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子不语(5) 这是最后一次。
徐子语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怎么办, 她发现了?”刘雅娅慌了神:“她这么快就发现了?”
“你现在赶紧过去道歉,就说是不小心夹在衣服里面带走了,在徐之峰面前哭, 记得惨一点, 快!”
“你想得美,我怎么可能这样说!”刘雅娅差点蹦起来:“这不就等于承认是我偷的?”
“敢做不敢当么?本来就是你偷的。”
“我不管, 反正我不会承认的。”刘雅娅拿着戒指冲进卫生间, 直接把扳指丢到马桶里,按下冲水键:“我宁可冲走也不还给她!”
“你简直不可理喻!”徐子语骂道:“那个扳指是她妈妈留给她的!”
说罢,子语蹲下来,忍着恶心从马桶里往外捞, 戒指因为比较重,暂时沉底了没被冲走, 不成想刘雅娅赶紧又按了一下冲水键:“我妈就给我留了个几百万高利贷和两个弟弟, 我不也长这么大了?”
徐子语已经没心思骂她了,眼看着扳指就要被彻底冲走,赶紧把手指伸进漩涡里打捞。
结果这一波水流意外地很小,还是让子语给捞了上来。
他赶紧去水龙头下面清洗,发现不知何时停水了,刚才冲马桶应该是用的水箱里储存的水, 所以冲不了第二次。
“停水了?”
子语毫不犹豫地扯过她身上昂贵的套裙擦干手:“太太停的水吧, 就是为了防止你把赃物冲走。”
“丁世杰我这可是新衣服!”刘雅娅歇斯底里地叫道:“这还怎么穿啊!”
徐子语对这个分不清主次的女人彻底失望了,把戒指塞回给她:“行,我不管你了, 等下太太带人来搜查的时候你自己想办法藏。”
“怎么可能会……”
话音未落,门已经被敲响了,脚步声纷乱, 宋珊在门外高声叫道:“刘小姐,你起床了吗?”
每天在徐之峰房间进进出出的就那么几个人,她明显是直奔这边来的
刘雅娅像烫手山芋一样把戒指丢回给子语:“我,我不能……”
“刘小姐,那我进来了咯?”宋珊在门口喊。
“我还没穿衣服!”刘雅娅一边慌乱地大叫,一边哀求地看着徐子语,子语扭头不理她。
听她声音如此慌乱,宋珊愈发确信无疑了:“刘小姐你不用急,就是我房里丢了东西,带人四处找找罢了。”
刘雅娅浑身颤抖,捧着徐子语的手哗哗流眼泪,子语听着门外的催促声越来越急,瞪了她一眼:“这是最后一次。”
说罢,他拿着戒指,打开窗户,从窗台上爬了出去。
由于翡翠扳指已经被子语带走了,太太自然没有在房间里找出赃物,搜身也没搜出来,但刘雅娅颓废的生活状态还是暴露了。
“看不出来刘小姐这么能喝酒啊。”
刘雅娅打了个哈欠:“不行吗。”
“也没什么不行啦,刘小姐是成年人,我只是担心抽烟喝酒会给子语带来不好的影响……我以前爱打两圈麻将,但晨安懂事以后就再也不敢碰了。”
刘雅娅歪着头轻轻笑了一声,看着几个乱搜的下人:“房间怎么给我翻乱,怎么给我复原回去哦。”
“刘小姐放心,我肯定给你乱成原来那样。”宋珊站在刘雅娅的衣柜前:“刘小姐买了不少当季新款啊,经济上要是紧张可以和我说的。”
“不紧张不紧张,”刘雅娅笑着摆摆手:“都是之峰买给我的。”
宋珊反而笑了:“买衣服好啊,趁他活着务必多多下单……不要像我,一辈子没让他给我买过一件衣服,反正转一圈还要从我这里走账。”
刘雅娅没听懂她话里话外的意思,甚至投来同情的眼神。
宋珊也满怀同情地回望她,要不是那个扳指意义重大,她实在懒得和这种女人一般见识。
这一波动静闹得挺大的,各房都闭门不出,直到抄检完一圈,确实没找出赃物来,宋珊脸上有点挂不住,眼看到了早饭的时间,留着下人们在房间里看住刘雅娅,叫上徐子语一起吃饭去了。
刘雅娅终于获得了她梦寐以求的不吃早饭睡懒觉的机会,却是在一圈人并不友善的注视下,哪里能睡得着呢。
子语处理完扳指,心中有点愧疚,所以全程不说话,宋珊把他的沉默当成了生母面临指控的不安,抱着他柔声安慰:“没事的子语,不用怕。”
“太太,”子语仰着头望向她:“我妈妈犯错了吗?”
“没有啊。”宋珊断然否定道:“只是有些事情要和你妈妈聊聊,不用担心。”
子语心中稍微动了动,他知道刘雅娅和宋珊在背地里是如何战斗的,但至少这么多轮明里暗里的交锋过后,她从没在自己面前说过一句刘雅娅的坏话。
早餐后宋珊又在刘雅娅房间里翻了一轮,连吊灯的灯罩都检查了,最后只能徒劳无功地回到自己房间,绝望地掀起每一寸地毯。
女仆长也检查了每个下人的房间,把全家上下搅得鸡犬不宁,仍然没有找到。
宋珊绝望地头疼:“我明明就昨天放在这个盒子里面的啊,这扳指长翅膀飞了不成?”
公共区域都找过了,家里还有很多房间没有检查,但基本上都是主子们的房间。宋珊可以带人直接封了刘雅娅的房子,因为刘小姐是外人,地位和护工差不多,想搜也就搜了。
仆人们怎么盘问都行,可主子们的房间就不能随便查了,即使她是主理家事的长房太太,也不好为了个扳指破坏家庭和睦。
子语站在梳妆台边,不动声色地将一根黑色的羽毛弹到地上。
关窗是个好习惯,不然戒指可能真的会长翅膀飞走哦。
子语看看表,差不多也到了四叔喂鸟的时间了。
片刻后,四叔痛心疾首的惨叫响彻徐家:“我的黑骑士啊——怎么就这么死啦!”
宋珊烦躁地说:“黑骑士是那只乌鸦吧?每天吵得要命,总算是死了。”
慧眼如炬的女仆长从梳妆台边捻起一片黑色的羽毛:“太太,这……”
“快点烧了,别让人看见。”宋珊皱了皱眉:“去老四那边看看。”
四叔专门有一间养鸟的屋子,里面模拟自然环境,甚至弄了一棵直通天花板的假树,鸟也不关在笼子里,满屋子愉快地乱飞。
四叔爱鸟成痴,打扫喂食皆亲力亲为,如今正捧着乌鸦的尸体黯然垂泪:“我的黑骑士明明昨天还好好的啊……”
徐子语看他哭得这么伤心,悄悄退了出去。
“我的戒指昨天也好好的……”宋珊看到开了一条缝的窗户,又想到自己房间发现的那根羽毛,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性:“四弟,你这乌鸦是怎么死的?”
“不知道啊。”四叔不舍地摩挲乌鸦乌黑油量的羽毛:“也没有打架的外伤,看着也不像是病了。”
宋珊捏住它的脖子,果然在脖颈出摸出了坚硬熟悉的触感:“我的扳指!”
破案了,黑骑士是被宋珊的扳指噎死的,必然是窗户昨天没有关严,让它飞了出去,然后飞到宋珊房间叼走了戒指。
四叔当然是有些疑虑的,比如他明明记得自己昨天把窗户关严实了,再比如黑骑士从没有误食的前科,乌鸦是喜欢亮晶晶的东西不错,但这么大的扳指想要一口吞下去还是很有难度的,除非是黑骑士想自杀。
他想过有人陷害的可能性,可他昨天确定无疑地锁了门,这房间的窗户又开得很狭小,成年人是不可能从窗户爬进来的,只好低头认栽。
宋珊抱着失而不得的扳指亲了又亲,刘雅娅看在眼里,悄悄咧开嘴,露出嫌弃的表情。
徐子语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上面还留有不久前和鸟类殊死搏斗的伤痕。
成年人的身材爬不进来,但他可以。
他一开始是想把戒指放在鸟巢里的,可那鸟一看他从窗户爬进来就开始惨叫,实在叫得太大声了,导致其他鸟也一起叫唤,因为害怕把四叔引过来,他只能捏住乌鸦的脖子,用尽全力把戒指狠狠塞进去。
这鸟看着不起眼,尖尖的喙啄人是真疼啊。
这一天的灾难还远远没有结束,约莫十点钟的时候,学校老师给宋珊打电话,说徐晨安今天没来上学。
叫了司机询问,司机发誓早上绝对是把人送到学校了的,也亲眼目送二少爷进的校门。
结论,中考在即,这货翘课了。
出动全家的资源在全市范围内布控排查,最后在网吧把人找了回来,他甚至不太会玩游戏,就坐在旁边看人家玩。
徐晨安的叛逆期持续了整个青春期,终于在初三这年到达巅峰,回来以后就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自闭了。
宋珊从没应付过这种不肖子孙,整个人都傻了,抱着子语眼泪汪汪:“子语,你以后可千万别像晨安这样啊……”
子语笑眯眯地向她保证:“我长大了肯定乖乖的。”
宋珊一看,哭得更厉害了:“呜呜呜晨安小时候也像你这么可爱的啊,怎么男孩子长着长着就成这样了呢……”
徐子语判断男孩的青春期大概都要有这么一个很叛逆的阶段,何况徐晨安也不算太叛逆,只是普通的逃学和不讲话而已。之所以宋珊现在心理落差这么大,估计是因为徐莫野以前太好带了,最后在大儿子身上省下来的心都要在二儿子身上加倍奉还。
最后好说歹说总算把徐晨安劝出来了,宋珊想让徐之峰帮忙教育一下,结果正好撞到刘雅娅在家主的病床前哭诉。
“……我知道自己贱,在外面好好的非要回来做什么,让人家平白无故就要拿个戒指栽赃我……我是穷,但我做人是有底线的啊呜呜呜……早知道这样我就是带着子语在外面饿死,也不回来受这委屈……”
徐之峰也不知道是不是病糊涂了,很拿她的话当回事:“让你受委屈了,快别哭了,太太冤枉你是她的错……有没有跟你道歉?”
这话当着两个小辈的面说,算是很下她面子了。
“我这样下贱的身份,怎么敢让太太向我道歉啊……”刘雅娅眼睛在宋珊身上滴溜溜转了一圈。
“什么年代了,哪里还有高低贵贱之分,做错了事情就应该道歉……”
徐子语听着直犯恶心,看宋珊气得手脚冰凉又无话可说,拉了拉她的袖子:“太太,我们去玩乐高吧。”
宋珊正要答应他,徐晨安突然走上前去,重重一拳击中刘雅娅的柔软的小腹,虽然只有十五岁,但他已经长得人高马大,这一拳毫不留情,痛得她像虾米似的蜷缩成一团哀嚎。
“我妈再烦,也不是你这个贱人能欺负的。”
徐子语没憋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徐之峰想从床上跳起来削他,但心有余而力不足,用尽全力也只能抬起手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徐晨安又对地上的人补了几脚:“宋珊,这就是你教的好儿子!”
面对此情此景,宋珊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反应,跺了跺脚,终于晕了过去。
第292章 子不语(6) 居士站在床垫组成的彩色……
等宋珊醒来, 这一天的苦难还没有结束,大家就像约好了似的排队找她麻烦,三房又吵架了, 这次似乎是非离婚不可了。
宋珊刚勉强把夫妻俩劝和, 痛失爱鸟的老四又跑来申请买鸟津贴,搓着手向她介绍自己看中了一只濒危的林斑小鸮, 全球只剩下两百多头的珍稀物种, 需要从印度包一辆专机接回来……
宋珊看着支票上的数字差点再次晕过去,死了一只乌鸦而已,就要请个祖宗回来,还要为他专门盖一间暖房, 这消费升级的速度也太快了。
这还没处理完,管家又匆匆忙忙地跑进来汇报:“小婉小姐挂在梧桐树上了!”
“她上吊了?”子语大惊。
“不不不, 小姐是想从窗户外面的梧桐树上爬下来……”
宋珊失控地捂着头大叫:“你要不要把我也挂上去一了百了啊!赶紧找梯子啊, 你找我干什么!”
