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心肝【上】(8) 献给我的姐姐……
孟怀远从碗橱里找出玻璃杯, 从冰箱里拿出牛奶,伸手一拿已经觉得不妙,果然, 牛奶盒几乎是空的, 勉强甩出来可怜兮兮的几滴,连玻璃杯底都盖不满。
他把盒子一丢, 试图在冰箱和壁橱间寻找有没有未开封的牛奶, 可孟家消费的牛奶都是每天一大早从郊区牧场直接送过来的,孟怀远又奉行君子远庖厨,翻箱倒柜找了半天,一无所获。
想到安知那双天然有些哀戚的秋水剪瞳, 和记忆中的形象悄然重叠,孟怀远突然怒不可遏, 抄起内线电话把已经睡下的厨娘叫了起来。
“我有没有说过?只要保证主子们的日常饮食, 厨房里这些剩的东西你们要吃要喝都随便,但你们不可以太过分!”
厨娘从没见他发这么大脾气,吓得肝胆俱裂:“您,您要找什么?”
“牛奶!现在我孙女要喝牛奶!”孟怀远抓起空空的牛奶盒往垃圾处理器里一丢:“每天那么大一盒都让你们这些吃里扒外的给喝完了是不是?”
厨娘明明记得下班前检查过还有大半盒来着,但现在这种情况下哪敢和他顶撞,忍着委屈竭力思考:“牛奶……对了, 左边第三格壁橱的顶上, 还有一盒常温奶,放在椰浆边上。”
孟怀远打开壁橱,翻出那盒牛奶, 确认还在保质期后,剪开包装倒进杯子里。
又想起安知说要热牛奶,在几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嵌入式箱型电器中纠结了片刻, 差点把牛奶送进了烤箱……
他摸了一圈才摸到微波炉,设置加热,才发现自己忙出了一身汗。
不由苦笑,倒个牛奶而已,何至于狼狈至此。
谁管你富可敌国,权势熏天,在血脉相连的小女孩面前,不过是个笨拙的老头子罢了。
“叮”一声轻响,孟怀远从微波炉中拿出牛奶,确认不太烫后,便端到了卧房去。
安知文静地坐在椅子上,双手接过,甜甜笑道:“谢谢爷爷。”
孟怀远看着她捧着玻璃杯喝牛奶的动作,下颌清晰秀致,雪白纤细脖颈随着吞咽的动作微微翕动,放下杯子后,上嘴唇沾了一层薄薄的白胡子,只觉得心满意足,满心的幸福充盈。
喝了牛奶,孟怀远还不放心,亲自把安知送回自己的房间,看着她刷了牙躺到床上盖好被子,才道了声晚安,从玻璃拉门出去了。
孟怀远路过不怕的狗屋,小狗被惊醒,朝他不满地吠了几声。
“好了好了,别叫了,”孟怀远对不怕说:“好好保护你主人。”
安知躺在床上,一直睁着眼睛,直到零点之后,四周完全沉寂了,才掀开被子坐起来。
她从兜里摸出一把黄铜钥匙,借着月色仔细端详。
一番表演,唱念做打,撒娇卖痴,就为了找这把钥匙,安知握着钥匙手心都在冒汗,哪里睡得着,穿好鞋从花园里悄悄溜了出去。
四月份的深夜还是有些冷的,安知在薄雾和露水中穿行,不觉沾湿了衣角。
她已经把路线记得很熟,几乎不没有停顿就顺利地找到西北边那座粉色小楼。
安知用手中的黄铜钥匙开了锁,因为知道门后面是多米诺骨牌,小心翼翼地走进去,点亮了手机电筒。
屋子里黑黝黝的,手电筒只能照亮眼前很小的一片区域,安知一边梭巡一边小心脚下,不期然看到电视柜上的相框。
白衣的季唯站在阳光下,朝她巧笑嫣然,安知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差点被身后的塑料轨道绊倒,硬是靠着超强的平衡能力没有摔倒,甚至还扶住了摇摇欲坠的小车。
她要是没看错的话,这条长长的轨道尽头,分明是一个巨大的骨牌金字塔,只要被车子轻轻一碰,就会摧枯拉朽地整个垮掉。
安知擦了一把额前的冷汗,告诫自己务必接下来万分小心。一百多平的客厅里面并没有其他主人留下的痕迹,安知把那个相框从电视柜上拿了起来。
平平无奇的白色木质相框,很多年没有动过,但表面并未沾染灰尘,照片上的季唯站在某个不知名的小湖边,旁边是一座旅游景区常见的石碑,手指把长发掠到耳后,看上去就是一张普通的旅游照。
年代久远,照片有些模糊了,安知看不清石碑上面的字,只能用手机先暂时拍下来回去慢慢研究。
正要原样放回去,安知突然想起某部电视剧里的情节,从后面拆开了相框,拿下背板,看到了照片的背面。
果然有字!
安知心中一喜,却看到照片背后只有两行字,也并不是季唯的娟秀笔触,反而有点像男生的字,显得潇洒随性,大开大阖。
“多谢成全。”
可落款却不是想象中的那个人,而是一个简单的“妍”字。
成全谁?成全什么?写字的人是谁,拍照片的人又是谁?
安知只觉得踩入重重迷雾,越想越是迷惘,而翻到照片正面,季唯的笑容正在她眼中悄然褪色。
安知揉揉酸痛的眼睛,把照片重新塞回相框,原样摆好。
强自打起精神,她绕过客厅继续向内搜索。
小楼面积不大,一楼就只有客厅厨房和餐厅,连锁机关也都布置在一楼,安知顺着楼梯走上二楼,楼上明显人迹罕至了,脚踩在地毯上,感觉轻轻浮起了一层灰。
上楼后的第一个房间门就关着,安知试着推了推,门没锁,但开门的动作总觉得有点别扭。房内朴素的装修显示这是一间佣人房。
“小柔。”安知轻轻唤了一声。
空荡荡的房间里不会有人回应她。
算是打了个招呼,安知走了进去,
手电筒的光一照上去,原本黑黝黝的物品渐渐浮现出轮廓来,这哪里是一间卧室,分明是一间病房。
制氧机,呼吸机,起搏器,除颤仪,心肺检测仪……这些是安知常年混迹于医院病房才认出来的,还有很多设备安知一眼认不出来,都蒙着厚厚的一层灰。换药车已经生锈了,治疗盘里除了冰冷的器械外,就是大卷大卷的纱布和棉球。
安知本怀疑自己走错路,但打开衣柜发现里面确实挂着几件女仆装。安知拿了一件出来比划长短,感觉小柔应该是个身材娇小的女性。
内侧的柜门上挂着一排勋章,大小都有,正面是熠熠生辉的星星,上书“八一”字样,安知翻到背面,发现每一枚勋章背面都镌刻了一行小字。
——献给我的姐姐。
衣柜旁的木桌子上堆满了药瓶,安知拿起一瓶看了看,标签陈旧褪色,药名复杂生僻,不知功用为何。对于这类看不懂的线索只能统统拍照记录下来。
抽屉床头柜里放的也都是药品和纱布,除了内服药外,还有玻璃瓶装的液体以及注射针管,小柔的个人物品应该被清理过,安知想寻找更多的生活痕迹,就再也找不到了。
在这样密闭沉闷的房间里待久了难免不舒服,散不去的消毒水味勾起了安知对医院的不好回忆,她有些烦躁地拿起抽屉里仿佛永无止境的纱布,不小心把两块长长的东西抖到了地上。
那两根东西形状很奇怪,窄窄长长的,不到十公分,有一定的弧度和重量。安知拿起来仔细观察,觉得质感有点说不上来的熟悉。
不是塑料,不是金属,略显陈旧的象牙质感,一侧光滑,另一侧有不同颜色的夹层……安知捏着那两根小东西看了半天,突然意识到了那是什么,吓得低叫出声,直接甩飞了出去。
那是两根被切下来的骨头。
包着骨头的也不是纱布,而是一个白色的头套,收拢下巴与下颌,只露出五官,在头顶固定。
安知想试一下,但在二楼跑了一圈都没有找到镜子,甚至这个房间配套的卫生间里也没有镜子。她只好试着摸黑戴一下,不知道是不是没调整好角度,戴好后感觉下颌被绷得非常紧。
因为安知本身已经算是脸挺小的了,没想到头套还能勒得更紧,上网搜索了后,发现这种头套通常是用于下颌角截骨术的术后恢复。
再看那两个细细弯弯的骨头,安知拿起来在脸侧比划了一下,确认那应该是两根被削骨手术切下来的下颌骨。
从下巴活生生锯下两条骨头,那该有多疼啊。
安知恍惚觉得伤口疼在自己脸上,吓得冷汗直冒,捏着那两根骨头感觉烫手,赶紧重新包好了塞回抽屉里面去。
有了整容这个大方向,再看房间里的药品就觉得有思路了,安知针对性地查了几样,果然大多是消炎药和止痛药,玻璃瓶里装的是玻尿酸。
还有一块刚才当寻常杂物略过的小东西,应该是鼻夹板,做了鼻综合手术后要佩戴的东西。这些物件无不显示出,这个房间的主人曾经历过漫长痛苦的全脸整容。
安知心中的迷茫更重,小柔她以前整过容吗?这么大型的手术,为什么不去医院做?
搜索得差不多了,安知关上门准备出去,合上门的那一刻,她终于明白那种别扭的感觉来自哪里了。
这个房间的门锁装反了。
也就是说,只要从外面锁上门,里面的人就被关起来了。
这个结论比堆满整容器材的房间更可怕,安知只觉得毛骨悚然,整个人恐惧到战栗。
没有镜子也没有窗户的房间,被反锁起来的整容患者。
这栋粉色的小楼里,到底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第282章 心肝【上】(9) flag不能乱立……
安知两条腿都在哆嗦, 还想去看主卧,但手机的电量已经不足,自己也在高度紧张中耗尽了体力, 只好留着主卧下次再来探索。
下楼梯的时候腿软得像两根面条, 安知筋疲力尽,为了避开脚下复杂的轨道和骨牌机关, 差点摔倒, 撑着墙面才站起来。
哆哆嗦嗦地把大门锁好,安知浑身都被冷汗浸透,晚风一吹就愈发冷了,只想赶快回到自己的房间, 裹着被子好好睡一觉。
安知跌跌撞撞地向自己的小屋走,月亮被一朵乌云遮住了, 夜色也愈发沉郁了, 她看不见前路,手机也没电了,只有睁大眼睛尽量向前走。
直到撞进一个柔软的怀抱里,馥郁的优昙花香伴随着浓烈酒气弥漫在周身。
安知还没来及尖叫,来人已经连连后退,惊叫出声:“卧槽有鬼啊!”
听出来是孟珂的声音, 安知莫名其妙地镇定了:“是我是我, 不是鬼。”
“是安知啊……”
这时候乌云稍微飘走,露出一抹稀薄的月色,照在孟珂身上, 又重新把草木皆兵的安知吓到了。
因为孟珂与平时的装扮迥异,戴着一顶长长的白金色假发,脸上妆容艳丽明媚, 身上披了件黑色大衣,至于里面的内搭……安知不知道怎么描述,也是黑色的,但相对于比基尼也就稍微多几根带子吧。
刚在亲娘的故居里经历了一番冒险,就遇上了穿着女装从外面浪回来的亲爹,安知一时语塞,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孟珂的长睫毛微微颤动,在脸上投下浓密的阴影:“我现在申请移民火星还来得及吗?”
安知实在无法直视他那张美艳绝伦的脸,侧过头:“可是我已经看到了啊。”
“既然这样,”孟珂气势汹汹地朝她扑过来:“只好杀人灭口了。”
安知横跳一步躲开:“哎我什么都没看见好了吧!”
孟珂手臂一捞就把安知拽了回来,却并未再语出威胁,而是抱着她死皮赖脸地哀求:“我的宝贝安知,这事可千万千万要保密啊!要是让我爸知道了……”
安知想到孟怀远谈起孟珂时,那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如果知道了孟珂每天晚上的夜生活如此丰富,不仅玩到凌晨三点才回来,还穿着如此妖冶不羁的装扮,一身糜颓香水味,脖子上印着深深浅浅的吻痕……孟珂真的可以考虑换个星球生活了。
“好吧,我不会告诉爷爷的。”安知顿了顿,突然放大声音作势喊道:“孟夜来快来看——”
“我的小祖宗哎!”孟珂手忙脚乱地捂住她的嘴:“对夜来更不能说啊!”
