。”


    花皎抬起头,看到冯凯站在太阳下面,日光照在他浮肿苍白的脸上,汗水从额头一路滴到眼睫毛。


    他在看着她,紧张到双手握拳。


    “皎皎,以后我们一定会有自己的戏的。”多年前的灯光师是不是这样对她这个微不足道的小群演发誓的?


    那时候他们一模一样的年轻与贫穷,甚至不能算正式进入娱乐圈,怀揣着出人头地的梦想,总以为能靠着天赋与努力闯出一片天。


    这话她早忘了,他还记得。


    傻不傻啊你,如果不是为了简宸,我才没心情演你的狗血剧,何况还是秦芊儿这么变态扭曲的疯女人。


    “可是秦芊儿这个角色可以算是……”


    “你是觉得威尼斯电影节的影后接替不了你的工作?”艾玲姐又说了一个娱乐圈如雷贯耳的名字:“有这位,再加上卢艺晨,可以让这部戏的投资后面多一个零,对冯导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我说得对吗?”


    她扭头看冯凯,后者却只是默默摇头。


    为什么呢?花皎想问艾玲姐,她是不是演秦芊儿,对她而言有什么重要的意义吗?


    下一秒,她的视线投向远处,已经知道了答案。


    卢艺晨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剧组,此时简宸正在卸妆收工,她优雅高挑的身影就徘徊在他身边,正抬起纤纤素手,把简宸头上的道冠取了下来。


    他们显然之前是认识的,有说有笑,温情脉脉,远望仿佛一对璧人。


    花皎的心里一阵绞痛,视线也骤然模糊起来。


    她挡着人家的路了。


    “看明白了吗?”艾玲姐用轻柔但不容置疑的语气问她:“知道该怎么做了?”


    花皎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艾玲姐对不起……”


    “你这孩子,别搞得好像我欺负你似的。”艾玲姐赶紧抽纸巾帮她擦眼泪:“狗仔到处都是,你要哭也找个隐蔽点的地方。”


    “……对不起辜负了艾玲姐的好意,”花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口齿却异常清晰:“对不起,演戏是我一直的梦想,无论你怎么阻挠我还是要演下去的。”


    艾玲姐的脸一僵,后退两步,冷冷地说:“你要是觉得留在剧组就能勾搭上简宸,就尽管往上贴好了。”


    花皎突然不哭了,红着眼睛和她对视:“我想试试。”


    “不后悔?”


    “不后悔。”


    艾玲姐的目光穿过墨镜在阮长风身上停留了片刻,嘴角溢出一丝冷笑:“从哪里冒出来的不入流货色,在娱乐圈还敢和我抢人。”


    一直在安静吃瓜的阮长风:???


    “您好像误会了什么……”


    “刘天王,马歌神,李影帝……”艾玲姐像报菜名似的念出好几个站在娱乐圈顶端的传说级人物:“去查查他们的老婆是谁带出来的,再掂量掂量你自己吧。”


    阮长风终于琢磨出劲来——这波,是遇到同行了啊。


    “呃,那什么,其实我也……”


    “简宸是我给艺晨定下的,我等你的手段。”艾玲姐撂下了掷地有声的一句话,撑着黑伞扬长而去。


    因为气势太凶悍,加上伞遮挡视线,还撞到了一个扛着器材的摄影师。


    摄像不满地大叫了一声,艾玲姐头也不回地走了。


    留下花皎和冯凯站在原地,对视了片刻,然后又哭又笑地抱在一起。


    第254章 千金错(3) 我想成为她


    阮长风回到宾馆, 一进房间就看到容昭正陪着安知对台词。


    “我的孙女路上受苦了……”她拿着条毛巾假装擦眼泪,一扭头又变身为秦尚书,沉声道:“请母亲小心身子, 不要太伤心了, 家中里里外外还您当家。”


    因为容昭实在太不严肃了,安知怎么也入不了戏, 说不了几句就想笑场, 要不阮长风正好拎着午饭回来:“要不休息一下,先吃饭吧。”


    “好耶。”容昭把毛巾一甩,小跑几步去接阮长风手里的饭盒:“哇,回锅肉!长风你太懂我了。”


    安知继续低头看剧本, 阮长风连叫了她两声,安知才慢吞吞地说:“我快背完了, 等一下再吃。”


    阮长风坚持道:“按时吃饭对身体好, 你早上吃得比猫还少。”


    安知仍然埋首于剧本,遇到不认识的字还要查字典:“我真的不饿。”


    “这孩子是天生不爱吃饭吗?可是零食也没见怎么吃啊,”容昭夹了片红亮亮的肉片在安知眼皮子底下晃:“这么多天我好像没看你正经吃过东西。”


    安知眼看肉片上的红油就要甩到剧本上了,眼疾嘴快地张嘴把肉咬住吞了下去。


    “哎呀。”她捂住嘴轻轻叫了一声。


    “怎么了?”


    安知痛苦地扶住一侧脸颊:“牙。”


    “换牙吗?”容昭乐了:“难怪不吃东西。”


    “又不是两边一起换,用右边咬呗。”阮长风一边摆筷子一边说。


    安知苦着脸用手指了指说:“右边也有一颗有点晃了。”


    “这么惨啊。”阮长风扶着她的脸:“张嘴我看看要不要看牙医。”


    安知一听要看牙医,愈发紧张地捂住嘴, 扭头不肯让他看。


    容昭推开他挤到安知面前:“你别吓着孩子, 换牙哪里需要看牙医,来来来安知张嘴让我看一下,是哪颗牙晃了?”


    安知满怀信任地张开嘴, 用舌头点了点:“倒数第二颗。”


    “哦……我看到了,”容昭打着手电筒,把手指伸进去碰了下:“这颗吗?”


    “嗯。”


    下一秒, 还没等安知反应过来,牙龈一痛,容昭出手如闪电,手指捻着她这颗乳牙给拽了下来。


    房间里响起安知失控的哭叫:“哇……好疼!”


    “好啦好啦,已经拔下来了……我都没用力,”容昭把那颗小巧的乳牙拿给安知看:“长痛不如短痛哦。”


    “你土匪啊!”阮长风崩溃道:“洗手消毒了没有,要是感染怎么办?”


    容昭干巴巴地笑道:“洗了,吃饭前刚洗过了的……”


    阮长风看安知眼泪汪汪地背过身子,显然更不愿吃饭了,再想起今天早上莫名其妙的无妄之灾,摇头叹了口气:“造孽啊。”


    “那怎么办啊,牙已经掉了,对不起好不好,别不理我啦。”容昭抱着安知哄了一会:“我带你去买酸奶好不好?凉凉的甜甜的,吃了就不痛啦。”


    安知抹了把眼泪,噘着嘴点点头:“好吧。”


    容昭带安知去买了一堆酸奶,总算把小姑娘哄回来了,三人才消消停停地吃了个午饭。


    “下午我们要不要去市里面转转?”饭后阮长风提议:“老在影视城里待着也挺无聊的。”


    容昭却说:“不能去啦,下午要见一个武行的朋友,这边可能有个替身的活。”


    “我正想帮你问问导演需不需要人来着,你自己就找好了啊。”


    “以前省里比赛的时候认识的,他现在在这边做武术指导了。”


    “什么戏?”


    “现在还不知道哎,古装的吧。”容昭用晾衣杆比划了一个剑招:“喝!妖孽,看招!”


    她把一根晾衣杆耍得虎虎生威,安知看得眼睛都直了:“好厉害。”


    容昭神采飞扬:“安知想不想学?”


    安知看了一会,摇头道:“不想。”


    “为什么啊?很帅哎。”


    安知重新垂下眼睛,埋首于剧本:“看上去很累。”


    容昭把杆子放下来:“可是跳舞也很累啊,踮着脚跑来跑去的。”


    安知轻轻“嗯”了一声:“不一样的。”


    “有什么不一样嘛?”


    安知看到阮长风进洗手间帮她清洗那颗牙齿,于是轻声说:“妈妈以前就会跳舞。”


    “哦……所以你是靠跳舞怀念妈妈?”


