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糊涂侦探(9) 货真价实的女孩子……
大少爷并没有跑掉, 也没有想跑的意图,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孟珂一步步走近。
“好久不见。”徐莫野从头到脚打量他,良久才涩声道:“瘦了, 身体还好么。”
小米身体里的某个微妙的雷达顿时滴滴作响。
孟珂抬起憔悴的眼睛, 一开口就石破天惊:“阿野,是不是你偷走了我女儿?”
小米心说就凭你这上来就质问的语气, 人家要真是绑匪肯定转头就撕票。
徐莫野显然也被这句话气伤到了, 一甩袖子掉头就走,孟珂又追上去拉扯他,场面一时非常难看。
“阿野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你做的?我想来想去也只有你能做到……”
年轻的徐家家主脸色铁青, 对着总管大吼一声:“王伯,清场!”
客人们知道主人又有私事要处理, 纷纷知情识趣地散去, 小米不甘心地混在人群里,悄悄回头,居然看到徐莫野别过脸去,眼角一闪而逝的泪光。
看这两个人闹了奇怪的误会,小米心情复杂,又觉得不能完全排除阮长风是为徐莫野效力的可能性, 稀里糊涂地跟着人群走出来, 觉得今天这样的机会难得,又不愿无功而返,便悄悄拐去了屋后的花园, 想通过窗户看看房间里面的情况。
没想到花园中已经有个小男孩,戴着副滑稽的小丑面具,也趴在窗台上往里面窥探。
“看到什么啦?”小米凑过去问他。
男孩被她吓了一跳, 连连摇头:“没看到没看到,被柱子挡住了。”
“你是徐家的孩子嘛?你叫什么名字?”
戴着面具的孩子顿了顿,然后歪着脑袋说:“我叫徐子语。”
“小朋友,你知道里面那个大少爷是谁吗?”
“是我大哥徐莫野。”子语已经戒备起来:“你来参加舞会,居然不认识主人么?”
小米有点被这个男孩的敏锐吓到了,因为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个七八岁的小孩,略微后退:“我当然认识啊,考考你而已嘛。”
子语又问:“那你带邀请函了吗?”
小米彻底没办法了:“好吧我承认我是混进来的,是为了调查点东西。”
看男孩眼神狐疑,小米自暴自弃地说:“行啦我不装了,其实我是个侦探,我是跟踪孟珂过来的,孟家委托我调查他女儿失踪的案子,我在调查中发现孟珂和徐莫野好像更加可疑。”
子语眨眨眼睛,好像接受了这套胡扯的说辞似的,拖长了声音:“哦……你为什么觉得他们俩可疑?”
小米只能继续硬着头皮瞎编:“那……徐莫野是男的吧?”
“肯定是啊。”
“孟珂也是男的,还是娶过老婆的,但你看屋里这个情况,”小米指了指房间里高声争吵的二人:“他俩要是没点故事,我是绝对不信的。”
“腐女果然对这类事情特别敏感啊……”子语喃喃道。
“所以呢?你的结论是?”
“徐莫野对孟珂求而不得,但孟珂只想和季唯结婚,季唯怀孕后,为了躲避霸道总裁的强取豪夺,孟珂只能躲在外地不敢回宁州,于是徐莫野绑架了他女儿,试图逼他就范……”小米原本只是想胡编一段狗血剧情糊弄过去,尽量把长风摘出去,结果一不小心越说越兴奋:“所以孩子出生后,季唯没准也是被徐莫野随手弄死的,全是因为男人那可怕的嫉妒心,啊这可怜的女人——”
“……”
“你觉得有没有可行性?”
子语低头拿出手机拨号:“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只能建议你立刻报警把我大哥抓起来。”
小米赶紧制止他:“哎,你就说有没有我说的这种可能嘛。”
“当然没有,完全是在胡说八道,”子语摇头:“我从没见过你这么糊涂的侦探。”
“那你说嘛,到底哪里有问题?”