“哦,”安知装作不情不愿地闭了嘴:“封口费呢?”
孟珂正忙着掏钱,安知按住他的手:“我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尽管说。”
“真相。”安知严肃地说:“请告诉我真相。”
“你问吧。”孟珂颓然道:“我尽量说实话。”
“你这么晚出去是干什么的?”
“在俱乐部跳舞……”孟珂明显底气不足。
“噢,你还会跳舞啊。”安知不自觉睁大眼睛。
孟珂尴尬极了:“反正……是不登大雅之堂的那种。”
安知眨眨眼:“你穿成这样跑去跳广场舞?”
孟珂捂着脸,像个犯了错的孩子:“……边跳边脱的那种,最后大概脱成这样。”
发现安知看自己的表情都不对了,孟珂赶紧叫道:“我今晚已经辞职了!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安知并不相信他的鬼话,看着他脖子上暧昧的红痕,老气横秋地说:“你在外面有别的女人么?”
孟珂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这个绝对没有!我敢发誓!”
“其实你可以说实话的啊,我不在意的,”安知叹了口气,故作镇定地说:“毕竟妈妈这么多年都不在……”
孟珂一口咬死自己脖子上是过敏,在外面绝对没有其他女人。
他说得这么坚定,安知反而有点拿不准了:“你……为什么打扮成这样?”
“我不知道。”孟珂轻启红唇,幽幽地说:“我都不知道什么样才算活着。”
借着点朦胧的月色,安知看到孟珂跪坐在草地上,满头白发曳地,裹着破洞渔网袜的长腿盘在身侧,浑身暧昧纵|欲的气息,容颜绝丽,神情却是空洞迷茫的,像被天国放逐的堕落天使。
孟怀远说,三代单传的孟珂,是孟家的耻辱。
今夜之前,安知从没见过孟珂工作,据说他在孟氏集团里挂着份差事,但显然光领工资没上过班。每天都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吃饭,躲在房间里练习那些魔术的小伎俩,然后陪孟夜来写写作业,陪她做做晚祷,然后睡觉、或者假装睡觉。
真是幸福又无聊的富二代生活。
原来夜晚的他还过着截然不同的另一段人生么。
如果白天那个不学无术的孟珂已经属于家族的耻辱,那么夜晚这个孟珂对孟家而言又意味着什么。
禁忌。安知心头突然浮现出这两个字。
孟珂和季唯,这一对外人眼中的神仙眷侣,都是禁忌。
安知心中还有一万个问题想问他,但突然一个都问不出来了。
甚至连多看他一眼,都觉得心疼得喘不上气来,嗓子完全梗住了,根本说不出话。孟珂像一滩悲哀绝望的沼泽,任谁靠近一些,都会不知不觉陷进去。
“我……”安知艰难地说:“我下次再问吧。”
然后安知就像逃命一样,飞快地跑开了。
这一晚发生了太多事情,安知回去后做了一晚上的噩梦,梦中她在那间粉色小楼里奔跑,脸上裹着白纱布的女人伸长手臂追赶她,无论安知躲在哪里,那个女人都会找到她,用含糊不清的声音说,好疼啊好疼啊。
安知拼命奔跑,直到一脚踩空从楼梯上摔了下去,一路滚到塑料轨道上。
完了,她要把爷爷辛苦做的东西碰坏了——他会好生气好失望吧,那么多排列整齐的骨牌她怎么能复原回去……
正绝望中,那辆红色的塑料小火车突然变大,或者是她突然变小了,居然正好坐在火车里,稳稳当当地向前滑行。
火车变成了过山车,载着她爬升又俯冲,安知心中松一口气,总算跑掉了。
可稍微一扭头,安知发现女鬼就坐在她身后,长长的白色纱布逆着风把她裹住,一层又一层,直堵得她喘不上来气,浑身都被覆住,手脚完全不能动弹。
“给你看看我的脸……”
安知歇斯底里地尖叫出声。
然后她就醒了,天色已经大亮,还是自己的房间,阿泽按住她的挣扎的手脚,并一直在大声喊她:“安知,安知,做噩梦了吗?”
安知像脱水的鱼儿,大口大口地喘气,感觉喉咙干涩疼痛,只能点点头。
“安知,你发烧了。”阿泽摸了下她滚烫的额头:“别急,家庭医生很快过来。”
安知惊魂未定地躺在床上,下意识去摸枕头下面,又是一惊。
那把黄铜钥匙不见了。
昨晚匆匆忙忙的,是被丢在哪里了吗。
“找这个?”阿泽手掌一翻露出那把黄铜钥匙。
“快点给我!”安知急道,声音更是沙哑:“我还得……”
“还给爷爷?”阿泽已经能预测到她要说什么,不疾不徐地笑道:“你偷的那把我早就帮你还回去了,这把钥匙是我顺便配的。”
安知脸上露出感激又渴求的神情。
“可以啊,我的可以给你。”阿泽把钥匙轻轻放到她手心:“我的一切都可以给你。”
安知脸颊滚烫,大概是因为发烧得太厉害了。
“你想知道什么,就去查吧。”阿泽摸了摸她被汗水打湿的头发:“我只希望你下次能带上我。”
安知这次发烧持续了两天,等差不多好起来的时候,也到了周日,和新同学们第一次出门玩耍的日子。
安知的体力虽然还没有完全恢复,但也不想错过这个机会,硬撑着起了个大早,她本来挑了件蓝色连衣裙配小皮鞋,出门的时候被阿泽看到,硬是把她推回去换了长裤和运动鞋。
“那边好多机动游乐设施的,你这样悠到高处很容易走光。”阿泽不放心地叮嘱:“当然最好还是不要坐。”
“好多惊险的游乐项目不是都要一米四才能坐么。”安知在他胸前比划了一下自己的个子:“我还不够高呢。”
阿泽俯视她的头顶:“安知已经超过一米四了哦。”
“哎?可是我去年测的时候明明还不到啊。”安知想了想:“是这几个月长的吗。”
“是啊,你这个年龄个子长得可快了,”阿泽笑道:“你下次去见你外公,他肯定吓一跳。”
“那阿泽哥哥你是多高啊。”
“我也挺久没量过了,应该快有一米八了吧。”阿泽满意地看到安知仰望的崇拜眼神:“以后应该还会长的。”
我们都知道flag不能乱立,自从说出这句话之后,阿泽就再没长过个子……
第283章 心肝【上】(10) 魔术师
小柳已经在她背包里塞了不少水果零食, 一大早出去玩最大的好处是不用去苏绫那边吃早饭,这节省了安知很多的精力。
新开的伊甸乐园远在宁州的另一头,王邵兵带夜来和安知走了环城高速, 但也花了一个多小时。
约好在乐园门口集合, 等人到齐了,也将近九点了。
班长已经买的是优先票, 所以一行十几人没怎么排队就入园了。
组织过集体活动的朋友们都知道, 这么多人散在一个大园子里是很难统一行动的,班长尝试了让大家一起玩了两个游乐设施,发现不停地有人掉队后,就果断放弃了, 只约定了一点半在中央剧场集合看表演。
安知突然知道自己已经可以玩过山车跳楼机了,自然是兴致勃勃地要玩, 站在云霄飞车底下, 看孟夜来脸色铁青,安知不能放过挑衅他的机会:“敢不敢?”
夜来出门前已经被孟怀远耳提面命,说安知身体还没好全,你做哥哥的一定要照顾好她,不许自己玩自己的,所以再不甘心也只能跟在安知和李娉婷后面。
“敢不敢玩?”安知又指着云霄飞车问了他一遍。
孟夜来一咬牙一跺脚:“玩就玩!”
于是安知就拉着夜来和娉婷排队去了。
即使买了优先票也还是要等上一会的, 安知看夜来牙关紧闭, 有意逗他:“真的没什么的,转一圈很快就结束了,你要是不敢看就把眼睛闭上……”
正说着, 高速的过山车就伴随着乘客的尖叫声从顶点俯冲而下,划了个完整的圆环。
“……虽然会把人整个倒过来,但并不会掉下来哦。”安知又补上了这句话。
孟夜来扶着栅栏已经快站不住了。
李娉婷难得开口多问了一句:“你还可以吗?”
孟夜来是无论如何也不想在这两位面前丢面子的, 一个是他完美家庭的入侵者,一个数学考得比他还好,为了守住尊严,孟夜来决定今天死也要死在过山车上。
排了十分钟的队,轮到他们了,夜来大步流星地往前走,直到被工作人员拦下来:“小朋友,身高不够不能坐哦。”
孟夜来一伸脖子:“我一米四了。”
工作人员无奈地指了指柱子上的标尺:“你自己比划嘛,确实还没到一米四,还差不少呢。”
安知捂着嘴笑出了声。
夜来还想虚假地嘴硬一下,安知已经给穿过他,拉着娉婷向过山车走去。
“我就差一厘米了也不行吗?”
“差一厘米也是差啊。”
于是孟夜来也没有再追究,如释重负地从旁边的通道下去了。
娉婷看着他走远,突然松开安知的手:“我不想坐了。”
“啊?”
“那个……我有点害怕。”
“可是你刚才一点都不害怕的啊。”
娉婷已经跑回去了:“我好像还没到一米四。”
“你早就不止一米四了好么?明明比我还高!”安知不满地叫道。
“我穿的鞋子跟高。”李娉婷说罢,也从一侧的通道走开了:“我们在那边等你。”
朋友突然临阵退缩,安知只好自己扣上安全带,等待机器启动。
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们不陪着就算了,她可以自己玩。
安知摸了摸从上方降下来的安全锁上包裹的皮革,给自己加油鼓劲。
阿泽让她穿裤子来果然是正确的,为了系安全带,这个座椅需要两条腿岔开了坐,如果穿裙子恐怕会有点尴尬。
系好安全带,工作人员又上来挨个检查了一轮,安知悄悄往下方偷看,正好孟夜来和李娉婷并排站着,孟夜来小声地对娉婷说了些话。
虽然不知道在说什么,但李娉婷那张经常因为早熟而显得有些忧郁的脸上,似乎难得出现了笑容。
安知觉得胸口被安全锁压得有点痛,还想看得再仔细些,过山车启动,她被带着飞了起来。
过山车安全地跑完了一圈,安知解开安全带走下来,工作人员站在出口处举着打印好的照片问每个人,照片有需要的吗,需要带一张留念吗。
安知对于自己在俯冲状态下无意识中拍下来的照片完全没有兴趣,用脚指头想也知道必定是表情崩坏头发乱飞。
安知走到夜来和娉婷面前,笑吟吟地说:“你们刚才在聊什么。”
“我们没说什么啊。”娉婷搓了搓发红的耳朵尖:“就说你好勇敢啊。”
孟夜来冷笑道:“我说你真的喊得超大声,我们在底下都听到了。”
安知跳起来追着他打,夜来绕着李娉婷逃跑,娉婷吓得捂住耳朵:“你们两个别打架啊!”
云霄飞车出口处的工作人员看了眼三个吵闹的孩子,确认只是孩子间的正常打闹后,自然没有管,只感叹童年真单纯。
过了一会,她发现面前突然站了个人:“您好?”