    安知张了张嘴,还没来及说什么,看到阮长风从洗手间出来,开始在行李箱里翻找那个专门用来存放她乳牙的木头盒子,就恢复了长久的沉默。


    季安知看上去是个多才多艺、体贴温柔的小女孩,但没有人知道她其实非常懒,若依她本心,是什么也不想学的。


    而她所作出的一切所谓提升自己的努力,不过是为了让自己更像季唯。


    她从没有见过、却一直暗暗模仿的母亲。


    因为季安知实在不知道、也不敢去揣测,如果她越长越不像母亲,阮长风还会不会继续对她好。


    为了稳妥起见,下午阮长风还是带着安知去牙科诊所看了一下,因为去之前打电话预约过,所以他们到的时候前面就只有两个人。


    不曾想这两位病号的看病时间都很长,尤其排在安知前面的小男孩,拔牙而已,鬼哭狼嚎到惊动了整层楼。


    安知听着治疗室那边里面牙机刺耳持久的噪音和同龄人的惨叫,脸色越来越苍白,阮长风只好一遍遍哄她,很快就到咱们了,没什么好怕的。


    等到下午四点多,小朋友的龋齿治疗终于告一段落,眼看要轮到安知了,不曾想突然又进来一个戴口罩的青年,明显已经和牙医认识,打了个招呼就径自躺上了诊疗床。


    “呃……不好意思,”阮长风站起来:“下一个该轮到我们了。”


    医生也面露难色:“钟先生,您还没有预约。”


    青年摘下棉布口罩,露出一张清秀白皙的俊俏脸蛋:“我都等了一个星期了,瓷贴面还没做好吗?”


    阮长风这才看见他的五官固然年轻漂亮,但一口牙齿斑驳粗糙,颜色明显发黄,再看手指间微深的痕迹,明显是老烟民了。


    “做好了啊。”


    “做好了还不快点贴上。”钟先生指了指自己有碍观瞻的牙齿:“之前的树脂贴面时间长了好难看,我明天就要进组拍戏了,今天必须给我弄完。”


    坐拥全国最大的影视基地,在路上丢块石头都能砸中个演员,阮长风反正是不认识这位钟先生。


    “这个……钟先生这个时间会比较长,”牙医面露难色地看着阮长风:“要不您明天再来?”


    牙贴面美白治疗以颗为单位计价,整套下来确实费用不菲,医生明显是更偏向小演员了。


    阮长风皱眉:“是我们先到的,没有我们让他插队的道理。”


    安知巴不得今天不看了,强压下溢于言表的喜色,装出善解人意的样子:“阮叔叔,那我们今天先回去,让钟深哥哥先看吧。”


    钟深看她居然认识自己,还是个漂亮的小姑娘,很是开心:“没想到我还有年纪这么小的粉丝,来,哥哥给你签个名吧,哥哥的新戏要上了,记得看哦。”


    阮长风知道事情关键还是在医生,和牙医交涉了几句,一扭头就看到钟深扯着安知的白色T恤,手里拿着根油性笔在她身上鬼画符,因为安知的衣服是比较修身的裁剪,尺码也比较小,居然不够他画的,拉拉扯扯之下安知的肩膀从领口露出来了,纤弱苍白的线条。


    阮长风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上去把他拎起来丢到一边:“你干什么呢?”


    钟深画到一半被打断,很是不尽兴,不悦地说:“你们做家长的看到孩子追星只会一味反对,却不知道是给孩子留下足够的尊重和包容……”


    阮长风正摩拳擦掌,钟深已经迅速捂住自己的脸,发出女人般刺耳的尖叫:“打人啦!”


    阮长风哭笑不得:“你那只眼睛看到我打你了。”


    安知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角,说:“钟深哥哥?”


    钟深停下尖叫,满怀期待地看着她。


    安知笑盈盈地说:“我脱粉啦。”


    “什么时候……”


    “刚刚啊。”


    “为什么?”


    季安知摇头叹气,很失望的样子:“我确实没想到,你真人比照片也丑太多了吧。”


    钟深备受打击,神情委顿地缩在墙角,任由安知在他前面完成了全套的牙科检查。


    看完牙齿出来,阮长风有点被爽到,带着安知去买衣服,路上问她:“你真是这个钟深的粉丝啊。”


    安知摇头:“怎么会,来之前听都没听说过。”


    “那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安知从包里翻出剧本,指着男二号王佑安后面的括号里的名字给他看:“因为长大以后的王佑安是他演的。”


    “哦,原来是秦芊儿的表哥。”阮长风恍然大悟:“所以他明天要进的就是《千金错》剧组啊。”


    阮长风去商场陪安知重新挑了两件衣服,那件被画得乱七八糟T恤直接扔了:“他往你身上乱画,你也不躲着点。”


    “以后还会见面的吧。”安知对着镜子,把手扭到身后去剪吊牌:“我想给他留个好印象。”


    “他又不红。”阮长风努力回忆刚才上网搜的钟深的演职经历,几乎都是些粗制滥造的网剧,有几部口碑好些的,也只是十八线的小角色。


    “现在不红,不知道以后呢。”安知把剪下来的吊牌随手丢到垃圾桶。


    “那你怎么还是迅速脱粉了呢。”


    季安知又仰着头不说话了。


    因为他居然敢诬陷你,未免也……太讨厌了。


    “安知,”阮长风牵起她的小手,认真地说:“你还小,不用活得这么左右逢源。”


    “阮叔叔你看,”安知的另一只手顺着她的视线指向店内的巨幅童装广告:“顾瑜笑。”


    广告牌上顾瑜笑穿着最新款的复古风碎花裙子,头发烫成羊毛卷,两颊飞满侬丽的腮红,故意点上若干可爱的小雀斑,却偏偏面无表情,眼神高贵冷艳,有种古典玩偶般的精美诡异。


    “这些顶尖大牌拍广告,让模特笑一笑会死吗?”阮长风忍不住吐槽。


    “真美啊。”安知却悠然神往。


    相对顾瑜笑,她入行已经太迟了,经验资源能力天赋美貌皆不如人,要花多少年才能追上她?


    “你喜欢啊。”阮长风没反应过来,以为她在看裙子:“我帮你问问有没有在卖。”


    安知摇摇头:“我不喜欢她。”


    顿了顿,她在心里默默补上一句:“我想成为她。”


    第255章 千金错(4) 醒梦骈言的骈


    次日要拍秦芊儿初回秦府的戏了, 为了表现秦姥姥初进大观园式的观感,回府这场戏调动了大量的群众演员扮演丫鬟婆子小厮,满眼的花团锦簇。


    人一多, 对导演调度能力的挑战就更大, 再加上冯凯还想挑战从进门到正厅见到老夫人两分多钟的一镜到底,便需要更长时间的排练。


    短短四百米的路, 安知顶着烈日来来回回走了一天, 差点中暑,第二天又起了个大早,才总算是拍完了这一个镜头。


    “现在知道演戏辛苦了吧?”阮长风把窗帘拉上,给虚脱地瘫软在床上的安知盖被子:“你的同学现在放暑假在家里玩得可开心了。”


    最初的新鲜劲过去, 安知这两天其实已经后悔过好多次了,裹着被子半开玩笑似的说:“那我们也回家吧。”


    阮长风想到那纸演员合约上天价的违约金, 以季安知目前的文化水平甚至都未必能完整把那串数字读出来, 眼皮跳了跳,难得坚定地说:“不行,做事情不能半途而废——何况本来这事就是……”


    安知用被子迅速把脸蒙上,闷声闷气地说:“我知道啦知道啦。”


    阮长风把一个刚买的西瓜塞进冰箱里:“明天再坚持一下,然后接下来好几天都没有你的戏,就可以好好休息了。”


    “嗯。”


    “你先睡, 睡醒了带你去吃好吃的。”


    安知这两天暑热太过了, 完全没有食欲:“我吃冰西瓜就够了。”


    “噢,我有事出去一下,”阮长风看了眼手机, 对安知交待:“西瓜别吃太多,不要给人开门。”


    “那要是小容姐姐回来了呢?”


    “她会带房卡的。”


    “她要是没带呢?”


    阮长风想都没想脱口而出:“那就让她等着吧。”


    阮长风去了B组的片场,为了最大限度地节约成本, 剧组需要尽可能把在一个地方的场景一次性拍完,人没办法连轴转,但机器不需要休息,所以分了AB两组同步推进拍摄。


    B组还是在拍秦府的戏,只是此时秦芊儿已经在秦府站稳了脚跟,顺势长成了亭亭玉立的秦大小姐,正在自家花园里徘徊,期待与表哥偶遇。


    古装戏里的千金小姐怎么可能没有一个青梅竹马的表哥呢,这个表哥怎么可能不和她自幼定过亲事呢。


    阮长风又大略翻看了一遍剧本,疑惑地问花皎:“花园戏就这么几句话吗?我怎么记得之前是有好几页的来着。”


    花皎穿着轻俏的粉色襦裙坐在房檐下躲太阳,头发挽成少女感十足的双髻,脸颊边点了花钿,只是脸上的表情堪称愁苦哀怨。


    “我戏被删了。”花皎鼓着腮帮子吹气。


    阮长风虽然已经大概知道是谁的操作,但还是明知故问:“怎么能这样呢?”