“我先说最大的问题。”子语笑得眼睛弯起来:“首先,我认识的孟珂,是个货真价实的女孩子哦,我亲眼看到她把自己的那根东西切下来的。”
说到这里,小米不得不停下叙述,试图把桌子下面自闭的赵原揪出来。
“是你自己非要我讲的,现在自己又接受不了么?”小米笑嘻嘻地说。
“你这玩意信息量太大了,谁能受得了啊!”赵原捂着耳朵叫道:“你得让我缓缓……这个世界太疯狂了。”
“要挺住啊小原。”小米强行把他拽回桌面上:“坐好了,接下来高能的东西还多着呢。”
赵原筋疲力尽地趴在桌子上:“我受不了了,这段实在听不下去了,请你用尽可能简单的语言概括一下。”
小米想了想:“如果总结子语讲的故事呢,大概就是一个双性人欺骗了清纯直男徐莫野的感情,发现他接受不了这个之后挥刀自宫的血腥爱情故事吧。”
“哦,原来孟珂是双性人。”赵原麻木地说:“天生的话……概率还真挺小的。”
“其实是苏绫在怀她的时候,发现是个女孩,于是胡乱吃转胎药搞出来的。”虽然时隔多年,但小米提起来还是很唏嘘:“孟珂应该算是个完整的女孩,残缺不全的男孩,但孟家没纠正这个错误,还是被当成个男生养大了,甚至还娶妻生子了。”
赵原突然从桌子上腾起:“卧槽,她还有当丈夫的能力?都这样了还能让女人怀孕?”
“所以安知和夜来不可能是她的孩子。”小米敲了敲桌子:“孟珂当然不可能当父亲。”
“不可能当父亲的话……”赵原艰难地说:“你觉得孟珂有没有可能当母亲?”
小米彻底沉默了:“……我发现有时候你脑洞比我还大。”
赵原卑微地缩回椅子上:“难道你们从没这么想过?如果孩子其实是孟珂和徐莫野生的,为了瞒住徐家,甚至找个女人假结婚,那孟珂会害怕孩子被徐莫野偷走也很正常吧,他离开宁州这么久也能解释了,就是躲起来生孩子了。”
“可能性太低了。”小米摇摇头:“孟珂那个身体状况,哪有这么容易怀孕的……子语告诉我孟珂离开宁州一年多其实是做变性手术去了。”
“又来?”赵原瞠目结舌:“她还能怎么变啊。”
“就再彻底变回男生呗。”
赵原扭曲地比划了一下:“可是她的那里都已经切掉了……”
“人家后悔了不行吗,所以找个好医生再装个假的回去……女变男的手术确实复杂一点吧,也是非常痛苦的,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反复折腾。”小米惋惜地摇摇头:“最后硬是搞得既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了。”
赵原听得倒吸凉气:“医学昌明啊——”
“这是人家的隐私,和案子本身没多大关系,很伤心的,我真不该讲。”小米盯着赵原:“你可不许往外说啊,连煦哥都不能讲。”
“我保证烂在肚子里。”赵原点头如捣蒜:“其实你说的这些和密室的失踪案子还真有点关系,我已经差不多猜到老板的手法了。”
“还不快讲?!”
“还差最后一点点不明白,等你讲完再说我的猜测吧。”赵原托着下巴,惆怅地说:“季唯也太惨了,怎么会嫁了这么个人呢,这到底是当老公还是当姐妹啊。”
“你同情她?”小米不可思议地瞪大双眼:“你同情——季唯?”
赵原往后缩了缩:“一入豪门深似海……我同情她所嫁非人不行吗?”
小米却咬牙切齿地说:“季唯?那就是个婊子!要我说她就是活该!”
赵原有点被吓到了,小米平时虽然心直口快,但也从没用过这样的词语羞辱同性,眼神中愤怒恼火也都真切分明,他有些不敢接话。
小米自知情绪失控了,闭上眼顺了一会气,然后才接着问赵原:“你自己想想,孟珂这个身体绝对做不了孩子的亲生父亲,那安知的生父还能是谁?”