身材瘦削的男人头戴鸭舌帽,看不清脸,看着屏幕并不说话。
“需要洗照片吗。”女孩把屏幕转向他。
男人从满屏奇形怪状的缩略图中准确找到了季安知的那张,指了指,意思是这一张。
安知回孟家后始终绷着根弦,因为心中装了太多事情,也体现在更严格的表情管理上,即使在失重状态的过山车上,面部表情也没有太崩坏,只是微微眯眼,露齿笑着,发丝在颊边掠起,反添了几分活泼感。
付了十五块钱后,工作人员把那张冲洗出来的照片递给他:“好标致的小姑娘啊,是您家孩子嘛。”
男人咳嗽两声,点了点头。
又玩了几个项目,大家都有点饿了,在休息区找桌子坐下,安知从包里拿出一盒已经洗净切好的水果还有几包零食和娉婷分享。
“其实我也带了吃的。”娉婷从包里拿出一个大苹果:“我吃这个就好。”
“你帮我吃点嘛,背着太重了。”安知拆了饼干放在娉婷面前。
“真的不用啦……”
孟夜来看着她们俩拿着饼干推来推去,满脸无法忍受的表情,起身离座去了点单窗口,片刻后端着两份乐园套餐回来了,把满满当当的一大盘食物推到娉婷面前:“吃吧,请你的。”
娉婷受宠若惊:“真的?看上去好好吃啊。”
这么点牛肉汉堡土豆泥小香肠蔬菜沙拉圣女果,不过是摆盘的好看些,就能卖到一百五十块,安知心中腹诽,不好吃也得好吃。
但还是托着腮笑眯眯地看着孟夜来,用恶心别人也恶心自己的虚伪语气撒娇道:“哥哥,我也想吃这个。”
孟夜来嫌弃地说:“自己买去,爷爷没给你钱么。”
“给了呀,”安知慢吞吞地说:“但我想要哥哥买给我嘛。”
“我宁愿给她买都不给你买!”夜来粗鲁地指着李娉婷。
娉婷试图把自己的盘子推给安知,闻言轻轻啊了一声。
“唔哥哥好坏,给别的女生买吃的不给我买!”安知还在惺惺作态。
“要不安知你吃我的吧……”娉婷试图挽回气氛。
孟夜来被她恶心地一口都吃不下去,在周围人包含谴责的无形压力中败下阵来,气鼓鼓地又去买了一份,特地在汉堡牛肉饼上挤了大量的芥末酱。
“给你,别回去又说我没照顾你了啊。”
安知闻那味就觉得不对,只装作不知道,又吵着要喝饮料。
夜来已经被她磨得没脾气了,老老实实去买饮料,安知趁着他离座的功夫,迅速把汉堡叉起来换到他盘子里。
娉婷看到了,很不安:“他会不会生气啊……”
安知冷笑着吐出一个字:“该!”
孟夜来端着三杯西瓜汁回来,分好,气哼哼地叉起盘子里的牛肉汉堡,咬了一大块。
然后毫无反应地吞了下去。
安知本来已经做好了他暴跳如雷的准备,但看夜来如此淡定地吞下了这么多芥末,还是吃了一惊。
“好吃吗?”
“你自己尝尝不久知道了。”夜来补充道:“我觉得一般吧。”
安知长了点自己这边的汉堡,因为不可避免地沾了些芥末酱,辣得她直吐舌头,孟夜来以为奸计得逞,满脸得意。
娉婷看安知愈发不高兴了,指着时钟说:“哎快到集合的时间了,我们快点吃,班长该催了。”
其实时间还早,但安知本就无心饮食,匆匆吃了两口就往中央剧场去了。
结果由于到得太早,他们坐到了第一排,舞台上拉着红色幕布,安知压根不知道会演什么,怀着期待耐心等演出开场。
娉婷看过宣传册,小声说:“说是会有马戏,歌舞,还有魔术什么的……”
听到魔术两个字,安知想到了孟珂,猜测今天这表演他会不会爱看。
她的想法过于灵验了,近乎于神迹,在盛大的开场舞和一个群体杂技表演之后,舞台中央被推上来一个被红布罩着的大箱子,而在观众掌声中翩然走上台的魔术师,虽然戴着面具,但仪态步伐怎么看怎么眼熟。
聚光灯下,猩红长袍下,一身黑色紧身演出服衬得他腰细腿长,华贵的钻石假面遮住大半张脸,仅下颌与脖颈的线条已经足以惊心动魄。
不可能吧,他不会这么闲吧?
安知还在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直到听见身边的孟夜来也大叫一声。
“你也觉得……”安知小声问他。
孟夜来还在拼命揉眼睛。
第284章 心肝【上】(11) 他跳入水中,从容……
魔术师先是表演了几个简单的热场小魔术, 类似从帽子里掏出鸽子,从手帕里抽出玫瑰花这种,安知和夜来都没心思看魔术, 只盯着他的脸, 视线试图穿过面具看清后面的容貌。
场上的气氛差不多热起来之后,魔术师挥挥手, 罩在大箱子上的红布缓缓升了上去。
那是一个一米见方, 约两人高的大箱子,里面装满了水。
魔术师是个经验老到的表演者,舞台感染力相当出众,安知看着他腾挪跳跃的身姿, 开始相信他之前没有骗人——他跳舞绝对很美。
李娉婷没看过这种大型魔术表演,问安知:“这个水箱是干嘛的啊。”
安知说:“他应该是要从那个水箱里面逃出去。”
娉婷担心地说:“好危险啊。”
只是水箱逃脱其实也没多危险, 直到魔术师从袖子里拽出了一根眼熟的绳子, 向观众展示其坚韧程度。
水箱和绳子都会邀请现场观众上台检查,安知叹了口气,踊跃举手。
魔术师不负众望地从第一排挑中了她。
安知正要上台,被夜来用力拽住,凶巴巴地说:“你做什么?”
安知没理会,甩开他就上了台。
检查了玻璃是结实玻璃, 绳子是结实绳子后, 锁是真的锁,安知正要下去,又被再次叫住。
他把绳子塞给了她, 然后把两只手平平伸到她面前,就像他们过去每个晚上练习的那样。安知根本不想接,却又担心让别人来捆他会打一个挣脱不开的死结, 想了想,还是打了个他们最常练习的套结。
虽然看上去套了很多道,而且打了若干个结,但实际上只要在最关键的那一步把绳头从左侧的环扣里穿进去,然后只要一拉绳头就可以把整个结打开。
孟夜来看安知打了个这么复杂的结,勃然大怒,站起来叫道:“你是想害死他么!”
安知不理会他,借着身体的短暂遮挡,把那截至关重要的绳头塞进了魔术师手中。
工作人员推过来一个梯子,方便他爬上水箱顶部,之前已经试验过的,只要他落水,水箱就会自动落锁,然后顶盖上会压上成吨的厚重铁板,确保里面的人插翅难逃。
安知朝他摇了摇头——你生来就是天之骄子啊,为什么要毫无必要地赌上性命。
魔术本来就是骗人的东西啊。你要是真有魔法,可不可以把我妈妈变回来。
孟珂轻轻伸手,掀起钻石面具的一角,露出完美的红唇贝齿,朝安知粲然一笑。
然后突然弯腰,低头,在她的左侧脸颊上落下一个吻。
和他之前亲吻孟夜来的动作一模一样。
有他的,就少不了你的。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上梯子,毫不迟疑地纵身跃入水中。
行走在陆地上呼吸氧气的生物,不管水性再怎么好,跳到密闭的黑暗中总归是要勇气的。但孟珂好像对水完全没有恐惧,他干脆利索地跳入水中,从容自在地就像回家一样。
锁扣自动锁死,万钧的铁板落下,红色的幕布降下来,挡住了观众的视线。
虽然主持人再三催促,但安知一直站在台上不肯下去,只是在心里默默计数。
一方面是担心孟珂套不出来,另一方面是担心现在下去会被孟夜来打死。
数到三十秒,箱子里还是毫无动静,安知心中开始有些慌了,怀疑自己是不是打错了绳结,又疑心是自己紧张导致数太快了。
约莫一分钟的时候,箱子里传来砰砰砰的撞击声,主持人也明显惊慌了起来,匆匆跑下台去,似乎在和人激烈争执。
满场哗然,观众的不安情绪到了顶点,孟夜来急疯了,忍无可忍地大叫:“你们快救他啊!”
话音未落,罩住箱子的红布升起,水箱里已经空无一人。
聚光灯追上了观众席,满场乱晃,最后停留在了第一排,浑身湿漉漉的孟珂就坐在夜来身边的座位上,用潮湿冰冷的手指抹去他脸上的泪水。
“别怕,我回来了。”
掌声雷动,欢呼雀跃,孟珂回到舞台向观众们飞吻致意,满场的聚光灯打在他身上,孟珂单薄的身影仿佛要融化在光里。
他在台上庄净透明如神祇,孟夜来沉浸在失而复得的恐惧中,在台下抱着头哭成了傻逼。
由于夜来被吓得情绪崩溃,班上同学也都放弃了接下来的演出,簇拥着夜来先出去了。
安知感觉他看自己的眼神包含恨意,决定不凑这个热闹,先去后台找孟珂。
从工作人员的闲聊中她听出来,孟珂今天也是第一次表演,虽然舞台效果非常不错,但明显给自己加戏有点太多了,加上有小道消息说这位魔术师是脱衣舞者出身,总导演还在考虑要不要留他下来常驻表演。
安知问清楚孟珂所在的休息室,正要敲门,却听到里面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我从来没有说过不让你跳舞,是你自己理解错了!”首先听到的是男人略显低沉的声线:“孟珂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说,只要你去跳舞,我哪次不给你捧场送花,哪次不出最高的价钱买你身上什么无关痛痒的小玩意——”
“我什么时候要你花这个冤枉钱了!”孟珂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提高:“我有要求过你吗?”
“俱乐部什么规矩你不知道啊,我不出钱,人家出价最高肯定让你脱裤子!”屋里的男人显然也是动了真怒,不遗余力地用语言伤害对方,咬牙切齿地说:“你也就这张脸还行,真脱了裤子还能看吗!”
安知不知道孟珂脱了裤子能不能看,但确实觉得这种对话自己不该听……
这句话无疑具有极强的攻击性和侮辱性,屋子里传来瓶瓶罐罐的破碎声,还有孟珂歇斯底里的尖叫声:“徐莫野你给我滚出去!我再也不要见到你了!!”
安知悄悄记下这个名字。
徐莫野许久都没有说话,也没有滚出来,甚至先服了软,语气中深深的惭愧:“对不起小珂,我不该这么说。”
“滚!”
“让我滚可以,你想回去跳舞我也继续捧场,但是这种魔术你绝对不能再演了。”徐莫野已经迅速控制住脾气,说起关键问题:“你没有经过专业训练,安全保障几乎没有,完全是毫无意义地赌命!”
安知深以为然地点头。
“你当自己是什么人,要来管我的事。”孟珂还气着,话里全是刺:“我活着还是死了,关你什么事。”
徐莫野对于孟珂日常自暴自弃已经非常习惯了,甚至懒得和他生气,只是担心:“我看你状态不太好,要不先从家里出来吧。”
“然后再让我爸调动半个宁州的警力把我揪出来?”孟珂烦躁地说:“家里……没什么,就是乱的很,走不掉。”
徐莫野自顾自地说:“我最近在想要不要回希声寺一趟,和尚年纪也大了,和岸上消息又不灵通……我想想办法应该可以空出来整段的时间,我陪你去岛上散散心,谁能找得到你。”
孟珂似乎颇有些意动,半天没说话。
“小珂,你多少考虑一下,我们已经十多年没有回去了……”
孟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从唇齿间憋出来两个字:“出去。”
徐莫野还想再说什么,孟珂已经打开门把他推搡了出来,门口站着安知,也不知道听去多少,三个人面面相觑。
“你是刚才台上那个……”
孟珂已经把安知一把搂紧怀里,语气挑衅:“这是我女儿季安知。”
“哦,姓季啊。”徐莫野意味深长地说,又挑了挑笔直的浓眉:“我记得你还有个儿子呢,不让我一起见见?”
“你敢靠近他,”孟珂冷冷地说:“我就杀了你。”
徐莫野叹了口气,侧脸低垂,安知虽然警惕,也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是极英俊挺拔的男人,眼角眉梢三分冷意,萧萧肃肃像极北之地傲立的雪松。
当着安知的面,他最终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做,只是轻轻碰了下孟珂冰凉的指尖,从旁边的通道出去了。
孟珂和安知尴尬地对视了一会,叹道:“算了,你先进来吧。”
孟珂仍然穿着潮湿的演出服,头发还没干,温顺地垂在脸边,好在空调温度很高,不至于着凉。
他看着安知,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下意识点了一根烟,又在烟灰缸里按灭了。
“你变魔术好厉害啊。”安知没话找话:“到底是怎么从水箱里消失的啊。”
“其实消失没什么难的,”孟珂软软地靠在椅背上:“难的是找不到理由回来……你想问什么就直接问吧。”
“你生气了吗。”安知心中惴惴。
“这算什么生气?”孟珂的脚懒洋洋地翘在椅子上:“啊我现在脾气真是越来越好了,是不是年纪大了……要是以前,他敢这样说那句话,我至少要闹到他扒一层皮下来。”
其实安知这么问是担心他生自己偷听的气,但发现他明显对徐莫野那句话耿耿于怀,也就不提自己这茬了。
“徐莫野是谁?”
孟珂歪着头想了想,冷笑:“冤家。”
安知并不期待这个答案,黯淡地垂下脸去。
“我说我和他就是清清白白的普通朋友,我这么多年来一直为了季唯守身如玉,”孟珂一摊手:“你信么?”