但这是性命攸关的大事,宋珊再怎么崩溃,也不可能置之不理,赶紧往中庭的梧桐树下跑。
由于徐婉的每一次相亲都以和池明云的变相约会告终,闹得相亲对象很不愉快,反映到徐思这边, 老爷子也是动了真怒, 直接把徐婉禁足了。
青春少艾,少女的芳心哪里关得住,这才有了趁着夜色, 顺着窗前梧桐树偷偷跑出房间的事情发生。
到了树底下才发现情势有多危险,徐婉就攀在一根细弱的树枝上,离地面尚有十几米落差, 她的平衡能力和身体素质显然不足以支撑太久,不敢向前也退不回去,挂在树枝上摇摇欲坠。
架梯子的方案很难成功,因为家里一时难以找到这么高的梯子,何况徐婉还远在树梢末端。
目前最有效的办法的是在树下铺上柔软的缓冲物,徐思一声令下,全家老小纷纷涌回自己房间,把所有能找到的床垫和被子都从阳台上丢了下来,宋珊指挥着下人们扛着花花绿绿的床垫,像热锅蚂蚁般满场奔走。
好像整个世界都在和宋珊作对,这边垫子还没有铺好,居然下雨了。
凭空一道闪电,然后平地起惊雷,吓得徐婉哇一声抱着树杈哭了出来。
徐思刚才还扬着拐杖骂骂咧咧说等这丫头下来了这辈子都别想出房间,可一看女儿哭了,态度迅速软了下来:“好了好了,小婉不哭哦,别怕别怕,很快就能下来了……”
徐婉边哭边大叫:“我不敢下来,怕你打我!”
“我怎么舍得打你……”徐思匆匆忙忙地上前,结果不幸被沾湿的垫子绊了一下,直挺挺向后摔倒了。
“爸爸!”徐婉趴在树上失声痛哭,几乎抱不住湿滑的树枝。
这个年纪的老人家摔一跤非同小可,宋珊看他动都动不了的样子,心想莫不是摔到了脊椎,积压了一天的情绪终于彻底爆发出来:“这家到底怎么了啊!”
徐子语站在雨中,看着乱成一团的徐家,开始思考这其中有多少是来自他的影响。
然后,他看到救世主从雨中走来。
他拍拍宋珊的肩膀:“辛苦了,我回来了。”
一看到他,宋珊突然失态,不管不顾地哭出了声:“阿野……”
年轻的居士站在床垫组成的彩色地毯中间,青灰色的僧衣在风雨中猎猎作响,振袖,抬头,雨水冲刷着清湛有神的眉眼,朝慌乱的徐婉微笑:“小姑,跳下来吧。”
有些人乍看上去没什么稀奇,但只要站在那里就给人一种安心的感觉。
徐婉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松开紧紧抱着树的双手,纤细瘦弱的身影笔直下坠——然后被徐莫野稳稳当当地接住。
毫发无伤。
这一晚由于全家的床垫都被雨水淋湿了,所以徐家索性放弃了睡眠,彻夜畅饮欢迎徐莫野回家。
不幸中的万幸,徐思只受了点皮外伤,并不影响行走,看到徐婉安全落地,马上又生龙活虎地扬起拐杖威胁要揍她。
徐婉翘家失败,自闭地逃回房间清醒一下,徐子语给她端了点吃的送进去。
“小姑,吃点东西吧。”徐子语帮坐在床边的徐婉挑了几样:“虎皮蛋糕怎么样。”
徐婉看向窗外,梧桐树那根太长的树枝已经被连夜锯断,她奔向自由的道路也就此宣告断绝。
“我要那个糯米糍。”徐婉指了指盘子:“是豆沙馅的吧?”
“当然。”子语拿了个糯米糍:“厨房刚做好的,可香啦。”
徐婉吃了两口,又小声哭了起来。
“别哭啦小姑,方法多得是呢,”子语老练地给她递纸巾:“只是真的不该爬树啊,太危险了,下次想别的办法咯。”
“我是早上……看到你爬窗户……好像很轻松似的……”徐婉呜咽着说:“没想到这么难啊。”
“你早上看到了?”子语的眼睛暗了暗。
“嗯。”徐婉点点头:“全家都很讨厌四哥的乌鸦啊,你也算是为民除害了吧。”
子语面上笑嘻嘻的,心里已经紧张到极点,不知道她有没有把扳指的事情和自己联系起来。
找了个借口溜走,子语在走廊遇到了归来的徐莫野。
“大哥,”徐子语主动打招呼:“晚上好。”
“你好,”徐莫野有点不适应这位便宜弟弟的自来熟:“是叫子语,对吧。”
徐子语仰头看着这位不过弱冠之年的兄长,换回了俗家衣裳后马上被拉回了尘世,只有青青的头皮显示出此前的修行岁月。理应是人生最好的年华,不知为什么,神情中总透出些疲惫和悲伤。
“大哥去看爸爸吗?”子语看出他的目的地:“这个时间爸爸应该在换药。”
“好,我知道了。”
看徐莫野没有反应,子语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大哥等一会再进去吧。”
“为什么?”
“不体面。”
徐莫野愣了愣:“这样严重么。”
子语索性帮他打开门,床上的病人全身都在溃烂,情绪被疼痛折磨地濒临崩溃,正大声咒骂换药的刘雅娅。
徐莫野花了很长时间才认出来床上那摊烂肉是他记忆里风流倜傥的父亲。
徐之峰看到徐莫野进来,眯着眼睛叫他:“阿野。”
徐莫野点点头:“我回来了。”
“不走了吧?”
“等你好了我就走。”徐莫野皱了皱眉:“传话的人明明跟我说你就剩一口气了。”
“我好不了了。”徐之峰说:“你也回不去了。”
“我必须得回去。”
“一个荒岛破庙到底有什么好的?”
“岛上有人在等我。”徐莫野说。
“哦……我说怎么推三阻四不肯回来呢,”徐之峰仔细审视着儿子:“谈恋爱了啊。”
子语发现徐莫野的耳朵悄悄红了。
“所以,看上你哪个师兄了?”徐之峰继续不正经:“我猜是澄明。”
“请你尽快入土为安吧拜托了。”徐莫野嫌弃地直皱眉:“活着真是太祸害了。”
徐之峰哈哈大笑,牵动身上创口,疼得直吸气:“送你去学了这么多年的佛,脾气还是这样啊。”
徐莫野帮他调大了吗啡的流量:“少说两句,好好养着吧。”
徐之峰闭上眼前,欣慰地说了声:“谢谢你回来。”
他没有听到徐莫野悲伤地叹息:“你不知道我放弃了什么……”
徐莫野放弃了什么并不重要,回家后他便迅速融入了世俗生活,整顿因为家主病重而陷入混乱的家族生意。
既无学历也无资历的年轻少爷,在人际关系错综复杂的家族企业中想要迅速树立掌权者的威信,期间种种艰辛实在不足为人道,这些日子徐子语就没见过莫野的书房在三点前熄过灯。
但徐莫野做到了,只用了一个月的时间便已站稳脚跟,把家里家外的混乱的事务重新扶上正轨,按住蠢蠢欲动的旁支,连叛逆期的徐晨安都被驯服,老老实实回去上学了。
因为太急于立威,未免根基不稳,在集团中难免有暴烈严酷的微词,徐思劝了莫野好几次,说这样下去难免埋下隐患。
徐莫野何尝不懂这样的道理,但只要想到还有人在希声寺里等他,就不得不快马加鞭,处理完眼前的事情。
他迅速且无声地回归世俗,任劳任怨地完成所有工作,像一滴水回归大海,多年苦修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迅速淡漠——除了吃饭的时候。
徐莫野无奈地看着碗里一大块回锅肉。
“阿野,吃,多吃点。”徐思又给他夹了一块:“多吃肉才有力气。”
茹素多年,徐莫野闻着油腻荤腥直犯恶心,而徐家人的口味受徐思影响,午餐晚餐动辄大鱼大肉地摆满一桌子。
宋珊倒是看出来儿子不爱吃这些,要给他单独开小灶,被莫野拒绝了。他当着家人的面永远表现出一个正常二十岁青壮年的旺盛食欲,而只有子语知道他每顿饭吃完都要在卫生间里吐个天昏地暗。
因为回家后整个人越来越消瘦,所以长辈们一味劝他多吃些有营养的,越吃越吐,导致恶性循环。
“大哥你何必呢。”又经历了一轮天昏地暗的呕吐过后,徐子语帮他拧开漱口水的瓶盖:“就直接跟厨房说单给你做一份素菜呗。”
徐莫野用冷水洗了把脸,在镜子前看着自己充血的眼睛:“人是杂食性动物,要想摄入充分的营养,必须保持足够的蛋白质供给,缺乏维生素B12会导致心情低落,精神不济。”
“可是你这样吃进去的全都吐掉了,那也没用啊。”徐子语说:“我看到一本科普书说,有的人就是吃不了肉,因为身体里缺少一种消化酶,所以吃了必定会吐。”
“我上岛之前还是能吃肉的,所以应该不是身体本来的原因。”徐莫野的嗓子被胃酸烧得有些沙哑:“可能需要适应一段时间。”
“适应也得有个过程吧,你这样先把自己饿死了。”
徐莫野扯过一条毛巾擦脸:“要是连吃饭都吃不到一口锅里,就更没人把我当徐家人了,做事只会更困难。”——
作者有话说:阿野一回来,就感觉稳了
第293章 子不语(7) 孟珂还有什么双胞胎姐妹……
他这样说, 子语只觉得疑惑,徐莫野又不是他这样来历不明的私生子,何必非要急着融入家庭?继承家业更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徐之峰当年在徐思的指导下, 足足用了五年才逐步接手家族产业,徐莫野还这么年轻, 徐思余威犹在, 他何必这样着急。
“我从岛上走的时候,答应过她,最多五个月必定回去。”徐莫野眉心掠过一丝惆怅:“不知道会不会等我。”
“你说的是我未来的嫂子吗?”徐子语眼睛亮了。
“我不知道。”徐莫野顿了顿:“我甚至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见到她。”
“喔——”
“楼下宴会那么热闹,下去玩吧, ”徐莫野轻轻拍了拍他的头:“别老在我这边晃悠了。”
徐子语笑嘻嘻地说:“那是专门给小姑办的相亲宴会,我去凑什么热闹。”
“不单单是为了给小姑相亲啊, ”徐莫野站在栏杆边, 看着楼下络绎不绝的中年男人,围在徐之峰身边谈笑风生:“也是让爸爸跟老朋友们道个别。”
“那就更没意思啦……”徐子语想了想:“你看他的朋友们也都是老家伙了。”
“等我快要死的时候,不会有什么朋友千里迢迢跑过来见我的。”徐莫野端着一杯牛奶,闻了闻,还是皱着眉一口一口喝下去:“真不知道他从哪里交到这么多朋友的。”
我也会一个人孤独地死掉。徐子语在心里悄悄表示赞同。
“我一定会回来看你的。”徐子语补上一句:“如果到时候我还活着。”
“你比我小这么多,肯定是我先死啊。”
我还真不一定比你小……子语心里想着, 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了:“所以大哥快去把嫂子追到手吧, 以后生好多侄子侄女围一圈陪你。”
徐莫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表情有一瞬间的狰狞。
“你下去陪你妈妈说会话吧。”徐莫野生硬地转移话题:“我看她一个人挺难受的。”
刘雅娅当然不会高兴。
她原本为了今晚精心打扮了一番,下午特意去烫了头发, 又新买了件红旗袍,做好万全的准备后,正施施然推着徐之峰的轮椅出现在满堂宾客面前, 准备接受众人的瞩目。
就在这时,宋珊自然而然地从走廊另一侧走过来,从容不迫地从她手中接过徐之峰的轮椅,推着他走向大厅中央,熟稔地和每位客人打招呼。
“老秦,稀客稀客,好多年不见了喔,快坐啊……”
“张先生什么时候回宁州的啊?你们家湘仪怎么没一起过来?”
“哎呦江哥为了我们家老徐特地从洛杉矶赶回来的啊,唉真是……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刘雅娅一遍遍揉眼睛,不敢相信人群中央那个长袖善舞的贵妇是宋珊——那个平时在家里动不动就闹心口疼,整天抱怨神经衰弱睡不着的瘦小女人。
刘雅娅混在人群外围,每一根毛孔都在叫嚣着尴尬,找了个托盘想给徐之峰拿些点心酒水,以此昭示自己的地位。结果刚一走近,就被客人们一人一杯从托盘里端走了香槟。
“谢谢,麻烦再拿几杯过来。”
刘雅娅愣了半天,发现自己被当成服务员了。
“……水果也麻烦再拿一点。”
不就是穿了个红旗袍么!她在心里尖叫,她哪里就像服务员了!
眼看她快要绷不住了,徐子语正好赶到,眼疾手快地把刘雅娅拖到一边:“你就在房间里待着吧!”
“凭什么我要躲着?我偏要出来!”刘雅娅高声叫道:“这太不公平了!”