“呃……是不是老板?”赵原试探着说。
“放屁,她就没把老板看在眼里过。”小米冷笑道:“你再想,孟家除了孟珂以外,还有谁?结婚后孟珂一直在国外做手术,苏绫全程陪着他,季唯一个人独守空闺——你知道这段时间里留在孟家的男人是谁?”
赵原脸色白了白:“你这是很严重的指控,无论是对季唯还是孟怀远,你总不能因为那时候家里只有两个人就说他们□□,后来找到确实的证据没有?做亲子鉴定了吗。”
“这么重要的事情我不会乱猜的,你听我往下说。”——
作者有话说:也许会有人记得今天除了是购物节之外,还是个属于天下单身狗的节日
第312章 糊涂侦探(10) 你的家人呢
小米从徐家出来, 吃了一肚子瓜,但对于眼下棘手的问题并没有太多紧张,把了解到的情报向小王一通报, 小王顿时脸色铁青:“姐姐肯定是撞破了孟珂的秘密……这种丑事孟家一定不愿意宣扬。”
小米想到刚才宴会厅里宾客们见怪不怪的眼神, 有点怀疑孟珂身体的秘密到底是不是秘密。
大辣辣就敢直接杀上门来了,说话根本不避人, 他好像并不是很在意被人知道啊, 相比之下徐莫野才是比较不坦诚的那个。
可为了这么点隐私,就值得把一个活蹦乱跳的姑娘封口吗?
今天能搭上孟珂纯属意外,再怎么往下查也是一筹莫展,小米只能先和小王各回各家。
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 小米这才意识到太晚,长风已经和小姑娘相处了一天, 匆匆忙忙推开房门, 生怕看到什么惨烈的场面。
好在相安无事,宝宝在沙发上好好睡着,阮长风坐在轮椅上平静地抬起头:“加班到这么晚?”
“给孩子喂奶没?”小米赶紧过去查看:“换尿不湿了吗?”
“喂了,就你早上冲好的那些。”长风懒洋洋地说。
“牛奶有加热过吧?”小米追问:“小孩子肠胃脆弱,可不能直接给喂凉的。”
长风紧紧抿住嘴没说话,小米就知道他肯定糊弄了事, 叹了口气, 又发现尿不湿居然被他包反了,肯定极其不舒服,赶紧脱下来, 看到婴儿娇嫩的小屁屁上已经起了大片红疹。
“你……”小米气得想打人:“你既然不会照顾,为什么要把孩子从父母身边偷走?能不能有点责任心?不会弄就不能打电话问问我?”
“你明明说过两个小时就回来的。”阮长风居然还委屈上了。
小米警告地指了他一下:“别忘了她现在是你的责任了。”
长风别扭的不肯理她,仿佛这样就能逃避责任似的。
今天在外面跑了一天, 也没怎么来得及吃东西,小米憋着一肚子气打开冰箱,空空荡荡的什么吃的都没有,愤然摔上冰箱门:“你这一天天的在家里坐着到底在干嘛?孩子孩子照顾不好,现在连饭也不做了。”
长风不想和她吵架,推着轮椅直接回了房间,把门紧紧关上了。
小米差点就想抱着宝宝去投案自首了,坐在客厅里委屈地擦了半天的眼泪,又想看自己何必掺和这些破事,年纪轻轻地搞得像个灰头土脸的老妈子。
她辛辛苦苦做这些到底是为了谁啊。
饥饿从肠胃蔓延,迅速席卷全身,小米心情很差,借着给宝宝买药膏的名头出门,数月来第一次走进一家通宵营业的炸鸡店。
带孩子那么辛苦,查案子东奔西跑那么辛苦,总该吃点想吃的东西犒劳自己吧。
结果,在愤然吃下了远超自己平时食量的垃圾食品后,小米捧着肚子绝望地瘫倒在椅子上。
在巨大的精神压力下,她的暴食症复发了,她又开始暴饮暴食乱吃东西了。
前功尽弃。
她第一反应是冲进卫生间,试图扣嗓子眼,但太久没有催吐过,干呕半天什么也没吐出来。
即使吃再多也不能催吐了……她试图用理智说服自己,没关系的,一顿炸鸡而已,明天肯定会拉肚子,再喝喝粥,并不会长太多体重的。
没什么大不了的,要坚强起来,长风是靠不住了,家里还有个小宝宝指望你照顾,不能倒下不能倒下。小米蹲在洗手台旁,抽噎着给自己打气。
在宝宝回到父母身边之前,你一定要照顾好她。
小米是被半夜隔壁房间的巨响声惊醒的。
当然这几天她始终也没睡个囫囵觉,时不时就得爬起来喂奶哄孩子,但这么巨大的声响还是太异常了,她吓得从床上跳了起来,只觉得一阵疲惫的晕眩。
她一把推开隔壁的房门:“怎么了?”