安知咬牙道:“我愿意信。”
“不要自我欺骗。”孟珂笑了:“别学我,半辈子都在骗自己。”
“如果我非要骗呢?”
“那你醒过来的那天会比死了还难受。”孟珂直视她的眼睛:“很抱歉安知,我和你妈妈的婚姻,自始至终都是一场交易。”
第285章 心肝【上】(12) 偏让你在伊甸园里……
这句话斩断了安知的全部退路, 让她再不能对父母的婚姻抱有任何一丝的美好幻想。
至少在这一刻,安知觉得戳穿了美丽泡泡的孟珂无比讨厌。
“现在跟你说这个果然太早了吧,”孟珂喃喃道:“我还是应该过几年, 等你长大一点了再聊……”
“我想听!”安知急道:“请告诉我是什么样的交易?”
孟珂沉默了片刻:“其实现在来看, 这桩婚事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存在。”
安知欲哭无泪地想,我也觉得我就不该被生下来。
“我以为把我手里的股权都送给她, 应该能补偿她的牺牲……”孟珂沮丧地说:“是我没有保护好她。”
安知一时片刻消化不掉这么大的信息量:“我有点听不懂。”
一切都只是一场交易的话, 那她和孟夜来又算是什么?
“你以后就懂了,”孟珂突然意识到什么:“完了,我爸要是知道我跟你说这些,肯定会打死我的。”
“我肯定不会说的!”安知举起右手:“你看你偷偷跑出去跳舞我都没说。”
“嗯, 真乖。”孟珂揉揉她的头发:“不过那天其实是我最后一次表演啦。”
“可是我还没来及看呢。”
“嚯哟安知小朋友,这可不兴看啊。”孟珂大笑出声:“别被我带坏了。”
“我觉得你不坏啊。”安知拉了拉他的手指, 由衷地觉得孟珂是整个孟家最真诚的人。
“我明明有喜欢的人, 还和你妈妈结婚,这还不算坏?”
“那……我妈妈知道吗?”
“这么大的事情我不可能瞒着她。”孟珂说:“她当然知道。”
安知的心一点一点地坠了下去。
“成年人的世界挺差劲的对吧。”孟珂用手指拨散头发,看到安知满脸黯然,苦笑道:“我好像又把事情搞砸了——你要不要先跟我回家?”
“不要。”安知倔强地扭过头:“我才玩了一半呢。”
“那就快点去和小伙伴会合吧,祝你玩得开心,”孟珂站了起来, 抖抖身上的湿衣服:“我要换衣服了。”
安知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你知道我这是在含蓄地暗示你出去吧?”
安知羞得满脸通红, 但仍然坚定地说:“我无论如何都想看看。”
孟珂没骂她不知羞耻,自己先不好意思起来,吞吞吐吐地说:“那个, 你现在这个年龄,有这方面的好奇是很正常的,但你毕竟是女孩子, 看这个不合适哈……以后生理卫生课会讲的。”
安知现在感觉全世界都亏欠自己,盘算了一下手中掌握的把柄,自觉有资格要求孟珂做任何事情,心里堵得难受,好像非要报复他一下才能好过一点。
她就是想知道徐莫野所说的“脱了裤子根本不能看”,到底是有多不能看。
两人僵持了很久,最后还是孟珂妥协了:“仅此一次噢。”
孟珂慢慢拉下腰侧的拉链,刚露出一点白到炫目的肌肤,就又迅速合拢了衣服,背过身去:“不行不行,为你的将来着想,我不能这样做。”
“为什么?”
“不是正常男人的样子,”孟珂同样满脸通红:“我怕给你看出心理阴影了,以后回来找我。”
“我以后不会回来找你的。”安知也不知道哪来的胆量,面无表情地说:“我知道正常男人是什么样子的。”
“嗯?!”孟珂错愕地瞪大眼睛:“你从哪知道的?”
“生理健康课啊。”安知理所当然地说:“老师放过录像。”
“现在的小学生这么早熟果然和学校的性教育脱不了关系啊!而且动画和实物还是不一样的吧?”孟珂崩溃地叫道。
“我就是好奇嘛,”安知托着下巴,满脸的天真无邪,求知若渴,那种无比纯洁的眼神甚至让孟珂觉得是不是自己太龌龊了。
“为什么夜来现在还跟个小傻子似的,你已经开始好奇这些……不行,这个话题太变态了,我聊不下去。”
安知拿着手机摆弄:“爷爷奶奶认识那个徐莫野吗?”
“季安知你这个小恶魔……”孟珂绝望地嘀咕,但在反复确认门已经锁好后,还是当着她的面拉下拉链,声音越来越小:“我必须声明啊,等一下你看到的那根东西,它不是因为在女儿面前脱衣服太兴奋才变大的,我真的不是那种变态……”
安知心中升腾起残忍的快意,恍然觉得自己终于报复了什么,那时候她真的以为自己在威胁别人这方面很有天赋。
三秒钟后,当孟珂无奈地褪下演出服,将身体最禁忌的秘密暴露在她面前,安知想掐死这样残忍无知的自己——她其实从来无法威胁到任何人,除了真正在乎她的人。
后来安知才知道,孟珂当时完全可以把她打一顿赶出去的,她沾沾自喜地自以为掌握了的所谓把柄,在孟怀远和苏绫那里其实并不算什么秘密。
如此过分的要求放在一般人家肯定要挨揍了,但被羞辱的孟珂还是满足了她的要求。
孟珂一生最大的伤痛和耻辱,徐莫野都不能触碰的逆鳞,却被她打着好奇和求知的名义强行撕开了。这将是季安知后悔一辈子的事情。
有些东西一旦破裂就回不去了。
何况,即使已经把彼此都摆到了如此尴尬的位置上,安知仍然看不太清楚细节,只看到大量层层叠叠的陈旧伤疤,疤痕一直蔓延到下|腹部。
“之所以看起来这么大呢,是因为它是树脂做的假体……你以后千万不要以我为标准找男朋友啊,很容易孤独终老的。”孟珂坦然地直视着自己伤痕累累的下|半|身:“中看不中用的摆设罢了。”
“啊……是假的吗?”安知下意识问:“那你尿尿是坐着还是站着啊。”
孟珂在自己的肚子上比划:“医生从这里切下来一块皮肤,卷成一条人工尿|道,然后植入手臂这里,又养了一年多……算了不该跟你说这些细节,答案是站着。”
恍神间孟珂已经快速套上内裤,垫上一片卫生巾。
“还会流血吗?”安知担心地皱眉。
“不会啊,”孟珂淡淡地说:“就是容易漏尿和感染。”
自尊心被彻底碾碎以后,孟珂反而坦然了,说起这些隐秘的尴尬满脸平静:“你看我很少单穿浅色裤子吧。”
“你以前是女孩啊?”安知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吃惊了。
“不,”孟珂弯曲手臂,向她展示肱二头肌匀称清晰的线条:“我从小到大身份证上都是男孩,至于生理上以前应该算双性吧……当然现在是个纯爷们了。”
“那为什么……”
“因为我出厂原配的那一根,”孟珂双手在胸前合十,简直像是在期待这句话似的,满脸奇异疯狂的表情:“被我自己切掉啦。”
他的语气就像剪了根头发似的,安知心想,不是他疯了就是自己疯了。
说出这句话后,孟珂脑子里的某根弦终于崩断了,他纵声大笑:“我的姑娘啊以后千万记着,永远别为男人付出太多,就算你为了他把命根子剁下来,他也只会嫌你切得丑!”
在安知呆滞中,孟珂拿起一根口红在雪白的肚皮上涂抹:“我给你说后面这个手术哦,你看,这里是胸,要切掉的,这里是子|宫,切掉了,旁边这里是卵|巢,也切掉了……这里是小妹妹,得缝起来;这里是喉结……”
不多时,孟珂上半身都画满了殷红如血的粗犷符号,一眼望过去仿佛一片诡异凄厉的纹身。
安知被他的举动吓得快要崩溃,觉得有点恶心,满心只想逃离,哪能注意到他扭曲的脸上全是泪痕,嘴唇被自己咬出了斑驳鲜血。
“哈,原罪……”孟珂仰头狂笑:“女人的身体本来就是原罪哈哈哈哈哈!偏让你在伊甸园里受蛇的引诱!反带坏了亚当!”
安知再也无法忍受,打开门夺路而逃。
在走廊上正遇到徐莫野去而复返,焦急地问:“小珂又发病了?”
安知心中想着刚才孟珂的话,嫌恶地别过头不愿理他。
徐莫野拔足狂奔,在众人诡异的注视下冲入房间。
安知强撑着向外走时,还能隐约听到他的声声呼唤,语气温柔无奈地像是对待孩子:“小珂,小珂,看着我……不要咬自己,咬我的手……听话,先吃点药……乖,墙不能撞……对不起我刚才说错话了,别惩罚自己,惩罚我吧……”
第286章 心肝【上】(完) 你纵然行过死荫的幽……
安知一路浑浑噩噩地走出剧场, 汇入游玩的人群中。
乐园还是那个乐园,满目缤纷仿佛都失去了色彩,太阳照在身上完全感受不到暖意。
“安知?”李娉婷从身后跑过来:“你干嘛去了啊, 我找你好久。”
“哦, 上厕所。”安知有口无心地敷衍道:“排队。”
娉婷握住她的手:“你手怎么这么凉啊。”
“刚洗了手,水凉。”安知问:“孟夜来呢。”
“在鬼屋那边。”娉婷说:“我们过去?”
“走吧。”
孟夜来已经从刚才的崩溃状态中恢复了精神, 准备挑战鬼屋。
“听说这个超级恐怖的哦, ”他指着鬼屋外墙上逼真的血盆大口:“有活人在里面扮鬼的。”
“会不会很吓人啊。”娉婷有点怕了。
“鬼屋肯定要可怕才行啊,不然叫什么鬼屋?”孟夜来挑衅地看着安知:“敢不敢?”
安知现在对鬼屋根本提不起兴趣,但不能输了阵仗,断然道:“当然敢。”
李娉婷小声哀嚎:“可是我怕啊……”
“反正是坐车, 你要是害怕,就把耳朵捂着, 闭上眼睛, 很快就出来了。”
鬼屋是乐园里最火爆的项目,孟夜来已经先在这里排了半个小时的队,眼看耐心即将耗尽,面前终于开过来一辆锈迹斑斑的红色小火车。
一节小车厢里正好站下他们三个人,没有座位,栏杆也很矮, 几乎无法赋予乘客安全感。
铃响, 小火车在一阵怪笑声中缓缓启动,咯吱咯吱地驶入了漆黑的鬼屋里,车厢间的连接依次断开, 每一节单独驱动,不至于受到前后的干扰。
进门后先是一段漫长的黑暗,阵阵阴风从空旷的前方吹过来, 火车咔嚓一转向,门外的天光就完全照不进来了。
垂下来的红布帘子挡住视线,孟夜来烦躁地推开,正看到一个骷髅从是上方掉下来,脚趾还碰到了他的手。
骷髅的脚正好在娉婷的头上踩了一脚,她顿时失声大叫,夜来其实也吓得够呛,硬着头皮说:“怕什么,反正是假的。”
安知刚才直接蹲下去了,所以错过了这个惊吓点,抬起头问:“是什么啊。”
孟夜来把她薅起来:“不许赖皮,蹲着不算。”
安知刚站起来,一个鬼脸假人就从正前方尖叫着倒了下来,被白光照着分外惊悚,安知正好和她血红色的大眼对视,也抱着头惨叫出声。
三个孩子吓得够呛,只盼着小车能开快一点,却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咣当咣当刺耳尖锐的声音。
安知回头,看到一个拖着电锯的黑影在身后顺着铁轨追杀过来,穿着黑色长袍,身上挂着沉重铁链,戴着惊声尖叫系列的经典鬼面。
“怎么还有真人的啊!”安知快要哭了:“光机关已经够恐怖的了!”
“我不是告诉你里面有真人了吗。”夜来惨白着脸:“车怎么开这么慢,我们要被追上了!”
眼看着电锯杀人狂越来越近,李娉婷捧着脸嚎啕大哭:“妈妈我要回家!”
看孩子哭了,NPC也就没再追,僵硬地掉头去吓下一波游客。
安知刚缓了一口气,两侧通道骤然收窄,无数双血手从墙壁里伸了出来,安知瑟瑟发抖地往中间缩,夜来本来就赌气,想到安知今天居然给孟珂捆了个那么复杂的绳结,更是又惊又怒,下手没了轻重,狠推了安知一把:“你给我滚开!”