“就凭人家是正宫娘娘。”徐子语咬牙切齿地威胁:“你别再给我丢人现眼了。”
刘雅娅心理严重失衡,正好这时候宋珊朝子语招手:“子语,过来见见江叔叔。”
子语马上撇开她,走到人群中央,徐之峰笑着向众人介绍:“这是我小儿子徐子语。”
明眼人都知道子语是什么来历,毕竟小孩子不可能凭空冒出来。但宋珊只顾着夸他如何如何聪明悟性高,全然看不出丝毫的尴尬。
像私生子这种事情,只要你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短暂的沉默后,大家还是纷纷睁着眼说起了瞎话,说这孩子眼睛长得多么像徐之峰,这额头一看就是聪明的,这耳垂一看就有大福气……
他们关心这个私生子是否被徐家接纳,却不会有人在意他的生母是谁。
徐子语百忙中还是警告地瞥了她一眼。
刘雅娅不管不顾地把托盘往地上一摔,却没有发出声响,托盘被一双玉白的手接住了。
“这位姐姐好大的脾气啊。”来人轻笑道。
刘雅娅正要发作,顺着那人的秀美伶仃的手腕一路看上去,看清面前那少年的绝世容光后,竟生生被夺去了呼吸。
“小珂,快过来,”不远处,身穿藏青色仙鹤提花旗袍的苏绫唤他:“快来和徐爷爷打招呼。”
凭孟家的权势地位,苏绫突然带着孟珂造访,就连徐思也得亲自出来迎接。
孟珂轻盈地走过去,身段蹁跹如白鹤,笑盈盈地打招呼:“徐爷爷好啊。”
“喔,这是孟珂……好多年没见,长得这么……”徐思把到嘴边的“漂亮”两个字咽了回去:“长成大小伙子了。”
“可不是嘛,我是看小珂年龄也差不多到了,”苏绫笑着把徐婉和孟珂的手牵到一起:“和小婉倒是正好般配。”
这一出是谁都没想到的,何况孟珂之前大概很少露面,圈子里对他了解也不多,谁也没想到矜贵的孟家小少爷第一次出现在社交场合,就是和徐婉相亲来了。
打眼一看,徐婉原本算得上清雅秀致的容貌直接被孟珂压得黯淡无光,心里不免多了些盘算。
徐思把孟珂从头到脚看了一遍,面露难色:“这个……小女资质鄙陋,恐怕配不上……”
“不强求不强求,”苏绫似乎也没太看得上沉静朴素的徐婉:“就是让年轻一辈的孩子们多找机会相处一下,能交交朋友也好。”
“是啊,宁州的未来是他们的。”说到这里,徐思想到了徐莫野:“对了,阿野前段时间也回来了……哎,人呢?”
徐子语也望向二楼,刚才徐莫野趴着的地方如今空空如也,他早已不知去向。
徐子语找到莫野的时候,发现他又在卫生间里吐了。
因为根本没吃什么东西,所以呕出来的只是酸水,最后连酸水都吐不出来了,只能生理性地干呕。
“我觉得你真的需要看医生了。”子语担忧地说:“明明什么都没吃怎么也吐啊。”
徐莫野虚弱地靠着卫生间的瓷砖:“我没事。”
“怎么看都不像是没事吧,”徐子语问:“你到底看着什么了?”
“没什么。”
“行吧,爷爷喊你下去,要把孟家的小公子介绍给你认识……”
这边话音未落,徐莫野再次翻江倒海地吐了起来。
子语有点明白了:“你和孟珂以前……认识?”
“不认识不认识。”徐莫野连连摇头:“你别说了。”
“那你怎么听到他名字就要吐啊……”
“我只是碰巧认识个同名同姓长得一样的姑娘罢了。”徐莫野恶狠狠地拧眉:“什么孟家小公子啊,不认识!”
徐子语彻底搞不清状况了:“孟珂还有什么双胞胎姐妹之类的?”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徐莫野就更生气了,擦了把脸,直奔宴会大厅而去。
大厅里孟珂正拉着徐婉跳舞,突然看见徐莫野气势汹汹走过来,整个人顿时呆若木鸡忘了移动,被徐婉不小心踩了好几下。
“对不起对不起……”徐婉连声道歉,而孟珂只顾盯着徐莫野,完全没听见似的。
“你跟我来。”徐莫野突然握住孟珂的手腕,不由分说地把他拖出了大厅。
徐婉向后退了几步,突然撞进一个熟悉的怀抱:“小心。”
“明云!”她惊喜交加地低声叫道:“你怎么混进来的?”
“你家里有人帮了我……但也挺难的。”池明云牵着她的手汇入舞池:“我时间不多,跳完这支舞就得走,走之前赶来见你一面。”
“你要去哪里?”徐婉急道。
“有个跨境走私集团的卧底任务,需要一张新面孔。”池明云环住她的腰转了一圈,眼神同样眷恋不舍:“时间太急了,必须来见你一面。”
“你都没毕业,疯了么找你去!”徐婉急得步伐大乱:“多危险啊——”
“小婉,这就是我以后的生活,也会是你的。”俊秀英挺的青年与她耳鬓厮磨,但气息仍然沉稳:“每天担惊受怕是少不了的,早早当了寡妇也有可能……”
“我不管未来怎么样,我是说现在你还没毕业……”
“这一屋子的男人都想和你跳舞,你应该去找一个——”
话音未落,徐婉已经气急败坏地把他用力推开:“你冒这么大风险混进来就为了跟我说这个?”
这句话说得清脆响亮,以至于引起满场瞩目。
池明云接下来的任务要求他不能给宁州的权贵圈子留下深刻印象,所以他眼睁睁看着徐婉委屈地红了眼圈,却不能拥抱她,只能把兜帽往头上一戴,重新汇入人群,趁乱悄悄逃了出去,像来得时候一样了无痕迹。
第294章 子不语(8) 他早晚要把莫野逼到退无……
而另一边的露台上, 徐莫野已经和孟珂大眼瞪小眼了好半天。
徐莫野其实有很多话想讲,但看到他身上的熨帖男装,下意识开口就是指责的语气:“你穿得这是什么衣服?”
话一出口徐莫野就后悔了, 但已经他们之间积压的战火已经这句话被点燃。
“我这衣服怎么了?我是男的穿男装不是很正常吗。”孟珂柳叶眉高高挑起, 语气中也带了怒意:“你要看我身份证不?”
“所以你之前一直在骗我……”徐莫野恨得咬牙切齿:“小半年啊,亏我真当你是个文文静静的小姑娘!”
“你临走之前那天晚上我没脱衣服给你看吗。”孟珂完全没有自己玩弄了别人感情的自觉, 趴在大理石栏杆上侧头看他:“你当时就知道阴阳人是个什么身体构造了, 然后也是你先跑掉的——”
徐莫野被他一番暴论噎得说不出话来。
“你还让我等着你,我也等了。现在才跑过来怪我骗你?”
徐莫野深吸一口气,试图和他沟通:“当时我刚刚知道我爸病危了,心里乱得很, 必须得赶回来,我那时候确实没有心情和精力处理好我们之间的关系, 所以我说小珂我们等一等放一放……”
孟珂指着远处大厅中央被众人簇拥着, 红光满面的徐之峰:“你管这叫病危了哈。”
“当时我收到的消息确实是……”
“你嫌我恶心直说就是了,我又没强求你接受我!”孟珂的眼眸中火光烈烈燃烧:“反正你也不吃亏!”
“我说过很多遍了,没有不接受你,也没有嫌弃你,”徐莫野再次重申:“可是我好好的女朋友突然就变成男孩子了,你总得给我点时间吧。”
“我没有突然变成男孩子, 我从小都是男孩。”孟珂托着纤巧的下巴, 侧颜近乎完美:“我这辈子也就在岛上当了几个月的女孩。”
“就你这么个情况,然后你就能心安理得的骗我,整天装得跟个小仙女一样……”徐莫野恨恨地挥拳砸了下栏杆:“你也就欺负我五六年没见过女人, 不然怎么就让你骗了过去!”
孟珂又听到这个“骗”字,也不多说话,直接手一撑, 翻身坐到栏杆上,眼睛眨都不眨就往下跳。
“你干什么!”徐莫野赶紧拽住他的手臂:“发什么疯!”
孟珂咬着牙拼命挣扎撕咬,固执地好像今天非要跳楼不可。
“你要跳楼回家跳去,别在这脏了我家的地!”徐莫野用尽全身力气扣住他的手腕,紧张地浑身都在战栗,可嘴里说出来的永远是最伤人的话。
孟珂仰起头看着他,不知不觉中泪盈于睫,紧咬着唇,像委屈的小兽:“我真的没想骗你的,你那么好……”
看着他孩童般无辜的表情,徐莫野还是心软了,柔声道:“我从来没有怪你,只是心疼你这么多年过得辛苦。”
孟珂眨了眨眼睛,眼泪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趁着他不乱动反抗,徐莫野赶紧把孟珂从露台外面拽了回来,一把搂在怀里。
“你刚刚还骂我是个骗子……”孟珂缩在他怀里小声说。
“骗得好,骗得对,你要是一开始不骗我,我也不会爱上你。”徐莫野语气中有他自己都察觉不出来的苦涩和惆怅:“我刚才见到你是有点慌了,以前不知道你居然是孟家的小少爷,这样就更难办了。”
“我也不知道你是徐家的大公子啊。”孟珂吸了吸鼻子:“你也没跟我说实话,你骗我说你家是卖清凉油的。”
“徐家确实有生产清凉油的厂,也不算骗你啊,你还说你家是做山寨手机的呢。”徐莫野想了想,觉得世界真是太小了:“孟家把你藏得太好了,我听你说姓孟真没反应过来。”
“像我这样的家族之耻,当然不能让人随便知道名字了。”孟珂伸出右手印在徐莫野大了一圈的手掌上:“心、心、相、印,你说心和心隔着肚皮怎么印呢,只能手对手贴贴罢了。”
孟珂还在想这些有的没的,徐莫野看着头顶黯淡的星辰,已经开始忧虑两人的未来。
不是担忧未来会有多忐忑,而是彼此都太年轻了,他不知道还有没有未来。
政治正确的说法永远是,我爱你,与相貌、性别、出身、肤色都无关,我的视线应该透过外在的一切,爱你不变的灵魂。
可自己真的能做到吗?
只要想到临行前那天深夜,孟珂满脸羞涩在他面前脱下衣服时,露出那样畸形的身体时……徐莫野还会生理性地犯恶心。
他知道自己下意识的过激反应肯定是伤害到孟珂了。
那当然不是孟珂的错,可就像他无法阻止孟珂带着身体的残缺而出生,他也无法阻止自己产生呕吐的冲动。
这样的自己,真的可以爱上他的灵魂吗?
看到他哭就会心软,看到他笑就会跟着开心,看到他打扮得漂亮就会觉得赏心悦目,徐莫野心知肚明,自己爱得明明是那副好皮囊。
雌雄同体赋予了孟珂超凡脱俗的美貌,徐莫野可以因为这张脸原谅他无数次。
至于□□,或许有些人会类比于雌雄同体的天使,觉得孟珂代表一种进化终极的完美,可徐莫野没办法说服自己。
孟珂那样的身体对于钢铁直男徐莫野来说,实在太畸形,太变态了。
可到底什么是正常,什么是变态呢?
就因为孟珂和大多数人不一样吗?
不一样,就意味着是错的吗?
将天人般的完美视为畸形的自己,是不是该受到天谴呢。
久别重逢的孟珂和徐莫野就这样相拥着,看着头顶的星星,各自想着心事,谁都没有说话。
最后打断他们的是徐子语,他拦在厅堂和露台间唯一的那扇门的位置,高声喊道:“孟夫人,太太,现在先别急着去露台!”
子语已经帮他们争取了很长时间,挡回去若干拨看热闹的闲杂人等,但现在苏绫和宋珊一起来找儿子,他是实在拦不住了,只能大声讲话给二人提醒:“外面风大,我去喊他们进来吧!”
徐莫野拍拍孟珂的脑袋:“走吧,你妈要来找你了。”
“你妈也来找你了。”孟珂恋恋不舍地黏在他怀里:“下一次见到你是什么时候呢。”
徐莫野心想,就算一切顺利,再见孟珂大概也得是在自己父亲的葬礼上了。
真是完全期待不起来呢。
听到门后面徐子语的防线濒临崩溃,徐莫野轻轻把他推开,推远,整理他额前揉乱的头发和眼角的泪痕。
“别离开我……”孟珂咬了一下他的手背。
“再给我点时间吧,”徐莫野指尖在他颊边短暂流连:“总会有办法的。”
“小珂,你在里面吗?”苏绫的声音从转角处传来。
“阿野你和孟少爷躲着说什么悄悄话呢?”宋珊也在高声呼唤他:“到处都找不到人……”
“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在徐莫野抽身而去的瞬间,孟珂突然露出了一个堪称疯狂的笑容,这个笑容让徐莫野心中陡然升起不详的预感,向后退去。
“你别……”
迟了,孟珂又踏上前一步追上他,瞳孔的光彩璀璨逼人:“你敢不敢?”
可是根本没有给徐莫野反应的机会,也不在乎他敢不敢,孟珂已经踮起脚尖,在他们双方母亲的见证下,冰冷手指扣住他的后脑勺,重重地吻了上去。
孟珂根本不打算给他犹豫的时间,他早晚要把莫野逼到退无可退。这是子语被宋珊推回大厅前的最后一个想法。
“这些东西小孩子不能看噢!”宋珊神情固然也慌乱,但还是先把子语推了回去:“子语帮我把窗帘拉好,守着门,谁都不许进来,知道吗?”
