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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1章 千金错(20) 生活作风问题可以被原……


    随着拍戏的日子一天天过去, 卢艺晨怀孕的消息已经渐渐成了剧组里公开的秘密,多灾多难的《千金错》的拍摄终于进入了尾声,剧情冲突也被激化到了白热化的程度。


    终于, 在影片结尾, 两位女主角迎来了她们唯一一场对手戏。


    就像电影里的秦芊儿和翠翠一样,卢艺晨和花皎几个月来也不曾说过话, 这场唯一的同框戏自然成了交锋的战场。


    花皎放下手中的化妆刷, 经过精心打扮,娇俏的脸上气色红润、元气满满,问冯凯:“冯冯我看上去怎么样?”


    “美极了,”冯凯夸奖道:“一看就是被逐出家门后流落街头好几天没吃饭的落难千金。”


    “切, 别说我,你看那位, ”花皎指了指卢艺晨:“哪位武艺高超的江湖女侠有这么粗的腰。”


    卢艺晨明显是听到了, 狠狠白了她一眼,把这当成失败者的无力嘲讽,便只作了耳旁风。


    “你少说两句吧,”冯凯劝道:“嫉妒会让人变丑的。”


    “我才没有嫉妒她,”花皎道:“我说客观事实不成吗?”


    卢艺晨回眸,只是淡扫蛾眉, 却艳若桃李:“客观事实是我的腰并没有变粗, 而且我就算不化妆也比你好看。”


    花皎把粉扑往桌上一丢:“这戏没法拍了,我不可能低声下气地求她饶我一命。”


    卢艺晨假装翻了翻剧本:“哎呀,剧本里可不只是低声下气啊, 明明是让你跪在我面前求我原谅你。”


    冯凯叹道:“你们撕吧,我不说话了。”


    花皎气得脸都歪了,吵闹着要走, 被冯凯好说歹说哄回来,这最重要的一场对手戏才终于得以开拍。


    花皎的浓妆也被卸去大半,衣衫不整鬓发散乱,总算有了几分流落街头的落魄气,她心中不服又愤懑,心境与秦芊儿也有了微妙的重合,还真迅速进入了角色。


    “这些年里你杀了秀莲,又杀了祖母,”卢艺晨持剑站在花皎面前:“你还雇杀手来追杀我和师父……事情败露走到这一步也是罪有应得。”


    秦芊儿精神濒临崩溃:“表哥,表哥不会坐视不理的……表哥你快来救我啊!”


    翠翠把一颗人头丢到她面前:“王佑安不会来救你了。”


    “你杀了他!”秦芊儿抱着人头模型失声尖叫:“你居然杀了你亲表哥!你这个毒妇,他长得和你师父一模一样你怎么下得去手!”


    翠翠眼眸中泪光闪烁:“王佑安和李淳凤,就算长得一模一样,也终究是两个人……我要杀了王佑安,回去好向师父复命……师父还在山上等我呢。”


    秦芊儿原本跪着,此时终于不管不顾地向翠翠扑过去:“我要杀了你!杀了你我就是真正的秦芊儿了!”


    按照剧本,这时候卢艺晨只需要就势挥剑,然后甩甩剑上的血,淡淡地说一句:我早就不想当秦芊儿了,就能让花皎顺利杀青。


    但意外就是这么发生的,卢艺晨怀孕后身体毕竟不如以往灵活,居然没有躲开花皎这全力一推,惊叫一声向后摔倒了。


    卢艺晨余光瞥见简宸的身影,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指着花皎:“你故意推我……哎呦我肚子疼!”


    “不是吧大姐你演啥呢?”花皎瞠目结舌:“你当这是电视剧啊,轻轻摔一跤就流产了?”


    简宸赶紧过来扶卢艺晨:“你没事吧?”


    卢艺晨低着头捂着肚子,浑身微微颤抖,片刻后抬起头来,茫然地说:“好像……不疼了?”


    简宸被她逗乐了,捏捏卢艺晨的鼻子:“小傻子。”


    卢艺晨脸颊绯红:“我又不是故意摔倒的。”


    “是啦是啦,花皎也不是故意推你的。”简宸看向花皎:“对吧?”


    花皎阴阳怪气地说:“我哪敢动简家未来的大少奶奶。”


    “所以麻烦你们俩敬个礼握个手,赶紧和好吧。”简宸像个裁判似的退出了战场。


    确认了卢艺晨身体无碍,这一条又重新开始拍,卢艺晨大概也存了心要报复,故意一遍又一遍地念错台词,看着花皎低三下四地跪在脚下,总算出了口恶气,心中大为畅快。


    最后看花皎已经快气得背过去了,才大手一挥,划破血袋,仁慈地施舍了这个角色死亡。


    拍摄已经结束,花皎仍浑身假血躺在地上,简宸伸手过来:“行了,快点起来。”


    花皎把手递给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你确定要和这个小心眼的女人在一起么?”


    “我已经受够了大方宽容的女人了,”简宸说:“从小到大,我妈从来不管我爸在外面讨了多少房小老婆。”


    花皎听在耳里:“看来我是输在不够小气喽。”


    简宸看着她,认真地说:“你是好姑娘,以后会找到配得上你的男人。”


    “好可怜啊哈哈哈哈,”花皎捧着肚子哈哈大笑:“简宸,我他妈的真同情你。”


    简宸拳头捏紧,既想抽她又想吻她,但最终碍于众人的目光,也只是和花皎礼节性地拥抱了一下。


    卢艺晨远远看到,抬起头对艾玲姐轻声说:“这个世界真是太不公平了。”


    “不急,”艾玲姐拍拍她的肩膀:“我早就说过了,她不会笑到最后。”


    花皎是被冯凯直接从床上拎起来的,她迷迷糊糊地睁眼,却发现冯凯的脸色惨白地吓人。


    “出大事了皎皎。”冯凯把手机怼到她眼前:“你怎么还在睡!”


    “我好不容易杀青……”花皎还没说完,看到屏幕上的新闻,也惊住了。


    新闻是某位女演员在拍戏期间与导演交往过密,数次深夜出入其的房间,有图有视频,时间轴清晰明确一目了然,实锤得不能再锤了。


    “这好像是你和我?”花皎刚睡醒有点反应不过来。


    “正是。”


    “我们也没搞什么潜规则啊。”花皎揉揉眼睛:“朋友之间喝喝酒聊聊天而已,我记得那次阮长风也在。”


    “我当然知道我们两个清清白白……”冯凯痛苦地直挠头:“可说出去根本没人信啊!”


    花皎简单看了一眼评论区和超话,发现节奏已经被带起来了,她毫无疑问地成了群众口中靠着不正当手段上位的低级货色,为了火不择手段——还是口味极重的那种。


    热评说:突然原谅卢艺晨了,至少比花皎有品味。


    “这戏还没上呢……”花皎苦笑着说:“真没想到我用这种方式火了。”


    冯凯也急得团团转:“怎么办,门口已经有记者在堵门了。”


    “这速度,你说不是那边安排好的我肯定不信。”


    “而且我现在正好在你房间里面。”冯凯的脸色愈发尴尬:“要被抓现行了。”


    “你故意的吧?”花皎气恼地抄起枕头丢他:“看到这种新闻还敢来找我,上杆子给人送实锤呢。”


    “天地良心我真的没想到他们来这么快!”冯凯抱头鼠窜:“你又没有卢艺晨红!”


    这话完美戳中了花皎的雷点,跳起来骂道:“人家安排好了要整我,跟我红不红有什么关系?倒是你啊,跟她们一伙的吧!”


    “我赶紧澄清我们只是朋友关系……要不要找几张以前的旧照片作证?”


    “你发出来看有谁会信!”花皎阴恻恻地说:“你敢把我整容前那些黑照发出来就死定了。”


    “那现在如今之计只有……”


    “你想都不要想。”他们认识这么多年,早已心有灵犀,不用冯凯开口,花皎已经决然道:“我绝对不可能当你女朋友。”


    “我是说可以假装一下——”


    “生活作风问题可以被原谅,”花皎叫道:“但审美出问题罪无可赦!”


    冯凯有点受伤地垂下脑袋:“对不起皎皎……”


    花皎踮起脚摸摸他的头:“冯冯,我不是有意这么说的……我是真的急了。”


    “我也急,”冯凯的冷汗早就湿透了一声衣服:“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不,你可以帮到我的。”沉吟片刻,花皎突然柔声道:“现在只有你能帮我。”


    “嗯?”


    花皎脸上出现一反常态的温柔表情:“冯冯,你可……一定要救我呀。”


    “我能怎么帮?”


    花皎粲然一笑:“打我,用力。”


    冯凯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记得别碰我的鼻子。”花皎轻轻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脖子上。


    十分钟后,花皎打开门,顶着淤青的嘴角和红肿的面颊出现在记者的镜头前,面对潜规则相关问题的追问,她低着头一句话也没有说。


    而当记者问起她是否在剧组遭到了暴力威胁,花皎抬起头直视着冰冷的相机,苍白的唇边努力绽开一个若无其事的笑,泪水却从破损的眼角缓缓和鲜血一起流淌下来。


    这张照片后来被取名为《破碎之花》,不仅是她最广为流传的一张图,还帮拍摄的记者拿下来几个新闻界大奖,在这个圈子即将掀起的METOO运动中的意义,大概相当于《自由引导人民》之于伟大的法兰西七月革命。


    第272章 千金错(21) 阮长风心生退意,开始……


    冯凯一走进片场, 先察觉到气氛的不对劲,在众人古怪的视线中,他强自镇定地坐下:“今天最后一场戏了, 大家都加把劲哈。”


    因为之前都处于舆论的风口浪尖, 冯凯已经很久没有现身,剩下差不多四分之一的剧情都是B组副导演拍的, 但今天是最后一场, 冯凯也觉得风头差不多过去了,可以试探性地出来活动一下。


    这场戏也是整部电影的大结局,筋疲力尽的翠翠完成了所有暗杀任务,甩脱了追杀, 总算回到山门,


    把她养大的师父站在山门口等她, 翠翠远远看到, 丢下马鞭,丢下剑与护甲,向他全力奔去。


    扑进他的怀里。


    “师父,我回来了。”


    下一瞬间,刀锋刺入女侠柔软的身体,李淳凤摊开沾满鲜血的手。


    “师父, 为什么?”


    “原来杀人是这种感觉啊。”他看着自己苍白细弱的手掌, 那不是习武之人的手,而是书生的手。


    “你……不可能,”翠翠捂着伤口, 连连摇头:“我已经把你杀了!”


    “既然我还活着,”王佑安淡定地说出极可怕的事实:“那你杀的到底是谁?”


    翠翠跪在地上,呕出一大口血:“不可能, 不可能……我没有,师父他怎么可能……”


    王佑安把她揽入怀中:“如果当初顺利进了城,你现在该是我的妻子。”


    翠翠的眼神逐渐涣散,停止呼吸前眼中所见却不是表哥,仍是师父的模样。


    王佑安迷茫地看着远方江山如画,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全剧终。


    卢艺晨还沉浸在角色悲伤的情绪里走不出来,冯凯试图鼓掌表示庆祝,却发现没有人响应,大家只是默默地收拾东西准备撤场。


    从开拍起剧组就接二连三地出事,而且几乎都是负面新闻,如今谁也不知道这部电影还能不能走上大银幕。


    冯凯默默把椅子折叠起来,帮着往小货车搬运,期间路过自己的车,却发现不知何时,车前盖上已经被喷上了一排猩红醒目的大字。


    性侵狗去死!!!


    挡风玻璃也被砸了,看来义愤不小。


    甚至从来没有人想过要听听他的辩解啊。


    冯凯低着头,仿佛真的心虚一般,装作没看见地走了,仿佛被砸的不是他的车。


    晚上照例是要组织庆功宴的,因为是周末,所以阮长风特地带了安知来参加,顾瑜笑虽然行程紧张,但为了和安知见面,也还是抽空过来了。


    剧组全员到齐,除了花皎。


    冯凯现在也识趣了,拍照开香槟切蛋糕之类的活动统统躲开,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喝酒。


    阮长风想过去开解他,发现他正在手机上看花皎最新的访谈节目。


    仪态优雅端庄的著名主持人柔声问她:“你觉得这件事情对你有什么影响?”


    花皎低着头,手指绞着长发:“虽然已经过去很久了,但会经常做噩梦……我的心理医生告诉我要向前看,要原谅自己,但我真的一闭上眼就会想起那天……”


    主持人握住她的手:“你非常勇敢,相信你的勇敢会鼓励很多和你有相同遭遇的女孩。”


    阮长风把他的手机翻过来:“别看了。”


    冯凯的圆脸上一片空洞的迷茫:“现在好像澄清也没用了?”


    “网民已经给你判过刑了。”阮长风声音低了低。


    冯凯瘫在椅子上,双手捂脸:“我刚入行的时候,导演睡女演员还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情。”


    “你不会是为了睡女演员才选的当导演吧?”


    冯凯颓丧地说:“我肯定是当不成导演了,以后尽量找点幕后工作干干吧。”


    “这主意到底是谁想出来的?”