没想到推得太用力了,竟然直接把安知从车子上推了下去!
安知脑袋撞到了道具上,额前被尖尖的手指甲划了一道,吓得眼前一黑,差点没晕倒。
安知爬起来追车,却发现右脚踝扭伤了,努力狠追了两步,自然是追不上了,只能无奈地看着小红车开远。
现在是该回头,还是继续向前?
安知拿不定主意,但想到刚才那个电锯杀人狂还是很害怕,只能硬着头皮向前走。
感觉也进来挺久了,应该快到出口了吧?顺着铁轨走应该就能出去了吧?
安知低着头向前一路小跑,可没了小车前面自带的探照灯,视野一片漆黑,她想摸手机,发现装手机的背包也落在了车上。
而且这个鬼屋从外面看面积不大,里面走起来弯弯绕绕,甚至还要拐到地下去。
地下的布景是废弃医院,被各种疯疯癫癫的病号服木乃伊吓得麻木后,安知沿着铁轨走,不期然再次摔倒,只觉得掌心一阵剧痛,摸出来是一个废弃的注射器针头,正好扎进手心里。
正痛得快要晕死过去,安知看到身后有光,从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判断,这应该是后面那辆小车正在开过来。
“救命啊——”安知朝着车上的游客伸出手,大声求救:“救命!带我一程!”
后面那辆车上是一对情侣,女孩子看到她就尖叫起来:“怎么这里又有鬼啊!”
安知的精神已经濒临崩溃,大哭着试图抓住栏杆爬到车上去,脏兮兮的手指刚抓到栏杆,那个男生居然直接抄起长柄雨伞,一边恐惧地大叫,一边狠狠朝安知肩膀上抽打:“你!他妈的!下去!”
“我不是……”
男生又狠狠打了一下安知的手,她被逼无奈只好收回手,跪在地上任由那辆小车远去,咬咬牙,自己把针管从手上拔了下来。
“哎哎刚才那段拍下来没有?”安知捂着咕咕冒血的手心,居然还能听到那对情侣的对话:“传到网上去,帅小伙暴打鬼屋NPC,肯定有超多人点赞!”
“我看刚才那个扮鬼的像是个小孩子啊,”女生有点不放心:“这么小就出来打工了吗?打伤了会不会来找我们啊。”
“这里怎么可能有小孩啦,你想多了。”男生得意洋洋地说:“他们拿这份工资,就是来挨这份打的。谁让她出来吓人来着?”
“哇亲爱的你刚才好勇敢哦……”
安知心累不已,筋疲力尽地往前挪了两步,又触动了某个机关,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女鬼从暗处飘出来,身材娇小玲珑,头上却裹满绷带,声音尖细可怕:“我好疼啊……”
女鬼的形象和安知的梦境不谋而合,是她心底最深的恐惧,可她已经跑不动了,呆呆地站着等待人偶沿着轨道飘到自己面前。
来杀死她也没关系,至少死掉就可以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
安知闭上眼睛等待,半天没有被撞到,凄厉的女鬼在她面前停住了,然后后退回去——轨道就这么点长而已。
安知站着缓了一会,继续向前走了两步,直到被身后一双有力的手臂拦住。
她一低头,发现脚下有一块很大的高度落差,要不是被拦了一下,她肯定又要摔倒了。
安知回头,发现是刚才入口附近的那个穿黑袍戴锁链,举着电锯的NPC,当然现在没有拿电锯,那个鬼面具刚开始还看挺吓人的,但安知经历了后面这么多心理生理惊吓后,再回头看这个普普通通的鬼面,甚至看出了几分可爱来。
“你是工作人员吗?”
男人点点头,检查了一下她手心的扎伤,倒抽一口冷气:“怎么搞的!”
他的声音隐在面具后面,声音沙哑粗粝,听不太真切,但安知还是脱口而出:“阮叔叔?”
男人没有回答,做了个手势,示意她跟自己走。
安知勉强走了几步,马上被他察觉出步态不对劲,蹲下来掀起她的裤脚,安知心中猜测男人的身份,任由他检查。
判断安知伤得蛮严重后,男人直接把她抱了起来,打开墙里的暗门,走进光线正常的员工通道中。
“你是阮叔叔吗?”安知揪住他的衣服:“如果你不是,就放我下来自己走!”
男人没有回答,也没有放她下来,其实安知闻到他身上的气息,早就十拿九稳了,鼻子一酸,大颗大颗的眼泪掉了下来:“你怎么才来啊,我都害怕死了……”
阮长风抱着她的手用力紧了紧。
“我在孟家一点都不开心……阮叔叔你什么来接我啊?”
那么多沉重的秘密与过完,那么深不见底的人心,安知一直在努力克制自己——直到现在,躺在阮长风臂弯里,她可以完全卸下心房,痛快地哭出来。
阮长风带着她路过一个房间,大屏幕上实时显示着每辆小车的位置,阮长风站着看了一会,在屏幕上选中刚才那对情侣的小车,操作了几下按钮。
监控视频里,他们的小车悄悄拐上了另一条不该走的岔路,对此尚且茫然无知。
这时候阮长风开始帮她清洗包扎伤口,其实只有三分的疼痛,但心中委屈终于有人可以倾诉,安知哭得泣不成声。
两分钟后,那辆孤零零的小车停在了一片寂静的漆黑中不再动弹。逐渐意识到不对的情侣开始呼喊求救,自然无人应答。
阮长风又在监控室里帮安知的脚踝冰敷了几分钟,比划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帮安知戴上一个夜视仪,抱着她从暗门里出去了。
那对情侣的小车就停在这条废弃轨道的尽头,几分钟的时间足以把恐惧积累到草木皆兵的状态。
阮长风和安知对视一眼,无声地靠过去,向惶惶不安的两人伸出了罪恶的魔爪……
伸手握住了他们的脚踝。
“你为什么……不救我……”安知回忆着以前向顾瑜笑学的扮鬼经验,从牙缝里咯咯挤出几个字来,顾瑜笑不愧是天才演员,随意点拨她几句,在合适的气氛衬托下,安知学得惟妙惟肖,空旷凄厉。
那两个人几乎是惨叫着跳下车夺路而逃。
阮长风拉响手中的轰鸣的电锯,利用对地形的熟知和员工通道,在夜视仪的辅助下,开始针对性地专门追杀这两个人。
安知搂住他的脖子,不停地给他指明方向:“往那边去了,快,快追!”
阮长风抱着她在森冷的鬼屋中穿行,她已经完全不觉得害怕了,边笑边指挥:“那边,那个男生摔倒了哈哈哈,我们快去吓唬他!”
阮长风自是言听计从,举着电锯一路火花带闪电就冲了上去。
先前再怎么趾高气扬,其实也就敢欺负一下手无寸铁的小女孩,真有一个形貌恐怖的成年男性NPC举着血淋淋的电锯向他冲过来,毫不在意地一路打碎各种道具,锋利的碎片往身上乱飞,那结果自然是秒怂,瘫软在地上一动不敢动,哀嚎惨叫着,手脚并用地往后爬。
安知捂着嘴咯咯直笑:“阮叔叔,他吓尿裤子啦!”
阮长风感觉差不多了,又退回到监控室中,选中了夜来和娉婷所在的那辆,他们已经很接近出口了,但还有机会绕回来再吓一遭。
他侧头,征求安知的意见。
安知想了想:“算了吧,娉婷会很害怕的。”
阮长风揉揉她的头发,抱着她抄了条近路,走到了出口附近的那道暗门边,移开手中握着的冰袋,把她轻轻放到地上。
安知已经意识到了什么,死死拽着他的手不肯松:“要么你别走,要么带我走吧……我实在坚持不下去了。”
“等……咳咳。”阮长风本想说点安慰她的话,喉咙却痛得像被滚烫的砂纸摩擦,很难发出完整清晰的声音,捂着喉咙痛苦地连连咳嗽。
“阮叔叔你嗓子不舒服吗?”安知急了:“你别说话了!”
阮长风摆摆手,示意自己并无大碍,喘了口粗气:“等……咳咳咳,等我。”
其实安知有他这句话就够了。
刀山火海也没什么好怕的。
心中一片安定满足的同时,安知忍不住想,她那位被幽禁海外十余年的母亲,是不是也怀着同样的信念在等待,等他救自己脱离苦海的那一天?
万般的放心不下,阮长风慢慢抽回了自己的手,安知能感觉到他手上重新长出来的指甲,短短的,那么柔软且娇嫩,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保护本就脆弱的指尖。
“阮叔叔,”安知擦掉眼泪,努力挤出笑容来:“那我回去了。”
阮长风点点头,轻轻在她背上推了一把,转身消失在暗门中。
安知向着出口的光亮处踽踽独行,四周全是魑魅魍魉,她想起了每天晚上祷告时念过的句子,虽然基本上都在和孟珂摸鱼划水,但只有这一句话她记住了,轻轻念出来,便有力量涌入四体百骸。
——你纵然行过死荫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因为我将与你同在——
作者有话说:本单元结束了,但没完全结束
主线单元就叫一直叫心肝好了
这毕竟只是【上】,后面可能还要有【中】和【下】……
主线有点虐,接下来搞点番外调剂一下
还有人记得人小鬼大的丁世杰同学吗?
早就有朋友想说想看他独自做任务了
这次任务对象也有意思,是徐家上一任的家主,也就是徐莫野的爹
小丁行事风格和事务所差别蛮大的,所以很有意思
不记得的同学可以提前复习一下第二单元《黄昏向晚雪》
第287章 外传——子不语(1) 红粉佳人不许瞧……
被此起彼伏的鸟叫声吵醒后, 徐子语闭着眼睛也知道扰人清梦的是他四叔养得一只玄凤鹦鹉,两只八哥,三只画眉和六只百灵鸟, 其中最吵的那只叫黑骑士的乌鸦, 子语已经能分辨出它独特的难听叫声了。
今天是周末,总算不用上学了, 徐子语翻身用枕头蒙住头继续睡。
过了一会, 三叔房间里飘出咿咿呀呀的昆曲唱段,红粉佳人不许瞧,雪夜孤眠寒悄悄,声声入耳, 徐子语忍无可忍地翻身坐起来,看到床头的闹钟才六点钟。
三叔刚那边唱了几段, 四叔房间的窗户“砰”地一声打开了, 他四婶中气十足地叫道:“大清早的,还让不让人睡觉啦!”
徐子语痛苦不堪地捂住耳朵,最后还是早早起了床。
他刚洗漱完走出房间,对门的徐婉也打开门,穿粉色睡裙的明秀少女显然也没有睡好,朝他苦笑着摇摇头:“早啊子语。”
“早上好, 小姑。”男孩向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少女问候道。
“你刚来, 睡得还习惯吗?”徐婉问他:“会不会认床?”
“我睡得很好。”徐子语道:“倒是小姑昨晚又熬夜看书了吧?女孩子不按时睡觉会老得很快哦。”
“你这么个小不点懂什么老不老的,”徐婉推了推眼镜:“这点小事别到处乱讲,省得家里人唠叨。”
“我晓得啦。”徐子语从善如流地接受了小不点这个设定, 然后扭头进了隔壁的客房。
客房里一片昏暗,窗帘拉得足够严实,弥漫着股浓重的烟味和酒味。
徐子语默默走进去, 小心翼翼地避开满地酒瓶,打开窗户通风,床上的人动了动,拖着长长的鼻音:“小丁,几点啦?”
徐子语把窗帘拉开,让晨光从外面照进来,也让此起彼伏的鸟叫声和昆曲声传进屋子里。
床上的女人紧紧皱眉:“这家人早上都不睡觉的吗?”
“你该起床了。”
“丁世杰你别闹,让我再睡一会……”
徐子语指着自己的鼻子问他:“我叫什么名字?”
女人捧着宿醉后疼痛的脑袋,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哦,子语。”
“徐家不比外面,你绝对绝对不可以喊错我的名字。”男孩用与外表看上去截然相反的冷静语气说:“听明白了吗?”