    花皎戴着大直径的美瞳的双眼惨兮兮地回望他:“现在怎么办啊。”


    阮长风继续装聋作哑地一摊手:“我不知道啊。”


    花皎已经眼泪汪汪了:“早知道艾玲姐的手能伸这么长,当时就同意她的条件了。”


    “现在后悔也晚了哈。”


    “你别事不关己啊,为了平衡节奏,安知后面的戏也会删的。”


    阮长风看到不远处正在向导演抗议的男二号钟深,一口闪亮的白牙在阳光下熠熠发光,问花皎:“你和钟深熟吗?”


    “不太认识。”花皎说:“怎么啦。”


    “那就没事了,人家能删戏,你也能加戏啊。”阮长风又重新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删改后的剧本,抬起头意味深长地说:“其实我觉得如果李淳凤和王佑安是自幼失散的兄弟就好了。”


    “什么意思……”花皎第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随后恍然大悟:“哇!”


    “正好还给你创造点机会找简宸聊聊。”


    花皎立刻掏出手机给经纪人打电话。


    不知道幕后又经历了怎样刀光剑影的利益权衡,总之,剧组停摆了三天后,后续的剧本又迎来了一次大幅度的修订。


    简宸公子突然决定在这出戏中挑战演技,一人分饰两角,同时饰演道长李淳凤和贵族表哥王佑安两个原本毫无关联的角色,花皎原本被删除的戏不仅回来了,还多了和简宸拍对手戏的机会。


    编剧这几天不眠不休地改剧本时,也只能暗中咒骂简宸想一出是一出,想拿奖拿疯了,一看手机发现他的经纪公司开始悄悄放出风声,而营销号居然已经准备通稿吹一波演技炸裂了。


    总归编剧把故事圆了回来,重新设计了角色背景后,李淳凤成了王佑安自幼流落江湖的兄长,二人明明长相肖似,却素昧平生。


    原本结构还算工整的剧本被两方人马这么胡乱改来改去,像一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越改越狗血,千金错成了公子错,最后这电影的成片质量如何已经可以预见了。


    由于被男主抢走了角色,钟深连一帧画面都没进,就戴着他新做的牙贴面,灰溜溜地领了点违约金走人了。


    又是这场花园戏,剧组准备期间,花皎指着头上的凤头钗给阮长风看:“你看我这个钗子,之前没有的噢。”


    “嗯,不错。”阮长风随口敷衍了几句:“挺好看,这做旧也挺逼真的。”


    “什么做旧啊,本来就是旧的,两百多年的老物件。”花皎喜上眉梢:“简宸他们家的私藏,昨天特意拿出来的。”


    阮长风点点头,因为和简宸拍对手戏,所以花皎这一身的装扮也随之升级了,身上的襦裙的剪裁面料脱离了之前的影楼风,明显更有质感些,她坐在花园的石凳上,手里捧着本线装旧书,顾盼温柔,如果不看身后走来走去的剧组工作人员,活脱脱一个明秀俏丽的闺中少女。


    看来之前几天的交涉给男主角留下了不错的印象,简宸化好妆,居然主动过来跟她打招呼。


    “表妹好。”青衫书生打扮的简宸笑嘻嘻地对花皎作了个揖:“几年不见,表妹出落地越发标致了。”


    花皎受宠若惊,激动地差点蹦起来,被阮长风不动声色地按了按肩膀,想起来简宸只是在说接下来的台词,于是迅速冷静下来,端坐在凳子上,矜持地莞尔一笑:“表哥。”


    简宸继续问道:“表妹在看什么书?”


    花皎看了一眼手中道具书的封面:“《醒梦骈言》。”


    简宸点点头,谈话终于脱离了剧本:“这本你以前看过没。”


    花皎下意识说:“看过……一点。”


    简宸把书拿起来翻了翻:“那下次你给我讲讲呗。”


    花皎笑得眯弯了眼睛:“好呀好呀。”


    两人又随口聊了几句,那边终于片场筹备地差不多了,便各自去准备。


    无关人员清场前,阮长风忍了又忍,还是提醒道:“醒梦骈言的骈……读pian,第二声,你待会拍的时候注意别再念成‘并’了……”


    “啊!”花皎懊悔地一把捂住脸,呜咽道:“丢死人了!就这刚才还跟他说我看过这本书啊……他肯定在心里笑话我呜呜呜……”


    “皎皎准备好了没,”导演冯凯过来喊她:“哎这脸咋了,手捂着干嘛?”


    花皎拿着道具书往冯凯圆滚滚的肚皮上猛拍:“都怪你啦,非要拿我没见过的书来装样子。”


    冯凯被她抽打地哎呦哎呦乱叫:“我说这么多人看着呢,你好歹注意点影响,我这个导演的面子都给你丢尽了!”


    阮长风也劝:“没事的,简宸连自己名字都记不住,肯定不会注意这点小细节的。”


    花皎将信将疑地抬起泪眼瞅他:“你认真的嘛……”


    阮长风从业这么多年,合作过的委托人也不少了,其中不乏姿色出众者,但被花皎宜喜宜嗔的眼波扫过,听到她酥软甜糯的语气,还是不免有心神一荡的感觉,暗自感慨明星和素人之间确实有难以跨越的鸿沟。


    花皎最大的好处是收放自如,也就是短暂地撒个娇,却能在冯凯和阮长风产生不耐烦的情绪之前收拾好心情,很快又是灿烂笑脸了:“骈文的骈是吧,我记得啦。”


    第256章 千金错(5) 就这点小事也能上热搜?……


    “表妹好, ”青衫公子对少女作了个揖,不知道是演员的问题还是角色的本身设定,王佑安举止总觉得有几分轻浮之感:“几年不见, 表妹出落地愈发标致了。”


    少女秦芊儿微红了脸, 低头唤道:“表哥。”


    王佑安想去拿她的书来看,不想却意外碰到了她的手, 两人如触电般弹开。


    秦芊儿抬起湿漉漉的眼睛, 语气中有几分不满似的嗔:“表哥……”


    王佑安看她的眼神亮了。


    镜头外,阮长风抖抖身上的鸡皮疙瘩,再次为花皎的演技和悟性点了个赞,然后准备撤退。


    结果被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艾玲姐吓了一跳。


    不管天气多热都坚持穿一身黑, 应该也算是某种个人符号了。阮长风勉强朝她挥手打了个招呼:“您好?”


    艾玲姐又看了一眼镜头下情意绵绵的两人,鼻腔里溢出一丝冷笑:“你别高兴地太早, 笑到最后才是真正的笑。”


    阮长风已经很久没听到这么单纯不做作的威胁了, 特地停顿了一会细细回味,反思了片刻,觉得和花皎走太近确实挺容易让人误会的,想想还是要跟她把话说清楚:“我没有接花小姐的委托,也没有特地来挡您的路,所以不存在什么笑到最后之类的。”


    艾玲姐直接把剧本甩到他脸上:“改剧本的事你没掺和?”


    阮长风双掌一合, 在厚厚一本剧本把自己砸破相之前拦住了, 随口几句提点在他的观念里实在谈不上掺和,所以自觉确实问心无愧,压着性子好声好气地说:“实在是您误会了, 我只是陪孩子来拍戏的。”


    艾玲姐显然并不相信,又乱七八糟地哼唧了半晌,掉头去找卢艺晨了。


    今天并没有卢艺晨的戏, 她在场外杵着是为了什么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艾玲姐,”看她过来,卢艺晨有些紧张地拎了下裙角:“我这样穿可以吗?”


    “合不合适你都穿出门了才来问我?”艾玲姐面无表情地说。


    “那……”卢艺晨碰了个钉子,从包里拿出手机给艾玲姐看:“我发这条微博可以吗?”


    她手机上一条微博的编辑界面,大意就是今天太阳好晒剧组的工作人员好辛苦自己一定会努力之类的,配一张人畜无害的自拍。艾玲姐心情不好,随便瞄了一眼:“以后这种小事不要问我。”


    卢艺晨心说明明是你要求发微博之前一定要给你过目的。


    卢艺晨正准备按下发送键,又听艾玲姐在离开前随口交待了一句:“你知道人家工作辛苦,不知道给人买瓶水?”