    “她。”


    阮长风并不意外:“其实她现在日子也挺难过的。”


    “再难能有我这个□□犯难过?”


    “骂你的,和继续羞辱她的、不相信这个说法的,又不是同一批人。”


    “我知道,”冯凯叹了口气:“所以我也不怪她……她也是为了自保。”


    女权是失控的熊熊烈火,现在这个话题下面全是要求花皎报警的,自然有激进些的人表示报警了才会相信你。


    社会对完美受害人的要求严苛至此,不仅要求事前的完整贞烈,且事后的处理哪怕稍有迟钝,没有及时服用避孕药检查艾滋病,没有保留好证据,没有及时报警,都会迎来诸多质疑,被认为是怯懦保守,助长了嚣张气焰。


    事已至此,两人都没有回头路了。


    冯凯的手捂着脸:“我是不是该谢谢她顶住压力没报警抓我啊。”


    阮长风也觉得深深的无力:“这些最后都会过去的。”


    “接下来我要做的事情,你最好能阻止我。”冯凯抓起酒瓶,用求助的可怜语气说,眼神中却透出决意。


    “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建议你不要做。”阮长风按住冯凯的胳膊:“我现在送你回家,你什么都不想好好睡一觉,再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躲一段时间……我个人很推荐你试试钓鱼,真的很有意思。”


    冯凯拿起酒瓶朝他苦笑了一下,高度数的白酒直接灌进嘴里:“长风啊,我没办法。”


    “别去。”阮长风拽住他:“等你清醒了绝对会后悔的。”


    “后悔了再说吧。”


    说完,冯凯借着浓浓酒意,把酒瓶往地上一摔,踉踉跄跄地向着人群中离他最近的杨晶晶走过去。


    “秀莲对不起。”他含糊不清地喃喃道:“晶晶对不起。”


    “哈?”杨晶晶和他算是很熟,关心地问:“你是不是喝多了?”


    然后,他突然粗鲁地搂住杨晶晶的腰,大嘴往她脸上胡乱亲起来。


    杨晶晶猝不及防被袭击,下意识尖叫出声:“冯凯你发什么酒疯!”


    “我……”冯凯脸是通红的,看到拍摄的相机镜头,打了个酒嗝:“爷最喜欢你们这些女演员倒贴上来,别给脸不要脸啊!”


    杨晶晶忍无可忍,重重一巴掌扇在他脸上,把身形庞大的冯凯抽倒在地,他抱着头倒在地上,怪异猥琐的笑声听起来竟然像是在哭泣。


    在警察过来把冯凯带走、所有人都对他避之不及的时候,卢艺晨因为没有后退,反而被凸显出来,她还下意识向冯凯走了两步:“冯导你还好吗……”


    然后被艾玲姐及时拖了回来:“疯丫头,你还不躲远点。”


    “可是他看上去很需要帮助……”卢艺晨摇摇头:“冯导根本不是这样的人。”


    “你还挺圣母啊!”艾玲姐拍了一下她的头:“别忘了他现在这样是谁害的。”


    “……好像是我?”卢艺晨满脸悔意:“当时真的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


    “你去找那位阮先生聊聊,他会告诉你,人这种生物的行动有多难预测。”艾玲姐指了指站在一边打电话的阮长风。


    阮长风正好听到了,无奈地挑挑眉:“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真的是来陪孩子拍戏的。”


    艾玲姐看了眼舆论风向,因为冯凯及时往自己身上泼了一盆脏水,现在已经没有人再敢质疑花皎了。


    “找地方再聊聊?”她难得主动释放善意,对阮长风笑了笑:“难得遇到同行。”


    阮长风确认了今晚安知会去顾瑜笑家住后,便欣然同意了。


    艾玲姐看到卢艺晨八卦的星星眼,又在她脑后糊了一巴掌:“大人的事情你少管,赶紧跟简宸回家。”


    “我很快也是做妈妈的人了,你还当我小孩子啊。”卢艺晨一噘嘴,趴在她耳朵上说悄悄话:“我是觉得阮先生挺帅的,人也很好,你可以把握一下。”


    艾玲姐听得差点心梗:“在我殴打孕妇之前,你还是早点回去睡觉吧。”


    卢艺晨赶紧抱着后脑勺蹦蹦跳跳地跑了:“别打别打,我不说啦!欺负我不敢还手,怕被算成群殴!”


    艾玲姐看着她孩子气的背影,对阮长风道:“这孩子在娱乐圈混了这么多年还一点心眼都没有,让人怎么放得下。”


    “那是因为您保护得好。”


    “我又不能保护她一辈子……”


    “您对之前那些客户也这么上心?”


    “应该是渐渐地年纪大了吧,又是我退休前最后一个客户,”艾玲姐说:“看她就像看自己女儿一样。”


    “您看上还很年轻,完全没到要退休的年纪……”


    艾玲姐摘下墨镜,阮长风终于看到她眼圈周围的岁月刻痕,再昂贵的眼霜和医美手段也抵挡不住皮肤松弛下垂,皱纹渐渐爬上眼角眉梢。


    “看不出来我已经五十岁了吧?”


    “完全看不出来。”


    “时候差不多,我也该退了。”艾玲姐重新把墨镜戴上:“一方面是确实太累了,身体吃不消。”


    阮长风深有同感地点点头:“这工作压力真的蛮大的。”


    “对了,你和你以前那些客户还有联系吗?”


    “基本上不怎么联系吧……”阮长风说:“她们巴不得从来不认识我才好。”


    “我的客户也不想认识我,可惜圈子就这么点点大。”艾玲姐一摊手:“现在我的身份又让人爆出来了,想不退都不行咯。”


    “我……最近也在考虑这个问题,”这个想法阮长风从未对人说起,今晚却很想聊一聊:“过段时间想把事务所关了。”


    “你做这行多久了?”


    “也有十来年了吧。”


    “那还不算太久,要抽身尽早。”艾玲姐点了根烟,不甚唏嘘地说:“没准还能全身而退。”


    “十年时间也不算太短了……”


    “等你做到二十年就懂了。”艾玲姐摇摇头:“权势财富对人心的麻痹功能最长也就十来年,日子久了都会厌倦恶心的,到时候她们就会想,到底是谁把她们带进这样的处境里的。”


    “我这边暂时还没有发现这种苗头。”阮长风谨慎地说:“但您还是多小心些。”


    “报复不到我,就是寒心。”艾玲姐真按了按心口:“说起来你为什么会想到开事务所来着?”


    “时间太久了,不是很记得了。”阮长风挠挠头:“好像莫名其妙就开起来了。”


    “那就莫名其妙地消失吧,当个都市传说挺好的,起码没有生命危险。”艾玲姐疲倦地笑了笑:“所有以为能玩弄人心的,都是人心的奴隶。”


    当时阮长风对这句话并没有太深的领悟,只当是中年女性的深夜鸡汤,直到几天后,艾玲姐深夜独自驾车回家,过马路时被一辆失控的大货车拦腰撞上,高速行驶的车子直接横飞出去,车中人被撞得面目全非,当场死亡。


    自此,阮长风心生退意,开始认真考虑关闭eros事务所。


    第273章 千金错(完) 其实我真的很讨厌她


    艾玲姐出殡那天, 卢艺晨得知了腹中胎儿的性别,几乎是同时,黎鸳华逼到了眼前。


    “既然是个女孩, 就更没必要留下了。”黎鸳华声音稍稍放柔:“你趁早做掉, 对身体伤害也小些。”


    卢艺晨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求助地看向简宸, 后者正在专心致志地低头玩手机, 并没有帮她说话的意思。


    “……你不用有心理负担,我也看出来简宸是真的喜欢你,”黎鸳华特地看了一眼儿子:“你什么时候生了男孩,我就同意你进我们家门, 到时候就是长房长孙,那可是天大的荣耀啊。”


    因为艾玲姐的意外离世, 卢艺晨这段时间几乎是以泪洗面, 悲伤倒是其次,主要是失了主心骨,心神全然迷茫了。


    少了至关重要的引路人,这条荆棘路该怎么走下去?


    最后她还甚至去找了阮长风,原本处于敌对阵营的男人没有给她任何直接建议,只是告诉她, 艾玲姐死了, 你也该长大了,很为难的时候,听自己内心的想法总归是不会后悔的。


    其实卢艺晨内心的想法非常明确, 她只是缺乏直接讲出来的勇气:“我绝对不会因为她是个女孩就放弃她的。”


    “可以,”黎鸳华好像早有预期:“你别指望简家承认这个孩子,你们都别想进我家的门。”


    她的语气太凌厉了, 仿佛随时都要撕破脸。卢艺晨有点慌起来,手心直冒汗,拼命思考如果是艾玲姐会怎么应对。


    怎么办怎么办,再这样下去她的女儿就要顶着私生女的名号过一辈子了……


    因为她长久的沉默,简宸从手机屏幕中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是那种带点讥诮和嘲讽的眼神。


    卢艺晨竭力回忆艾玲姐说过的每一句话:


    “……你和简宸好好处就行了,不用管黎鸳华,让她继续讨厌你也没关系。”


    “她已经在阻拦了你嫁进去了……”


    “要不然简宸能这么快官宣?”


    简宸会公开承认和她之间的恋爱关系,反倒是因为黎鸳华的阻拦?


    卢艺晨的思路突然前所未有的清楚,一个被母亲从小牢牢控制在手心的男人,真的会一点逆反之心都没有吗?他真的不想在婚姻大事上做回主吗?


    “我会用生命去保护这个女儿,”卢艺晨扶着腰从椅子上站起来,骄傲地俯视着母子俩:“如果简宸不愿意娶我,我就靠自己把她养大。”


    “我知道我不够聪明,但我会尽全力爱她,给她最好的一切——哪怕去拍三级片也没关系。”


    简宸默默放下了手机,抬起头来和她对视。


    求艾玲姐在天之灵保佑……卢艺晨在心底祈祷,孤注一掷地说:“我嫁的是简宸,不是你,我只听孩子父亲的决定。”


    简宸几乎没怎么迟疑,语气平静到近乎轻佻:“那就结婚吧。”


    卢艺晨长长松了口气,知道这一把是赌赢了,但还是难以置信:“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噢。”


    简宸耸耸肩,直接发了条微博并@她,内容是简简单单的七个字:你愿意嫁给我吗?


    黎鸳华气急败坏,就要抢他手机:“你疯了不成?快点给我删掉!”


    简宸直接把手机丢进了旁边的鱼缸里。


    卢艺晨傻傻地看着他:“我愿意……”


    “口说无凭,发微博吧。”简宸微笑道。


    这是卢艺晨几个月来第一次发微博,也是最理直气壮的一次。


    黎鸳华指着他们俩,气得直哆嗦,同时也在拼命翻找通讯录:“我马上找人把你的微博删掉……哪有这么容易的事情……”


    正要按下拨号键,一个电话先打了进来,黎鸳华迅速接起:“老简你知道……”


    电话那边的人不知道说了什么,但黎鸳华的气焰肉眼可见地弱了下去:“可是……我觉得……”


    最后甚至带上了哭腔:“我是真的忍不下这口气……”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这个家里真正说话有分量的人,从来不是她。


    黎鸳华挂了电话,呆坐片刻,看看简宸又看看卢艺晨的肚子,做了很长时间的心理建设,梗着脖子说:“要办婚礼就尽快,肚子太大让人看笑话。”


    简宸跳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妈最好了!”


    卢艺晨知道这时候该高兴,但想起艾玲姐,又是鼻子一酸,揉着眼睛哭了起来。


    新野娱乐集团的董事长办公室里,简君豪放下电话,对面前的佳人说:“我答应你三个愿望,没想到你第一个愿望是成全卢艺晨。”


    花皎笑吟吟地说:“艾玲姐死了,我再和她争,就跟欺负小孩子似的。”


    “你们之前不是撕得很厉害么。”简君豪那张颇具成熟魅力的脸上浮出洞察的笑:“突然这么大度了?”


    花皎也笑:“女人之间斗得你死我活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男人受益。”


    “说吧,第二个愿望。”


    “救冯凯。”花皎补充道:“不单是从警察局把人捞出来,我希望他能继续当导演,不受这些事情影响。”


    这是简君豪预料之中的请求,便也欣然同意了。


    “那第三个愿望?”