“知——道——啦——”
“现在你该起床了,你昨晚没卸妆,赶紧敷个急救面膜救一下那张脸。”徐子语打开乱七八糟的行李箱,从里面找出一套枣红色的复古连衣裙来:“你今天穿这件。”
女人嘟嘟囔囔地表示着不满,但还是听话照做了。
如果有旁人在房间里,看到这两人诡异的相处模式,大概会很吃惊。
一个已经不算年轻的成年女性竟然会对一个看上去不过六七岁的孩童言听计从。
“我会在客厅等你,爷爷现在应该也起床了。”徐子语推门出去,回头毫无感情地补上一句:“妈妈。”
女人一边慢吞吞地穿衣服,一边狠狠打了个寒噤。
徐子语走到餐厅的时候,表情已经调整了过来,脸上挂着一个初来乍到的小孩子应该有的胆怯与好奇。
他是徐子语,徐家这一代家主徐之峰流落在外多年的私生子,多年前徐之峰在异乡旅行时偶然与酒店服务员刘雅娅春风一度。事后徐之峰潇洒拂衣去,不曾想小刘姑娘珠胎暗结,并且独立顽强地把孩子养大了。
经典到烂俗的霸总文套路,唯一比较反套路的是,多年后刘雅娅和徐之峰并没有在茫茫人海中巧遇,而是主动带着徐子语回了徐家。
此时徐之峰早已被多年的酒色财气掏空了身子,身染某方面羞于启齿的绝症,躺在病床上盯着刘雅娅想了半天,还是摇摇头:“不记得了。”
刘雅娅心头一凉。
“……而且这小鬼怎么看都不像我吧。”他说:“咱也不能随便什么阿猫阿狗回来都认。”
徐子语确实不是典型徐家人的长相,徐家祖上有一点葡萄牙血统,男性大多五官偏深邃,轮廓更硬朗,而徐子语虽然年龄尚小,但看面部轮廓还是纤细秀气型的。
但刘雅娅敢回来争这份家产,不可能完全没有准备,所以拍出了一份亲子鉴定书。
徐之峰当即表示要复查,亲自取了血样,派专人送去重新鉴定。
等待结果出来的时间里,徐家还是要安排远道而来的母子俩住下的,所以这便是刘雅娅和徐子语回到徐家的几天,各房如临大敌,这一大早遛鸟的遛鸟,唱戏的唱戏,吵架的吵架,折腾地好不热闹,大概也是想给他们来个下马威的缘故。
徐子语走进饭厅,自己到的算很早,几个管家正推着小推车摆放早餐的碗筷。
在某条强硬组训的规制下,徐家几十年没有分家,又有连续两代家主活成了人间种马,所以如今大宅里住了老老少少男男女女近二十口人,每次全家一起吃饭都是件规模浩荡的事情。
徐子语想过去给总管王伯帮忙,王伯笑呵呵地不让他动手:“不用帮手,去歇着吧孩子。”
徐子语乖巧地说:“王伯您辛苦了。”
王伯哀怨地说:“每天伺候这么多人我可辛苦了,您给我加工资不?”
子语眨眨眼睛:“以后徐家要是我做主,我肯定给您涨工资。”
王伯爽朗地哈哈大笑:“那可难喽,您上面还有两个哥哥呢。”
徐子语当然知道:“有人说我大哥出家了?”
王伯不悦地瞪了他一眼:“别乱说,大少爷是在希声寺带发修行,离出家还早着呢。”
“可我听说大哥已经两年没回家了。”子语试探着问:“那我大哥,徐莫野……还会回来吗?”
“我们徐家这一代最优秀的男丁是绝对不可能出家的!”王伯斩钉截铁地说:“谁在你面前乱嚼舌根的你告诉我,我马上就告诉老太爷。”
“我也不记得是谁说的了……”徐子语眼看引火烧身,赶紧装糊涂:“昨天人太多啦,我没记住。”
对于六七岁的小孩子来讲,一时记不住那么多人也是正常的,于是王伯把这件事轻轻揭过,没再提了。
餐盘摆好后开始上饭,在老太爷昔日的军旅生涯的习惯影响下,徐家的早饭非常实在,巨大的圆形饭桌上,各色包子馒头发糕摆了满满当当七八盘,其他的就是炒面炒饭稀饭油条,堪称碳水盛宴。
徐子语看了直叹气,王伯又给他发了一杯牛奶和一个鸡蛋:“这是小朋友的加餐,不够再要。”
言下之意似乎是必须得吃完。
食物准备妥当,王伯开始在餐厅角落当当当摇铃,然后徐子语听到楼梯上传来纷繁的脚步声,徐家人开始向餐桌边集结。
“别磨蹭了吃饭了。”
“三嫂你快别涂口红了……要迟了!”
“我的天哪四弟你赶紧把那鸟放笼子里关好……”
七点整,吃早餐,响铃六十秒,铃声闭则集结完成,否则扣例钱,这是徐家老太爷定的另一条铁律。
最后三秒,徐婉腋下夹着书,一阵风似的窜过来,飞掠到徐子语身边:“唔,好险,差点迟了。”
铃声停,徐家的老太爷徐思准时出现在二楼的楼梯口,满头白发,仪容整肃庄严,阔步走下楼梯。
全家人一齐起立,恭恭敬敬地目送老太爷大步流星地在主位上端坐。
原来徐家上一代的掌门人是这样的惊人气派啊……徐子语心中不免悠然神往。
“请坐。”老太爷说完这句话,众人才敢坐下。
老太爷锋利的眼神环顾一圈,在徐子语身上停留了片刻:“老大还是下不了床?”
他身旁空着的位置自然是重病的家主徐之峰。
长房太太宋珊揉了揉通红的眼睛:“是,昨晚病情又反复了,折腾了一宿,四点多打了吗啡才睡下。”
四婶叹道:“唉,也是可怜……大嫂也受累了。”
四叔马上戳了她一下:“要你多嘴什么?”
徐思又看到徐子语身边的空座位,一时有点想不起来:“那个谁……呃,那叫……”
徐子语灵敏地接上话:“我妈妈叫刘雅娅。”
“好吧,那刘家姑娘,怎么没来。”
徐子语虽然心里已经想打人,但还是在众人的注视下面露难色:“妈妈今天早上说她身体不太舒服……”
“哦,那等吃了饭让明医生去看一下。”
结果话音未落,就听楼梯处传来哒哒的高跟鞋声,枣红色复古风连衣裙,黑色腰带一勒,衬得丰胸细腰好身材,正是徐子语那位便宜妈妈。
浓妆艳抹显得气色红润健康得不得了,完全看不出身体哪里不舒服。
“哎呀真是对不住来迟了。”刘雅娅娇声道:“害一桌人等我一个。”
徐子语现在就想掐死她。
大太太宋珊已经气得快抽搐了,捂着心口仰在椅子上:“我徐家的家风……什么时候成这样了、区区一个狐媚子……登堂入室!”
三婶殷勤地帮她解衣服扣子扇风:“大嫂你别气坏了身子,大哥现在病那么重,你可不能倒下,全家现在都指望你了!”
但不自觉提起来的嘴角,怎么看都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四叔马上跟进,对蔫头耷脑的徐晨安说:“愣着干什么,快劝劝你妈啊,她都气成这样了。”
穿着初中生校服的徐晨安不耐地皱眉:“这饭还吃不吃了,我上学要迟到了!”
一听儿子说这话,长房太太宋珊立刻心口不疼了,从椅子上端端正正地坐直:“我没事了。”
徐思又看了刘雅娅一眼,倒也没再说什么:“吃饭吧。”
有他下令,众人才开始动筷子吃早饭。
老太爷徐思的眼睛又转了一圈,停留在手不释卷的小女儿身上:“丫头。”
徐婉表情呆滞地抬起头:“啊?”
“吃饭了。”他的语气难得温柔下来:“吃完再看书。”
“九点要上课了,老师布置的课外阅读我还没看完。”徐婉玉手捧香腮:“被发现我就完了。”
“你老师是哪个?”在教育系统身居高位的二叔立刻发话:“我打电话给你们院长反映一下,布置这么多课外阅读是要做什么!”
“就是啊,小婉这一天到晚看书都看不完,到底是布置了多少啊!”
徐子语看了一眼身边的小姑,看上去不过是个内向安静的中文系女大学生,一身书卷气放在大学校园里恐怕更是平平无奇……但在这个家中,作为徐思老太爷六十岁上得的小女儿,称得上万千宠爱于一身了。
“总之先把早饭吃了。”
“唔,吃呢。”徐婉随手拿起一个包子啃,但眼睛始终没离开书本。
“所以我说小婉学什么中文系嘛,整天抱着书看啊看的,连男朋友都找不到,”事多话也多的三婶又开始了:“我姐妹里生了女儿的,那些学美术的学音乐的,整天打扮得漂漂亮亮出去玩多好……”
徐婉头也不抬地,用平淡的随口说道:“我找着男朋友了。”
一语惊起千层浪。
“是做什么的,叫什么名字?”徐子语发现老太爷的手有点颤,声音有点抖。
“他叫池明云,是个警校学员。”徐婉淡定地合上书:“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会嫁给他。”
第288章 子不语(2) 小婉绝对不能嫁给他……
早饭吃完了, 本来摩拳擦掌准备搞事的刘雅娅非常失望,因为全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徐婉的男友身上,任她如何蹦跶都不予理会。
而徐子语自然是大大地松了口气, 打发刘雅娅去看护卧床的徐之峰。
“我才不要照顾那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子!”刘雅娅对于这一安排的意见很大:“谁知道他那些脏病会不会传染啊!”
“至少当时你不顾家人的反对生下我的时候, 可是很爱他的。”徐子语在“我”这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反正你又不是真的……”
徐子语严厉地瞪了她一眼。
“好啦我知道了嘛。”刘雅娅嘟囔道:“可是当年他又帅又有钱啊,哪像现在, 病成那副不人不鬼的样子。”
子语终于忍不可忍, 低声喝道:“你不想分遗产,咱们现在就散伙好了!”
刘雅娅秒怂:“我知道啦,你别生气。”
“知道了还不快点去,”子语对这位搭档的惫懒性格已经很了解:“别偷懒, 就当伺候你亲爹,我会上去检查的。”
“要是亲爹我才不伺候哩……”看子语的表情不善, 刘雅娅眼珠一转:“我去照顾徐之峰, 那你要干什么呀。”
徐子语看着客厅中央坐立不安的老人,冷笑:“当然是趁现在去刷好感度了。”
刷好感度不是那么容易的,尤其是面对徐思这样戎马半生,位高权重的掌权者,徐子语更是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
“你叫什么名字来着?我又忘了。”在徐思面前来回晃荡了好几圈之后,老人终于对他开了金口。
“爷爷, 我叫子语。”徐子语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子不语的子语。”
“这名字是你妈妈起的?”徐思说:“看不出来, 肚子还有点墨水啊。”
徐子语快速回忆了一下刘雅娅的简历:“妈妈以前虽然学历不高,但这几年一直在读函授。”
“她把你教得不错啊,反应快, 一看就是个机灵的。”
徐子语把这句夸奖收下了,又问:“爷爷你在看什么啊。”
“我在读报纸。”徐思托了托老花镜:“来,过来爷爷看看你认识几个字了。”
这无疑是徐子语最擅长的领域, 他乖顺地钻到徐思膝边,指着报纸上的加粗标题一字一字地念了起来,因为没有叫停,他又接着念了正文,遇到比较复杂的字刻意只读半边,徐思也没纠正他。
一口气读完一篇报道后,徐思才合上报纸:“不错。”
只是不错嘛?徐子语失望地想,他的人设明明是七岁天才儿童。
“……比阿野当年还有差距,但也不错了。”
可恶,一个家里容不下两个天才。
虽然还没有见过徐莫野,但子语已经开始把他视为假想敌了。
“阿野在你这么大的时候,读得是英文版。”徐思得意地晃了晃手头的报纸:“不光是读出来那么简单,他还能有领悟。”
那么聪明早慧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落得个出家避世的下场,徐子语腹诽。
提到徐莫野,徐思叫来管家:“让给阿野送信,送了吗。”
管家说:“早已送了,但岛上交通不方便,恐怕没那么快收到。”
“他也该回来看看了……”徐思叹道:“那破庙里缺衣少食的,连个人影都见不着,还老待着不回来。”
“大少爷在给老爷诵经祈福呢。”管家弯了弯腰:“积功德的。”
“哼,”徐思冷笑了声:“少整那些虚头巴脑的,他早点回家还能见他老子最后一面。”
子语在旁边悄悄缩了缩脖子。
“徐家这两代,也就出了阿野这么一个出息的……”
“小婉姑姑呢?”徐子语哪壶不开提哪壶:“姑姑也很出息啊。”
提到刚刚公布恋情的女儿,徐思脸色一沉:“这丫头主意愈发大了。”
助理已经整理好了一沓材料:“这是那位池先生的资料……”
徐思看都不看:“但凡我看一眼,都是给他长脸了。”
徐子语偷偷张望了一眼警校学员池明云的资料,至少只看照片,和徐婉算是很般配了。
“找几个人去教教他规矩,让他知道什么姑娘碰不得,”徐思顿了顿:“处理干净点,别让小婉看出来。”
助理觉得这是件非常轻松的任务,愉快地领命去了。
他是上午去的,中午被抬回来的。
“先生对不起,”助理被打得鼻青脸肿,简直无地自容:“我们实在没想到那三个警校学员那么能打……”
徐思没有发怒,只是沉吟道:“是我大意了,没有摸清楚敌人的底细。”
他这才拿起刚才丢到一边的资料仔细阅读起来,边看边咂嘴。
“爷爷觉得池明云怎么样?”徐子语试探着问:“有没有出息啊。”
徐思把资料一甩:“没毕业的毛头小子,能有多大出息。”
“他还会成长的嘛。”
这句话从一个七岁孩子的嘴里说出来怎么看都显得怪异,徐思看了他半天,看得徐子语心头一紧,才笑着揉揉他的头:“你这孩子真是……”
徐子语乖巧地蹭了蹭他的手。
随着第三代的子孙逐渐长大,徐家也好几年没有小孩子出生了,突然出现这么一个可爱聪明的小朋友,又不像这个年纪小男孩那样熊,老人家嘴上虽不说,心里也肯定是欢喜的。
若说还存着几分保留,也在白纸黑字的亲子鉴定报告出来后烟消云散了。
老人家心情大好,决定亲自带着徐子语去会会池明云。
两个小时后,穿着蓝布破褂子,背着包袱,脚踩沾满泥土的解放鞋,头戴草帽的农民伯伯,拉着他那个同样穿得破破烂烂的小孙子,出现在了宁州警察学院门口。
“爷爷,”被拍了一脸灰尘的子语小声提示他:“现在农民伯伯也不穿这种土布衣服,也不打包袱了……”
手工织造的土布衣服已经属于高端奢侈品的范畴了,几块钱一件的广告衫才是干活神器。
“不要乱说话,”徐思说:“我的伪装是天衣无缝的,要出问题也是出在你身上。”
“好吧。”徐子语动了动从破损的千层底布鞋前面露出来的脚趾。
徐思牵着他,步履蹒跚地走向大门。
门卫理所当然地拦住他们:“你们是干什么的?”