    卢艺晨自以为领会到了意思,把那条微博重新编辑了一下发了出去。


    大概是因为花皎和简宸之间确实比较来电,加上花皎女士扎实的基本功,万年台词困难户简宸居然意外顺利地把这场戏走了下来,只NG了两次。


    然后剧组又补拍了其他几个机位的画面,一长段的互动戏没多久就顺利拍完了,冯凯一看这么顺利,大手一挥,决定再加一场后面的戏。


    后面那场是室内戏,地点是秦芊儿的闺房,在整个的剧情发展上很靠后,是男主角李淳凤在翠翠失踪后来找秦芊儿对质的一出戏。


    《千金错》的主线故事说起来颇为狗血,儿时富家千金与乞儿阴差阳错互换身份,那昔日的千金小姐翠翠被道门收养后,苦练武艺,成了江湖著名杀手。


    十八岁那年,师父李淳凤给翠翠派了个特别的任务,暗杀新任探花郎王佑安。


    翠翠扮作小丫鬟在王府潜伏多日,总算见到了暗杀对象,最让她吃惊的不是王佑安长得和师父几乎一模一样,而是王佑安怀里正抱着世界上另一个她。


    翠翠如何能对这张和师父模样肖似的脸下手,两人在潜伏与试探间的关系越来越近,而秦芊儿如何能容她继续活着,于是派出了府中豢养的杀手。


    翠翠和王佑安在一起的时候被追杀,随后下落不明,这出戏就是李淳凤上门来找秦芊儿。


    等待王佑安去变装成李淳凤的空闲,花皎习惯性地抬头想找阮长风,却发现他已经走了,便问助理:“小商,那个阮先生呢?”


    “早就走啦。”小商说:“之前艾玲姐跟他说话……挺不客气的。”


    花皎垂下眼睛:“跟我保持距离也是明哲保身。”


    小商却暗暗戳了戳她,小声道:“你快看微博。”


    花皎环顾一圈乱糟糟的片场,发现气氛不太对,只听了满耳的窃窃私语,问助理:“怎么啦?”


    小商脸上已经快藏不住笑了:“你看就知道啦。”


    卢艺晨不久前发的那条微博已经被冲上了热搜,引起争议的是她在心疼工作人员之余还加了一句,表示会自掏腰包给在场工作人员买水。


    结果被剧组摄影师转发加评论:水我没见到[抠鼻]。


    花皎一看摄影师的号,知道真人是之前被艾玲姐冲撞过的那位,本身在圈子小有名气,自然恃才放旷,又有前仇旧怨,拆起台来毫不留情。


    摄像组还真有几个胆子大的跟风转发“我也没见到”,剩下的人虽然暂时没敢排队拆台,但剧组的大群里也热闹了许久,不少人凑热闹地接龙“我也没见到”,卢艺晨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又是删微博又是在群里发红包道歉,但卢艺晨虚情假意伪白莲这个节奏已经被带起来。


    “话说……”花皎轻轻点了点下巴:“应该怎么做不用我多讲了吧?”


    助理笑道:“这事刚出来我就给剧组每个人点了杯奶茶,还有几分钟就送到了。”


    “是哪家的?”


    小商扬眉吐气地说:“最好的那家。”


    花皎抚掌大笑,发现自己笑得太大声了引人侧目,才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只遗憾阮长风不在这里,不能和他分享喜悦。


    要不是季安知刷微博看见,阮长风都不知道剧组出了这件乌龙,他的第一反应是:“就这点小事也能上热搜?”


    安知又刷出新的一条热门微博来,是花皎不声不响地请了客,上百杯奶茶在桌子上排的整整齐齐。


    先前拱火的摄像师很配合地评论了一句“皎姐大气。”


    安知捂着嘴笑:“花皎姐姐也太坏了吧。”


    这一波操作确实挺拉好感度的,阮长风甚至怀疑这个热搜就是花皎买的,但还在纳闷:“卢艺晨怎么会忘了买水呢?”


    “她是不是以为艾玲姐会帮她买?”季安知眨眨眼睛。


    “然后艾玲姐以为她会自己买?”阮长风继续往下想:“不管怎么说这反应也太慢了,发现不对劲了还不赶紧补救吗?”


    “呃……”这时候容昭正好进来,解答了他们的疑问:“我今天下午正好见艾玲姐了,面试的那鬼地方信号是挺差的,所以大概没反应过来吧。”


    “所以应聘结果怎么样?”阮长风比较关心她的生计问题。


    “我当上卢艺晨的武替啦,”容昭眉飞色舞地双手抱拳:“两位,请多赐教!”


    阮长风和季安知愣了好久。


    这场小小的风波很快就平息了,戏还是要继续拍下去的,季安知那场被耽误了几天的进府戏很快再次开拍了。


    刚刚回到秦家的秦芊儿不仅要在这场戏中拜见父亲和祖母,还会顺便见到来家里做客同样十来岁的表哥王佑安,这场戏中祖母再给二人定下婚事,剧情密度算是很大的。


    秀莲已经尽力给秦芊儿照小姐的模样打扮了,包括换上秦小姐的衣衫和绣鞋,挽出双髻,秦芊儿自我感觉从未这么漂亮过,可进了秦府,被眼含热泪的老夫人往怀里一揽,后者却微皱起眉头。


    “秀莲,你先带小姐去洗洗吧。”老夫人吩咐道:“风尘仆仆的。”


    秦芊儿扭头闻了闻自己,没觉得有什么特别味道,但哪敢忤逆祖母,乖乖地跟着去洗澡了。


    “乳娘,我身上有味道吗?”坐在热气腾腾的浴桶里,秦芊儿问秀莲。


    虽然这个镜头很短,而且只露出肩膀以上的部位,但秦芊儿表情中的羞赧惭愧显然也是和季安知本人的紧张情绪契合。


    秀莲用梳子梳理小乞丐打结的头发,柔声道:“奴婢没有闻到过。”


    “可是祖母不想抱我。”


    秀莲嘴角抽搐了一下,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老夫人为什么不抱小姐,小姐难道不知道吗?”


    因为你是冒牌货啊。


    秦芊儿小脸被热气蒸得通红,赌气似的轻推了她一下:“这种话,乳娘以后别再说了。”


    秀莲淡淡地说:“小姐时刻记得就好。”


    洗完澡,秀莲又帮秦芊儿从里到外换了衣服头脸,把她原本穿的破烂里衣偷偷拿去烧了,算是和过去正式一刀两断。


    出于避嫌的考虑,拍这段戏阮长风没来,从浴桶里出来,容昭帮季安知拿浴巾擦头发,季安知低头反复看自己被泡得皱巴巴的手指。


    “冷不冷啊,”容昭问:“我看拍到后面水都凉了。”


    “还行,天热。”安知说完,轻轻打了个喷嚏。


    “哎呀完蛋了,长风回去得骂死我。”容昭赶紧找外套给安知披上:“就是热天才容易感冒呢。”


    擦干头发,服装组早已备好一套粉白色交领襦裙,季安知换好衣服又去重新化了个妆,收拾好后身姿娉婷,被容昭一把揽进怀里各种揉:“哎呀太可爱了我以后一定要生个女儿!”


    因为动作有点大,安知突然感觉背上被什么东西扎到,身子下意识往后瑟缩了一下。


    “怎么了?”容昭忙问。


    “没什么。”安知抿唇,只当是错觉:“我去拍下一场了。”


    第257章 千金错(6) 身在福中不知福


    “老夫人, 老爷,小姐来了。”秀莲站在门外轻声道。


    这次秦芊儿洗得香喷喷了,穿得干干净净了, 所以老夫人心无芥蒂泪流满面地把她抱进怀里:“我的孙女路上受苦了……”


    秦尚书在一旁沉声道:“请母亲小心身子, 不要太伤心了,家中里里外外还您当家。”


    语气中的哽咽显示出他的心绪也不太平。


    被老夫人一抱, 季安知背上那种如芒在刺的感觉又来了, 但摄像机在这拍着,只能咬着牙一动不敢动,仿佛轻微受惊似的。


    这种脊背的僵硬感贯穿了整场戏,只是外人看到她浑身的尴尬和不自在, 倒是季安知演技出众的表现了。


    秦尚书简单问了几句路上的情况,因为早已和秀莲对过词, 还算轻松地就含糊了过去。


    直到老夫人问了一句, 故乡沧州家门外那棵柳树还活着吗。


    稍微有点江湖经验的人都能听出来这是试探,何况狡猾胆大的秦芊儿。哪有人上一句在问你母亲的丧事操办地体不体面,下一句就突然转到柳树上的,


    但话也不敢说死,所以她只是端坐在椅子上,脸上缓缓露出疑惑的表情。


    秀莲生怕她穿帮, 忙接话道:“老夫人怕是记岔了, 老房子门口哪有什么……”


    老夫人的拐杖往地上不轻不重地一敲:“这是你说话的地方?”