黑暗的房间里,只见长风趴在地上,轮椅翻倒向一边,轮子还在轱辘着旋转,朝她一抬手,喝道:“没事!不要管我,你不用过来!”
“怎么摔跤了?”小米怎么可能放任他倒在地上,来不及开灯,也不顾长风的反抗把他强行扶坐起来:“之前不是挺久都没摔了么。”
“……上厕所。”
小米摸到他身上的衣服完全汗湿了:“不行,你得先换衣服。”
正要去摸电灯开关,长风又高声叫道:“别开灯!”
“不开灯我看不见……没办法帮你啊。”
“不用帮我。”长风的尾调有一丝颤抖:“拜托了,你别看我。”
小米闻到空气中弥漫的细微气味,手放在开关上,怎么也按不下去。
“长风,你爸妈知道你出事吗?”沉默了许久,她突然问。
“嗯。”长风随意哼了一声。
“那他们现在在哪里?”
“在我哥那边帮他带小孩……瑞士。”
那是个听名字就觉得很遥远的国家,小米自动把这个回答当作“不知道”。
“你应该告诉他们的,”小米顿了顿:“你现在很需要人照顾……不想要我照顾的话,至少爸爸妈妈可以吧?你这样下去真的不行的。”
长风闷闷地低声说:“这些你别管了,快点回去睡觉。”
“我是在很严肃地和你谈这个问题,”小米双手环着胸倚在门边:“我看你家也是宁州本地的,就算爸妈不能回国,总有亲戚可以帮忙的吧?”
“何必去讨人家嫌。”长风的声音又低了低:“我会带去灾祸的。”
“所以我就可以尽情麻烦咯?”小米冷笑道:“就算你惹了天大的祸事也不会牵扯到我头上咯?”
长风坐在床边的地上,头深深地垂了下去。
小米仰头叹了口气:“你说你做人这么屑……活该长命百岁啊。”
长风低笑道:“承你吉言。”
小米去药箱里把温度计找出来,甩了甩,摸黑塞给他:“量量体温吧。”
“我没发烧。”长风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量量,我不放心。”小米说:“你为了赶在星期二去医院,故意冲了好长时间凉水吧。”
长风乖乖地把温度计夹到腋下。
“不管想做什么,都得先把身体养好啊。”小米有些感慨,却也不知道是说他还是自己。
“我可能……”阮长风虚弱的声音听起来时断时续:“……快要撑不下去了。”
小米看不见他的表情,手指下意识抠住门框。
“……太难受了,又疼又痒,实在睡不着觉……伤口还总不见好,”他好像连抱怨痛苦的力气都快失去了:“反反复复的,还不知道后面还要做几次手术,要是一直好不了,还不如趁早去死。”
“深更半夜不睡觉在这里胡说八道什么啊。”小米忍不住骂他:“止疼药又不是毒药,疼你就吃几片呗。”
长风晃了晃手边装止疼药的空瓶子,随手一扔,精确地丢进了垃圾桶:“我吃了半瓶了,一点用都没有,只想上厕所。”
“……那你现在还想上吗?”