“俺是学生家长,俺娃说今天有运动会,俺就带孙子来看看。”徐思弯腰驼背,方言张口就来。
徐子语适时扬起一个天真纯朴的笑容。
“行,进去吧,操场在北边。”门卫意外的好说话。
“不用登记?”徐思有点失望于刚才背得资料落空:“不怕俺进去偷东西?”
“跑到警校里偷东西那您很勇敢喔。”
徐子语心中对风趣的保安大哥暗挑大拇指。
顺利进了警校大门,路上都是青春洋溢的年轻学子,因为爷孙俩的装扮有些过于夸张,难免引起些许视线。
“现在这些城里出身的学生仔仔,一点见识都没有,”徐思不满地嘀咕:“跟没见过农村人似的。”
农村人很常见,但我要是看到两尊刚从地里挖出来的兵马俑在走路,也会忍不住多看两眼的,徐子语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已经看到了前方不远处迎面走来的池明云。
应该是篮球比赛刚结束,池明云穿着8号球衣,走在三个青年中间,真人确实和照片一样高大帅气。
“爷爷……”徐子语捏捏徐思的手:“来了。”
“是哪个?”老眼昏花的徐思看不清。
“胸口印了8的那个。”
“幸好带你来了……”说完,徐思朝着中间那个人笔直地撞了上去。
不曾想池明云身法灵活,看到这老人突然撞上来,直接向后跃去,徐思完全没撞到他,又失去平衡,眼看要摔倒,被左右两个青年一人一只胳膊搀住了。
“老人家您没事吧?”池明云也吓了一跳。
“哎呦不行不行,我胳膊折了胳膊折了……”徐思虽然没撞到池明云,但肯定不能善罢甘休,感觉右边那个青年更强壮些,便指着右臂嚎叫:“我右胳膊让你拧折喽!”
“不是,我刚刚是怕你摔倒才扶你的,怎么赖上我了?”安辛叫道。
左边的沈文洲也立刻松开他的胳膊,平举双手后退两步:“您左手没事吧?”
“右手!哎呦俺这右手折了可怎么干活啊……”
徐子语也冲上来配合他演戏,他演技比徐思好多了,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爷爷,爷爷干不了活我们吃什么啊呜呜呜!”
“嘿,没见过跑到警校里讹人的。”安辛火气直往上窜:“我就轻轻扶一下你胳膊就折了啊,你胳膊纸糊的?来来来左边胳膊伸过来我也给你扶一下。”
徐子语偷眼看池明云,发现他确实是三人中最镇定的:“老人家,我带你去校医院检查一下?”
“好好的咱干嘛给自己招惹这种麻烦?”安辛说:“我等下还有事呢。”
“哎你可不能走。”徐思继续胡搅蛮缠:“你走了我找谁去。”
“我陪您去校医院吧,”池明云说:“真有事您找我是一样的,我兄弟的事就是我的事。”
“那怎么行……”
“我也陪您一起去,”沈文洲说:“我朋友待会是真的有要紧事。”
“哎哎哎等会……”未及反抗,徐思已经被两个青年夹在中间,挟着去了校医院。
无视爷孙俩的反抗,徐思还被硬按着拍片子检查了一下,因为学生医保的缘故,费用非常低廉。
骨头确实没什么事,身上连块淤青都没有,徐思实在赖不下去了,只好悻悻放弃。
“老人家您是来看孩子的?”虽然差点惨遭敲诈,但池明云还是维持了好风度:“使我们学校的学生吗,我带你去找他吧。”
“我是不敢带你去找他哦,不然你堂堂学生会会长以后为难他怎么办。”
“学生会是为学生服务的,”池明云好脾气地解释:“我们没有那个机会和权力去为难学生。”
“说得好听罢了。”徐思气哼哼地拉着徐子语要走。
池明云又追上来,报出一串手机号码:“您要是回去有什么不舒服,可以打这个电话找我……唔,我没有纸。”
徐思根本不打算记,反正这种程度的资料唾手可得。
“爷爷觉得池明云怎么样呢。”
“一般一般,太差了。”徐思连连摇头:“小婉绝对不能嫁给他。”
子语倒是觉得这青年已经算非常不错了,不知道究竟要什么样的女婿才能获得老爷子的青眼。
第289章 子不语(3) 花花世界我早就看够了……
当天晚餐, 为了庆祝徐子语正式加入徐家而举行的家宴空前丰盛,楼下饭厅里觥筹交错欢声笑语,楼上徐之峰的卧房里是一片死了般的寂静。
刘雅娅趴在窗口望着楼下欢庆的徐家人, 还是上午那件枣红色连衣裙, 如今已显得黯淡。贴身照顾病人不过一天,她已经觉得自己跟着老了十岁, 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死气。
“你不该回来的。”床上的徐之峰用怜悯的语气说:“热闹是他们的, 你什么都没有。”
“至少我还有个儿子啊。”刘雅娅说:“聪明又健康的儿子。”
“可惜了。”徐之峰咂咂嘴。
“我有什么好可惜的!”
“你帮我看看,我老婆在干什么?”
刘雅娅在人群中找到了正抱着徐子语爱不释手的大太太宋珊,神情亲昵地好像对待自己的亲生骨肉。
“这个碧池!”刘雅娅恨得快把窗框抠下来。
“徐子语能留下来,毕竟是我的种我认了, 你现在还能留在这里照顾我,”徐之峰看着她, 消瘦变形的脸上浮现出堪称温柔的表情:“可等我死了, 你怎么办呢。”
“子语不会不认亲妈的!”虽然这样说着,刘雅娅已经有些慌乱了。
“你先不要着急,毕竟这么多年养大一个孩子不容易,也吃了很多苦,徐家不会亏待你。”徐之峰安抚她:“想要钱的话,其实不用等我死, 我现在就可以给你一笔钱远走高飞, 保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代价是再也不见子语?”刘雅娅已经猜到了:“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我更愿意称之为换个城市开始新生活,别让过去把你绊住了。”徐之峰说。
“你想得也太容易了。”
“不然呢,你原本是什么打算?”徐之峰温和地问她。
“当然是好好陪子语长大了!”刘雅娅脱口而出:“你知道的, 我带他回来是为了给他更好的教育资源。”
这是早就背好的台词,她可以非常流畅地往下念:“你不知道子语是个多有天赋多聪明的孩子,做妈妈的当然想给他最好的……”
“我说了, 他当然会留下来……接受最好的一切。”徐之峰说:“我是说你其实没有必要留下来。”
“我是他妈妈我怎么可能走!”刘雅娅按住心口:“你要是把我赶走的话,不如直接把我杀了!”
“徐家不会非要赶走你的,”徐之峰睁着深陷的眼睛看着她:“你想要留下来当然也可以,我是怕你斗不过我太太,反被她害了。”
刘雅娅想起宋珊那弱柳扶风的小身板,走两步路都大喘气,动不动还要闹心口疼,说话都小小声,实在想不出自己能怎么被她给害了。
“既然你这样讲了,那我更加不能走,”刘雅娅坚定地说:“我一定要留下来保护子语。”
笑话,子语现在这么讨老太爷欢心,这第三代里又没见几个成器的,再多熬几年,没准徐家都是他的,是他的不就等于是她的……怎么可能现在就拿着点可怜安家费滚蛋?
刘雅娅敢和徐子语行此险招,本就是胆大妄为的人,此前做了多少周密的安排,冒了这么大的风险,怎么可能允许自己潦草收场。
“既然这样,随便你吧。”徐之峰闭上眼睛:“八点了,我该换药了。”
刘雅娅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但还是走过来,掀起他身上覆盖的纱布,强忍着病人浑身流脓腐烂的恶臭,耐心地护理着。
再忍忍再忍忍,她给自己鼓劲,他活不了多久了。
全家人都对他避无可避的时候,她现在多照顾他一点,他心里必定多几分感动,最后分到的遗产必定丰厚上几成。
楼下,徐子语终于从宋珊的怀抱里挣脱出来,被几个热情的太太包围着盘了半天,他感觉脑门有被摸秃的趋势。
他环视一圈,看到徐婉坐在角落里默默吃东西,悄悄蹭了过去:“小姑。”
“我爸呢?”
“在那边喝茶。”
“行,”徐婉放下碗:“我找他说句话。”
徐婉走到徐思面前坐下,老人的表情完全不见心虚:“吃完啦,来喝杯茶。”
“明云告诉我今天上午有十几个人围殴他。”徐婉说。
“还有这种事情?”徐思满脸震惊。
“下午的时候还有个老人家带个小男孩在学校里面找他们麻烦。”徐婉顺便瞥了子语一眼。
“那他可太倒霉了。”
“这种事情再发生一次,我就搬出去。”徐婉平静地说。
“砰”地一声脆响,徐思摔了茶杯:“我们徐家几十年了,还没有哪个子孙说过要搬出去的!”
他这话说得不严谨,毕竟两个已经嫁人多年的姑姑都是堂堂正正从家里搬出去的。
这一声把全家都给惊动,闲聊的众人纷纷围了过来,看父女俩剑拔弩张的气氛,谁都不敢说话。
“行,那也不用等下次了,”徐婉站起来:“我现在就搬出去。”
这句话就像触发了某个开关,全家的三姑六婆瞬炸开了,七嘴八舌地把徐婉围住:“小婉啊你可千万别跟爸爸赌气……”
“你还这么小,搬出去以后住哪里啊,外面可危险了知道吗?”
“就是啊,上个月你哥那个辖区里面有个自己租房住的女孩子被……”
“小婉你绝对不能和男朋友婚前同居哦!女孩子一定要自珍自爱知道吗……”
徐子语觉得徐婉也未必有婚前同居的想法,毕竟池明云住学校宿舍也没这个同居的条件,但这句话明显点燃了徐思的怒火,子语甚至疑心说出这句话的三婶是想搞事情。
“你敢婚前同居我就打断你的腿!”徐思果然拍案而起。
子语心头一凉,暗道不好。
果然,徐婉冷笑一声,直接上楼收拾行李去了。
“哎呀这可怎么办啊?”