    吓得秀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请老夫人恕罪!”


    季安知离得很近,听到秀莲的膝盖和地面碰撞发出一声脆响,完全不似作伪, 听声音就觉得极痛了,再次为这位前辈的敬业精神打动。


    乳娘在身旁磕头如捣蒜,秦芊儿却只是平静地坐着, 丝毫不动容,更没有求情的意思了。


    老夫人脸上反而露出赞许之色。


    这时候小厮来通报,说是表少爷来了,稍显紧张的气氛才缓解一二。


    门外被小厮领来一个五官精致的漂亮男孩,正是幼年版的王佑安,三两步扑过来,问尚书:“舅舅,这就是我芊儿表妹吗?”


    季安知强忍着背上刺痛,略显僵硬地转过身,和男孩刚一对视,就又羞怯般的垂下眼眸。


    王佑安看她的反应,旋即笑道:“看来是了。”


    反反复复和小演员对着念台词,终于等到冯导喊了cut,大家各自收工,季安知额前已经沁出不少冷汗,演王佑安的小演员朝她摇摇手:“你好,我叫路。”


    出于礼貌,季安知勉强打了个招呼就落荒而逃,完全没有注意到这男孩的名字很奇怪,只有一个字。


    “哎安知怎么了?”容昭也注意到她脸色不对劲。


    季安知只顾闷着头往前冲,跑到更衣室里把上襦脱下来一寸一寸仔细检查,又往地上用力抖了抖,才见到几抹细微的亮光在布料间闪烁,最后落地。


    ——那是几根极细小锋利的针,像这个世界看不见又确实存在的恶意。


    季安知低着头凝视地上的针,好像要把它一直看到眼睛里去,直到容昭在外面紧张地敲门:“安知,还好吗?”


    季安知又看了一会,然后用脚把那根针拨到凳子底下去,表情平静地打开门:“我没事,挺好的,我们回家吧。”


    这件事,她对谁都没说。


    虽然把事情忍下了,但毕竟影响心情,回去的路上容昭绞尽脑汁逗她,安知还是不想说话。


    容昭急了半天,眼看快到宾馆了,正好接到阮长风的电话,对安知笑眯眯地说:“我们去吃小龙虾吧。”


    “我不想吃。”安知恹恹地说:“我想睡觉了。”


    “可是我想吃唉,”容昭表现地非常坚定:“长风已经在饭店等咱们了。”


    安知被她一路拖到当地某家知名的小龙虾馆子,进了大厅才发现里面坐着意想不到的熟人。


    小男孩这种生物的成长速率很不均匀,季安知和高一鸣从小学一年级到四年级中日常混在一起,印象中一直都是个圆头圆脑胖嘟嘟的小朋友,可这次隔了几周不见,又突然发现他长高了不少,已经能够和安知持平了,当然脸还是那样白白胖胖和气一团。


    “你怎么来啦?”看到高一鸣,安知眼神骤然亮起。


    “来找你玩啊,”高一鸣腼腆挠头:“我爸说你在拍电影。”


    季安知稍有不满地看向阮长风:“不是说帮我保密的吗。”


    阮长风抱歉地举起双手:“老高这人真的太能唠了……钓鱼的时候也是无聊嘛。”


    季安知环顾四周,发现只有高一鸣一个人:“谁带你过来的?”


    “我自己坐飞机过来的。”小高骄傲地翘起下巴:“不用人带。”


    当然,他选择性忽略了高建那头在宁州把他送上飞机,阮长风来这边的机场接他的辅助过程。


    “你好厉害啊。”季安知笑眯眯地说:“一个人跑这么远。”


    高一鸣就算脸皮再厚都要不好意思了:“也没有啦,还是你比较厉害。”


    季安知想起衣服里抖落的那根小针,眼神黯淡了一瞬:“真的没什么,看着好玩而已。”


    总算这时候热腾腾一盆小龙虾上来了,大家可以戴上手套边吃边聊。


    “你阿姨最近怎么样?”阮长风先问起阮棠来。


    “就那样呗。”提起后妈高一鸣马上萎了:“脾气越来越差了,都不理人。”


    “妹妹呢?我看现在长得好可爱了。”


    “看照片当然可爱,”小高垂头丧气地说:“在家里跟她妈一样,简直魔鬼。”


    难怪放假总想往外跑。


    “这孩子也太可怜了,”容昭赶紧多剥了几个虾放在小高盘子里:“来吃虾吃虾。”


    “你别听他卖惨,”阮长风说:“典型的身在福中不知福。”


    高一鸣含泪吃了三大勺虾肉:“安知你评评理,我在家是不是地位最低?”


    安知摇头:“不至于,你家至少还有条狗呢。”


    “我爸每天遛狗都不遛我!”高一鸣开始口不择言。


    阮长风愣了愣:“当时高建非要和阮棠再生一个的决定搞不好是正确的……”


    容昭把每只虾的虾脑都收集起来给小高:“别灰心,你还小,多吃点好东西补补。”


    安知看小高已经快被这两个大人欺负哭了,强忍着笑给他找补:“对了,你围棋下怎么样了?”


    “评了业余三段……”高一鸣低头看手指:“算很慢了。”


    季安知也不知道这个级别意味着什么,是不是真的算很慢,只说:“可是我觉得你下棋很厉害,六年级的都下不过你。”


    当然他们那间学校也没几个人会下围棋就是了。


    阮长风也说:“当个业余爱好玩玩罢了,以后又不当职业选手,其实不用给自己这么大压力的。”


    高一鸣又闷闷地吃了一大勺虾肉。


    “好了我不帮你们剥了,想吃自己剥吧。”阮长风给两个孩子一人一副手套:“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季安知纠结地看了一眼盆里张牙舞爪的小龙虾,壳看上去又硬又刺:“那我不吃了。”


    高一鸣主动给她示范:“喏我教你怎么剥好了。”


    季安知满眼期待地看着他熟练地旋出完整的虾肉:“那你能不能给……”


    高一鸣迅速把虾肉塞进自己嘴里,才迟钝地问:“你刚才问我什么?”


    季安知翻了一个很不明显的白眼:“当我没说。”


    正在这时,季安知突然感觉肩膀被什么人拍了一下,她以为那点小心思被戳穿,吓了一跳。


    身后是男孩子放大的笑颜,桃花眼闪烁着迷人的光彩:“嗨,表妹。”


    “你是白天那个……”因为卸了妆安知有点不敢认。


    “我叫路。”男孩趴在她椅背上:“演王佑安那个。”


    “你的名字只有一个字?”高一鸣问。


    “路是我的艺名,经纪人说这样比较容易被记住。”路自来熟地在他们这桌旁边坐下:“我大名叫路易。”


    “路……”阮长风尝试了一下仍然觉得只有一个字的名字喊不出口:“路同学你和家长一起来吃饭的吗?”


    “是啊。”路说:“他们有事,让我在这等一会,没想到遇到芊儿表妹了。”


    安知轻声说:“我叫季安知。”


    男孩撩了一把精心修剪过的微长刘海,笑得露出雪白牙齿:“我记住啦。”


    高一鸣抬手摸了摸自己颇具夏天特色的板寸,还是高建带他在路边摊剃的,父子俩加起来才收了十五块,人生中头一次产生了某种自卑感。


    想到高建带他在路边把头发推平之后,转头就给妹妹买了几千块的玩具,再给后妈买了套近万元的护肤品,高一鸣就更惆怅了。


    有了后妈就有后爸,此言果然不虚。


    第258章 千金错(7) 嶙峋的脊椎从衣服下一节……


    出于家长的慷慨, 阮长风自然得要求服务员多加一副碗筷,路同学也不客气,风卷残云般把几盘炒菜吃完, 然后开始对小龙虾发起进攻。


    “来, 安知。”路连着给安知剥了好几只虾:“我知道你们女孩子都不喜欢剥壳。”


    这就有点以偏概全了,季安知有点招架不住:“其实我喜欢自己剥大闸蟹的……”


    “你喜欢吃螃蟹啊?”路说:“也快到季节了, 我知道一家好馆子, 到时候带你去吃。”


    安知还没回答,高一鸣心中已是警铃大作,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气鼓鼓地把自己剥好的虾也塞给安知:“你吃。”


    安知手足无措地看着盘中突然多出来一小堆虾, 还得靠长风解围:“路同学你是哪里人?开始拍戏多久了?”