    花皎持住男人苍老的手,从衣领中深入,轻轻按在自己雪白的酥|胸上,让他感受到那年轻的胸腔中野心勃勃的跳动,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我,想,红。”


    交易达成,下一刻,简君豪的手掌收紧了,他握住她,就像攥住青春的尾巴。


    虽然发生了无数意外,出遍了所有可能的幺蛾子,但简家最终没有放弃《千金错》这个项目,电影顺利完成了后期制作与发行,千辛万苦迎来了首映。


    身怀六甲的卢艺晨在简宸的保护下走过红毯,淡紫色纱裙掩盖了隆起的肚子,却盖不住她脸上洋溢的幸福美满。刚刚在海岛上办了一场极尽奢华的婚礼,如今还在蜜月期的二人如今无疑是娱乐圈最闪耀的新婚夫妻。


    因戏结缘,因戏生情,他们的爱情故事也为《千金错》吸引了许多额外的关注。


    红毯上另外一位备受关注的女星,自然是花皎。


    如今她一改往日甜美娇憨的画风,剪了一头干练短发,穿西装裤和平底鞋,画烟熏妆,连说话都比以前雷厉风行,与新野娱乐的简君豪并肩走来,记者问起二人的关系,花皎还没开口,简君豪已经抢先说是很多年的朋友。


    她刚刚接了国内一线大导的片约,著名自传体小说改编,她将在电影中饰演一位被高中老师性侵后患上抑郁症,最终走上绝路的少女。


    除此之外,花皎近期还频频出席演讲,成立维权基金会,为公益项目代言,鼓励所有受过伤害的女孩站出来揭发罪行,在损失了大半的直男粉丝后,花皎成功转型成了METOO运动排头兵,女权主义带头人,坚定不移地打造独立女性人设,风头可谓一时无两。


    只是偶尔午夜梦回,她也会想起那位许久没说过话的朋友,在波云诡谲的娱乐圈,只有他们一路相携走来,他来导,她来演,本该是段佳话,最后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再看看简宸和卢艺晨夫妻,人前真真是恩爱无双神仙眷侣,却不知存了几分真伪。


    几分真伪都不要紧,花皎现在对简宸因为彻底放下,只想听他叫自己小妈。


    黎鸳华醉心于婆媳斗争,每天光顾着给卢艺晨使绊子,已经引得上下不满,以至于连被人偷了家都不知道,简君豪枯木逢春,现在把她捧在手心里都怕化了……花皎悄悄摸了摸戴在小手指上的钻戒,长久下去,未必没有她登堂入室的那天。


    “在想什么?”简君豪在她身后悄悄靠近。


    “我在想……”花皎眼神缠缠绵绵:“你刚才说我是朋友啊。”


    “你期待我说什么?女朋友?”简君豪笑道:“你是最知情识趣的,不会这么不懂事吧。”


    花皎原本明亮轻快的心情骤然沉了下去,面上倒是分毫不显,笑吟吟地说:“怎么会啦,合作伙伴还值得期待一下。”


    简君豪大笑:“你好好干,肯定有那天的。”


    能把她捧到多高,也能把她一脚踹下来……花皎后心出了一排细密的冷汗,以后在这男人身边,务必要加倍的谨慎才行。


    花皎端着鸡尾酒这么胡乱想着,直到阮长风出现她视野中,几个月不见消瘦了许多,即使是在普遍重视身材管理的娱乐圈来讲也有些过瘦了,她差点没敢认。


    花皎又拿了杯酒端给他:“我还没有谢谢你。”


    “不用谢我,我也没帮到你什么,能有今天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阮长风看向不远处和顾瑜笑聊天的安知:“我只是来陪孩子拍戏的。”


    “谢谢你把我引荐到君豪面前啊。”


    “当时你看他的照片看的那么仔细的时候我就该想到的……”阮长风叹了口气:“简宸配不上你的目标和野心。”


    花皎也看到了亲密安知和顾瑜笑,抿了一口酒:“你知道吗,进组之前我还在想,能不能和卢艺晨做朋友……呵,女明星之间哪有真朋友可以做。”


    “现在卢艺晨宣布息影了,也许真可以呢。”阮长风揶揄道:“你们以后没准还能做一家人。”


    花皎想到那个滑稽的场面,忍不住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对了噢,”她揉了揉眼角笑出的泪花:“以后尽量还是别让安知进娱乐圈吧,她其实不适合吃这口饭。”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好像记得你夸小姑娘真有天赋?”


    “啊你误会了,”花皎说:“我当时想夸顾瑜笑的是来着。”


    “所以你觉得笑笑比安知更有演戏的天赋?”阮长风有点受打击:“我觉得她演得挺好啊。”


    “以我的经验来看,安知将来的戏路恐怕挺受限吧,至于笑笑……”花皎回味了一下顾瑜笑的表演,敬畏地说:“以后不得了。”


    “有些经验是可以积累的,安知毕竟是第一次么……”


    发现阮长风还是有些不服,花皎说:“马上首映了,你在大银幕上就能看出来了。”


    不知道季安知和顾瑜笑的友情能持续多久……花皎在心里暗暗思索。


    阮长风还真去放映厅里面耐心等电影开场了,千座的巨幕影厅座无虚席,媒体人士就占了大半,还有举着应援牌的粉丝。


    电影开始前,剧组成员上台寒暄,阮长风没看到冯凯的身影。


    然后电影开场,镜头拍到洛阳城的雨夜,秀莲抱着病危的小姐手足无措。


    屏幕上出现认识之人的脸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因为你很难客观地从演技角度评价她,也完全没办法把她带入到那个角色中。


    两个小时的电影快要放完了,阮长风居然回忆不起来任何一个季安知的镜头。


    结局翠翠死在王佑安怀里时,阮长风却听到了一声啜泣,发现是卢艺晨哭得涕泪横流,简宸无奈地拍拍她的后背:“好多人看着呢。”


    “让他们看吧,”卢艺晨边哭边说:“以后再看不到了。”


    “只是暂时息影生个孩子而已啦,我妈不是说了吗,生了男孩就让你复出……”


    永远别指望妈宝男的叛逆能坚持多久,你只是他几个月的老婆,怎么比得过三十年的妈。


    卢艺晨泪眼朦胧地看着屏幕上的自己,那么瘦那么美,皮肤白皙得透光,不像现在,低头看不到脚尖,脸上起了大片的孕斑。拍照的时候记者们嘴上夸她状态好,眼神中都是嘲讽怜悯。


    她不会有机会复出了,卢艺晨绝望地意识到,她的余生都将困在锦绣樊笼里,一个接一个地生孩子。


    这一刻,她坐在几千人中央,前所未有地思念艾玲姐。


    片尾曲响起来的时候,花皎突然感觉旁边的椅子重重地沉了一下,原来是戴着鸭舌帽的冯凯,已经转去做幕后工作了,许久不见又胖了一圈,还是那么没心没肺的老样子。


    “还好吗?”冯凯问。


    “挺好的。”


    “哎,你觉得这电影怎么样?”冯凯悄悄问她。


    “唔……是有点烂,”花皎也眯着眼睛笑了:“但是我喜欢。”


    电影结束之后的晚宴,季安知少有地沉默,阮长风一直陪她坐到几乎其他人全部走完。


    “阮叔叔再喝一杯吧。”安知帮他倒上酒。


    “我是真不能喝了,”阮长风已经被安知灌到半醉:“要找不到家了。”


    “没关系的,我能找到。”安知握着白酒瓶,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今天我真的很开心,阮叔叔你多喝几杯。”


    阮长风虽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又不相信小朋友能有什么坏心眼,最近烦恼的事情实在太多,不想借酒消愁,但在女孩的殷殷相劝下好像不小心就喝多了。


    几杯过后阮长风已经趴在桌子上,安知摩挲着冰凉的酒瓶,小心翼翼地问道:“阮叔叔,你觉得我演得好吗?”


    阮长风轻哼一声,鼻音浓重:“唔……谁敢说安知演得不好……明明就很好。”


    安知把冰凉的小手轻轻印在阮长风额头上,觉得很烫手。


    “阮叔叔……”她在阮长风耳边,很轻很轻地说出了那个一直很想问的问题:“我妈妈……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阮长风皱了皱眉头,安知发现他眉心已经有了刻痕。


    他拒绝回答,安知就问了一遍又一遍。


    最后阮长风被她烦得实在受不了了,才含糊且不耐地说:“你问季唯啊……”


    “是。”


    说出这两个字,醉倒的长风突然从鼻腔里溢出一声很轻的笑:“其实我真的……”


    安知听清了他后面的话,默默后退了两步,不用照镜子就知道自己此刻的脸色必定惨白如纸。


    她拿起桌上的白酒,一口吞下,才发现原来是这么辛辣苦涩的液体。


    这么难喝的东西,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大人爱喝啊。


    这样想着,她却控制不住地又喝了一大口,然后被呛到,捂着嘴剧烈咳嗽起来。


    此后十几年中困扰季安知的酒精依赖问题,就始于这个她初登大银幕的夜晚,始于她听到养父对生母的评价的那一刻。


    在她一意孤行的逼问下,酒醉后的阮长风终于说出了压抑的心里话。


    “你问季唯啊,其实我真的……很讨厌她。”


    第274章 心肝【上】(1) 笑和开心,是不一样……


    季安知记得她回孟家的那天, 是四月里很寻常的周四下午,去年暑假演的那部电影已经快要被她遗忘了,安知早已回归了小学生的日常生活。


    她和高一鸣做完班里的值日, 甫一走出校门, 就遇到了自称是她父亲的那个男人。


    他说要接她回家。


    安知说,我爷爷在家啊, 你要不要去我家吃饭?


    孟珂笑道:“你叫错了, 季老师是你妈妈的爸爸,你应该喊他外公。”


    这个问题在上幼儿园学习称谓的时候,安知就已经疑惑过,但因为成长过程中父系亲属的缺席, 所以并没有人跳出来和季识荆抢夺爷爷这个称谓。


    “我从小就是这么喊的。”


    “那我带你去见你真正的爷爷吧。”孟珂轻轻把安知推进车里。


    “哎等一下,”安知急了:“让我和外公讲一声。”


    “他已经同意你回孟家去住了。”


    “这不可能!”安知已经开始生气了:“爷爷不会不要我的。”


    “你要是不信, 我可以带你回去一趟。”孟珂说:“要不要?”


    “要!”


    车子开到楼下, 安知闷着头往楼上冲,差点撞到正在下楼的时奶奶。


    “安知怎么啦?”住五楼的时奶奶和颜悦色地问:“小心别摔了。”


    安知已经赌气到快要哭出来了,咬着嘴唇不说话,从老人身边窜了上去。


    家里门开着,季识荆安静地坐在妻子的遗像前,就像过去几个月的每一天, 小狗原本安静地趴在他脚边, 听到安知回来的动静,颠颠地跑过来撒欢。


    安知突然发现爷爷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挺直了一辈子的腰板也佝偻了, 终于鼻子一酸:“爷爷……”


    季识荆慢慢回头,挤出一个艰难的笑容:“对不起啊,我没办法继续照顾你了。”


    他说话客气地像个陌生人。


    “我不需要你照顾啊, 我可以照顾你的。”安知说。


    “回孟家你会有很好的生活,很好的教育。”季识荆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但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肝肠肺都碎掉了:“你配得上更好的,在我身边只会白白耽误你。”


    安知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跑过去抱住季识荆:“爷爷你赶我走阮叔叔同意么?”


    季识荆的声音压低了几度:“记住,在孟家,对谁别提阮长风。”


    “我真的不能——”


    “记住了!”季识荆按住她的肩膀低声喝道:“忘了他,就当这个人死了!最好也忘了我,你知道的越少越安全……”


    在安知反应过来之前,她已经被季识荆略显粗暴地推出了家门,一同丢出来的还有他打包好的行李,以及不怕。


    不怕站在她脚边,摸不清状况地对她叫了两声。


    安知静静站了一会,像是赌气似的,朝着紧闭的房门鞠了一躬,然后拎着行李下楼去了。


    时奶奶还站在楼梯上,关切地问:“安知还好吗?”


    安知揉揉泛红的眼睛:“时奶奶,我要搬去我爸爸家住了,拜托你有空多照顾一下我爷爷。”


    精神健硕的老太太愣了愣,没有提醒安知自己比季识荆还要大上整整一辈,恐怕力有不逮,镇定地说:“好孩子,安心去吧,不怕。”


    小狗以为是在喊自己,于是朝时奶奶汪了一声。


    车子开往孟家的路上,安知的心情差到极点,完全不想和孟珂讲话,孟珂也有点不知道怎么开口,气氛非常僵硬。


    眼看着快到了,安知突然感觉手里被塞了个什么东西,是一小块开心果牛轧糖。


    “吃糖吗安知?”他的语气近乎于讨好:“这个真的很好吃。”


    安知想起上次孟夜来生日,她在孟家遇到的那个老人,也给她塞了一颗奶糖,果然是一家人没跑了。


    “谢谢,我不喜欢吃甜的。”安知把牛轧糖装进校服裤的口袋里。


    “那你喜欢吃什么,我现在让厨房做,”孟珂轻轻戳她:“什么都可以哦。”


    安知现在心里慌得一批,就想吃阮长风做的炸肉圆子,却只能高冷地说:“我没什么特别想吃的。”


    孟珂发愁地看着她,突然毫无征兆地吐出舌头,皱鼻子翻白眼,做了个极丑极怪的表情。


    “你干嘛?”安知受不了绝色美人这样自毁形象:“为什么突然做鬼脸啊?”