徐子语重重点了点头。
锁上门,把窗帘拉得密不透风,露台上是母亲与孩子的世界。
孩子要学习怎样让母亲失望,母亲要试着去接受孩子不知不觉间长成了和预期完全不一样的人。
真是太难了,徐莫野一边沉醉在这个离经叛道的吻里,余光瞥见表情崩坏的母亲,身上承受着来自苏绫没什么实质攻击性的拍打,一瞬间倒真产生了某种冲动,想就这么抱着孟珂从露台上跳下去,一了百了才好。
可他知道自己不能跳,他死了徐家就垮了。
即使让所有人失望,他也不能自毁,要想办法找出一条路来。
他们终于被分开了,因为盛怒的苏绫在他脸上重重抽了一记,打得徐莫野一侧耳朵嗡嗡作响。
她指着徐莫野,情绪激动地骂了很多话,但徐莫野突然听不清楚了。
孟珂在和苏绫争吵,他们在吵什么?他也听不清。
宋珊倒是没说话,可那副失望至极的表情也太伤人了。
徐莫野用力拍了拍一侧的脑袋,勉强恢复了一点听力。
他听到孟珂绝望地朝他母亲叫道:“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他,我本来就应该是女孩?是你在怀孕的时候吃什么转胎药,那些乱七八糟的激素才把我的身体搞成这个样子!”
“我是女生,我身上女生的部分完完整整,我喜欢男孩子到底有什么错!”孟珂声声的控诉让人不忍卒听:“是你硬要把我当成男孩养大的,你现在凭什么来指责我?”
从苏绫心虚的反应来看,孟珂没有说谎——
作者有话说:又是信息量很大的一章啊
这时候的孟珂和莫野果然都太年轻了啊,年轻人总归是比较容易冲动,说一些会后悔的话,做一些会后悔的举动
第295章 子不语(9) 反正我这辈子是活够本了……
宋珊走过来, 轻轻拽了拽徐莫野的袖子:“阿野,我们先出去吧。”
徐莫野又晃了晃刺痛的脑袋,不耐地说:“这是我家, 要走也应该是他们走。”
他冷漠的反应不仅针对苏绫, 也同样针对孟珂,突然被下了驱逐令的孟珂也懵了, 眼角委屈地含泪, 糯糯地轻声唤他:“阿野……”
不要同情他,不能同情他。徐莫野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现在不能和孟珂站在一起。
既然不能接受孟珂的身体状况,那就应该尽快把这段孽缘斩断, 拖久了对彼此只会造成更大的伤害……长痛不如短痛啊徐莫野。
他深吸一口气,直视孟珂:“一个人的性别不是天生的, 是被后天定义的, 把一个女孩放在男孩的身份和位置上生活二十年,那她就是男孩。”
每说出来一个字,徐莫野都感觉心肠硬了一分,直到变得坚如磐石:“孟珂,你男扮女装再像,你也变不成女孩, 我也接受不了你这样。”
宋珊用力拽了拽他:“别说了阿野, 连我都想揍你了。”
是啊,你看孟珂哭得多哀愁,连立场对立的宋珊看了都会心疼。
这张脸真是太有欺骗性了。
不能让步啊……孟珂太知道什么叫得寸进尺了。
求仁得仁, 孟珂上来就把他的退路堵死,那也没必要慢慢想对策了,便索性在这里把话说开。
“我不恨你骗了我这么久, 毕竟那几个月跟你在一起我也过得很开心。”徐莫野红着眼睛和他对视,无奈地摇摇头:“但是结束了小珂,没有以后了。”
孟珂喉间溢出一声低哑的呜咽,习惯性地又想要爬栏杆,徐莫野一掌拍裂了坚硬的大理石栏杆,断然喝道:“你敢跳楼我就整死孟家!”
“多大点事就寻死觅活的,失个恋就不活了?你一辈子都跟你娘胎里那点恩怨过不去了呗!什么时候才能向前看,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徐莫野拎着孟珂的后领,把他粗暴地扔到苏绫身边:“要么就想办法接受你自己,要是实在过不了心里这关,就去法院告你妈去啊。”
苏绫撑着已经站不住的孟珂,恨不得咬他一口:“徐莫野,你说话小心点!”
“孟珂,就算咱俩没成一对,也别让我看不起你。”
激将法,俗套但有用。
孟珂已不再有求死之念,眼中熊熊燃烧着恨意:“徐莫野你敢不敢再讨厌一点?”
徐莫野给他指了门的方向:“带上你妈,给——我——滚——”
好戏谢幕,孟珂气急败坏地带着苏绫走了。
徐莫野余怒未消,又在露台上站了许久。
“阿野,你愿意和妈妈聊聊吗?”宋珊看着儿子高大的背影心疼不已:“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啊你都不跟我讲,憋在心里难受坏了吧。”
“以后再说吧。”徐莫野按住一侧乱跳的太阳穴:“我耳膜疼。”
“孟夫人那一巴掌我记下了,敢打我儿子,”宋珊也是气得不行:“以后绝对十倍奉还。”
“我头疼得厉害,先回房睡一会……”徐莫野按着头,摇摇晃晃向玻璃门走去,只觉得视野一片混沌迷离。
血糖太低了,可能应该吃点东西再睡。
“阿野小心——!”宋珊在身后大叫。
她提醒得太迟,只听砰一声巨响,徐莫野已经一头重重撞在了玻璃门上、
双层隔音玻璃厚重结实,甚至能防弹,防撞击当然不在话下,刚才还强势果断的徐莫野就这么被玻璃弹了回去,直挺挺地向后向后摔倒,晕了过去。
徐莫野再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床边一个人都没有,披衣起身,在家中也不曾遇到人。
他心中若有所察,整理了仪容后走到徐之峰的房间,果然全家人都围在他的病床边。
到告别的日子了。他突然就明白过来。
徐之峰明明昨天还好好的,过了一夜就满脸死气了,可见昨天大概率是回光返照。
他已经和大部分家人道过别,看到徐莫野进来,勉强弯了弯眼睛:“看来你惹了不小的桃花债啊。”
“已经解决了。”徐莫野嘴硬道:“和你是不能比。”
“徐家就交给你了。”徐之峰的声音像是从气管里挤出来的:“别把自己搞得这么累,记得潇洒一点……不要再大了,大了累,你能守住就行,守不住也没事。”
徐思听了直叹气:“我把徐家交给你的时候,孟怀远还不知道在哪条沟里猫着呢,让你接手之后,倒让姓孟的后来居上了。”
“有什么关系呢,反正我这辈子是活够本了。”徐之峰满意又欣慰地看着莫野:“我生了个好儿子啊。”
徐莫野终于感觉到肩膀上实实在在的压力,叹了口气:“我尽量。”
徐之峰又看向徐婉:“小婉。”
“哥……”徐婉走过来握住他的手。
“喜欢什么人就去爱吧,不用想那么多,你也就活这一辈子。”
徐思不满地用拐杖撞了一下地面:“小婉你别听你哥胡说八道,要为自己的未来负责。”
“怕什么,”徐之峰满不在乎地说:“以咱家这样的家世,就算小婉真嫁给普通人,还怕人欺负么……阿野,帮我盯着点。”
这本就不用他多交待,徐莫野点头:“当然。”
徐思再次叹气:“你搞快点,奈何桥上少排队,活着也是祸害。”
“啊,我突然不想死了。”徐之峰吐出一口烂苹果味道的浑浊气息:“活着真幸福啊。”
“你这样有意思吗?”徐莫野虚着眼看他。
“没意思,就是好玩。”徐之峰又看向子语:“你来晚了,抱歉没带你好好玩。”
“幸好,幸好,好好的孩子差点又让你带坏了。”徐思冷笑道。
“爸,我都快死了,你能不能不要拆我的台?”
徐思别过头去,避免因为过多的悲伤而失去仪态。
“行了,你们都出去吧。”徐之峰开始赶人了:“我要和珊珊说悄悄话。”
“孩子们都看着呢。”宋珊有点不好意思:“我都这么大年纪了……”
“无论多大年纪,都是我的珊珊啊……”
刘雅娅就这么混在人群里走出房间,把时间留给那一对夫妻,不可思议地问子语:“就这样?”
“不然呢?”子语问:“你期待什么。”
“他就没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应该是没有哈。”徐子语幸灾乐祸。
“他连管家和园丁都告别了好么!”刘雅娅心态有点崩:“辛辛苦苦照顾他这么久,就当我不存在啊。”
“你小声点,这么多人呢。”徐子语警告道:“没事的,别忘了你是为什么而来。”
刘雅娅沉默了下去。
第二天凌晨四点三十分,医生正式宣布了徐之峰在医学上的死亡。
次日举行董事会,徐莫野正式接管了父亲的权柄,在集团内外掀起了整肃改革,风气为之一新。
因为生前已经和朋友们告别过了,所以徐之峰要求葬礼从简。可身份地位摆着这里,想从简也简单哪里去。
忙完了兵荒马乱的葬礼过后,徐家的生活渐渐恢复常态。刘雅娅等了几个星期,发现始终没有人提起分遗产的事情。
不再有病人需要照顾,她每天呆在房间里看电视也觉得无聊,徐子语上学后也没办法陪她解闷,太太们又不带她玩,刘雅娅在徐家待得束手束脚,又看徐莫野回来之后把公司打理得井井有条,好像没有子语继位的希望了,所以便成天期盼着分一大笔遗产好远走高飞。
她试探着去和宋珊提了这事,宋珊一副善解人意的表情:“刘小姐这个月的例钱要十五号才能下来喔,你要是急用钱可以告诉我,我先借给你。”
“例钱?”之前她的开销都是直接从徐之峰给的卡里付的,但现在前任家主的账户已经注销了,一时间是有些捉襟见肘:“一个月多少啊。”
宋珊平静地说了一个数字,据刘雅娅所知,就和徐家厨房炒菜面点师傅的工资差不多,与猜想中的钟鸣鼎食完全不同。
“就这么点?”其实也不算少,至少比她在外面上班赚得多多了,可刘雅娅的心理落差还是很大。
“我可没有克扣你哦,你的例钱我特意之前请示过老徐的,其他几房的正宫太太每个月也从我这领这么多钱,刘小姐不信可以去问二弟妹。”
当然,其他几房肯定也是有笔私账的,每年集团的巨额分红和各自在外的投资,这些主要的收入来源宋珊是不会告诉刘雅娅的。
“徐家毕竟大户人家,每个月居然就这么……”
“毕竟吃住都在家里面,平时什么日常的用度都可以从我这开单子去领,每个季度都有专款给添置服装,想出门家里给派车……”宋珊掰着手指头把生活中方方面面的开销都划去:“这笔例钱完全派不上用场嘛,可以存起来的。”
“怎么会派不上用场,子语平时上学还要交学费买书之类的……”刘雅娅赶紧搬出了徐子语:“太太是不知道,小孩子上学可花钱了。”
“这个老徐特意交代过了,子语平时读书的花销都从我这么单独支取,”宋珊笑道:“孩子还小,虽说是个聪明懂事的,但也怕零花钱给太多把性子败坏了。”
有理有据,公平公正,刘雅娅无话可说。
第296章 子不语(10) 可怜泸定河边骨,犹是……
“刘小姐还有什么事吗?”宋珊端起茶杯。
“什么时候分遗产?”刘雅娅索性闭上眼睛直接问了。
“已经分完了啊。”宋珊理所当然地说。
“什么情况我都没听说就分完了……”
“前任家主的东西直接传给现任家主就行了, 很好分啊。”
“那其他人呢?他们没有意见吗?”刘雅娅明明记得之前各房明明还人心浮动跃跃欲试来着,现在居然这么听话了?
她怎么还听小道消息说要趁这个机会分家来着……
“以前怎么过,现在还怎么过呗。”宋珊别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都是心里有数的, 知道闹大了也得不到好处, 对吧。”
没有闹大,但在人后肯定也是小闹过的, 随着徐思对家族的掌控力日渐衰弱, 兄弟间各怀鬼胎,权力交接从来不会一帆风顺。
其中不乏有趁虚而入的,想浑水摸鱼的,只是因为新任家主的手段得当, 才维持住家族面上的和睦罢了。
刘雅娅没想到徐家居然已经团结成铁桶一块,想来想去也挑不出瑕疵来:“那我先走了……”
“刘小姐留步。”宋珊却叫住她。
“干嘛?”
“你就不好奇老徐对你有什么安排?”