    “我是横店本地的。”路把筷子伸向长风为他新加的铁板牛肉,看上去确实是很饿, 吃得腮帮子鼓鼓的:“我今年十二, 从小就在影视城里混,也就拍过十几部戏吧。”


    季安知心想从来没在电视上见过他,这资源也是挺虐的,估计都是些不知名的小角色,但还是投以看前辈的尊重目光:“那我要向你学习啊。”


    高一鸣突然从背包里翻出一张纸塞给安知。


    “这是什么?”


    “我围棋比赛的第一名奖状。”小高骄傲地比划:“还有这么大的一个奖杯,在我家, 回去带你看。”


    刚才觉得自己在围棋领域是个菜鸡, 现在小高又突然发现有个一技之长还是挺重要的。


    路同学几乎不带恶意地说:“我还以为你是安知的弟弟。”


    高一鸣终于确定他不喜欢这人了,气哼哼地说:“我不是她弟弟,我比她大。”


    大两个月也算。


    阮长风等了半天也没见路同学的父母过来, 可男孩间的气氛已经被搞得跟斗鸡似的,又关切地问了一遍:“你家长知道你和我们在一起吗?”


    “他们去补习班接我姐了。”路随口应道:“安知你有兄弟姐妹吗?”


    季安知稍微有点不确定地转向阮长风:“阮叔叔,我有吗?”


    阮长风的表情很纠结:“你……可以有, 但也可以没有……”


    “到底有没有啊?”安知急了。


    “那就没有!”阮长风最终笃定地说:“你没有兄弟姐妹。”


    “噢——”季安知放心地点点头。


    “我觉得有个姐姐挺好的……”路同学话音未落,高一鸣已经把手机里的照片怼到了他面前:“给你看我妹妹,是不是超可爱?”


    这一局显然是他赢了,因为高一鸣甩出来的是视频版,音量拉满之后整个餐厅都能听到三岁的小姑娘奶声奶气地边唱边跳:“你笑、起来真好看~像春天花一样……”


    阮长风又尴尬又好笑,左等右等没等来路的家长,因为待会还想带他们去河边看音乐喷泉,所以就先结了账。


    临走了路还在拉着安知交换了联系方式,他客客气气地问高一鸣要不要加□□,小高把脸撇过去不搭理他。


    安知稀里糊涂地跟路同学道了别,走到门外她回头看了一眼,发现男孩仍然坐在他们刚才的那桌,对着残羹冷炙,正把锅底剩下一点汤汁浇在最后半碗饭上,大口大口地吞咽下去。


    嶙峋的脊椎从衣服下一节节隆起,瘦弱单薄的身体里面好像藏着一头永不餍足的饿兽。


    多了个间歇性犯二的青梅竹马陪在身边,季安知觉得在剧组的日子好过多了,她毕竟戏份不多,剧组更多的资源还是倾注在翠翠那条江湖线上。


    千金小姐和小乞丐之间本就是云泥之别,秦芊儿在家中虽已万分小心,但举手投足间仍难免露怯,老夫人看了直摇头,又把秀莲叫过去骂了几顿,说怎么能因为天高皇帝远,就疏忽了小姐的教育问题。


    于是礼仪课程得重新安排上,秦芊儿也是下了功夫的,每天躲在房里苦练倒茶行礼之类的礼节,练得手脚酸软,疲惫不堪。


    身体疲惫到极点了,精神便会懈怠,魑魅魍魉就从暗中生长出来。


    疑心生暗鬼,渐渐的秦芊儿总能在夜半时分听到女孩子在耳边细碎地低语。


    小偷。


    骗子。


    你从我的床上下来。


    心底的恐惧无人诉说,只能发酵地越来越大,终于有一日,秦芊儿半夜惊醒看到床边站着满脸苍白的女孩,身上穿着那件沾满泥土的里衣,对她缓缓伸出手来:“把我的东西还给我吧……”


    秦芊儿吓得失声大叫,抄起瓷枕就像她砸过去。


    “咕咚”一声,顾瑜笑被她砸中脑袋,软绵绵地倒在地上。


    冯凯赶紧喊了cut,大家熙熙攘攘地围上来。


    季安知整个人都吓傻了:“我没怎么用劲啊……”


    阮长风知道这波是闯祸了,忙上前来检查顾瑜笑的伤势,让哭天抢地的顾妈妈一把推开:“你离笑笑远点!”


    顾瑜笑虽然看不出什么外伤,额头不见青紫,但脸色苍白(不过原本就画得女鬼妆),加上双眼紧闭,冷汗涔涔,谁也不敢大意,赶紧往医院送。


    季安知慌得手脚冰凉,眼泪汪汪地拉阮长风的衣角:“阮叔叔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阮长风百忙中拍了拍她的头:“不要紧的,不用怕,在这等我别乱跑。”


    可他的眼神怎么能这么疲惫无奈。


    季安知又给容昭打电话,但她正在郊外排练后面一段骑在马上的动作戏,显然抽不出手来安慰她。


    最后她只能去问高一鸣:“怎么办,我好像把人砸坏了。”


    小高愣愣地说:“那你以后要去坐牢吗?”


    “我不知道唉。”季安知想起顾妈妈刚才声泪俱下的“笑笑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让你偿命”的威胁,感觉自己的前途一片惨淡。


    “你别去坐牢好不好呜呜呜……”电话那头高一鸣已经成功被自己的想象吓哭了:“我听说里面饭很难吃的。”


    两个孩子抱头痛哭,最后小高总算想出了一个办法:“我听我爸说拿钱出来赔偿人家就不用去坐牢了……”


    “那得多少钱啊。”


    “肯定越多越好吧。”高一鸣抹了一把鼻涕:“我觉得阮叔叔会帮你给的,我还可以找我爸要点……”


    季安知挂了电话,蹲在墙角哭得更伤心了。


    阮长风虽然在她身上从不吝啬,但自己过得还蛮节俭的,怎么能叫他出钱?奶奶治病又还要花钱,爷爷那点退休金根本不够花……又从哪里找钱来赔给人家。


    季安知正擦着眼泪,眼前突然出现两条细细长长的腿,脚下穿着双配色扎眼的明牌球鞋。


    “安知你怎么哭啦?”路笑嘻嘻地问她。


    “我完蛋了。”安知瘪着嘴:“我把顾瑜笑砸伤了。”


    “哇,那怎么办。”路说:“顾瑜笑她妈妈肯定找你要一大笔钱。”


    “我没钱。”


    “你先别哭,问我啊,”路又笑了:“我有办法。”


    出租车开离影视城,很快就到了季安知没来过的地界。


    “我觉得做兼职还是应该跟阮叔叔说一声……”坐在车里,乖宝宝季安知略显不安地说:“他回来找不到我会着急的。”


    “随便你咯,”路随意地说:“如果他不在意你当模特的话。”


    安知正要去拿手机,路又重重地补充说明:“内衣模特。”


    安知的手又怯生生地缩了回去。


    最后车开到了一个老旧的居民小区,安知紧张地问:“我能不能拍穿正常衣服的那种照片?”


    路嗤笑道:“想穿正常衣服拍照的小女孩满大街都是,哪有人愿意花五百块钱买你一张照片。”


    安知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就更不敢告诉长风了。


    第259章 千金错(8) 路


    路轻巧地带着安知走进小区居民楼的一层, 门口确实挂着个摄影工作室的招牌,进门后窗明几净,摆满摄影器械和各色服装道具。


    安知看接待她的是个和蔼温和的中年阿姨, 还拿出模样正式的合同让她签, 便稍稍放下心来。


    阿姨拿出来的几套内衣只是可爱粉嫩的少女款式,上面印着卡通图案, 中年摄影师看上去也颇为专业, 笑起来还有两个酒窝,直夸她长得漂亮。


    房间里的一切都让安知越来越放松下来。


    安知脸上还带着在剧组画得妆,定妆水平一流,被她又哭又揉的也没怎么花, 阿姨简单帮她补了下妆,交给她一套全新的内衣让她去换, 还特别温柔地说不用着急慢慢换。


    安知换上内衣, 对着更衣间的镜子做了半天的心理建设,裹着浴袍闪出门去。


    路朝她轻佻地吹了声口哨。


    安知顿时生气了:“你不拍请你出去。”


    “谁说我不拍了,”路转了转手里的衣服,嬉笑道:“这个兼职我做了好几年了。”


    于是路也换上了和她同色系的内衣,拉着安知站到了镜头下。


    “你把手放下来吧,挡着还怎么展示衣服啊。”路在她耳边笑道。


    “准备好了吗?开始拍咯。”摄影师按下快门, 记录下舒展的路和僵硬的安知。


    安知感觉她浑身不自在, 心想照片拍出来肯定不自然,没想到摄影师连声夸赞,“真好”“太好了”“非常漂亮”“镜头感非常好”……之类的彩虹屁不绝于耳。


    他实在是夸得很有技巧, 安知也渐渐放松了下来,把自己想象成一个展示衣服的架子,而非一个人, 觉得自然了许多。


    路也是个很合格的拍档,指导她摆出各种新奇的姿势,安知刚开始看到他修长的身体还觉得有些害羞,慢慢也就如常了。


    双人合照拍完后他们又各自拍了些单独的照片,然后又换了几套衣服和布景,前后折腾了两个多小时,安知自我感觉已经是个熟练的内衣模特,甚至想着以后多做点这样的兼职。


    摄影师对着电脑选出一些满意的照片,爽快地付了现金给她。安知正准备换衣服走人,路又对她说道:“我还有更赚钱的办法,你要不要看看?”