    “因为我想逗你开心啊……”孟珂仍然吐着舌头歪着嘴,说话的时候口水都快流下来了:“从小到大我一做鬼脸,人人都会笑的。”


    安知只觉得惊悚,实在看不过,才勉强提了提嘴角:“笑和开心,是不一样的吧。”


    孟珂恢复了正常的表情:“咱们到了。”


    安知看到站在前路上等待的三人,都是上次见过的,坐着不想动。


    “下了车,不开心也得笑。”孟珂用中指和拇指戳在自己雪白的腮上,向两侧撑出一个夸张的笑容:“老夫人年纪大了,最不喜欢看人苦着脸。”


    安知闻言,直接抱起不怕,面无表情地开车门走了出去。


    前方站着的三个孟家人神色各异,时隔大半年不见,安知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倒是还记得年龄最接近的阿泽。


    “安知,”阿泽的笑容中透出心满意足的愉悦:“欢迎回家。”


    “你好,孟泽哥哥。”安知抱紧不怕,试图从小狗暖烘烘的身体中汲取热量,又转向孟怀远:“您好。”


    孟怀远和和气气地笑道:“应该喊我什么?”


    安知当然知道应该叫爷爷,路上已经被孟珂科普过家庭结构了,孟家人口简单,非常简单好记的三代人,但安知张了张嘴,发现根本喊不出口。


    “不会喊人就不喊。”身旁站着的孟夫人苏绫是一张化不开的冷脸:“我也不需要你叫我奶奶。”


    “那……”安知尴尬地抱着狗,刚一挪动脚步,孟夫人已经捂着鼻子连连后退。


    “你快点……阿嚏……把你那个破狗抱走!”


    阿泽挡在了二人中间:“夫人对宠物的毛皮过敏。”


    “那怎么办啊……”


    “快点处理掉!”苏绫捂着鼻子叫道:“别让我看见。”


    “孟家是从没养过宠物的。”阿泽无奈地说。


    安知抱着软绵绵的小狗,委屈地快哭出来了:“不怕很乖的……”


    阿泽看了也觉得心有不忍,但还是劝道:“我帮你把不怕送回去给外公养好不好?”


    “……”安知后退一步,小脸憋得通红,无声地抗拒着。


    “行了,这狗是我送给安知的,”孟怀远说:“她想留就留着吧,记得拴远一点就好了。”


    苏绫轻哼一声,扭头就走,再没过问狗的事情:“我去问问夜来什么时候回来。”


    安知如释重负,对孟怀远甜甜一笑:“谢谢爷爷。”


    孟怀远摸摸她的头,思绪不知道飘向何方:“好乖。”


    他们站在草坪上等了一会,孟夜来终于放学了,开开心心地从车后座下来,见到季安知就如晴天霹雳。


    “你你你你你怎么来了!”


    安知看到他失控的小模样,心情终于好了一点:“听说我是你妹妹。”


    孟夜来完全傻掉了:“你瞎说八道什么?我从来不知道我有个妹妹啊!”


    “咱们俩生日同一天你忘啦。”安知笑眯眯地说:“听说还是双胞胎呢。”


    孟夜来转头抱住孟珂:“爸!到底怎么回事啊!”


    孟珂爱莫能助地认可了这个说法:“安知之前一直跟外公一起生活。”


    夜来嚎啕大哭:“哇——那你突然跑回来干什么啊!”


    安知又好气又好笑:“我也不想回来的。”


    “夜来,安知的外婆去世了。”孟珂好声好气地解释:“她外公年纪也大了,照顾不了她,所以爷爷决定接她回来住。”


    “安知的外婆去世了……我和安知是双胞胎……”孟夜来反应了好一会:“所以我外婆也死了?”


    站在不远处的苏绫啪嗒踩断了一根树枝:“夜来今天先跟我回去吧。”


    “我知道事情有点突然你们接受不了,但你们以后一起上学,还可以慢慢培养感情。”孟怀远说。


    安知相信孟夜来肯定不会去她那个公立小学上课的,那就只能是……


    “我还要转学?”她难以置信地问。


    “对,你明天就去圣心玫瑰学院上学吧,转学手续已经办好了。”


    季安知现在彻底笑不出来了,和孟夜来异口同声地叫道:“我才不要和他(她)一起上学!”


    第275章 心肝【上】(2) 她的父亲,似乎是个……


    孟家庄园的建筑结构助长了这家人的无可救药的社交恐惧症, 家中并没有一个明确的主宅,只是一栋栋的小楼星罗棋布地分散在偌大的地盘上,几位主子各住一栋小楼, 楼中按各自的兴趣爱好布置, 都有自己的小厨房,所以如非必要, 家人之间甚至可以完全不见面。


    季安知也分到了一栋漂亮雅致的米黄色小楼, 墙外爬满紫藤花。


    当然,季安知回家第一顿晚饭,无论如何还是要一起吃的。


    这顿饭摆在孟怀远那处,圆桌周围只有五把椅子, 安知在房间收拾东西所以来晚了,只剩下最后一个空位, 夹在夜来和孟珂中间。


    “安知快坐。”主位的孟怀远招呼她:“饿了吧?”


    安知看向站在一边的阿泽:“你不坐吗?”


    阿泽笑而不语, 帮安知抽出椅子后,就静静地在一边侍立。


    即使对外称阿泽是孟珂的养子,荣耀地被冠以孟的姓氏,即使处理了无数见不得光的家族事务……但外人永远是外人。


    主人吃饭,你就得站在边上看着。


    安知心中难过,可看其他人都安之若素, 也不敢说什么, 坐如针毡。


    人到齐了,苏绫突然握住左右的手,开始餐前祷告:“穷人将得食, 且获饱沃,寻求上主的人将赞美他;他们的心灵将得永生。荣耀归於父及子及圣灵,从今日到永远, 世世无尽……”


    安知从不知道吃饭前还有这道流程,呆愣间已经被苏绫刀锋般的眼光扫过,正吓得一激灵,右手已被孟珂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像精雕细琢的和田美玉,沉稳微凉。


    孟珂悄悄给她使了个安抚的眼色,安知心中一定,赶紧去拉左边孟夜来的手,好组成圆环。


    孟夜来直接一巴掌打在她的手背上,啪一声脆响,安知下意识缩手,不小心碰到了玻璃杯。


    苏绫拍案而起:“季安知!”


    安知没想到她突然发火,第一反应还不是手疼,而是直接愣住了。


    “你这个不知好歹的小东西……”苏绫好像突然就恨安知恨得咬牙切齿:“上帝的恩赐把食物送到你面前,你居然不知感恩!”


    作为下马威来讲也太狠了,安知拼命忍着眼泪,告诫自己千万不能哭,面红耳赤地辩驳道:“不是我,是……”


    “还敢狡辩!”


    “阿绫,少说几句……”孟怀远拍拍她的胳膊:“孩子刚来不懂规矩……”


    “你还护着她!”孟夫人更生气了:“这孩子这么大了啥都不懂,再放纵下去还像话吗?”


    孟怀远直接哑火不说话了,但警告地看了孟夜来一眼。


    “第一次就算了,”苏绫叹了口气:“你以后早晚到教堂里和我一起祷告吧,吃饭也来我这吃,好教教你规矩,出去别丢了孟家的脸面。”


    安知根本不敢说一个“不”字,只是身子不自控地微微颤抖,孟珂灵巧纤长的手指动了动,就变魔术似的,又往她手心里塞了一块方形的牛轧糖。


    第二次祷告,孟夜来收到爷爷的警告,老老实实地把手给安知牵。安知这才发现男孩的手心也全是冷汗。


    祷告结束,孟怀远先动筷子,安知等所有人都夹过一轮菜之后,才敢伸筷子夹走一小块虾仁。


    孟怀远关心季安知的学习,问了许多在河溪路小学的事情,语文课上学到了哪篇课文之类的,虽然语气随和,但安知只当是在考较她功课,自然是打起全部精神仔细应对。


    结果整顿饭下来没吃多少就觉得饱了。


    饭后孟夜来被赶回去写作业,孟怀远拉着安知散步,介绍每栋房子的功用……顺便继续考较功课。


    安知以前在孟家是迷过路的,现在有人领着讲解,所以一心二用地仔细记下。


    孟家坐落于山脚下,占地面积相当惊人,除了有教堂礼堂宴会厅这类夸张离奇的建筑之外,甚至还有个停机坪,上面停了辆红色的小型喷气式飞机。


    “以后可以开飞机带安知出去玩。”孟怀远说。


    “爷爷你还会开飞机啊。”安知摆出崇拜的表情:“好厉害。”


    其实孟怀远主要的兴趣还是集中在改装飞机上,并没有怎么开过飞机,但被安知的星星眼望着,只能硬着头皮说:“呃……也挺多年没开了,不知道还会不会……得学学。”


    路过西北角一栋轻粉色小楼,孟怀远没有介绍,一言不发地走过去,安知问:“这是做什么的?”


    “没什么,空房子而已。”孟怀远想了想,又补上一句:“没事尽量别往这边来。”


    安知嘴上应着,把这栋小楼的位置颜色都牢牢记下。


    “安知生气吗?”孟怀远突然问道:“是我让小珂带你回来的。”


    “我很生气,我现在真的很想回家,”安知如实相告:“我根本不知道为什么啊。”


    “因为你本来就属于孟家。”孟怀远说:“没有一直跟外公生活的道理。”


    “那之前这么多年……”


    “因为你外婆,”孟怀远如实相告:“你出生那年外婆查出来的病,因为确实是没办法治了,她想在死前多和你相处,当时医生说也就剩半年的寿命了,没想到你外婆能活这么多年,结果你都长这么大了。”


    “我奶……外婆,是很努力很辛苦地在活着的。”安知有点不满孟怀远的语气,更不满与外婆这个陌生的称呼:“病危通知书下过六次,每次她都能努力挺过来了。”


    “我知道,她真的很想看你长大。”


    不,安知在心里默默说,她是想等女儿回家。


    早已被宣告了死期的重症病人,依靠透析维持着极低质量的生存,一次次在鬼门关内外徘徊,无数次昏迷又清醒,耗尽家财又拖累丈夫,这样漫长又痛苦的过程几乎贯穿了季安知成长中的每一天。


    但即使在疾病最痛苦的时候,外婆也从来没产生过放弃的想法,她耗尽了全部的生命力,挣扎到最后一口气消散,只为了等待季唯回家。


    “爷爷,”安知突然扬起头,极认真地看着孟怀远:“能不能告诉我,我妈妈去哪了。”


    “你妈妈……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生活。”


    “一般大人这么说的意思,就是她已经死了。”安知的语气波澜不惊。


    “不不不她绝对还活着。”孟怀远又一次被小孩子的话惊到了:“你们应该还打过视频电话吧。”


    “这一年都没再打了。”安知黯然道。


    孟怀远说:“下次你想妈妈的时候,我帮你打。”


    “不,我不想打电话。”安知坚定地说:“我想亲眼见到她。”


    “妈妈生了很严重的传染病……”


    “我不怕。”


    “好吧,”孟怀远居然同意了:“只要安知以后一直都乖乖的,不要想回外公家,我就带你见妈妈。”


    安知的眼睛骤然亮了:“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那一刻季安知在心里立誓要当全世界最乖的小孩,她甚至还和孟怀远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在孩子心中这已经是最高限度的承诺,居然堪比法院判决书的效力,但孩子毕竟是孩子,她忽视了这个约定一个很关键的点。


    “以后一直”乖乖的……那么“以后”和“一直”,到底是多久?