长风呵呵冷笑了一声,自暴自弃地说:“迟了。”
小米默默去阳台上给他收了条干净裤子。
“谢谢。”长风的自尊心被彻底碾碎,摸着黑窸窸窣窣地换裤子,无意间扯到腿上肿胀发炎的伤口,又是一声低低的痛哼。
小米觉得他搞成这样纯属自作自受,所以决定不帮他。哥哥能定居挪威,家境怎么说也不会太差,怎么就不能请个男护工,非要自己为难自己,也为难她。
“对不起啊……”长风痛苦地大口喘着粗气,声音都是干涩沙哑的:“抱歉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
“你的麻烦我认了,”小米指了指客厅沙发:“但这个小丫头怎么办。”
“……她不会留太久,我们很快就会走……”长风意识到失言,改口道:“我很快就会把她送走的。”
小米听了,心中陡然升起不详的预感,以至于后半夜辗转反侧,再没能睡着。
天快亮的时候,小米托着昏昏沉沉的脑袋,打开电脑搜索如何让重伤患者保持心情愉悦的方法。
看到屏幕上弹出来的“音乐”两个字,小米的视线终于转向了墙角的那把破旧吉他。
打开琴箱,小米抱出那把之前差点被长风砸碎的吉他,琴弦被砸断了几根,面板破了个洞,但努努力也许还能修好。
他之前要她扔了,小米没舍得,偷偷藏到自己房间。
小米从琴盒底部捡起一张脆弱泛黄的纸片,那是这把旧吉他的保修凭证。
凭证上面所写的地址,是宁州一家小有名气的老牌乐器行,碰巧,今天也营业。
小米抱着碰碰运气的想法,背起琴盒出了门。
第313章 糊涂侦探(11) 他是最先出局的那个……
飞天乐器行的老板端详着小米手中的旧吉他, 啧啧有声:“怎么搞成这样了,这民谣吉他可不兴拿去玩朋克摇滚啊。”
“这吉他是您店里卖出去的吗?”小米问。
“是啊,我卖出去的吉他过多少年都认得。”中年老板很得意于自己的记忆里:“我还记得这把吉他呢, 当时是四个大学生来买的, 说要组个乐队玩玩。”
“哎,四个大学生吗?”小米顿时来了兴趣:“是什么样的学生?”
老板打了个响指:“你等一会哈。”
他回头俯身在柜台里翻找, 片刻后找出一本厚重的旧相册, 他又看了看保修单上的日期,对应着翻到了相册的某段:“嗯,应该就在这几页了——凡是从我店里买过乐器的,我都会给他们合影留念”
小米一眼就从几张照片中看到了抱着那把木吉他的阮长风, 十八九岁,满脸的青春阳光, 留着一头艺术家气质的长发, 微微挑眉,眼神中有种刻意装出来的酷劲。
“果然是这几个人,”老板看了一眼照片后回忆起更多细节:“这么漂亮的女主唱,是很少见的。”
小米光顾着看彼时年轻气盛的阮长风,甚至没注意其他三位乐队成员。
但一旦看见了,视线就再也离不开中间的少女主唱, 白衣长发, 容色清雅绝丽,确实是会让人铭记多年的美貌。
小米把那张照片从相册中取出来,翻到背面看他们的签名。
季唯两个字不期然地撞入她的眼睛。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你啊, 小米感慨地想,同时产生了一种“终于连起来了”的奇妙感觉。
她顺便记住了剩下两个男生的名字,贝斯手张小冰, 鼓手宁乐。
趁着她看照片的功夫,老板拿起吉他仔细检查了一遍:“你这不能给你保修哦。”
“保修单上不是说好了终身保修吗?”小米急道:“而且确实是在你这买的。”
“那你有没有看到这行小字写着‘人为损坏除外’呢?”老板耐心地说:“你这明显是给人故意砸坏的。”
“不是故意砸的!”小米叫道:“是我打扫卫生的时候不小心摔到地上了。”
看老板不信,小米只能接着往下编,可怜巴巴地说:“我……我男朋友真的很重视这把吉他的,现在他伤心到饭都吃不下去了,拜托啦老板,我真的很想修好这把吉他……”
老板又看了她一眼,指着照片上的阮长风问:“这是你男朋友?”