    安知心中感谢他救了自己燃眉之急,也有些好奇“更赚钱的方法”,便跟着路下到地下室。


    地下室的东西比上面少很多,只是一张被摄影器材环绕的大床而已。


    安知还没有反应过来,路堵在她身后说:“如果你愿意拍视频的话,可以挣很多钱哦。”


    “视频……要做什么?”安知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


    “很简单啊,”路轻触她的耳垂:“Kiss啦,抚|摸啦……你放心,不会真的做的。”


    安知浑身起鸡皮疙瘩,皱眉道:“我不想拍这种。”


    “能赚很多钱哦,你阮叔叔就不用这么累了……”


    这句话让安知怔忡片刻,路趁机靠得更近了些:“很简单的……你只要交给我就行。”


    安知找回了些许理智,大声说:“我不需要,阮叔叔也不需要。”


    “真的?”


    “真的,”安知发现他正若有若无地挡在楼梯口,不悦地催促道:“请你让开。”


    路的眼中闪过一抹乖戾,狠狠抬手把她推到在床上。


    “你不答应……我就把你刚才拍的那些照片发给你阮叔叔看。”他眯了眯桃花眼:“让他知道你背着他干了些什么事情。”


    “你威胁我。”安知气得牙齿直打战。


    路舔了舔下唇,胜券在握的表情:“不行吗?”


    安知深吸一口气,挡住他欺身过来的动作:“那你发吧。”


    “嗯?”


    “如果我配合你拍了视频,你会继续拿视频威胁我做更过分的事情。”安知努力在慌乱中组织语言:“以后我就甩不脱你了。”


    “所以,不如你现在就发吧。”安知加重了语气,笃定地说:“阮叔叔会很生气,会骂我,但他不会不管我的。”


    “他会让你付出代价的。”安知的视线又转向不知何时等在镜头后面的摄影师:“还有你们。”


    但凡季安知多积累一点社会经验都不会说最后这句话,当人身自由受限的情况下,正确操作绝对不是贸然激怒对方。


    不过在她镇定的气场的加持下,面对同样是个孩子的对手,这句威胁罕见地生效了。


    “你放我走,我不会说出去的。”


    路耸了耸肩,缓缓松开她:“和你开个玩笑而已,你不会当真了吧?这种事情肯定不能强迫的啊。”


    安知冷着张脸走上楼梯,努力保持脚步平稳淡定:“我要回去了。”


    大概真是被她镇住了,几个人都没拦她,任由安知穿着浴袍和拖鞋就走了出去。


    她哪里还敢留在这里换回自己的衣服,随身物品都没敢收拾,直接跑到人来人往的大街上,站在酷热的阳光下,安知才敢捂着耳朵慢慢蹲到地上。


    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只觉得满心烦恶欲呕,却又浑身止不住地战栗。


    正浑浑噩噩中,她余光瞥见有人由远到近地跑过来。


    熟悉的气息,永远稳定的双手,关切的眼睛。


    “安知,安知!”容昭反复呼唤她:“你有没有事?”


    安知艰难地摇摇头。


    看她浴袍里面就穿着内衣,容昭脸色都灰了,直接带她去附近的酒店开了个房间,脱下衣服仔细检查。


    安知羞愧地满脸通红,哭闹这不肯配合:“我真的没事。”


    容昭在她眼前连打了三个脆生生的响指:“嘿,你看着我。”


    “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们都不会怪你的,因为根本不是你的错。”容昭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温柔轻缓下来:“但是我现在非常非常担心你。”


    容昭按住她战栗的肩膀:“你愿意相信小容姐姐吗?”


    安知被她镇静的眼神安抚下来,轻轻点头。


    在确认她浑身上下没有外伤之后,容昭才稍稍放下心来,准备给阮长风打电话报平安。


    “小容姐姐别告诉阮叔叔!”安知又羞又急,几乎是哀求了:“求求你别让他知道了。”


    容昭问:“你是觉得他不配知道你的情况吗?”


    安知往后退了退:“你就告诉他我没事就行了。”


    “没事会把手机和衣服都弄丢了?”容昭说:“三个多小时了,打你电话又不接。”


    大概是手机被路偷偷调成了静音?


    “我就是跑出去玩不小心弄丢了……”安知声音越来越低。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容昭两面手掌在她眼前猛地重重一拍:“说谎!”


    安知又哭成水样的一团。


    容昭晃了晃手机上阮长风打过来的来电显示:“我要接了咯,他会听到你在哭的。”


    安知“咯”一声噎住了。


    “我可以保密,但你必须告诉我实话,知道了吗。”容昭恶狠狠地盯着她。


    迫于压力,安知含泪点头。


    容昭这才按下接听键:“喂长风,找到了,对,人没事……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放下电话,容昭朝安知挑眉:“说吧,你怎么回事?”


    安知缩回了被子里。


    “你不说咱就慢慢耗着咯?”容昭把被子掀开:“说实话,我超有耐心的。”


    安知的心理防线被攻破,老老实实把拍照的事情说了,出于某种隐秘的惭愧之意,她没说在地下室里的所见所闻。


    “行,你再休息一会,”容昭说:“然后带我去一趟。”


    “不用吧,人家也给钱了……”


    “钱呢?”容昭一摊手。


    “我忘记拿走了……”安知捂脸。


    容昭突然开始原地做俯卧撑和高抬腿:“没事你不用看我,我热热身。”


    “你不会要打架吧?”安知又有点慌了:“要钱而已。”


    “这根本不是钱的问题。”容昭表情冷峻地说:“儿童内衣根本就不该让真人模特展示。”


    你根本不知道世界上会有什么人,会用这些照片做多么奇怪的事情。


    容昭没再对安知说下去,又在附近的小店帮安知买了套衣服换上,安知来去匆忙,不太说得清楚摄影工作室的地点,两人来来去去找了很久才确定了位置。


    “是这里吗?”


    安知核对了一下招牌,点点头:“没错。”


    “行,你就在这等我。”容昭帮安知在几米开外的空地上撑了把伞:“你打好伞,我去去就来。”


    然后容昭走进了单元楼。


    二十秒后,窗玻璃在安知眼前碎裂,同时一个人影从破损的窗户里飞了出来,鼻青脸肿,满脸是血。


    是路。


    第260章 千金错(9) 永远美丽,永远闪闪发光……


    他艰难地从地上坐起来, 捂着流血的额头,虚弱地说:“季安知你这个骗子……说好了不告诉大人我才放你走的。”


    安知撑着伞后退两步,躲开他的视线:“我也不知道会这样。”


    路撇过脸冷笑了一声, 他半边容颜皎白, 半面被鲜血染红,看着反而有种破落凋敝的美感。


    “这种照片……要不你以后也别拍了吧。”想了想, 安知还是劝道:“小容姐姐说, 正规的店铺不会用这些照片的。”


    “我不赚钱你养我啊?”路用纸巾慢慢擦去脸上的血,痞痞地说。


    “不行。”安知毫不犹豫地说:“你找爸爸妈妈要钱啊。”


    “我没有爸妈。”


    “可是你上次不是说还有个上辅导班的姐姐……”


    “骗你的,”路觉得有些头晕,又重新躺回炽热的水泥地上:“生下来把我扔了, 听说我爸还是个挺有名的大佬,我八岁从福利院跑出来街面上混, 秦芊儿应该找我演才对。”


    安知完全不能想象这是种什么样的生活:“那你平时住哪啊?”