    散步之后孟怀远真把安知送到了教堂,是的,因为地方实在太大,家中除了那座可以演芭蕾舞剧的大礼堂外,孟怀远还专门给妻子盖了一座教堂。


    安知蹑手蹑脚地走进这座巴洛克风格的小教堂,发现晚祷已经开始,除了低头念诵经文的苏绫外,孟珂也跪在圣母雕像前,手里慢慢掐着一串念珠。


    “……求今我虔祈圣母,转祈吾主耶稣,赐我临终时,不陷于邪魔之罗阱,又赐我于此世上,涤恶务善,罪罚已满,援我升天,见尔圣容,与尔同庆……”


    教堂里清冷空旷,循环播放着圣歌,蜡烛照在彩色玻璃上,投下极美的光影,大理石圣母雕像前的母子俱是当世难寻的好容貌,又被烛光轻柔地镀上一层柔光,当真是端庄美丽,安知看得移不开眼睛,直到苏绫念完一遍玫瑰经。


    她一开口,那种庄严神圣的气氛就被打破了:“还不过来跪着。”


    安知赶紧小跑过去,在孟珂斜后方的跪下。


    苏绫递给她一本小书和念珠:“读吧,读一遍就掐一颗珠子。”


    安知翻开,磕磕绊绊地小声读了起来。


    “不用出声。”苏绫回头说。


    安知翻开经书,发现根本看不懂,只能盯着发呆。数一遍念珠发现居然有五十颗,不知道要读到什么时候,在无所事事了二十多分钟后,安知突然看到孟珂的两只手负在身后,比划出两条长长软软的波浪线。


    她鬼使神差地看懂了,这是在暗示她可以划水。


    孟珂又朝她招了招手。


    安知悄悄膝行到和他并排,瞄到他的经书和自己的不一样,虽然封面也是《玫瑰经》,但里面印刷的内容分明是本网络修真小说。


    孟珂的袖子又抖啊抖,抖出来几卷经书,示意安知拿去看。


    安知眼疾手快地捡起来,换了经书偷偷看起来。


    刚看了一小会,孟珂又开始不安分地扭来扭去,然后居然从膝盖下面抽出来一个软垫,也塞给安知。


    安知这才感觉到两腿在地上跪得又麻又痛,几乎失去知觉了,赶紧垫上,感激不尽地朝孟珂笑笑。


    孟珂比划了一个OK的手势,因为他的手指十分灵活好看,吸引了安知的全部注意力。


    孟珂两手摊开,示意手中什么都没有,然后凭空一抓一翻,掌心就多了一块牛轧糖,塞给安知。


    再一翻,又一块,迅速塞进他自己嘴里。


    糖果源源不断地从他手心里变出来,全是拆了外包装的,只包了一层可食用的糯米纸,显然是为了避免拆包装的声音惊动苏绫而做的准备。


    安知晚上吃得太少,实在饿了,一口吞下,发现确实非常好吃,虽然碍于苏绫的威严不敢鼓掌,但已经崇拜到无以复加,孟珂被她的星星眼鼓动,又拿起脚边的矿泉水。


    打开瓶盖,给安知浅浅喝一口,让她确认只是普通的矿泉水而已。


    然后他重新盖上瓶盖,左手换右手,故作神秘地摇晃,晃着晃着,透明的水居然出现了一抹明亮的橙色。


    橙色扩散到整瓶,孟珂拧开瓶盖示意安知尝尝,安知摇摇头不敢喝,孟珂只好自己喝一口做示范。


    安知看他喝过了,只好也拿过来喝了一口,发现原本寡淡的水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橙汁。


    在悄悄喝下了整瓶橙汁后,安知原本黯淡焦躁的心情,终于恢复了往常的平静明亮。


    那些一想就感觉会很糟心的事情,好像也没什么过不去的了。


    苏绫很难对付,孟怀远很奇怪,夜来很霸道……但她的父亲,似乎是个挺有意思的人。


    第276章 心肝【上】(3) 她还能回到过去的生……


    晚祷结束后, 安知拖着酸痛的双腿回到自己那栋小房子。


    女仆小柳正坐在门口的躺椅上听音乐,看上去比她悠闲舒服多了,见她回来, 也不起身, 就是点点头,两块厚厚的圆形镜片反射出面无表情的白光。


    安知哪敢支使她, 自己去浴室放了满满一缸洗澡水。


    孟家这个浴室已经比她家客厅都大许多了, 从小在电视上看到浴缸,她家自然是没有的,现在终于是有机会体验一下了,安知试试水温, 脱了衣服慢慢沉进去。


    热水太治愈了,对面还有个大电视可以看, 安知看了半集宁州动漫频道播的动画片, 舒服到不想站出来。


    一直泡到手指变得皱巴巴,安知听到有人敲浴室门。


    “安知?”


    她从沉溺的状态中回复过来:“谁?”


    “我是阿泽哥哥。”孟泽关切地问:“还好吗?”


    安知从浴缸里跳出来:“好着呢。”


    “明天上学穿的校服我给你拿来了,”阿泽说:“试试合不合身?我好拿回去改改。”


    无论心中对此安排有多少不满,女生还是很难抗拒试穿新衣服的诱惑,安知擦干身上的水,门推开一条小缝, 把衣服拿了进来。


    校服和宁州普通公立小学校服的有点类似, 都是衬衫加格子裙,但细看剪裁设计明显考究许多,裙子的配色也更沉稳和谐, 安知把外搭的小西装也穿上,照照镜子自我感觉非常满意。


    走出去在阿泽面前转一圈等着挨夸,阿泽却说:“这一版的校服有点太素了, 面料也不是特别好,挺多学生反对的,估计过不了多久还得换。”


    安知看到春夏秋冬每一季的校服和运动服又有好几套,以及配套的鞋袜领结等小件,阿泽正在帮她一件件收拢到衣柜里。


    “既然很快要换了,不需要准备这么多吧。”安知发现衣服全都正正好合身:“而且我最近个子长得挺快的,可能到冬天就穿不了了。”


    阿泽理所当然地说:“不合身了再换呗。”


    安知悄悄看了眼架子上那一小堆她换下来的公立小学校服,因为买的时候就偏大,所以穿了三年,皱巴巴的样子有点可怜。


    “这是你的书包,”阿泽又拿给她一个真皮的双肩包,上面还烙着校徽:“学校有储物柜,所以书包不需要太大,我帮你订了小号的。”


    “谢谢阿泽哥哥。”安知双手接过:“给你添麻烦了。”


    “安知,”阿泽看着她,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不要这么客气。”


    安知迷惑道:“这是应该的礼貌吧。”


    “你就把这当成自己的家……不对。”他急忙改口:“本来就是你家。”


    安知坐在弹性极好的宽大床垫上:“我可能需要适应一段时间……”


    见阿泽不说话,她赶紧补充:“我会很快就适应的,不会给阿泽哥哥添乱。”


    阿泽呆立良久:“我帮你吹头发吧。”


    “不用,我自己会吹……”


    “我帮你吹会快一点,”阿泽已经拿起吹风机:“很晚了早点睡。”


    安知只好老老实实坐在梳妆台前,任由阿泽帮她吹头发,她头发长且浓密,吹头发确实是个浩大工程。


    她翻看着桌上瓶瓶罐罐不认识的护肤品,每一瓶都打开来闻闻,最后只挑了点润肤霜擦擦手脸。


    “我必须得转学么?”借着电吹风的噪音,她轻声问。


    没想到阿泽听到了,停下吹风机,语气稀松地说:“舍不得高一鸣?”


    普普通通的一句闲话,安知只觉得汗毛都炸了,拿出拍电影时磨炼的演技,平淡地回答:“也不至于啦。”


    阿泽嘴角不露痕迹地提了提,然后继续帮安知吹头发。


    头发吹干了,阿泽又帮着抹了点润发油后,也就出去了,安知打算换件睡衣就上床睡觉。


    “安知,”他站在门边,突然回头,语气中带着不可言说的惆怅:“欢迎回家。”


    你不知道我在这等了你多久。


    站在门外的夜色中,阿泽手指间缠绕着两根长发,他凑近鼻翼用力闻了又闻,能闻到她头发上的天然香气。


    因为强忍着激动,他发现自己的指尖正不自抑地微微颤抖。


    久违了,季安知。


    欢迎回家,回我们的家。


    在成年人的安排面前,孩童的反抗无疑是稚弱无力的,所以第二天大早,季安知还是和孟夜来一起站在了圣心玫瑰学院的大门口。


    “小少爷要照顾好安知小姐哦。”王邵兵的身体恢复后,仍然给孟夜来当司机,但因为之前在孟夜来绑架事件中的英勇表现,已是颇得孟家爱重。


    也因为对夜来的救命之恩,所以他说话夜来一般都会听,除非强人所难。


    现在孟夜来觉得照顾季安知就挺强人所难的。


    “走吧。”夜来郁闷地朝安知一招手。


    “好呀哥哥。”安知甜甜地跟在他身后。


    在家都不喊我哥哥,在学校喊什么?夜来浑身不自在:“你不许喊我哥哥。”


    “那我喊什么呀。”


    “叫我少爷。”孟夜来正好遇到几个同班同学,然后非常欠的给他们介绍:“这是季安知,我家的女仆。”


    面对这种奇葩的偶像剧展开,安知也不动怒,还是笑眯眯地就当默认了,几个男孩子纷纷感叹孟家的小女仆长得也太好看了吧,让孟夜来也觉得很有面子。


    孟夜来马上得寸进尺,把自己的包丢给安知:“女仆,背包。”


    安知原本已经伸手了,却又突然缩回去,任由书包掉到地上。


    “我背不动两个包。”她淡淡地说。


    周围同学看热闹的眼神惹恼了孟夜来,他眉心的红痣因为愤怒而更加显得更加瑰丽:“捡起来。”


    季安知知道要是在这里让步了,以后在孟夜来面前必然损失志气,所以固执地站着一动不动。


    “我让你捡起来听不见吗?”


    “耳朵不好,听不见。”安知掏掏耳朵。


    孟夜来终于想到了能威胁她的地方:“我不带你去教室,你自己找吧。”


    这完全不能威胁到安知,毕竟她六七岁的时候就已经能独自跑上跑下办理住院手续了。


    只有预备铃才是行之有效的威胁,僵持到最后,孟夜来还是只能自己捡起包往教室冲。


    而安知根本不急着去教室,慢悠悠地边走边问,找到总务楼,从上到下跑了一圈,交资料办学生卡领储物柜钥匙领课本,然后才回到小学部,问到班主任所在的办公室,自己进去打了招呼。


    这些事情本来是要班主任领着她去办的,他并不知道安知和孟家的关系,但还是对安知自己能全部搞定感到很诧异,直接领着她去了教室。


    小班教学,一个班只有十几人,安知进教室后毫不意外地看到孟夜来坐在第二排。


    他撇了撇嘴,安知也不想给彼此添堵,自己找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了。


    因为人少,班主任张老师组织了全班同学的自我介绍,安知边听边在纸上做笔记,画下了座位表之后,努力记下每个同学的名字相貌,兴趣爱好。


    不愧是贵族学校,同学们的兴趣爱好都很高端,滑雪冲浪帆船攀岩不胜枚举,轮到孟夜来的时候,安知原本还挺期待他会说出什么爱好来,夜来却只是靠在椅子上摆摆手:“我就不介绍了,她认识。”


    关于新来的转学生是孟家的女仆这件事情已经被传开了,班里起了一阵轻微的低笑。


    笑声中倒也没有多少恶意,宁州富人多,圣心玫瑰学院更是云集了大批的富家子弟,其中不乏家里特别重视的也会给少爷小姐找个陪读,无非是多交一份学杂费的事情。


    后面的同学再自我介绍的时候,安知已经有些神游,因为张老师已经说了最后会轮到她介绍自己的,安知还没来及想应该怎么说。


    她有什么兴趣爱好吗?芭蕾也许算是个特长吧……


    只说这一项会不会显得太单薄了,其他同学随便提一嘴就是三四样,再说比较拿得出手的,难道要说演戏?可以《千金错》怎么看都是口碑一般的样子,如果说出来自己演了个烂片是不是会被笑话……


    安知就这么越想越焦虑,坐前座的女生站了起来,也没回头看着她,就低着头轻声说:“我叫李娉婷,平时喜欢看书。”


    然后她就坐下了,谁也没对她投以过多的关注。


    读书真是个很朴素的爱好,安知听到后很快释然了,整了整裙子站起来:“我叫季安知,转学过来之前在河溪路小学就读,学过芭蕾舞,现在在宁州芭蕾舞团……”


    没什么好紧张的,她坦然地和每个同学对视,告诉自己要优雅贵气,要落落大方,不是他说你是女仆你就是了的。


    阮长风说过,你是谁是由自己决定的。


    “……最后,希望能和大家成为好朋友。”安知坐下后听到张老师带头鼓掌,知道这一关算是过了,轻轻松了口气。


    但她并不想在这所学校里交朋友,更别说和谁成为好朋友了。


    她真正的朋友们现在应该在河溪路小学里,围着她那张空桌子窃窃私语,说安知怎么没来,是不是生病了,还是为了宣传电影请了假?


    然后高一鸣会站出来告诉大家,安知不会再来了,她转学了。


    安知盯着新发下来的课本,除了语文课本外,其他科目用得都是英文原版教材,她英语学得一般般,基本就能看懂书上的图画,老师们上课时的英文句子也都是脱口而出。


    她还能回到过去的生活里吗?——


    作者有话说:也许有小可爱不记得安知之前的戏份了……


    安知的初次登场是在47章,然后就是112和113章了,《完美的她》这个单元讲季老师的,安知全程打酱油,但还是复习一下的


    再就是208-211章了,安知之前生日的时候回过一次孟家


    最后是《千金错》这个单元,全程安知主视角。


    第277章 心肝【上】(4) 设计上的巨人,行动……


    一天的课上完, 孟夜来走到安知面前:“怎么样?很难吧。”


    安知诚实地说:“确实有很多听不懂。”


    尤其是数学,中文她都学不明白,何况换成英语。


    “哈!你完了, ”夜来幸灾乐祸:“下下周就是期中考试。”


    “那怎么办啊, ”安知故意慢吞吞地说:“哥哥你学得那么好,肯定会教我的吧。”


    孟夜来嫌恶地说:“你太笨了, 我才没有你这样的妹妹, 这辈子都别指望我教你功课。”


    “哦。”安知点点头,淡定地收拾书包:“我知道了。”


    “你干嘛去?”


    “回家啊。”安知把包甩到背上:“你不会想帮我背书包吧。”


    孟夜来气势汹汹地瞪了她一眼:“你想得美。”


    一路无话,到家后也是各回各屋,安知陪不怕玩了一会, 刚在书房前坐下准备写作业,就听到屋外传来一阵细微的噪音。


    她站在落地窗前, 看到花园里堆了好多木板和工具, 白衣的孟珂正踩着凳子吱呀吱呀地锯木头。


    安知拉开门走过去。


    在夕阳下,孟珂头发上都是锯末,潦草抹了把汗,一抹灰尘沾在脸上更显得肤白胜雪,两腮又因为体力劳动而透出一点魅惑的红晕来:“放学啦?新学校怎么样?”