小米一边鄙视自己,一边红着脸点点头。
“所以最后还是和女主唱分手啦。”老板一副唏嘘的表情,小声嘀咕。
小米如遭雷击:“你说什么?”
老板自知多言,急忙闭口:“没什么。”
“他们俩以前是男女朋友关系?”小米怎么可能放过这种大瓜。
老板知道这是捅了现女友的马蜂窝了,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连连摆手:“不是,肯定不是,我瞎说呢……是我记岔了,你知道的,好多乐队的女主唱都和吉他手在一起了,是别的乐队,我弄混淆了。”
“我保证不会吃醋的,”小米举起手发誓:“您就给我说说呗,他从来不跟我讲这些的。”
乐器店老板哪里还肯多说一个字,低着头只顾看吉他:“啧啧啧怎么摔成这样了……”
小米软磨硬泡半天不成功,却突然沉下脸,表情大变:“是我砸的。”
“啊?这么大力气啊……”
“你应该问问他的脑袋变成什么样了。”小米阴恻恻地说:“就因为他什么都不肯跟我说。”
老板的额头上开始冒出冷汗。
小米强忍着眨眼的冲动,瞪着满是血丝的眼睛继续保持威慑。
“好了好了,”老板败下阵来,从柜子里翻出另外一个本子:“我是真的没什么能跟你讲的,也确实是不知道……男女朋友什么的都是另外两个小子瞎起哄呢。”
他翻开本子的某一页:“这是当时的送货记录,这个叫宁乐的小子,买了一套架子鼓,我们肯定是要送货上门的……你可以去这个地址看看,要是还没搬家就能找着。”
小米把送货单上的地址和电话记下来,心满意足地走了。
“哎,你这吉他还修不修了?”老板追问。
小米问了维修吉他的价格后,用一个血腥的冷笑回答了他的问题。
就像所有的传奇乐团一样,阮长风和季唯参加的这个乐队最初也起源于某个穷学生家的车库。
但国情毕竟不同,和常见的西方乐队起源故事不同的是,在中国,在寸土寸金的宁州市区,坐享一栋独门有车库的房子已经彻底摆脱了平民的阶级。
其实小米敲开宁乐家气派的大门时,还没有想好该怎么说,猝不及防宁乐那张和气的圆脸就已经凑到了面前。
“太好了你还没搬家!”她下意识地脱口而出,然后后知后觉地补上了一句:“学长!”
“啊……请问你是?”宁乐怔怔地问。
“我是宁师大校史编纂委员会的周小米,”小米觉得自己即兴编瞎话的能力真是越来越强了:“学长您是野骨乐队的鼓手吗?”
“怎么这就要编校史了……我们学校不是才成立十几年吗?”宁乐听了直挠头。
“因为马上要和成州师范合并了嘛,拼拼凑凑又加了几十年校史,”小米大脑飞速转动,想起了某条简短的本地新闻,因为当时长风大力吐槽了一波母校,所以她记住了。
“哦,所以学妹你是要……”
“我主要负责文娱生活这一版块的编写,学长你们当年的野骨乐队办得那么优秀,是肯定要写到校史里面去的!”小米眨巴着刷了睫毛膏的大眼睛,一通彩虹屁把宁乐吹舒服了,便同意接受采访。
采访地点还真是宁乐家的车库,因为架子鼓已经退居墙角落灰的缘故,车库终于发挥它应有的作用,停了两辆崭新的豪车。
“其实我现在不怎么需要出门啦,买了车也没什么用,就放这里放着。”
“那学长你现在是在做什么工作呀?”小米拿着笔记本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哦……我平时主要是在家炒炒股什么的。”
“哇,学长好厉害,靠炒股就实现财富自由了!”小米笑眯眯地恭维道。
“没什么的,都是爸妈给的本钱,学妹你炒股吗,我给你推荐几只股票呗。”宁乐还真挺实在的。
“不用不用,我胆子小不敢玩这个。”小米笑道:“学长给我讲讲乐队吧,最初是谁组织的呀?”