“看这样子小婉是铁了心要走……”
“四弟你快别玩你那鸟了,赶紧过来想办法啊!”
徐思被她们吵得头疼,只是站起来让管家先把大门锁上,低头看到徐子语还是那副看破不说破的小表情,不抱希望地问:“你会怎么办?”
子语迷茫地说:“我不知道啊。”
“要不你想想?”徐思说:“天这么晚了,总不能真让小婉搬出去吧。”
其实您上去认个错服个软比什么都有用……虽然这样想,徐子语还是悄悄摸上楼。
“小姑,”子语敲了敲门:“开门呀。”
“不要敲了。”房间里传来拉动行李箱拉链的声音:“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我怎么啦?”
“下午爷爷去找明云是不是你撺掇的?”徐婉隔着门说:“看不出来,人小鬼大啊你。”
“池明云看出来啦?”
“这都看不出来以后也别当刑警了。”
“我是真觉得小姑你应该再多考虑一下,别急着搬,爷爷刚才是气昏头了嘛。”
“不,”徐婉打开门:“他不会接受明云的。”
“我看他挺好啊,爷爷肯定也会慢慢接受了。”
徐婉安抚地拍拍他的头,拉起行李箱,正要走,东侧卧室的门开了,形销骨立的徐之峰要靠刘雅娅的搀扶才能勉强站着:“小婉,真的要走?”
你不至于出这招吧?徐婉无奈地看了一眼子语。
徐子语低着头不敢看她。
“就是去同学家住两天,会回来的。”徐婉说:“大哥你快点回去休息。”
“你出去两天……咳咳,”徐之峰一副喘不上气的样子:“可能就再也见不到大哥了。”
“哥你别这么说……”徐婉看到他脸上垂暮之气,落下泪来:“你会好的,还有花花世界等你看呢。”
“花花世界……我早就看够了。”徐之峰温柔地看着她:“剩下来的时间,我只想好好看我的小妹妹。”
这话一说出口,徐婉是无论如何都走不了了。
她叹了口气,只能放下行李,走过去扶住徐之峰,把他扶回床上休息。
徐子语再次靠着机警灵敏的反应赢得了全家的赞赏,其中甚至包括“有阿野当年几分风范”的徐家至高评价,但他也并不觉得开心。
第290章 子不语(4) 翡翠扳指让人偷了
从第二天开始, 徐思开始紧罗密布地筹备徐婉的相亲。
由于徐婉年纪还小,家里人过于急切地寻求亲事未免显得跌身份,反而容易让人产生这姑娘莫非有什么不可说的隐秘之类的无端猜测,
所以徐思拒绝了几个儿媳妇和女儿们的姐妹团资源, 再次把徐之峰从病床上薅起来,逼着他把宁州的知交故友、生意伙伴联系了个遍, 只说自己时日无多, 唯一的心愿想看着妹妹有个像样的归宿。
因为徐思挑女婿的眼光太高,最后青年才俊没找到多少,倒是让徐之峰意外联系上了不少失联许久的老朋友,得知他重病垂危的消息, 纷纷赶过来探望,让徐家很是热闹了一阵。
徐婉也在兄长的道德绑架下被迫参加了人生的第一次相亲。
徐婉绝食反抗无效, 只能拎着她唯一使唤得动的徐子语一起去。
“小姑你真的要这样去?”徐子语忧心忡忡地看着她, 素面朝天未施粉黛,直筒筒的棉布黑裙子,脚踩人字拖,头发就用一根筷子随便挽起来。
“我平时在家就这样,他要是看不上就趁早滚。”
“我不是这个意思……”徐子语沉吟道:“我是觉得你这样反而容易被他看上。”
徐婉唇边溢出一丝冷笑:“那这位郭先生口味挺独特啊。”
徐子语仰头看着他小姑被荆钗布裙衬得愈发润泽饱满的容颜,脸上细小的绒毛和鼻翼的小雀斑更是生动活泼, 她美就美在不自知。
结果不幸一语成谶, 郭先生确实是个口味独特、或者说不瞎的人。
郭侠能通过徐家严苛的初选,那自然是肉眼可见的青年才俊,三十岁, 履历熠熠生辉光彩夺目,外貌让人觉得他是误入了财经杂志封面,倒该去时尚杂志才是。
更难得的是举手投足间都潇洒真诚, 态度教养极好——给人的第一印象居然有点像池明云。
“我不否认和徐家结亲是想谋求事业上的更上一层楼。”郭侠也非常坦诚,并不掩饰自己的目的,他真挚地正视徐婉:“但见到小姐之后,我开始产生了更多的期待。”
他说得这么直爽,徐婉便也直说了:“我已经有了很喜欢的男朋友,来相亲完全是家里……”
“因为你哥哥?”郭侠笑道。
徐婉低头:“对不起,让你白跑一趟。”
“怎么会呢,我能交一个普通朋友也非常幸运了,”郭侠提议:“我也听说过徐先生的病情不太乐观,既然是他最大的心愿,其实我们可以在他面前演出戏。”
徐子语一听这话差点没笑出声,而徐婉居然歪着头,似乎在认真考虑。
子语赶紧在桌子底下悄悄踢了她一脚。
徐婉反应过来:“啊……还是算了。”
“怕你男朋友误会?”
“我怕我会对不起他。”徐婉诚实地说:“你是我会喜欢的那一类型,和他长得有点像,但是比他帅,比他有地位,比他有才华,时间长了我怕我真的喜欢上你。”
徐子语重重叹了口气,已经有点看不下去了——徐婉这也太老实了,什么心里话都往外说是拒绝不掉男人的。
明明是诚实坦然的心里话,但听在郭侠耳朵里和告白无异,他觉得自己绝处逢生了,看徐婉的眼神果然越来越亮,而徐婉还浑然不知,对这位绅士满心愧疚。
凭这朵从小被保护得太好的温室娇花,在年长十余岁的社会精英面前,当真是羊入虎口,从里到外被吃得透透的。
徐子语见势不妙,假装上厕所离开了座位,郭侠还以为他是识趣地不想当电灯泡,连夸这孩子机灵,又帮他点了一份巧克力芭菲。
徐子语跑到收银台,摆出天真无邪的笑脸,找收银员小姐姐借了部手机,然后躲进卫生间。
他闭着眼睛回忆了一会,手指在键盘上敲下一串电话号码,试了试,发现是个空号。
果然记错了么……毕竟当时那个人只是迅速报了一遍。
徐子语一手托着额头,又仔细回想了片刻,试着把最后一位的1换成了7,按下绿色的拨号键。
拨通了,响铃三声后,池明云接起电话:“喂,哪位?”
徐子语深深吸了口气,压低了声线,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没那么稚气尖细:“池明云?”
“是我。”
“华乐路125号新城咖啡,快点过来。”
“哈?”
“有人要抢你老婆。”说完,子语挂了电话,删除通话记录,然后把手机还了回去。
能做的他都做了,接下来就看池明云的反应了,徐子语回到座位上,开始专心致志地吃那份超大的巧克力香蕉芭菲。
结果等了两个小时,一直等到徐婉相亲都结束了,池明云还没来,而在郭侠孜孜不倦地洗脑下,这时候徐婉的态度已经不像刚开始那么强硬,甚至有那么点动摇起来,觉得眼下让大哥开开心心地走好最后一程才是最重要的。
徐子语没等来池明云搅局,心灰意冷,决定随他去了。
就在三人走出咖啡厅的时候,池明云来了。
他似乎是从学校跑过来的,整个人大汗淋漓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拦在徐婉和郭侠面前,像一条狂奔后热得吐舌头的野狗。
徐子语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搞不懂为什么年轻人总是喜欢这样毫无意义地自我感动,比如宁愿在三十多度的烈日下跑个十几公里也不打车之类的。
当然,他打不打车不要紧,能打动徐婉就行。
徐婉显然是被打动了,捂着嘴“啊”地叫了一声:“明云,你怎么来了?”
池明云喘了口粗气,直起腰板向郭侠伸出汗津津的手掌:“你好,我是小婉的男朋友池明云。”
郭侠很有风度地和他握手,并未嫌弃他满身汗臭味,也未纠缠,把空间让给他二人。
徐婉和池明云就在大太阳底下晒着,呆呆地看着彼此谁都不讲话,徐子语预判他们还会这样傻乎乎地站上很久,于是又回到咖啡厅里坐着吹空调。
恋爱真是一件麻烦的事情,徐子语又招手要了一份草莓芭菲,果然还是当小朋友好啊,可以任性地吃好多甜品。
徐子语抿掉雪顶上的奶油,往外看了一眼,发现徐婉哭了,池明云这个蠢货就在边上手忙脚乱地递纸巾。
徐子语叉着奶油下面的草莓咬了一口,看到池明云不知道说错了什么话,徐婉轻飘飘地打了他一巴掌,然后哭得更厉害了。
徐子语一口口吞下草莓下面的香草冰淇淋,看到池明云终于伸手抱住了徐婉。
徐子云用最底层的酸奶拌上燕麦,扭头望了一眼,唔,终于亲上了,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抱着啃,真是不害臊。
自觉功德圆满,徐子语用勺子刮干净杯底,心满意足地走了。
这天起床的时候,徐子语就觉得家里诡异地安静,四叔的鸟都没精打采地不怎么叫唤了,只有那只叫黑骑士的乌鸦还是一贯的吵闹。徐子语心中莫名有些不祥的预感。
照例去叫刘雅娅起床,徐子语进门差点被地上的酒瓶子绊倒,刘雅娅就穿个小吊带,四仰八叉地躺着,毫无睡相可言。
徐子语把一个震动的闹钟放到她枕边,才开始收拾地上的酒瓶子和烟蒂,宿醉的刘雅娅花了五分钟才挣扎着把闹钟摔了出去:“吵死了……”
徐子语眼疾手快地接住:“你这个月已经摔坏第六个闹钟了。”
刘雅娅的头埋在枕头里:“我不吃早饭了。”
“不行。”徐子语拉开窗帘,让阳光照亮房间:“这是规矩。”
“不人道啊……我特么的才睡了四个小时!你知道看护病人有多累吗。”
“你不是九点就和太太换班了吗,”徐子语毫不留情地戳穿她:“回到房间以后就一直在喝酒看电视吧。”
子语利索地从她身下抽出被弄脏的床单,刘雅娅被床单一带,滚到了地上:“你谋杀亲娘啊!”
“又在床上抽烟,真有你的。”徐子语为难地看着被烫出好多小洞的床单:“这怎么和洗衣房阿姨解释啊。”
“解释啥,换一条新的呗。”
“超过合理限额之后,各房领生活物资是要专门申请的,还要太太批准。”徐子语面无表情地说:“你是打算告诉太太你抽烟一个星期烫坏了三条床单?”
“那我还是接着用吧……”刘雅娅恹恹地说:“她看到人抽烟就跟吸毒似的。”
子语叹了口气,知道待会洗衣房阿姨的脸色又要不好看了。
徐子语一边盘算着待会怎么撒娇糊弄过去,一边打开衣柜,入眼光华璀璨,满目豪奢。
“我要穿那套LV的,”刘雅娅指了指:“买了还没穿过呢。”
子语觉得那裙子上面密密麻麻的经典老花实在丑得离奇,但刘雅娅非要穿,他也只能踮起脚帮她拿下来,想去抽屉里挑一件勉强能压一压她身上暴发户气质的首饰。
抽屉里有一件银镶翡翠扳指,徐子语拿起来看了看,顿时脸色大变,一把把刘雅娅揪过来喝道:“这是什么?”
“你拿我戒指干什么。”刘雅娅不满地嘟囔。
“哦,这是你的戒指啊。”徐子语低声冷笑:“我怎么看太太戴过一模一样的呢?”
“一口一个太太,你要不直接去做她宋珊的儿子算了!”刘雅娅恼羞成怒:“何必来给我这当牛做马的!”
徐子语又是愤怒又是失望,觉得今年最大的错误就是做了刘雅娅这个项目,把戒指往她手心里一塞:“你马上给我找机会送回去!”
“急什么呀,我就是拿来玩玩嘛,”刘雅娅满不在乎地说:“她那么多首饰,少一两件哪那么容易发现……”
结果,话音未落,就听到太太宋珊房间里沸反盈天地鼓噪起来,伴随着太太尖锐高亢的大叫:“我的翡翠扳指让人偷了!”——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中秋节快乐,天天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