    安知没回答他的问题:“你在做什么?”


    “我想给不怕搭个狗窝。”孟珂把设计图拿给安知看:“大概是这样的。”


    图是孟珂自己画的,他大概有这方面的功底, 线条非常精确, 用的每块木板都标注了尺寸,还用马克笔上了颜色。


    “好厉害啊……”


    “我差不多把木板锯好了,”孟珂笑道:“安知要不要一起试试看?”


    安知觉得这也太好玩了, 以至于完全忘了原本写作业和温习功课的计划,开始陪孟珂一起搭狗屋。


    扶着木板让孟珂钉钉子的时候,安知已经开始期待一座动画片里常见的木头小房子了, 屋顶刷成红色,墙壁是白色,有圆圆的拱门和放碗的架子……


    完全没想到孟珂是个设计上的巨人,行动上的矮子,最后七拼八凑钉在一起的那座抽象建筑物,和设计图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毫不相干。


    “来,不怕,过来看看你的新家。”孟珂犹不自知,笑呵呵地朝不怕展开双臂。


    边牧智商极高,远远看到这座狗屋就知道会威胁到自身安全,躲在门后面完全不肯过来。


    孟珂摇头叹气地把胳膊肘搭在屋顶上:“是不是刷上漆就……啊!”


    他不该对自己的施工质量抱有如此信心,因为话音未落小屋居然直接被他压垮了,孟珂人仰马翻地倒在满地灰尘木屑中,却还能张扬肆意地哈哈大笑。


    “你别笑啦,”安知看到天都快黑了:“今天要盖不完了。”


    “哎呦我起不来了,”他的手在半空中乱挥:“你拉我一把。”


    安知伸手拉了他一把:“要不算了吧,我给不怕找个纸箱子住。”


    “那怎么行,我们家这么多年才有这一只小动物!”孟珂继续摩拳擦掌:“重来!”


    安知现在已经不觉得这是件多么有趣的事情了,看孟珂砰砰砰地敲钉子,只担心他砸到手,那么好看灵活的手啊,砸坏了多可惜。


    这个想法刚刚产生,孟珂已经“嗷”一声惨叫,把锤子一丢,捂着通红的指尖满地乱滚。


    “好痛!”


    安知背过脸去不忍看:“所以说算了吧。”


    如果阮长风在,这么间小房子应该不到半个小时就能做好了吧?安知有些惆怅地想。


    这边的动静惊动不少人,阿泽走过来,笑道:“玩什么呢,这么热闹。”


    孟珂如获至宝:“阿泽快来帮忙。”


    阿泽看了一眼这堆烂摊子,有些为难:“我也不是很懂木匠活。”


    孟珂吮了吮通红的指尖:“看来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了。”


    阿泽看到安知失望的表情,开始卷袖子:“我打打下手应该是没问题的。”


    有了阿泽的加入,长长短短的板材总算能够以正确的形态出现在正确的地方,渐渐地算是有了个房子的雏形。


    孟夜来吃了晚饭出来,看到他们三人盖房子盖得热火朝天,眼睛都亮了:“我也要玩!”


    孟珂似笑非笑地看了眼安知:“这是安知的房子,我们都是来帮忙的,你要帮忙也得经过她同意才行。”


    安知慢悠悠地说:“我这不需要人手了。”


    夜来顿时不悦:“我是你哥哥,好心好意帮你……”


    “你今天在学校才说过没有我这样的妹妹。”


    “我可以帮你补习功课!”


    “你还说永远不会帮我的。”安知不疾不徐地看了眼阿泽:“阿泽哥哥刚才已经答应帮我补课了。”


    孟夜来向孟珂投以求助的眼神,并没有得到亲爹的支持,孟珂轻声细气地责备道:“怎么能这么跟安知说话呢,快点道歉。”


    如果孟夜来就此低头认个错,也许未来就不会那么僵持,但他的自尊心不允许他低头,所以只眼馋地看了一眼小屋施工现场,气哼哼地跑掉了。


    三人一直忙到月初东山,终于把小房子搭起来了,由于孟珂对于颜色的精确有很高要求,一定要求在自然光下刷漆,所以决定剩下的明天再做。


    “好了辛苦了,大家都去吃饭吧。”孟珂拍拍手上的灰。


    听到这个“饭”字,安知突然想起了什么,瞠目结舌地站了片刻,然后跳起来就跑。


    她忘了晚上要和苏绫一起吃饭学规矩!


    苏绫的房中,桌上的菜已经凉透了,点燃的蜡烛也快要烧完了,安知才一阵旋风似的冲进来:“对不起,奶奶对不起!”


    一袭浅棕色旗袍的苏绫优雅地抬起右手,看了眼腕表:“你知道现在是几点吗?”


    安知硬着头皮回答:“七点半。”


    “今天早上我和你约定的是几点呢?”


    “七点……”


    苏绫完全不打算问她为什么迟到,只是慢悠悠地开始讲故事:“我小时候有个姨奶奶,我记得她长得非常漂亮,就是一玩起来就不记得时间……解放前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可惜很早就因为工作劳累去世了。”


    “去世前她告诉我,四九年的时候她本来有机会跟一个高官去台湾过好日子的,结果就是因为贪玩,光顾着打麻将,硬生生错过了去台湾的船票!”


    安知觉得有些滑稽,只能硬忍着不笑出来。


    苏绫仿佛非常失望,叹了口气,双手捂住胸前,对一旁的女管家说:“我心口痛,不吃了。”


    “夫人胃不好,医生说……”


    苏绫扶着椅子,身影慢慢消失在走廊尽头:“让她吃完了记得去教堂。”


    安知正要动筷子,女管家突然从她面前收走了碗。


    “不至于不让我吃了吧?”安知表情垮了下来。


    “凉了,我帮安知小姐换一份。”女管家轻声说。


    安知拿回热气腾腾的饭菜,展颜笑道:“谢谢。”


    名叫露娜的女管家看着她,脸上掠过一阵恍惚的表情,喃喃道:“真像啊……”


    安知敏锐地追问:“像谁?是我妈妈吗?你以前见过她吗?”


    露娜自知失言,自然三缄其口:“安知小姐快点吃饭吧。”


    安知放下筷子,垂眸再抬眼,眸中已经瞬间泪光盈盈:“露娜姑姑,你一定知道什么,求你讲讲吧……我出生之后都没见过妈妈。”


    女孩孤苦伶仃的眼神对于一个曾经失去孩子的中年管家而言,是犯规的杀伤力,她咬牙纠结了许久,最后丢下一句:“我不能多说,但小姐有时间可以去西北角那栋粉色房子看看……少夫人结婚以后就住在那里。”


    “露娜姑姑……我妈妈是坏人吗?”安知眉心微蹙。


    “安知小姐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为什么大家都那么不愿意提她?”


    露娜不知道怎么回答,在腰间的围裙上徒劳地擦了擦手:“少夫人以前……对下人是再好不过的。”


    “真的吗?”这让安知大受鼓舞:“我妈妈是个好人对吧?”


    甚至安知自己都不知道,季唯是不是好人这个点为什么这么重要。


    电影首映式那日,阮长风的酒后呓语,终究是安知的一个心结。


    “我以前不是贴身服侍少夫人的,但听小柔说……”露娜的声音低了低:“少夫人待她就像姐妹一样。”


    “小柔是谁?”


    “小柔是……”


    话未说完,忽听一声轻叱:“露娜。”


    原来是苏绫不知何时去而复返,缥缈的身影如幽灵一般,冷冷地瞥了一眼季安知:“食不言寝不语,你外公有没有教过你?”


    安知自然是一句话也不敢再问,只默默加快了吃饭的进度。


    “露娜,你跟我来一下。”苏绫又吩咐了一声,带走了战战兢兢的女管家。


    安知就着菜把碗里的饭吃得干干净净,心中开始盘算着哪天定要去那栋粉色小楼里看看。


    第278章 心肝【上】(5) 祝永远清澈明朗……


    虽然晚饭中闹了些不愉快, 但晚祷是风雨无阻的,安知这次有经验了,从房间里带了个软垫去教堂。


    已经努力不要迟到, 却发现无论她去得多早, 苏绫和孟珂母子都已经就位,安知悄悄缀在孟珂身后, 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孟珂安抚地拍拍她的膝盖, 正从袖子里拿小说,苏绫就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不疾不徐地说:“小动作给我收敛一点,别以为我不知道。”


    孟珂吓得噤若寒蝉, 像犯错的小学生一样乖驯,安知发现他的手都在哆嗦。


    “平时喊你来祷告, 推三阻四的不肯来, 不是头疼就是脑热……现在安知回来了,难得看你主动一点,那就好好念经,向主忏悔……”


    原来孟珂看着一副老油条的样子,之前也是不肯来的么。可她一回来,他又突然肯来了, 莫不是为了陪她?


    安知心中一暖, 看孟珂那张时常因为过于美艳而难以直视的脸时,都觉得顺眼耐看了不少。


    本来做好了今天慢慢熬时间的准备,没想到孟珂比她还耐不住, 刚老实了一小会,就又窸窸窣窣地活动起来。


    他居然把自己的裤绳抽出来了,首尾打了个结, 开始被背后翻花绳。


    双手背在身后还能陪安知翻出各种花样来,孟珂的身体柔韧性可见一斑。


    也因为太没有挑战性了,孟珂很快厌倦了这个玩法,想了想,把绳子在手腕上缠了几圈打个结,然后自己解开,最后把绳子塞给安知。


    安知大概明白这是要干什么,试着绑了一下,结果绳子太短,很难捆牢固。于是解下头发上的丝带,又续了一截长度,仔仔细细把孟珂的双手捆在身后。


    挣脱这个还是稍微有点难度的,孟珂摸索了五六来分钟,好几次险些把活结拽成死结,才终于解开了。


    成就感来得莫名其妙,他兴奋地眼眸明亮如星,赶紧把绳子递还给安知,示意她再绑一次。


    安知默默换了种绑法,心想,她匆匆忙忙地期待快点长大,而她的父亲却活得比她还像个小孩。


    晚祷结束后回屋,不知不觉又到了应该睡觉的时间,安知想起功课一点没做,心中无比惆怅。


    回到卧房一看,到处收拾的整整齐齐,桌面和架子都干干净净,以至于完全没有居住痕迹,安知突然想起什么,急匆匆奔到门外。


    女仆小柳还是向往常一样,戴着耳机靠在躺椅上。


    安知焦急地问:“你丢了吗?”


    小柳扯下一边的耳机:“丢什么?”


    “校服啊!”安知甚至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莫名的烦躁:“我昨天穿过来的校服!”


    不是圣心玫瑰学院的精美制服,而是宁州大街小巷随处可见的小学生通用款公立学校校服。


    穿了三年,开始变皱变形的旧校服。


    小柳愣了愣,圆形镜片后面的脸看不出表情。


    “你扔东西之前问问我啊!”安知气恼地哭了出来:“我回去还要穿呢!”


    “安知小姐还想回去么?”


    “废话我当然想回去!”安知情绪突然崩溃,失控地叫道:“这里有什么好?我早晚是要回家去的。”


    女仆平静地看着她失态:“我没有扔安知小姐的校服,已经洗干净熨好了,就挂在中间那个衣橱里。”


    安知赶紧去看,发现旧校服不仅被熨烫得平整漂亮,百褶裙的褶子工整锋利,外面还套了一层防尘袋,挂在她衣橱的正中间。


    再回到屋檐下,小柳已经重新戴上耳机。


    “小柳姐姐对不起啊,”安知赶紧认错:“我刚才急昏头了。”


    女仆还是那张冰山扑克脸,歪了歪脑袋,算是接受了她的道歉。


    “那小柳姐姐听说过小柔这个人吗?”安知趁热打铁:“她可能是我妈妈以前的女仆。”


    “我才来孟家工作没多久,之前一直是园丁,”小柳说:“从没听说过小柔。”


    事情果然不会一帆风顺啊,安知也并未太失望:“小柳姐姐,帮我泡一杯浓茶吧。”


    “已经这么晚了……”


    “作业还没来及写呢。”安知苦笑:“得熬夜了。”


    “今天不是星期五吗?”小柳疑惑地说。


    世界上再没有比“现在是星期五晚上”更优美的话语了,安知瞬间轻松下来,沉重的心情一扫而空:“哎这个我忘记了。”


    回房间后,想着反正今晚不用学习了,安知打开两天没动的旧手机,被铺天盖地的信息淹没了。


    大部分都是原来同学发过来的,问她怎么一声不吭就转学了,什么时候能回学校看看。


    高一鸣一个人就发了三百多条,安知估计他这一天都没干成什么事,赶紧打了个电话过去。


    小高几乎是秒接:“喂喂喂,安知?”