    “谁带我回家我就住哪, 好人坏人都想带我走的。”路晒得舒服了,甚至还翻了个身:“有钱了住酒店,没钱了睡大街。”


    安知心中想到了传说中没有脚的鸟。


    所以他给自己起名叫“路”。


    “不用这么看着我,你不知道有多爽。”路脸一侧,吐出一口血沫。


    安知还真扭过头去,无论路怎么逗弄她, 都不肯再看他一眼:“之前剧组签合同的时候你爸妈明明来过的。”


    “横店最不缺的就是演员。”路觉得休息地差不多了, 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我以前还和一个姓丁的合作演过双胞胎儿子呢。”


    安知拽住他:“小容姐姐让我别放你走。”


    路上下打量了她片刻,满意地说:“看来有些事情你保密了。”


    否则容昭不会允许他与安知独处的。


    安知被他说得面红耳赤,又有点想哭, 硬是咬牙把眼泪憋了回去,只是暗自企盼容昭快点从房子里出来,顾瑜笑毫发无伤, 大家安安生生地回家,最好今天的一切都只是场梦。


    她的祈祷没有应验,因为容昭已经发现了那扇通往地下室的暗门。


    摄影师知道容昭虽然已经把楼上搅了个天翻地覆,但实际上并没有发现什么了不得的证据,而地下室里的东西却是万万见不得光。


    他一瘸一拐地想上前阻拦她,未至五步内,已被容昭冷峻锋利的回眸扫过,吓得噤若寒蝉。


    容昭一脚踢开地下室上锁的房门,把这间屋子里隐藏了多年的罪恶暴露到阳光下。


    容昭在地下室里待了很长时间,收集了一大把储存卡,挨个检查过没有女主角为季安知的视频后,才顺着楼梯回到一楼。


    摄影师经过漫长的心理斗争,决定毁尸灭迹一了百了,正提着一桶汽油准备往台阶上泼,结果容昭正好推门出来,当头被泼了一身刺鼻液体。


    “你挺有本事啊。”容昭拧眉:“还想拉这一整栋楼的人陪葬?”


    摄影师被这位浑身汽油面不改色的女人惊呆了,双手哆嗦如筛糠,丢下油桶就跑,被容昭一把拎住后领:“刚才来拍照的那个小姑娘,她的所有照片……你先交出来。”


    “少一张……你就少一根手指头。”容昭撩起一侧的头发,露出自己脑后曾烈火烧灼过的可怕伤疤,语气无奈:“你啊,别再玩火了,因为被火烧到真的很疼。”


    因为案情重大,容昭随后报了警,听到警笛声由远而近,路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脸色渐渐难看。


    季安知怕他溜走,又怕自己拽不住他,索性把路推倒,然后一屁股坐到他身上。


    “安知你放了我这次,我永远记你的好!”路被固定在地面上,左右挣不脱,只能苦苦哀求:“要是被抓住我就完了,我真的不能回去福利院!”


    “我觉得你早点回去也挺好的。”季安知抬起头不看他。


    “求求你了,对不起,我真的不敢了!”路已经几乎哭出来:“跑出来的时候我偷了院长的钱,回去我会死的,我真的会死啊……”


    安知只是咬着牙:“你太会说谎了,我不能信你。”


    “这个是真的,我敢发誓。”路还真举起右手起誓:“我发誓我永远不会再骗你,否则叫我众叛亲离,生一身烂疮,死在路边没人收尸!”


    安知听了只觉得可怕,连连摇头:“你别说这么吓人的话。”


    路眼看着警车越来越近,最后把心一横,说出了心里话:“安知,我想演戏!”


    季安知一愣,和他对上了双眼。


    这样卑劣的,被抛弃的,流离失所的,不被祝福和喜爱的人生,也会有熠熠生辉的梦想么?他也在那么努力地奔赴着?


    “——求求你无论如何让我演完王佑安吧!”


    容昭从屋里奔出来的时候,安知还怔怔地坐在地上。


    “那个小鬼呢?”


    “他跑了。”安知低声说:“对不起小容姐姐,我没拉住他。”


    容昭一把把她抱在怀里:“都是我不好,早知道不该让你们独处——他没把你怎么样吧?”


    安知轻轻摇头:“小容姐姐,我有点累了。”


    容昭长叹了一口气:“没事了,事情都处理完了,我带你回去休息。”


    “不行,”安知想到了顾瑜笑,忧心忡忡:“不知道笑笑醒了没有。”


    “我再问问长风。”容昭又打了个电话,简单说了两句,脸上已经不自抑地扬起笑容。


    “她醒了吗?”安知紧张地问。


    “还没有。”容昭故意沉下脸:“情况有点严重。”


    “啊!”


    虽然知道说这个话题的时候不该笑,但容昭还是显出轻松的表情:“她晕倒主要是因为低血糖和贫血,跟你砸的那一下没多大关系的。”


    安知第一反应也是庆幸,随后觉得自己这样幸灾乐祸实在不应该,于是又关切地提议道:“小容姐姐,我们去医院看她吧。”


    阮长风和情绪激动的顾妈妈撕逼撕了大半天,始终脱不开身,眼下看到安知被容昭全须全尾地带了过来,也是长长松了口气。


    “确定没事?”阮长风又转着看了安知一圈,狐疑道:“衣服怎么换了?”


    安知正拼命思考怎么圆过去,容昭打开手袋给他看了一眼安知之前穿的衣服:“超市衣服打折,我带安知买了一身……她之前这套也太丑了。”


    安知感激地回望了一眼容昭,问道:“笑笑呢?”


    提到这位不省事的少女明星,阮长风浅浅叹了口气,指了指病房:“在里面休息,你偷偷看看就好了,别让她妈发现。”


    安知踮起脚,透过玻璃看到顾瑜笑苍白疲倦的睡颜。


    “我能进去看看她吗?”安知说:“我保证会悄悄的。”


    阮长风瞄准一个四下无人的空隙,让安知溜进了病房。


    顾瑜笑,三岁拍广告,四岁作为模特出道,五岁拍电视剧,七岁演电影,如今十一岁,已经有称得上是代表作的电影作品,时尚圈的资源也很好,是秀场的常客了。


    而现在,永远美丽,闪闪发光的顾瑜笑,就这么黯淡地躺在病床上,纤长的睫毛遮不住眼下一片憔悴的青黑。


    “我知道你醒了。”安知小声凑到她耳边说:“我经常去医院,知道怎么分辨装睡的人。”


    顾瑜笑徐徐睁开了琉璃似的剔透眸子,声音低如蚊呐:“对不起……我太累了,我太想睡觉了……”


    哪怕假装晕倒也好,哪怕进医院也好,打针也好,吃很多药也好,她实在太累了,累到……即使明知会连累安知,麻烦很多人,也必须好好睡一觉的地步。


    “医生叔叔也不忍心叫醒你啊,”安知轻轻捏了捏她的细弱的手指:“他还是你的影迷呢,让你休息好了给他签个名。”


    “安知……对不起。”顾瑜笑半边脸藏在枕头里:“我肯定给你添了好多麻烦。”


    安知刚才还挺生气的,还在想着要怎么骂她,可现在看到疲倦不堪的顾瑜笑,却只有心疼的感觉,大度地拍拍胸脯:“没事,阮叔叔不会吃亏的。”


    顾瑜笑垂眸:“我想天天住院。”


    “住院才不好!”安知却是从小跑医院的:“有很多人都很需要你这张病床的,他们是真的不舒服,还只能睡在走廊里面。”


    “我就是随便说说,哪能天天住院呢。”顾瑜笑蹙眉:“我现在也是真的不舒服,浑身没力气。”


    “医生说你贫血和低血糖很严重……你吃东西太少了。”


    顾瑜笑小巧的手反握季安知,她整个人看上去都比安知迷你一圈:“没办法呀,在我家长胖还不如死了。”


    “怎么能这样呢……”


    “安知你是怎么控制身材的?”


    季安知目前还不太有这种意识,既不觉得自己胖,也没有太强烈的食欲:“就……跳舞呗。”


    “我也跳啊,”顾瑜笑说:“我跳完只会更饿的。”


    安知也不知道怎么办了:“总之你不能节食了,不然长不高就麻烦了。”


    “童装模特就是不能太高,”顾瑜笑说:“太高了没有码,也不可爱。”


    安知从不知道顾瑜笑还有这种烦恼,只能用力握了握她的手:“你还累不累?再睡一会吧……多休息几天。”


    顾瑜笑苦恼地说:“一时半会反而睡不着了。”


    “那就装睡一会吧……”安知在顾瑜笑病床边趴下,和她手牵着手,一起闭上眼睛:“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假装一切都是做梦就好了。”


    安知是真的困了,很快就沉入黑甜的梦乡,失去意识前,她听到顾瑜笑小声地,近乎于试探性地问:“你愿意做我的朋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