“刘小姐为徐家生下子语这么聪明的孩子, 又教得这么好, 这些年肯定吃了很多苦,我和老徐是非常感激的。”
反正她是从没听徐之峰说过一声谢谢,刘雅娅腹诽。
“其实之前关于刘小姐的去留问题,家里是有些不同的想法的……但我认为任何人都没有权利阻止母亲留在孩子身边,所以如果刘小姐想留在徐家陪伴子语长大,你每个月就按刚才我说的领例钱。
刘雅娅等她说下去。
“但如果将来刘小姐要是想嫁人了, 子语就留在徐家, 我照样给你备嫁妆,风风光光把你嫁出去,你完全不用顾虑带着孩子不好嫁。”
“子语不是我的拖累。”刘雅娅伸手按住心口。
“世事是很难预测的, ”宋珊接着说:“所以我也给刘小姐准备了另一个方案。”
她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份文件。
刘雅娅看到纸上密密麻麻的小字就头痛,读了半天读不明白:“这写得什么?”
宋珊在文件最后的一串数字上划了重点,刘雅娅一时间居然数不出来那串数字有多少位。
“如果刘小姐以后想结婚, 或者想独立出去做点生意,这是徐家给你准备的启动资金。”宋珊帮她翻译了那串数字:“总共一千万。”
刘雅娅被这个数字冲昏了头脑,还是勉强镇定下来:“我需要做什么?”
“放弃子语的抚养权。”宋珊说:“拿了这笔钱,从此以后,刘小姐就和徐家再无关系了,当然我承诺会给他最好的一切。”
刘雅娅怎么也想不到徐子语这种阴森森的小屁孩能卖一千万,几乎下意识就要答应下来,但又想到贸然签字可能会被子语收拾,所以还是勉强定了定神:“我再想想。”
“这笔协议始终有效的,刘小姐可以慢慢考虑。”宋珊把那份文件推给她:“这是大事啊,合同一定要仔细看,刘小姐有什么看不懂的地方可以来问我。”
“说得好像你能看懂一样……”刘雅娅小声嘀咕。
“我以前做律师的时候就是做婚姻家庭继承法方向的,”宋珊笑盈盈地放下茶杯:“所以说实话,我还真看得懂。”
当天下午,心中激动的刘雅娅甚至等不及子语放学,就主动去接他回家。
“……宋珊今天提了这个方案,你觉得怎么样?”她兴奋地两眼放光。
“其实领例钱那个方案更长远一点。”徐子语说:“杀鸡取卵一般没有好下场。”
“夜长梦多,我是想快点拿钱走人。”刘雅娅想到宋珊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就头皮发麻:“万一……以后被拆穿了,不就什么都得不到了。”
徐子语警戒地看了一眼刘雅娅:“只要你不露马脚,很难被拆穿。”
“总之子语,我们快点决定下来吧。”刘雅娅已经快要等不及了。
“卖了我你能拿多少钱?”子语挑眉。
“五百万。”刘雅娅回答得面不改色心不跳。
“按之前的约定,你得给我一半,二百五十万。”子语说。
“太多了,一百五十万。”刘雅娅断然道:“我只能给你这么多。”
子语冷笑一声,甩开她往前走。
“小丁你理解我一下,这钱真的不多!我又不像你有那么多赚钱的门路,以后下半辈子就指望着这点钱生活了……”刘雅娅赶紧追在他身后找补:“你说的对,就是杀鸡取卵。”
子语摇摇头:“太太为什么给你钱,你心里不清楚么,没有我每天周旋讨好,凭你的话早就因为偷东西被打出去了。这钱是我该得的。”
虽然在徐家人面前日常母子情深,但现在涉及到切身利益的时候,必定是寸步不让。子语和刘雅娅争执了一路无法达成共识,只能暂时先把这事放下。
毕竟徐之峰现在尸骨未寒,刘雅娅直接丢下儿子拿钱走人的话,怎么看都显得太冷血了。
子语也不想现在就走,毕竟徐家盛产狗血伦理剧情,故事才讲到一半,算是人间观察的好素材。
因为无法就利益分配达成一致意见,所以刘雅娅和子语还是得在徐家继续待下去,他们的实际情况都不允许在此地太久地停留,只能默默等待着不得不离开的那天。
徐婉自从池明云走后,开始出现了些相思病的症状,整日忧心忡忡,正好和徐莫野组成茶饭不思二人组。
徐莫野吃不下荤腥的问题终于暴露了,亲近的家人当然只会忧心他的健康问题,但不出所料,家中也多少流传些说法,说家主人是回来了,但心还落在红尘外,估计迟早还是要回去的。
徐莫野太急于服众了,又事事求完美,以至于精神压力空前巨大,厌食问题反而愈发严重,渐渐的连油盐稍微放重一点的菜都吃不了了,每天灌医学营养液维持生存。
在子语看来他这属于自己和自己较劲,更接近于自我惩戒。
徐莫野的问题是不吃饭,徐婉则是不睡觉。
某天深夜,子语从睡梦中迷迷瞪瞪地一睁眼,看到徐婉坐在自己床边无声地哭,也是吓得差点叫出声来。
“小姑,怎么不睡觉?”
“对不起对不起,吵醒你了吗?”徐婉小声道歉:“我不是有意的,你快点睡吧,我回房间了。”
子语直接拧亮台灯:“怎么了小姑?”
“没什么,”徐婉胡乱抹去眼泪:“就是睡不着。”
子语却知道徐婉这段时间虽然一贯睡不着觉,但也只会在自己房间彻夜枯坐,却不知道为什么今晚跑来找自己。
“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徐婉张了张嘴,没说什么,又挤出一丝苦笑:“是我太没出息啦,跑到侄子面前哭鼻子,让你看笑话了。”
“我不会笑话小姑的。”
“我就是想问问……子语,”徐婉握住他的手:“明云这段时间有没有联系过你?我知道你们私下有来往。”
“没有啊,”子语说:“他联系我做什么?”
“果然……”徐婉喃喃道:“连你都没有他的消息了。”
子语最怕她胡思乱想:“小姑,卧底期间本来就不能跟外界联系,短暂失联很正常的。”
“可是他之前都会用……秘密手段,每周跟我报平安的,”徐婉眉头紧蹙:“明云这次已经两周没有消息了,我怕他会出事。”
“他也没有联系过我。”子语遗憾地摇摇头:“现在我们只能选择相信他,小姑你再担心也没有用的。”
徐婉细瘦的手指紧紧绞住睡衣的衣角:“我知道我这样好没有出息的……像个怨妇一样。”
“不像怨妇,像征夫的妻子,”子语笑道:“你可得为他守住大后方,至少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吧。”
“可怜泸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徐婉下意识念出这句诗,然后懊悔地拼命扇自己:“呸呸呸太不吉利了,收回收回。”
“池明云一定会回来的,因为你在等他。”子语又一次向她强调:“但你也要习惯这种等待,因为他以后每次出任务,你都有可能成为寡妇。”
徐婉的脸色白了白:“太平盛世啊,怎么能这么危险……”
“唔,这次的任务是他自己争取的。”徐子语揉揉惺忪的睡眼,再次语出惊人。
“什么!”
“他急着建功立业,好配得上你。”子语皱了皱眉:“我劝了,他没肯听。”
“他一个愣头青,建什么功立什么业啊!”徐婉已经捂着脸哭倒过去,恨恨地说:“呜呜呜等他回来,我非要打他不可!”
“池明云想让爷爷接受他。”子语叹道:“他希望你的婚姻能得到家人的祝福。”
“他竟然对你说了这么多……”徐婉哭着说:“可他对我什么都没说啊。要成功有什么用,我只想他平平安安活着就够了。”
子语再次叹了口气,不知道怎么安慰她,而徐婉其实也并不需要人的安慰,她更需要陪伴,陪她度过这思念、埋怨和忧虑肆意滋生的漫漫长夜。
第297章 子不语(11) 厌食症不治而愈……
次日, 子语趁着徐莫野出门前,把查找池明云下落的事情拜托给他。
徐莫野听罢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并没有做出一定会找到人的承诺, 只说会试着查查看, 不要抱太大的希望。
接下来几天徐莫野还是一贯的沉默忙碌,也没有带回来什么好消息, 子语渐渐失望, 又想他毕竟是高傲的徐家人,对于目前这种情况想必是乐见其成的。
直到周末,徐莫野突然说要带子语和徐婉去温泉山庄度假,他回来之后一直像上紧了法条的机器人, 这还是头一次有了放松的需求,徐思自然大力支持, 还能顺便带着徐婉出去散心就更是善解人意的好侄子了。
徐婉不明就里, 磨磨唧唧不肯去,而子语隐约感觉到什么,竭力相劝,这才说动了徐婉几个月来第一次走出家门。
徐莫野回家后每天忙成这样,居然还抽空考了个驾照,拒绝了家中的司机, 亲自开车带着徐婉和子语去泡温泉。
“哥, 你一个人上路真的可以吗?”汽车启动后,子语紧张地攥住安全带:“我还挺惜命的。”
徐莫野深一脚浅一脚地试探油门和刹车的力度,导致车速忽快忽慢, 坐在后座的徐婉也默默系上了安全带。
“我确实通过驾驶员考试了。”
“之前开过吗?”
“没有。”徐莫野把车速平稳地降了下来,诚实地说:“不过开车也没什么难的。”
子语清楚地看到他鬓角流下一滴冷汗。
担心归担心,最后还是平稳地到达了目的地, 徐莫野再次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他的可靠。
“阿野,带我来这里到底要做什么?”徐婉终于忍不住问了他。
“唔,保密。”下了车后,徐莫野带他们走进度假酒店,并未在大堂逗留,直接上了五楼,来到一间套房前。
他用门卡刷开门:“小姑,请进。”
房间里站着池明云。
徐婉呆呆地向前走了两步,然后“哇”一声哭了出来。
池明云赶紧搂住她:“没事了小婉,我回来了……”
徐莫野轻轻关上门,把空间留给这对久别重逢的爱侣。
“大哥你是怎么找到池明云的!”子语惊喜交加。
“他不是在为了查天王集团的走私案子,在那家公司里面卧底么,”徐莫野语气平淡地说:“我把那家公司买下来了。”
可恶,让他装到了。子语在心里默默骂道。
“可是这家公司应该很快就会被查封了吧,那你岂不是要亏很多钱。”
“改名换姓,管理层换血,框架基本保留,加上应付后续麻烦的打点,”徐莫野显然经过深思熟虑:“应该能把损失控制在小亏吧。”
子语知道他口中云淡风轻的“小亏”,也必定是常人难以想象的天文数字了。
“换小姑晚上睡个好觉,还是值得的。”徐莫野说:“我找到池明云的时候,他其实已经被盯上了,要是再晚一点还真有危险。”
徐子语现在看徐莫野,整个一大写的靠谱。
“可是接下来怎么办呢?”
“不知道,再看吧。”徐莫野说:“他想娶小姑,总要证明自己有这个能力吧。”
“为什么要证明?小姑想清楚了,自己喜欢不就是最重要的么。”子语脱口而出。
徐莫野听得一愣,上下打量他:“有时候我搞不明白你到底是童言无忌还是真的心机深了。”
子语听得暗暗心惊,好在徐莫野并未往深里追究,只自顾自感慨道:“如果我没有在徐家站稳脚跟,这次收购肯定是没戏的,小姑大概免不了一场伤心了。”
他看着掌心的纹路,轻声说:“子语,这就是权力的味道啊……”
“只有足够强大地掌握了权力,才能保护重要的人不伤心。”他眼中神色复杂:“然后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那我们现在干嘛?”子语决定装傻糊弄过去:“泡温泉么。”
“先去吃饭。”徐莫野深吸一口气:“我饿了。”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在二楼的自助餐厅,子语亲眼目睹了徐莫野大快朵颐,吃下了几块三分熟的菲力牛排,一只两斤重的蒜蓉蒸澳洲龙虾,一盘深海鱼刺身和一大碗麻辣水煮肉片。
进餐全程他一次都没有吐过,恶狠狠地撕咬肉的纤维组织时,面部表情狰狞如地狱恶鬼。
食物鲜红的肉汁在他的唇齿间飞溅,恍若流动的鲜血。
徐莫野修行归来后的厌食症就这么不治而愈。
因为这个周末子语不在家,刘雅娅终于可以放飞自我,开心地睡到日上三竿,然后理所当然地错过了集体早餐,好在倒也没人来喊她。
起床后她摸到厨房去讨要食物,厨房的赵姐看她不顺眼很久了,磨磨唧唧半天连个馒头都掏不出来,只说不是饭点,哪里吃的给你。
刘雅娅一眼就看到灶上的砂锅,香甜的气息根本掩不住:“那这锅里煮的是什么?”