    原本是熟到不能再熟了,这才两天未见,突然听到高一鸣的声音,安知居然觉得有点恍惚:“你在干什么呢?”


    “准备睡觉来着。”


    安知点点头:“我这边也准备睡了,要不就……”


    “安知别挂!”高一鸣急忙叫道:“你家里人,他们对你好吗?”


    安知迷茫地想了想:“应该是很好的吧,这边吃的用的都比以前好很多……房子和花园都特别大。”


    “你爸爸呢?他人好不好?”


    “也挺好的,很可爱。”安知顿了顿:“小高,帮我个忙吧。”


    “你说。”


    “帮我去看看爷爷。”安知觉得眼睛有点疼:“有时间多陪陪他。”


    “我知道了,明天就去。”高一鸣满口应允:“等你安顿下来了我能来找你玩吗?”


    安知毫不犹豫地说:“不行。”


    “啊……”


    “小高,我很害怕……”安知抖了抖被子把自己藏进去,只露出半个头在被子外面,好像不胜其寒:“这个家里的每个人,好像都有很多秘密。”


    不远处的一间暗室中,阿泽摘下耳机,深吸一口气,揉了揉突突乱跳的太阳穴。


    害怕?她有什么好害怕的!这里是宁州最安全的地方,这些人都是她的家人!为了帮她尽快适应,他办法都想尽了!


    她表现得太从容自然了,甚至已经开始追查母亲当年的往事,他以为她已经适应了新生活,可她还是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对那个青梅竹马的小屁孩说,她、很、害、怕。


    这太不公平了,明明我比他更早地认识你,熟知你。


    他的视线在身后的墙壁上逡巡,如果有人看到这面墙,大概会非常害怕,因为偌大的墙上贴满了照片,一颦一笑,全是季安知,从牙牙学语的女童到垂髫少女,几乎每一天都未曾遗漏。


    阿泽把今天的照片洗出来贴上去,是她坐在新教室里看书,明显是看不懂,表情惆怅迷茫。


    阿泽的拳头用力捏紧,最后还是颓然地松开了。


    她还需要更多的时间。


    和高一鸣胡乱聊完,安知缩在被子里刷手机的消息,眼前掠过一条匿名短信,因为太像鸡汤短信了,安知差点划走,但又鬼使神差地点开了。


    只有短短的三行字:


    认真生活,珍惜缘分


    春夏之交,小心感冒


    祝永远清澈明朗


    清澈明朗么……安知悄悄把手机贴近心口的位置,多好的词,多熟悉的语气。


    有没有那么万分之一的可能,是阮长风发给她的?


    第二天安知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可能起得太早了,整个孟家都静悄悄的,小柳都还没起,只有不怕醒了,眼巴巴从狗屋里朝她张望。


    因为害怕小狗冲撞到长辈,所以这两天狗都是拴着的,不怕大概也憋坏了,咬着链子原地转圈。


    “好啦好啦,”安知赶紧跑过去把它解开:“不怕,我带你出去玩吧。”


    不怕兴奋地嗷嗷叫,安知轻轻捏住它的嘴:“别吵,悄悄的,别让人发现啦。”


    结果安知刚一松手,不怕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快地窜了出去,安知赶紧追上去拽住遛狗绳,仍然差点被拽得趔趄:“不怕,要乖哦。”


    不怕停下来,懵懂地看着她摇尾巴。


    “要不我带你去花园吧。”安知想了想:“那里地方够大。”


    不怕好像比她还清楚花园怎么走,兴奋地拽着她冲了出去。


    由于时辰尚早,偌大的花园里自然一个人影都没有,晨光在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清脆的鸟鸣声在树影间回响,缤纷的花瓣上沾着露水,是在别处罕见的绝景。


    安知走到被一圈树木环绕的草坪上,解开了狗绳,让不怕可以尽情撒丫子乱跑。


    安知在草坪上坐着发了会呆,一扭头发现不怕又找不到了,站起来顺着草地倒伏的痕迹一路找过去,在林中一棵樱花树下找到了它。


    现下正是樱花开到荼蘼的时节,花瓣纷纷扬扬落了不怕一身,它抖了抖毛,继续低头啃蛋糕。


    安知赶紧把狗抱起来:“不怕你是狗狗,不能吃蛋糕哦。”


    看到树下被啃到有点狼藉的奶油蛋糕,安知才想起来这里自己也是来过的,去年孟夜来生日那天,她迷路后误闯此地,偷吃了一块黑森林蛋糕,然后在这棵树下遇到了孟怀远。


    这棵树底下是会长出来蛋糕么,安知一边擦拭不怕嘴边的奶油,一边产生了这个无厘头的想法。


    不过新环境毕竟是不熟,安知再不敢让不怕自己跑了,接下来再散步都把狗绳牢牢拽在手里。


    从树林里走出来,安知不知不觉间又走到了西北角,面前孤零零地站着那栋粉白色的小楼。


    母亲以前就住在这里么?


    安知把不怕拴在旁边的树干上,悄悄靠近了小楼的白色木门。


    虽然已经十多年没有人住,但因为养护得当,审美出众,这座小楼看上去并不显得落伍阴森,看了只觉得安宁平静。


    安知正要伸手推门,吱呀一声轻响,门却从里面被打开了。


    第279章 心肝【上】(6) 哥德堡机械……


    安知吓得手一缩, 差点叫出声。


    孟怀远站在门内,一手扶着门框,表情无奈地看着她。


    “爷爷早上好呀。”安知赶紧挂上招牌营业式微笑:“您起来啦。”


    “这大清早的, 不睡觉么。”


    “爷爷您不也没睡吗。”


    孟怀远叹了口气:“我年纪大了, 觉少。”


    看到安知眼神转来转去试图往室内偷看,孟怀远索性让开门:“进来吧, 省得老惦记着。”


    安知刚要迈脚, 孟怀远突然喊道:“小心!”


    安知低头,发现脚边是一条多米诺骨牌组成的长龙,远远的一直通向客厅,远远瞄一眼, 发现房中遍布各种连锁反应的小机关,从客厅延伸到楼上卧房, 大概就是多米诺骨牌碰到小球, 小球顺着轨道向前继续跑掉到一个小车里,小车又变成过山车牵着一根线继续向前走的那种。


    “这些还摆了挺久的,”孟怀远坦然地说:“你碰倒了我就得重来了……所以之前才让你们小朋友不要靠近这里。”


    孟怀远还特意看了一眼不怕,发现让安知拴好了,满意地点点头。


    这一家人也太会玩了吧,安知心中有种期待落空的奇妙感觉。


    “所以……这些都是爷爷您摆的?”


    “这类东西有个学名叫哥德堡机械, ”孟怀远毫无架子地说:“你不会笑话我幼稚吧?”


    “不会不会, 真的超级厉害!”安知笑道:“我都不知道还能这么玩。”


    孟怀远挑眉:“别告诉奶奶。”


    “为什么啊。”


    “她肯定会笑话我的。”孟怀远说:“我特地躲在这里,就是怕让你奶奶找着。”


    安知拍胸脯保证:“我会保密的。”


    “乖。”孟怀远揉揉她的头:“吃饭没?”


    “还没。”


    “正好,去我那吃吧。”孟怀远顺手把门带上, 安知视线余光看到他用一枚黄铜钥匙锁上门。


    太好了,安知庆幸地想,他没有问她为什么来。


    吃饭时孟怀远照例问安知在学校学得如何, 安知表示别的都好,就是英语教学不太适应。


    孟怀远说我从外面给你找个家教吧。


    阿泽这时候正好从外面进来,手里捧着一摞要孟怀远过目的文件,听到“家教”两个字,脸色变了变。


    安知说:“阿泽哥哥说要帮我补课呢。”


    孟怀远扫了眼孟泽眼下疲惫的青黑,似笑非笑地说:“我看你每天忙得连睡觉时间都没有,还有精力帮安知补课?”


    他算是孟怀远的半个秘书,孟家如此庞大的商业帝国,说日理万机并不为过,何况还要应付繁杂的高中学业,每天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是奢侈的。


    阿泽淡定地说:“时间总是会有的。”


    安知看他的气色就觉得没睡好,试探道:“要不还是算了吧,不要麻烦阿泽哥哥了。”


    阿泽掠了一下额前的碎发,深吸一口气:“一周一次真的不要紧,毕竟我也是像安知这样过来的,外面请的家教未必比我教得好。”


    孟怀远端着一杯豆浆,严肃地看了他片刻,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对安知说:“我就随便提一嘴,你看把他急的!”


    “您放心,”阿泽已经知道自己被耍了,但还是没脾气地赔着笑:“我肯定会好好教的。”


    安知一句话也没说,只是低着头,捏着筷子,在雪白的碗底轻轻拨弄。


    最后还就真是平平无奇的补课,阿泽在家中景致最好的露台上摆了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光线充足的周六午后,对面坐着个干净清爽,手指纤长的美少年,用低醇悦耳的声线讲数学、念英文,场面有些过于安宁美好了,让安知觉得此前心里隐隐的不安是自己多虑。


    这个家里除了孟夜来,也就他和她年龄最接近,但在某些时刻小学生看高中生,就像蚂蚁仰望巨人。


    他自己的爸爸妈妈呢?被收养的这些年里,他该活得多辛苦,才能挣到这样的体面?


    “怎么了安知?”察觉到走神,阿泽停下讲解:“哪里没跟上吗?”


    安知顿时面红耳赤:“一直没跟上。”


    阿泽没脾气地笑笑:“那我们从头再来一遍吧。”


    事实证明这样心猿意马的补习并没有什么积极效果,一周后的期中考试考完,安知对着满纸的惨淡欲哭无泪。


    老师非常善良地直接没有打分,孟夜来就非常不善良了,举着93分的数学卷子在她面前晃来晃去。


    安知叹了口气,把脸埋进胳膊里:“我和你真的是从同一个娘胎里爬出来的吗?”


    “我妹妹才没有这么笨呢。”


    安知又叹了口气,感觉很痛苦,说好了双胞胎之间的心电感应呢,她的孪生哥哥甚至不能理解她说的话。


    坐在前座的李娉婷听到他们的对话,回头看了一眼。


    孟夜来凶巴巴地说:“你看什么?”


    李娉婷没说话,默默把桌上的卷子翻过来。


    为了保护学生的自尊心,现在的小学早已取消了排名,所以大伙其实并不知道自己的分数在班上排第几。


    自视甚高的孟夜来马上问她:“你考了多少分?”


    李娉婷在班上属于小透明的类型,几乎没和孟夜来讲过几句话,小声说:“也就一般吧。”


    孟夜来立刻走上前去翻她的试卷,猩红的98分看上去分外醒目。


    “呃……”


    “你管98分叫一般啊?”


    李娉婷垂下微微发红的脸,声音更小了:“题目不难啊。”


    安知没忍住笑出了声。


    孟夜来恼羞成怒:“这么简单你还考这么点分数,好意思笑么。”


    看孟夜来的笑话是季安知这段时间来最大的爱好,她现在立志躺平,已经完全不难过了,嘻嘻哈哈地笑了个没完。


    夜来生气地跑掉之后,安知用水笔轻轻碰了碰李娉婷的肩膀:“你好厉害啊。”


    娉婷腼腆地说:“你之前学校教得不一样吗?”


    “我发现这边讲得好快哦。”安知悄声说:“用的教材也不一样。”


    “难怪。”李娉婷点点头,拿过她的卷子看了看:“加油。”


    放学前班长站出来提议,总算考完试了,大家周末可以一起去新开的伊顿乐园玩。


    因为同学们的响应非常热烈,班长当场开始挨个座位收钱,安知原本还有点纠结要不要去,可看到孟夜来那副臭屁的小表情,顿时觉得非去不可了。


    孟家肯定不会短了她的零花钱,而且孟怀远和孟珂给的两份加起来可谓相当丰厚,安知果断交钱报了名。


    “李娉婷,你要去吗?”班长不抱希望地随口问。


    “我就不去了吧。”李娉婷轻声说:“我那天有事。”


    “别啊,去嘛。”安知可怜巴巴地摇摇她的胳膊:“就当陪我去吧,我和别人都不熟。”


    娉婷满脸窘迫,声音都低得快听不见了:“我也想去……可是很贵啊。”


    安知注意到她微微泛黄的校服领口,这是在别的同学身上很难见到的:“我帮你付钱,行吗?”


    “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娉婷小心翼翼地问。


    安知已经利索地帮她把钱付了:“你要是心里很在乎,就帮我讲讲卷子吧。”


    家里的大哥哥太帅了,以至于完全没办法集中精神听讲……


    放学后孟夜来有社团活动,安知目前还没有加入任何社团,圣心玫瑰学院也不需要学生负责值日,所以无事一身轻地和李娉婷一起往校外走。


    正和娉婷讨论学校里有什么比较有意思的兴趣社团,安知的肩膀突然被人轻拍了一下:“安知!”