“那是晨安少爷的鲜奶核桃粥,他上午有足球课,这是夫人特地交待的加餐,你可不许打主意啊。”赵姐警惕地说。
“我能打什么主意啊,正好要回房间,我帮你拿上去给他。”刘雅娅嬉笑道:“你准备午饭挺忙的。”
“行吧,可不许偷吃。”赵姐盛好粥,不忘警告她:“怪烫的,别端撒了。”
“不会不会。”刘雅娅端托盘端得稳稳当当,健步如飞地爬楼梯:“你也不看我以前是做什么的,绝对撒不了。”
赵姐张了张嘴,没有告诉她专门的传菜电梯就在手边。
刘雅娅走到二楼角落,一看左右没人,立刻拿起汤勺,也顾不得烫,潦草吹了吹就喝起来。
入口香甜顺滑,切碎的核桃油油润润的,刘雅娅被烫得直吸气,还是连吃了几大勺,把满满一碗粥吃成了八分满。
又捡了旁边配粥的点心吃了几样,因为每种都只动了一点点,所以很难发现动过的痕迹,一看就是偷吃的老行家了。
正在摆弄勺子,穿着球衣的徐晨安打开房门,一看到她先皱眉:“你在这鬼鬼祟祟的干嘛?”
刘雅娅感觉上次被他打中的小腹又开始隐隐作痛了,讨好地举起托盘:“你的加餐,我给你端上来了。”
“哦……谢谢。”徐晨安打开门,把桌面上乱七八糟的东西扫开,空出一小片地方:“放这里吧。”
刘雅娅放下托盘,好奇地四处张望青春期男孩的房间,发现有很多摄影器材,墙上也挂着不少照片。
“你喜欢拍照啊。”刘雅娅好奇地戳了戳泡在显影液里的底片。
“别碰!”徐晨安不耐烦地打了一下她的手。
“哎呀我不碰就是了嘛。”刘雅娅嗔笑道:“你这拍的是什么啊。”
“是我爸。”徐晨安说:“这半年我每天给他拍张照片。”
“那很有纪念意义啊,”刘雅娅趴在水槽边上:“有没有把我也拍进去的?”
“没有。”徐晨安断然道。
“我不信。”刘雅娅在已经洗好的照片里乱翻:“肯定有。”
“哎我都说没有……”徐晨安急了。
“你看这张不是我嘛!”刘雅娅笑着扬起一张照片来,那甚至是一张她的单人独照,因为是在当事人不知道的情况下抓拍的,确实没拍出什么美感来,刘雅娅头发乱糟糟的,叉着腿疲惫地靠在椅子上,因为是放松状态,小肚子都凸出来了。
“这张是我按错了。”徐晨安脸红耳赤地夺过照片。
刘雅娅不气不恼,反而靠近他:“找个时间我给你当模特,你帮我好好一张拍呗。”
“我才不要拍你这种粗俗无耻的女人。”徐晨安厌恶地推开她。
刘雅娅就势倒在床上,毫无形象地哈哈大笑,身材曲线惊心动魄:“二少爷,你晚上有没有想着我手|淫?”
徐晨安勃然大怒:“你给我出去!”
“怎么,你要向太太告状吗?”刘雅娅在他床上滚了一圈,眯起眼笑了:“这么可爱的乖乖仔,居然肖想着小妈……啧啧啧啧。”
徐晨安恼羞成怒,又在她肚子上结结实实地打了一拳,刘雅娅大声尖叫,捂着肚子彻底赖在他床上了。
“你给我起来!”徐晨安仗着人高马大,想拽她起来,刘雅娅故意尖叫着扭来扭去,反而被他不慎扯破了胸前的衣服。
“你小声点!”徐晨安已经非常慌乱,低声喝道:“别把人招来了。”
“你们都欺负我呜呜呜——”刘雅娅边大叫边哭:“我废掉了,我整个人都废掉了!”
徐晨安急得满头大汗,隐约听到门外的脚步声,更是慌乱,只想让她快点闭嘴,按住她乱动的四肢,随手抄起一个枕头就捂住她的头。
死死按了一会,终于没有声响了,徐晨安移开枕头,看她软绵绵的躺着,心中想到了更加恐怖的可能性,惊恐地试了试她的鼻息。
气息全无。
徐晨安触电般后退,全身的力量都被抽走了,慌得快要哭出来。
明明没有用多大的力气啊,也没有捂很长时间啊……徐晨安绝望地想,怎么就没有气了呢?
他居然就这样杀人了么?他才十五岁,这辈子就要毁掉了么?
“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徐晨安跪在地上,边哭边道歉。
床上的人突然咯咯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你这个傻孩子,”刘雅娅迅速从床上坐起来,边笑边揉肚子:“你笑死我算了,人哪有这么容易死啊。”
徐晨安如释重负,差点虚脱,哭得根本停不下来:“……太好了,呜呜呜你没死就好了……”
“好啦好啦,别哭了。”刘雅娅笑着帮他擦眼泪,把他的脑袋抱在自己怀里,让他感觉心口温热的跳动。
徐晨安脸侧贴着软香温玉,又闻到她身上稍显浓烈的俗气香水味,脸红的快要滴血,又不是很想挣脱。
“说真的,给我拍张照吧。”刘雅娅语气消沉下来:“你有没有拍过不穿衣服的女人?”
“没有。”徐晨安瓮声瓮气地说。
“我想记录下来,现在的好日子以后也不会有了。”她忧伤地说:“女人的花期很短的,这样的好身材也很快就没有了。”
“……我妈不会同意的。”
“那就后天下午吧。”刘雅娅搂着少年的头:“太太要出门和老同学聚会。”
徐晨安还没有同意,刘雅娅已经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说好喽,后天下午我来找你。”
然后她便拢好衣服,风情万种地走了出去,飞了个媚眼,走了出去。
徐晨安靠在床边,闻着床上她留下的俗艳张扬的香水味,一遍遍回想着刚才的事情,惊恐和愤怒迅速转化为陌生的欲望。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满怀着愧疚和紧张的心情,带着禁忌隐秘的刺激,把手悄悄伸进了裤子里。
第298章 子不语(12) 徐家哪里是好相与的……
子语回家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刘雅娅。
“我们得抓紧时间了。”
“干什么?”刘雅娅正在涂脚指甲。
“准备走。”
“之前不是还挺不想走的么?”刘雅娅莫名其妙:“怎么突然又要走了。”
“徐莫野可能起疑心了, ”子语皱着眉说:“我有点害怕。”
“果然是你露出破绽了啊。”刘雅娅反而得意起来:“之前动不动就数落我,最后还不是你这出岔子。”
“这种事情也需要攀比吗?”子语瞪她一眼:“有必要?”
刘雅娅轻哼了一声:“反正我现在不想走了。”
子语火眼金睛看到被她卷成一团的衣服,上面有撕破的痕迹:“这是怎么回事?”
看她的反应也不像是被人给欺负了啊。
“这你别管了。”刘雅娅翘着脚把那件衣服收进柜子:“没什么事。”
“我们约定过的, 你在徐家的事情必须告诉我。”
“我今天上了几次厕所也要告诉你么?”
子语感觉她态度不太正常, 皱了皱眉:“你到底怎么了。”
“我都说了没事嘛!”刘雅娅不耐烦:“亲子鉴定都做过那么多次了,徐莫野就算再怀疑也得认!”
“如果他偷偷拿我的样本再去测一次呢。”
“徐之峰都烧成灰了, 他上哪找他爹的样本去。”刘雅娅没骨头似的盘在椅子上:“要我说, 他没工夫怀疑这些,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安安心心待着呗。”
“待到什么时候?”子语说:“你拿钱走人,然后我诈死脱身, 咱俩分钱,这是早就商量好的。”
“才一千……才五百万哪里够啊, ”刘雅娅差点说漏嘴:“我吃了这么多苦才在徐家站住, 肯定要尽可能多捞一点钱啊。”
子语把她说的每一个音节都听在耳里,手指甲无声地掐进了手心,才维持住镇定的表情,装作没有听出她的口误:“徐家哪里是好相与的,该你的钱能拿则拿,不该你的一分钱也不能动, 不明白么。”
“我都说了没事喽没事喽, 我会小心的。”刘雅娅这两天和徐晨安相处顺利,眉来眼去间多了不少暧昧,餐桌下也多了些不可言说地小动作, 整个人愈发张狂起来,看徐子语便越来越面目可憎,直接下了逐客令:“你管好你自己的事情就行。”
子语被她赶出来, 气得疯狂啃指甲,但眼下的情况是谁也离不开谁,实在不能撕破脸,只能在心里默默记上一笔。
回到自己房间,子语从抽屉的夹层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去了徐之峰的房间。
斯人已去,但前任家主地房间还保留着离世后兵荒马乱的状态,子语仔细检查了他的枕头,把原本散落地头发一根根捡干净,然后从纸包里掏出几根短短的头发,小心地搭在了枕头上。
把浴室的梳子也用同样的方法处理后,子语稍微放下心来,关灯出去了。
徐子语察觉出刘雅娅打得什么主意那天,已经是他们约好了要拍照的日子。这种只应该出现在《年轻的XX》之类的韩国特色伦理片中的桥段,突然在现实生活中上演,徐子语觉得自己三观都要炸裂了。
也不得不感慨如果作死是一门学术研究,那么刘雅娅已经修炼到了博士后的级别。
看到宋珊浑然不知地出去和老同学聚会了,子语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妈妈,下午学校开家长会,你会去的吧?”特意挑在徐思面前,子语笑眯眯地问刘雅娅。
刘雅娅从来都不知道他那个小学还有家长会这种事情,看子语的神情也不像是故意给她使绊子,但当着徐思的面,无论如何也拒绝不了:“好啊,妈妈肯定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去参加。”
反正徐思下午正好也要出去的,谁也不会在乎她是不是真的去开家长会了。
由于子语也没再说这事,自己就上学去了,刘雅娅自然更加不会放在心上,估计他只是在徐思面前秀一下母子情深,便开开心心地去美容院做了个全身护理。
下午三点,正在和老朋友搓麻将的宋珊突然接到了子语的电话。
他没说两句,突然就哽咽住了。
宋珊还没见这孩子哭过,吓得赶紧丢下老友,飞车去了他所在的小学。
因为回来的时间不长,子语还在之前的小学读书。到了学校才知道今天是家长会,又从子语电话里的只言片语听出刘雅娅不知道为什么没来,宋珊心中已经大为不悦。
一时找不到子语,教室里又催家长们进去开会,宋珊只好硬着头皮进去凑数了。拿到全是满分的成绩单,班主任还把徐子语重点表扬了一下,说如何如何乖巧懂事,甚至邀请宋珊上去传授育儿经验。
这所平民小学的教室里人满为患,家长们纷纷鼓噪着让她上台,在台下也早有几个年轻妈妈拉着她问东问西,夸她气质好衣服漂亮。
宋珊自从徐莫野长大后,这么多年再没有传授过为人父母的心得了,就算在徐莫野小时候,她被邀请作为荣誉家长上台演讲,也不可能是这么简陋地讲台,那必然得是灯光璀璨地千人大礼堂里,PPT都得是集团总经办专人调整美化过的。
盛情难却,宋珊不好意思地走上台,作为徐子语同学的家长,从记忆深处扒出了些以前背的演讲词,讲了几点作为家长地肺腑之言。
她自己觉得讲得磕磕碰碰,中心主题混乱,举的例子也不能印证论点,是非常失败的演讲。没想到班上静默了几秒后,居然想起了前所未有的热烈掌声。
“子语妈妈真是太优秀了!”
“向子语妈妈学习!”
“果然好妈妈才能教出好孩子啊……”
他们好像是认真的……宋珊脸红到发烫,逃跑似的下了台。
别鼓掌了,我才不是什么好妈妈。宋珊坐在下面根本不敢抬头。
我没能成为儿子的坚强后盾,害他才弱冠之年就被迫辛苦支撑整个家族的事业。
我甚至连他爱上过什么人,因此受了多少伤都不知道,算什么好妈妈。
宋珊心中难过,找了个借口溜走,在校园里找子语。
他的电话始终打不通,让宋珊更担心了,最后隐约听到教学楼后面有人声,循声找过去,看到子语被几个同龄的孩子围在中间。
“我妈妈一定回来的!”男孩攥着小拳头愤怒地说。
“说谎,你妈妈从一年级到现在一次都没来过”
子语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她说了她会来的——”
“我看你根本没有妈妈——”
宋珊听得气血上涌,把所有的顾虑都抛在脑后,快步冲了上去,推开那几个男孩,蹲下来把子语用力搂在怀里:“谁说他没有妈妈?我就是他妈妈,你们以后说话小心点!”
子语看到她眼中真诚温柔的关切,也软绵绵地靠在她怀里,轻轻地叫了声:“妈妈……”
宋珊当时眼泪就掉下来了。
家长会结束后,宋珊自然是改变计划,直接陪子语回了家。本来在车里就要打电话质问刘雅娅的,子语一见宋珊从包里掏手机,立刻挂上一副泪眼。
“太太,妈妈到底为什么没来啊?”
宋珊沉默片刻,还是柔声道:“是我的错来着,我不知道子语今天有家长会,所以临时让刘小姐帮我取一件衣服,她没有赶回来。”
子语心中几乎是愧疚的,低声说:“太太对我真好。”
“我是主母,这是我应该做的啊。”
哪有得势的长房太太对私生子这么好的,子语不觉得是因为自己的人格魅力。
“如果我第三个孩子能顺利出生的话,现在也该有你这么大了吧。”宋珊温柔地摸摸他的头:“看到你我总是忍不住想起他来。”
子语想到自己算是偷了那个未出世孩子的疼爱,心中愈发歉疚。
二人很快到家了,宋珊交待子语:“你先回房间写作业,尽量别出来。”
子语知道这是要找刘雅娅算账了,又怕家中房间太多,宋珊找不过来,子语眼尖地指着二楼的某个窗户:“妈妈!”
“在哪里?”宋珊问。
“左边数第二个窗户,我看到了。”子语天真懵懂地说:“妈妈好像没穿衣服。”
那是徐晨安的房间。
宋珊如遭雷击,匆匆交待子语千万待在房间别出来,便慌慌张张地跑进家中。
她上楼梯的时候还摔了一跤。
子语摸了摸脑袋,心中再次对被他当枪使的宋珊表示愧疚。
希望还不算太迟,最好能保住徐晨安同学的贞操吧。
最后事情并没有像子语猜想的那样,闹得举家皆知。宋珊展现出极佳的涵养,成功控制住情绪,通过锲而不舍的敲门,最终成功打断了他们。还给了他们足够的时间穿衣服打扫战场。
等他们完全冷静下来后,宋珊才开门进去,没理会坐在一边抽烟的刘雅娅,表情严肃地对儿子说:“晨安,来我房间一趟,我们谈谈。”
徐晨安终于等到死刑判决,心中惴惴不安,觉得自己完蛋了。
却不知道彻底完蛋的是刘雅娅,宋珊已经完全不想和刘雅娅讲话了,她现在只想让这个女人滚出徐家。
子语躲在门后面偷看,晨安进了母亲房间后一直没出来。晚间的时候脸色阴沉地徐莫野来了,踏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进那间屋子,边走边噼噼啪啪地掰手关节,最后甚至还抽出了皮带。
子语心中大叫不好,冲过去抱住他的腿:“大哥大哥,不能打人啊。”
“长兄如父,我确实是该管管这个弟弟,不然家风就彻底乱了。”徐莫野冷笑地振了振皮带:“你放心,我只管教徐家人,不会碰你妈。”
这应该是一句安抚,但子语听到之后,冷汗瞬间就下来了。没再敢拦他,掉头就去找刘雅娅。
最后也不知道宋珊和徐莫野谁的教育起了作用,直到刘雅娅离开徐家,晨安再也没和她说过一句话。
其他几房大概知道是家主管教弟弟,还以为是徐晨安又翘课去网吧上网了,觉得这点小错,未免打得太凶了些。
没有人知道的是,那晚教育完徐晨安后,心力交瘁的宋珊对莫野说:“阿野,帮我找一个人。”
“有什么要求?”
“没什么要求,长得帅就行。”
第299章 子不语(13) 过于美丽的神经病,更……
刘雅娅完全没有子语的危机意识, 稍微忧虑了几天,发现宋珊和徐子语都没什么表示后,也就彻底放心了。
毕竟是家丑嘛, 他们肯定也不愿意声张的。
刘雅娅觉得这事差不多过去了, 发现徐家人并不能拿自己怎么样,便愈发有恃无恐, 在家中待得腻烦了, 就每天浓妆艳抹地深夜出门,整日在酒吧迪厅等地流连。
她每个月地例钱不足以支撑她太过挥霍,毕竟还有太多漂亮的新衣服新包包要买,所以挑选就把里这些溢价严重的饮品时, 便会更谨慎些。
“小姐想喝什么,我请你。”男人走到她身边。
她就是这样遇到张建明的。
从这个男人帮她买第一杯酒开始, 她便已沉醉在那双温柔多情的桃花眼中。
在得知男人未婚未育、更是宁州有名的投资人, 且资产雄厚之后,她几乎立刻就爱上了他。
他这样的男人,当然不是那么好相与的,刘雅娅又不敢找子语出谋划策,全靠一己之力,以水磨功夫, 花了一个多月, 总算把张建明拐上了床。
此后日子过得更是蜜里调油,刘雅娅乐不思蜀,就在张建明那处住下, 就算很久没有回徐家,也没见人来找过她。
张建明说他不喜欢不劳而获的女人——当然,他这样出众的男人, 肯定更希望有一个和她并肩而立的妻子。
正好张建明有这种资源,刘雅娅也拿出些积蓄跟着投资。她大概是有天赋的,几笔投资竟然全都赚得盆满钵满。
张建明大呼捡到宝了,兴奋地抱着她原地转圈。
刘雅娅也感叹时来运转,原来自己真正的战场不在徐家的一亩三分地,而是一片更为广阔的商海啊。
且让刘雅娅春风得意着,再说回徐家,那里正在举办一场盛大的宴会。
虽然徐莫野已经实际掌管了家族,但还缺少整个圈子的认证,这一场晚宴就是宁州上层圈子里对他家主身份的确认,算是正式意义上的权力交接,从规模到奢华程度都不是上次徐之峰的告别宴可以比拟的。
来宾的规格也极高,四大家族中的曹家和李家都是全家携厚礼造访,算是给足了面子,只有孟家尚无人出席。
徐莫野这个家主的身份,是需要其他三家共同确认的,孟家的态度如此模糊,不免让旁人心生疑虑。
“我还是不明白,大哥你当家主为什么要外人承认啊。”子语趴在栏杆边上问徐莫野。
“做生意,等做到一定高度的时候,就是维护关系。”徐莫野自从正常进食后,迅速恢复了元气,原本凹陷的双颊也终于稍稍丰润起来,经过这段时间地磨砺,一双眼睛精光四射,神情顾盼从容,任谁见了都要夸一句后生可畏。
“那孟家要是不来……”子语有点不敢提那个名字。
“他来不来,都不要紧。”徐莫野的语气未见起伏:“我也不需要他孟怀远的承认。”
徐子语点点头。
“提问。”徐莫野把印有照片的花名册递给子语:“我确认一下有没有记错。”
“穿石榴红色裙子,头上戴芍药花的小姐。”徐子语指了指人群中最美丽的姑娘:“我觉得她是长得最好看的。”
“曹芷莹,曹家的独生女。”徐莫野又看向她身旁亦步亦趋的英俊男人:“旁边那个是她招的赘婿,叫何夜辰,两人结婚多年,感情很好,还未生育。”
子语点点头,又指了一个:“坐在那边吃葡挞的中学生呢。”
“李绿竹。”徐莫野迅速回答:“李家的小公子。”
“请在人群中找出他的姐姐。”子语换了个问法。
这个问题非常简单,徐莫野一眼就把穿着洛丽塔风格长裙的高中女生挑了出来,裙撑大得夸张,简直像是穿了个奶油蛋糕在身上。
“李白茶这裙子就离谱……”徐莫野面露难色:“待会要是跳舞,我可能拉不到她的手。”
“没那么夸张啦,再说人家未必愿意跟你跳呢,你看她爹多宝贝这个女儿。”徐子语幸灾乐祸:“你可以找她妈妈跳舞。”
“李兰德,方卉,李白茶,李绿竹……”徐莫野又把李家人的长相在脑中过了一遍:“行了继续吧,问我几个成年人。”
子语随手点了一个虎背熊腰的精壮汉子:“这个。”
“燕淮。”资料有限,徐莫野只说:“做芯片的,旁边那个男的是他妹夫。”
子语又指了一个花花公子模样的人:“那个呢。”
“纪先生,酒店业大亨。”
子语又抽查了几个人,然后再次折服于徐莫野的记忆力:“行了,你可以下去应酬了,宁州百晓生。”
徐莫野站着不动,任由徐思在楼下频繁呼唤。
“他不会来了,对吧。”
徐子语知道他想的是谁,但也得装傻:“你说哪位啊。”
徐莫野自嘲地笑了笑,下楼去了。
李白茶现在就是后悔,非常后悔,很想把李绿竹揪过来打一顿。
她真是脑子抽了,才会相信他说的这件裙子如何如何好看,姐姐你穿出来绝对艳压群芳之类的鬼话。
害得她现在一个人就坐了一整张沙发,别人稍微靠近一点就会踩到她的裙摆。
还有曹芷莹跑过来落井下石,一见到她就夸张地尖叫:“啊啊啊啊啊白茶妹妹你这条裙子真的好好看啊!!!”
“你别笑话我行吗?”
“没有啊,我是真的觉得超级超级漂亮!好像中世纪贵妇人啊!”曹芷莹笑眯眯地说:“也就你这个年龄才能穿,我肯定是穿不出门的。”
李白茶听她的话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又说不上来。
曹芷莹在年轻一代的贵族小姐圈子里有足够的号召力,她一过来,各家的小姐们也全都乌泱泱地围坐过来。
除了笑话李白茶,她们也很关心徐婉,李白茶是穿得太夸张,她则是过于素淡,和花团锦簇的环境格格不入。
徐婉眼观鼻鼻观心,别人问一句她答一句,多的一句话也不肯讲,别人觉得无趣,也就渐渐不再理她。
整个宴会中最重要的一个仪式,就是其他两家家主送上贺礼。
曹德胜的礼物是由家主亲自送上的珊瑚树,约莫有两人高,红玛瑙般辉煌剔透。
“曹叔叔这也太大方了,”有人马上大惊小怪:“从没见过这么大的天然珊瑚!”
“这是夜辰挑的啦。”曹芷莹脸上有光的同时,倒时刻不忘给夫婿长脸:“他在香港拍卖行一眼就看上了,花了好大心思才拿下的。”
她又问李白茶:“白茶妹妹,你家准备了什么礼物?”
“不知道,字画吧。”李白茶灰头土脸地说。
“哎,其实字画也……”
她还没说完,徐婉远远看到那幅字画,突然站了起来。
“是唐寅的《野亭霭瑞图》?”她眼神骤然明亮。
“好像确实是个姓唐的画家画的?”
徐婉激动地握住她的手,连声道:“谢谢,真是太破费了!”
李兰德并未强调这幅画的价值,徐莫野也不太懂画,但看到徐婉的反应心中便有数了,便也竭力称赞了一番。
他嘴上夸奖着这幅并不认识的名画,仿佛它的出现填补了自己灵魂的缺陷。他分出了两个自己,一部分在绞尽脑汁地想新鲜说辞来满足送礼人的虚荣心,同时告诫自己和这种老狐狸讲话也要加倍谨慎,千万不能一时被吹捧冲昏了头脑,许下无法兑现的承诺。
另外一半的自己却飘出了身体,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一切,人们言不由衷地吹捧、谈笑、打压,算计,勾心斗角,这将是他以后很多年的生活。
这样的生活,真的是他想过的吗?他没有资格去想这个问题,在这个庞大的体制里,他个人的意志只是其中最不重要的部分。
他看着中年的李兰德,老年的曹德胜,暮年的徐思,好像看到了未来的自己。
不,他要竭尽全力才能顺利成为他们。
时代已经不一样了,属于老一辈商人的峥嵘岁月已经不复存在,危险却如影随形。他注定无法享受锐意进取的容光,却需要拼命向前奔跑,才能维持住眼下的家族地位。
君子之泽,五世而斩。
守成不易啊……
徐婉在这个普遍不学无术的狭小圈子里有才女的名声,她的反应是无形的赞扬,李白茶总算挽回了些颜面。
曹芷莹百无聊赖地拨弄头上的芍药花,直到视线被一道身影牢牢牵住。
那是一个苍白的高挑少女,脸上一丝血色也无,眼眸如漆黑的夜色。她好像过于虚弱,以至于连走路都走不太稳了,但脸上的神情却有种奇异的亢奋。
就这样一个女孩,素淡白裙,没穿鞋,跌跌撞撞地走进来,倾城的绝艳却把满堂的佳丽都压得黯然无光。
曹芷莹指甲一错,掐断了芍药花茎。
李白茶自惭形秽地搂着抱枕,试图遮一遮夸张的裙摆。
徐婉看着她,轻轻“咦”了一声。
徐子语看清她的容貌,默默摇头道:“难怪,难怪。”
而徐莫野的视线从她走进来那一刻,就再没有离开她。
她走到他面前,便已经耗尽了全部的力气,递出手中的木盒子时,浑身都在颤抖。
“这是……孟家的礼物,”她挤出一个苍白惨淡的笑容:“祝家主……扶摇直上,万事如意。”
“小珂?”徐莫野低低唤道:“你怎么了?”
“快接啊,礼物。”孟珂凝视着他:“我为你准备的。”
徐莫野接礼物时碰了一下她的手,发现冷得像死人。
“不打开看看吗?”孟珂笑着,眸中神光却亮如鬼魅。
徐莫野已经看清了她裙子上沁出来的大片鲜红的血迹,凄艳如凋零的花。
“小珂,你到底怎么了?”