    叫住她的女孩比安知大几岁,相貌虽不出众,但仪态极好,脖颈柔软修长如白天鹅。


    “遥遥姐!”安知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芭蕾舞团的前辈,看她穿了初中部的校服,便知道是同学了。


    “我刚才远远看背影就觉得眼熟,”遥遥笑道:“这几天老听人说四年级转过来一个小美女,没想到真是你。”


    “遥遥姐你也在这里上学啊。”安知拉着她的手:“太巧了。”


    路遥兮顾盼间已经颇有少女的风姿,似笑非笑地说:“怎么,我这样穷人家的小孩不配念贵族学校?”


    “遥遥姐家境哪里差了,”安知说:“叔叔不是开公司的么。”


    “就我家那芝麻绿豆的小公司可不够入学标准哦,我是靠舞蹈特长生进来。”


    听到她们的谈笑,身旁的李娉婷神色渐渐黯淡了下来。


    “对了,学校的芭蕾舞团正在筹备新戏呢,”路遥兮兴奋地说:“可缺人了,你一定得来!”


    安知下意识就想拒绝:“可是我现在……”


    “你知道我们学校的芭蕾舞团有多好吗,”路遥兮兴奋地紧握住她的手:“不仅有全球巡演,而且每年都会推荐好苗子去莫斯科舞蹈学院念书的!”


    这听上去真的太有诱惑力了,安知晕乎乎地想,要是能去俄罗斯继续深造芭蕾,是不是能摆脱眼下这泥沼般的生活。


    但出于慎重,安知还是没有一口应下:“我回去问问大人……”


    “你慢慢考虑,舞蹈教室在那边,”路遥兮给她指了方向:“你随时可以过去看了!”


    路遥兮显然正赶着去训练,也没和她闲话太多,二人约了明天的午饭就散了。


    “你之前看过学校芭蕾舞团的表演吗?”安知问娉婷。


    “肯定看过啊,这是校庆最重要的节目嘛,”李娉婷说起来悠然神往:“真的非常好看啊,那时候全校的老师学生家长都会来的,还有电视台转播呢。”


    “校庆是在什么时候啊。”


    “七月份,”李娉婷说:“忙完校庆正好放暑假,你要去吗。”


    安知其实颇心动,但还是谨慎地说:“我再想想吧。”


    第280章 心肝【上】(7) 人格健全、性格独立……


    走出校门, 李娉婷的妈妈等在门口,大概很少看到女儿和别的同学一起出来,稍有些不知所措。


    “妈妈, 这是季安知, 新来的转学生,”李娉婷轻声细气地说。


    “噢噢噢你好你好。”


    “阿姨好, ”安知迅速挂上营业款微笑:“幸好遇到娉婷, 这几天帮了我好多。”


    “啊,太好了,欢迎,有空来家里玩哈。”神情疲倦的中年女人也强颜欢笑地应付了几句。


    等安知走远了, 娉婷妈妈才领着女儿往公交站的方向走。


    “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


    李娉婷乖乖递上成绩单。


    妈妈仔细地看了眼,叹气:“数学这两分是怎么扣的?”


    “粗心大意……”


    “妈妈早就跟你说过了, 有什么地方没学会不要紧, 咱们补上就行了,但是粗心的毛病绝对不能犯……”


    李娉婷低着头看鞋尖,已经可以预测到下一句话。


    我和爸爸每天起早贪黑地工作送你来这么好的学校上学……她在心里默念。


    “我和爸爸每天拼命工作送你来这里上学,到底为了什么啊,还不是为了你能有个很好的未来……”


    果然。李娉婷不动声色地提了提嘴角,她的语言就是这么匮乏, 说来说去都是这几句套话。


    “你争口气, 要对得起我们全家的努力啊!”


    李娉婷不可避免地想到安知,她期中考试无疑是考砸了,但看上去好像一点都不害怕。


    “这周日的补习班能不能帮我请假?”李娉婷问。


    “你要干什么?”


    “期中考完了, 同学们约好了一起去伊顿乐园玩……”


    “娉婷,我再说一遍,咱们家的条件和其他同学没办法比, 你不要和她们比吃喝玩乐,要比就比学习……”


    “安知帮我付了钱的。”娉婷忍无可忍地打断她。


    “哦这样啊……”娉婷妈妈短暂地松了口气后,又发愁起来:“可人家对你这么好,咱们这样的人家,拿什么回报呢。”


    安知在停车场找到自家的车时,司机王邵兵正蹲在路边抽烟,看她走过来,一弹指把烟头丢进了下水井盖。


    “放学啦?”他的语气并没有过分的恭敬,就像个普通的学生家长,安知觉得孟夜来这么喜欢这位司机先生,大概就是因为这份恰到好处的亲和。


    “王叔叔好。”


    “夜来少爷的社团活动还没结束哦,安知小姐可以等一会吗。”王邵兵从手套箱里拿出来一包饼干:“饿不饿,先吃点?”


    安知吃了一小块,觉得味道有点怪怪的,就没再拿了。


    “这个饼干是夜来少爷最喜欢吃的。”


    安知摇摇头,搞不懂这家伙的口味了


    “小姐今天过得怎么样啊?”


    安知惆怅地说:“期中考没考好。”


    “嗨没事,你刚转学过来嘛,肯定要适应一段时间的。”


    安知其实也不是非常担心,只是想到孟夜来的得意嘴脸有点生气罢了。


    “孟夜来的数学成绩还挺好的。”安知不情愿地承认。


    “幸亏少爷的数学好,去年冬天还差点救了条人命。”


    “什么意思啊。”


    “没什么,很复杂,”王邵兵言简意赅地说:“夜来少爷之前被绑架过,当时绑匪要他算数学题。”


    这劫匪的品味很独特嘛……安知在心底悄悄吐槽。


    “后来呢?”


    “然后当然是我神勇无敌,智斗劫匪咯,”王邵兵在肚子上比划:“这里,留了好长一条疤呢。”


    “到底为什么绑架他啊。”安知想不通。


    “唉,孟家的敌人呗,”王邵兵唏嘘道:“拿大人没办法,就会对孩子下手。”


    “那我岂不是也有危险?”


    “是啊,”王邵兵说:“之前安知小姐养在外公家,未必不是一种保护来着。”


    安知眨眨眼睛:“那现在突然把我接回来……”


    “你拍了电影,虽然没红,但身份有点藏不住了吧,”王邵兵挠头:“我说句该掌嘴的话啊,有你在夜来少爷身边的话,绑匪肯定更倾向于把你绑走吧。”


    有明确的影像资料,又是比较柔弱好对付的女孩。


    这话太打击人了,安知委屈巴巴地看着他:“所以我就是为了保护孟夜来竖的靶子啊。”


    “我瞎说的,你别介意。”王邵兵拍胸脯保证:“有我在呢,你们谁都不会有危险的。”


    “王叔叔,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知道,小柔,这个人吗?”关于母亲之前的贴身女仆,安知已经在家里打听了一圈,奈何根本没有人肯开口,这位女仆比季唯的存在感还要稀薄。无奈之下,只能问司机了:“她以前是我妈妈的贴身女仆,你知道她去哪里了吗?”


    王邵兵突然收敛了笑容,他平时常常笑着,所以尚不明显,如今不笑了,安知才发现他嘴角眉心遍布深深的刻痕。


    “我不知道。”他面无表情地说:“小姐别也再打听了,整个孟家没人知道。”


    “为什么,是什么我不能知道的事情吗?”安知急切地说:“我真的很想知道妈妈到底去哪里了啊。”


    但王邵兵就像生气了似的,默默坐回车里,任她怎么追问,都再也没理会。


    虽然孟家看上去不太在意分数,但期中考试的成绩还是要给家长看的。


    好在孟珂性格随和,看了安知愁云惨淡的成绩单,也并未多说什么:“其实我小时候数学也一般啦,后来慢慢就好了——不过我记得季老师就是教数学的吧。”


    “他是教初中的。”安知嘴硬地给自己找补。


    “喔,是这样啊,”孟珂煞有介事地点头:“难怪呢。”


    孟夜来也拿着卷子扑到他身边:“爸爸,看我的!”


    孟珂毫不掩饰眉眼间的欢喜,把他举起来悠了一圈,还在夜来脸颊上“啪叽”亲了一口:“太棒了,考得这么好啊!”


    孟夜来尖叫着试图闪避:“啊恶心死了!”


    孟珂爽朗地大笑,戳戳捣捣地挠他,父子俩笑作一团。


    “……哦安知考得也不错,再接再厉哈。”看到安知还在旁边站着,孟珂百忙中抽空说了一句。


    孟夜来软绵绵地半倚在孟珂肩上,挑衅地朝安知笑笑。


    安知心里憋屈,咬了咬嘴唇,闷不做声出去了。


    因为憋着这口气,晚祷的时候安知直接用绳子给孟珂打了几圈死结,孟珂愁眉苦脸地背着手挣了大半个小时还没解开,原本玉白的手腕勒得通红。


    安知有点愧疚,试图挪过去帮忙,孟珂做了个“禁止”的手势,非要自己慢慢解,安知看到他为了解开绳索,手腕拧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担心他把自己给整脱臼了。


    最后花了一个多小时,孟珂总算给解开了,洋洋得意地朝她比了个“耶”。


    安知哭笑不得,但看他根本没有动怒的迹象,也悄悄松了口气。


    晚祷结束后,安知回房间洗了澡,写了会作业,等到了十点多,出门。


    小柳看了她一眼,并没有过问她要干什么。安知现在可太喜欢这个面瘫又寡言的女仆了。


    安知是去了孟怀远的房间,他已经和太太苏绫不知道分房睡了多少年,甚至可以说住得有点远。


    去孟怀远卧房之前,安知趁着屋里没人,先摸到了他这边的厨房,打开冰箱,拿出牛奶,拧开盒盖,摸黑把大半盒牛奶倒进了下水道。清理干净水槽后,安知把牛奶放回原处,才去敲孟怀远的门。


    老年人普遍睡得早,这位孟家的掌门人已经换上睡衣准备睡觉了,看到孙女突然造访,也有些吃惊:“安知?怎么还没睡?”


    安知披头散发,穿着毛绒绒的粉色小熊睡衣,怀里还抱着只小兔子玩偶,精致可爱到让人完全没脾气:“爷爷,我睡不着……”


    孟怀远心都要被萌化了,赶紧把安知迎进来:“快进来,告诉爷爷怎么啦。”


    安知低着头,抿唇不言语。


    “是因为考试的事情吗?”孟怀远自以为找到了答案:“小小一个期中考试,你又刚转学过来,成绩起起伏伏是很正常的,千万不要太放在心上。”


    “爷爷,我是不是给孟家丢脸了啊……”安知小声说。


    “怎么会呢,安知漂亮聪明又善良,你是孟家的骄傲。”孟怀远从她的眼眸的倒影中看到自己:“你是我的骄傲。”


    “可是我学习成绩很差……”


    “孟珂以前学习成绩倒是挺好的,但有什么用呢,”孟怀远沉声道:“最后还不是成了一无是处的废物!”


    爷爷您这么说亲儿子真的没问题吗……


    看安知有点被吓到了,孟怀远语气稍稍缓和:“其实这些年我和你奶奶也在反思,以前对孟珂的教育,是有很大问题的。”


    “三代单传这么一个男孩,家里又有这么大一摊子生意,我们太想让他有出息了……”孟怀远叹道:“我们忘了先把他养成一个健全的人。”


    “人格健全、性格独立、情绪稳定,这些素质比试卷上的成绩重要太多了。”孟怀远语气欣慰又遗憾:“在这些方面,你比夜来、比孟珂,都要优秀得多,季老师教书育人一辈子,确实是很有方法的。”


    安知被他夸得脸红,呐呐无言。


    “所以说学习成绩什么完全不用担心嘛,”孟怀远揉揉她的头发:“你努力了就好。”


    “可是爷爷……”安知定了定心神,继续问道:“夜来之前被绑架过是吗?”


    孟怀远一愣:“这是谁告诉你的?”


    “我只想知道是不是,”安知深吸了一口气,眼圈红了:“爷爷,我是竖在夜来身边挡枪的靶子吗?”


    她这样想,孟怀远心都要碎了,断然道:“怎么可能!你和夜来一样,都是我的宝贝。”


    “可是……”


    “安知什么都好,就是太敏感啦,”孟怀远捏捏她小巧的鼻尖:“不管你在哪里,危险一直都会存在啊,接你回来,孟家才能更好地保护你对不对。”


    “是为了保护我吗……”


    “那是肯定的,”孟怀远说:“谁舍得伤害这么懂事可爱的宝贝?”


    安知顺着床沿膝行了两步,挪到老人身边,展臂拥抱他:“谢谢。”


    孟怀远浑身一颤,只觉得心中一直缺失的那一块,被女孩的这个拥抱填满了。人生百年的大圆满和大自在,尽牵绊在这小小的女孩子身上。


    安知埋首在他胸前哭了一小会,然后松开他,瓮声瓮气地说:“爷爷,我想喝热牛奶。”


    “我马上去给你倒!”孟怀远跳起来往厨房飞奔去,身法灵活得不像老人。


    安知紧紧盯着他的身影刚一消失,也立刻跳起来,开始在房间里翻箱倒柜地搜寻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