孟珂已经体力不支,向前倒进他的怀里。
“我终于把它切下来了……你不喜欢,我就把它切下来。”
她附在他耳边,气若游丝:“……阿野,我想做你的女人啊……”
徐莫野看清盒子边缘的血痕,终于意识到了那里面装得是什么。瞬间只觉得毛骨悚然,满心绝望哀痛,简直像是痛在自己身上。一时没拿稳,盒子脱手飞出,一团马赛克掉了出来。
在所有人看清楚之前,宋珊飞身扑过去盖上了盒子,朝呆若木鸡的徐莫野大叫:“别管那么多了,赶紧送她去医院!保命要紧!”
徐莫野抱起她就往外冲,她低哑的笑声却在厅堂间久久徘徊。
那时候“疯批美人”这个词语还没有被发明出来,所以徐子语脑海里只有“神经病”这三个字。
过于美丽的神经病,更应该被关起来。
第300章 子不语(14) 我儿值得世间一切美好……
子语看着手术室外的徐莫野, 小心翼翼地问:“大哥,你要不要吃饭。”
徐莫野疲惫地摇摇头。
宋珊处理完家中的事情,把客人们都送走了, 也匆匆赶到:“阿野, 怎么样了?”
“失血过多,还在抢救。”徐莫野焦虑地揉揉眉心:“她血型稀有, 血库里存得太少, 很危险。”
“宁州中心血库呢?”
“都调过来了。”徐莫野说:“还不够,在从苏城调血,怕赶不及。”
宋珊点点头,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喂, 老周……帮我一个忙,对, 绿色通道……”
打了一圈电话后, 宋珊看了看表:“最多二十分钟,一定会送到。”
徐莫野垂下脑袋:“妈妈,对不起。”
宋珊看着神情沮丧的儿子,柔声问:“为什么要道歉呢。”
“对不起,我又搞砸了,最后还是要你来收尾。”
宋珊踮起脚亲了亲儿子的脸:“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没什么值得道歉的。”
“我……”徐莫野靠着墙慢慢蹲下来, 西服后背蹭上一大片墙灰:“妈,你别怪她。”
“我不会怪她,我可怜她。”宋珊说:“所以我希望她好好活着。”
“我该拿她怎么办?”
“你先不要想这些, 先救活她再说。”
“如果她挺过来了,”徐莫野涩声道:“你支持我们在一起吗。”
“我不支持。”宋珊笃定地说:“我同情这个孩子的遭遇,但我不希望你和她在一起——阿野, 我儿值得世间一切美好,可她会把你拖到地狱去的。”
“可是她为了我……”
“是你让她这样做的吗?”
“怎么可能!”
“一厢情愿的牺牲不是牺牲,只是自残而已。不仅伤害自己,也伤害身边的人。”宋珊用力握住他的手:“阿野我这么说肯定你不爱听,别让她毁了你。”
徐莫野挣脱了她的手,向走廊另一侧走去:“我去看看血浆到了没有。”
宋珊朝子语苦笑道:“你看,我就知道他不爱听。”
子语想到了一个被他们忽视的盲点:“这边的事情有没有通知孟家?”
“已经通知了,应该很快就会……”宋珊话音未落,正好看到迎面走来的孟怀远夫妇,正好和徐莫野狭路相逢,她突然感到不妙,惊叫道:“阿野!”
“孟怀远?”徐莫野挑眉问道。
“是我,怎么……”
徐莫野冷笑一声,快走两步,然后挥拳,重重砸向了毫无防备的孟怀远的脸。
子语又没忍住,居然双手一拍跳了起来,大叫了一声“好耶!”
“如果我有一个女儿……”徐莫野揪住孟怀远地衣领:“我会在她出生之前就爱她,保护她,我只想要她每天健康快乐,而不是在娘胎里乱吃什么转胎药毁了她的身体!”
苏绫扑过来掰徐莫野的手,哭叫道:“你放开他!药是当年我自作主张吃的,怀远什么都不知道!”
苏绫和孟怀远的力气加起来也比不上年轻力壮的徐莫野,他已经被怒火冲昏了头脑,顾不得对方的身份,也不在乎后果了,一拳接一拳地朝孟怀远的面门招呼上去,直打得他鼻血横流。
“如果我有一个女儿,我想把星星摘下来给她,”徐莫野看着面前这一对位高权重的父母,声音突然哽咽了:“我怎么舍得让她这样长大……”
宁可让她寿数衰减,让她强行进补,让她每天吃下大量的雄性激素来维持男性的身体特征,让她和身体的本能对抗,明明喜欢却不敢穿裙子不敢留长发,让她觉得自己对美丽的憧憬是变态的。
让她从小活在怀疑和自我否定中,让她不敢照镜子,让她不敢面对真正的自己。
让她没办法去正常地爱一个人。
孟怀远眼中的怒意渐渐褪去,逐渐显出深深的无奈和悲伤来。
“阿野冷静!”宋珊在徐莫野身后用力拽他:“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救人要紧,看看血浆到了没有!”
母亲的声音终于把徐莫野从精神暴走的边缘拉了回来,他看看孟怀远被他打开花的脸,放开他,喘了口粗气:“别指望我会道歉。”
孟怀远捂着流血的鼻子,神情颓败地摆了摆手:“快去,快去。”
跨城连夜调配的血浆把孟珂从生死线上救了回来,但症状依旧非常危重,孟怀远带来了宁州第二医院的鲁教授,徐莫野不知道一个研究肝脏领域的儿科教授到这里能做什么,但他确实对孟珂的身体了如指掌,用药精确高效。
徐莫野在她身边守了两天,一刻不停地喊她,总算把孟珂从鬼门关前叫了回来。
孟珂刚醒,鲁教授已经深藏功与名地离去,徐莫野坐在病房里,困得浑浑噩噩,依稀听到鲁力教授几句痛心疾首的宣言:“我今天就发个毒誓,我以后绝对不会再给任何一个姓孟的看病了,你们病死了也别来找我,就没见过这么糟蹋人的!你说好好一个孩子……”
孟珂醒来后,看着双目赤红的徐莫野,第一句话居然是:“没再给我装回去吧?”
“没有,用不了了。”徐莫野摇摇头,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来:“被我摔地上弄脏了。”
孟珂罕见地面露愧色:“我让你难办了是不是?”
“……没什么。”徐莫野勉强憋出来几个字。
“我现在……可以算女生了吗?”
徐莫野笃定地点点头:“你一直都是。”
他很担心孟珂突然问他“那你还要不要我”这个问题,因为实在很难回答。好在孟珂难得善解人意,没有急着追问下去。
但在徐莫野心底,他知道自己已经跑不掉了。
孟珂出院那天,徐婉也彻底从徐家搬了出来,公开登报声明断绝与徐思父女关系。
子语这段时间亲眼见证了徐婉和徐思之间的无数次争执、讨论、和解,然后矛盾再次升级。谁都无法说服彼此,至亲之人更加固执地互相伤害着,最后生生闹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子语已经认清了徐家人这样认死理的倔强性格,一旦决定了确实很难劝回来。
徐婉躲在房间里收拾东西,好像赌气似的拒绝任何人的帮助。池明云和子语站在门外大眼瞪小眼。
“我很不满意。”子语面无表情地说。
“哎?”面对犯罪分子面不改色的池明云,此刻被子语看得满头大汗:“为什么?”
“这件事情你处理得很差。”徐子语说:“你逼着小姑在家族和你之间做选择,她本来可以不用选的。”
池明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真的很抱歉。”
“你还断了她的后路。”子语接着说:“即使她以后在你家再怎么受气,也没有家可以回了。你妹妹你爸妈随时可以欺负她,她连个屁都不敢放。”
“小小是个好孩子,我相信她一定会和小婉相处得很好,”池明云诚恳地说:“我绝对会保护好小婉,绝对不让她受一点委屈。”
而徐子语这辈子已经见过太多信誓旦旦的话语落空,他只想听到实在的承诺:“告诉我,你会怎么对她好?如果你妹妹和小姑发生矛盾,你帮谁?如果穷凶极恶的坏蛋拿小姑的生命威胁你,你怎么办?”
池明云被他的质疑三连问得哑口无言。
“她为了你和家族断绝关系,已经是天大的委屈,你能怎么补偿她?”
子语愤怒地质问完池明云,突然觉得某种无名的滑稽。
他是谁?他是站在什么立场上指责池明云的呢?
徐子语,徐婉一个早慧的侄儿么?
可这愤怒太真实了,好像自己仰慕的姑姑真的被抢走了一样。
对于徐子语这个角色,他是不是入戏太深了点?
徐子语在心中再次敲响警钟,知道已经是无论如何都该离开的时候了。
“子语,”徐婉看不下去地打开门:“你别逼明云了。”
“小姑……”子语低头道:“不公平。”
“没什么不公平的,路是我自己选的,”徐婉早已做了决定:“无论以后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后悔。”
“可要是再多一点耐心,也许可以两全其美呢,”子语不死心地说:“为什么会搞成这样?”
“因为你不了解……你爷爷,他的主意一旦下定了是不会改的。”徐婉叹了口气:“他说了不接受明云,就永远不会接受他。”
子语心想完了,徐莫野就算过了宋珊那关,徐思也肯定接受不了孟珂这个孙媳妇,孟珂这辈子都进不了徐家的门了。
“子语,我生下来就在这间房子里,外面还有很大的世界,我都还不知道是什么样子的。”徐婉抿了抿唇:“我该去看看。”
“外面的世界很大是不假,但真的有很多坏人喔。”
徐婉甜蜜地倚在池明云肩头:“怕什么,明云就是专门抓坏人的。”
子语看着他们紧握的双手,祝福之余也产生了隐隐的担心。
倒没什么实际的依据,只是子语习惯了凡事留足退路,看到徐婉这样一往无前地奔赴一个人,便觉得她正蒙着双眼,走在悬崖边上。
池明云肯定是好人,但好人未必能给她带来幸福的生活。
而至于嫁给什么样的人才能保证婚姻幸福,子语却也说不清楚了。
有时候到了人生中的某个时间点,离别会扎堆发生。前脚送走了徐婉,很快刘雅娅就来找了宋珊。
她一坐下就红了眼睛,先是哭诉了一通单亲妈妈的不容易,又表达了无法给子语最好的教育的遗憾,再含蓄的、隐晦的,提出自己又遇到了这么一个男人,最后才含羞带怯地亮出了无名指上的钻戒。
“啊,那就恭喜刘小姐了。”宋珊掀起眼皮,语气完全没有恭喜的意思。
刘雅娅只当她是在嫉妒自己,倒也没生气,反而格外同情宋珊——想当年也是个叱咤职场的高知女性,结了婚以后还不是困在深宅大院里,徐之峰每年变着花样出轨,染了一身脏病回来,也不见她有离婚的底气。
这样想着,刘雅娅愈发觉得张建明是个好男人,不像那些大男子主义的家伙,他鼓励她发展事业,支持她在人生的舞台上找到自己。
张建明的投资公司最近遇到些经营状况,现金流吃紧,如果能挺过去必定更上一层楼。这也是刘雅娅急切地想要回来兑换那一千万的缘故。
“所以……我想知道,之前说好的……”刘雅娅搓搓手,努力不让自己显得太过急迫。
宋珊从抽屉里拿出那一纸协议,刘雅娅劈手夺过,简单看几眼就签了字。
宋珊也不含糊,在手机上操作了几下,片刻后刘雅娅的账户里便多了一千万巨款。
“行,那我走了。”
“你就这么走了?”宋珊叫住她。
“不行吗。”刘雅娅愣了愣:“钱给我了,可就是我的了啊。”
“这件事情你告诉子语了吗?”
“我……你跟他说一声就行,”刘雅娅不耐地说:“以后他就该叫你妈妈了。”
“既然是你放弃他了,就该亲自看着他的眼睛说。”宋珊才不想当这个恶人:“说你不要他了。”
刘雅娅现在钱到手了,实在懒得再和徐子语演戏,但看到宋珊面上一片平静,手却在痉挛般颤抖,心软了软:“我会和他说的,他什么时候回来。”
“子语参加游学冬令营去了,下周回来。你不知道吗?”
刘雅娅当然知道,她就是趁着子语不在宁州的时候来兑钱的,省得他在场,还得抱着自己的大腿哭喊“妈妈你别走”之类的,搞得她下不来台。
“那行,我等他回来。”刘雅娅确认收到钱,在手里还没捂热,便迫不及待地把现金转给了张建明。
留在自己手上担心夜长梦多,还是交给他投资放心一点。
刘雅娅的无私奉献让张建明感动不已,抬手奉上了公司的大笔股权,在签下若干份文件后,亲手把刘雅娅扶上了公司的高层。
刘雅娅大权在握,全然没有意识到危险临近——
作者有话说:与其他几家的夫人相比,宋珊真的太优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