“嗯……其实也不太记得了,就是大家有共同爱好,自然而然就聚起来了。”宁乐从车库的柜子里找出一张光盘:“这是我们乐队参加宁州大学生音乐节的录像,你看过没有?”
小米摇摇头:“学长你们还参加过这么大的音乐节啊。”
“而且还拿了银奖哦。”宁乐得意地说:“金奖是宁州音乐学院拿走的,我们几个业余爱好者……算是很难得了。”
小米只有鼓掌的份。
“当时还有唱片公司想签我们来着,是季唯不想往这方面发展,可把张小冰气坏了……”宁乐想想也挺唏嘘的:“要是真签了乐队,现在也不知道在干什么了。”
小米想起照片上留着长头发的朋克青年阮长风,觉得乐队没签约兴许不是坏事。
真的很难想象他头发长长一身钉子的样子。
宁乐把光盘放进DVD里,打开了电视,絮絮地说:“对了,你就只采访我一个嘛,有没有去见过其他人?张小冰我是常见面一起喝酒的,季唯嫁了人以后就没联系过了……对了,还有吉他,那个谁……”
小米知道即将从他的嘴里听到阮长风的名字,心里莫名有种微痒的期待。
碟片开始播放了,直接就是主持人报幕,让我们掌声有请来自宁州师范大学的野骨乐队为我们带来一曲《Only Time》——
“……还有那个弹吉他的史师,你找他应该最容易才对,毕竟现在就他还在专业搞音乐了……”
小米已经完全听不见了,只是满脸震惊地瞪着电视。
聚光灯下,主唱季唯、鼓手宁乐,以及贝斯张小冰各就各位准备表演,而那个背着吉他走上舞台的人却不是阮长风,而是一个完全不认识的年轻人。
小米完全没在意表演得怎么样,强行忍耐到这首歌唱完,立刻开口问:“我记得吉他手是叫阮长风?”
宁乐听到这个名字愣了愣,然后才慢吞吞地说:“哦,一开始是有他的,不过后来退出了……史师是他走之后加入的。”
“他为什么会退出乐队?你们不是还一起挑乐器么?”
“原因我也不太清楚啦,身体原因吧。”宁乐说:“不过也幸亏史师加入了啊,他是音乐学院的,要不是他我们应该拿不到银奖吧。”
宁乐又看了一眼舞台上光芒万丈的季唯:“也不一定哈,毕竟季唯这么好看,就算唱得差一点也完全没所谓了,魅力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嘛。”
小米只是睁大了眼睛试图在台上台下寻找阮长风。
他在哪里?在做什么?
为什么不上台表演,让那个莫名其妙的小子抢了你的风头?
“你在找谁?”宁乐发现了小米的异样。
“孟珂。”小米敷衍道。
“哦,那你是找不到的,虽说是和季唯同班吧,不过他是中途转学过来的,也没怎么上过课。”宁乐摇摇头:“谁也没想到最后季唯是嫁给他了。”
“那你们一开始以为季唯会嫁给谁?”
“说实话,我们几个以前都追过她,可以说这个乐队就是为了追她才成立的。”宁乐双手抱着后脑勺,说起那些年一起追过的女孩,语气平平淡淡:“不过这么美的姑娘,又有谁配得上呢。”
“阮长风一定配得上她!”小米下意识叫道。
“这么肯定……你已经采访过他了么?”宁乐看了看小米。
“啊,没有没有,我瞎猜的呢……”
“那你猜错了哈,”宁乐慢悠悠地说:“他是最先出局的那个。”
第314章 糊涂侦探(12) 时奶奶
“他是最先出局的那个。”
“啊?”
“你也不看看他的对手是什么人。”宁乐温文地说:“阮长风这个人吧, 论财力不如我,论长相不如张小冰,论痴情不如史师——你要知道史师可是为了季唯专门从宁州音乐学院退学, 重考进来师大的。”
小米听得一阵无名火起, 硬邦邦地说:“可是你们最后都输了,季唯嫁给谁都没见过的孟珂了。”
“那倒是哈, 不过输给他……我们还算是服气的。”宁乐的语气萧索:“毕竟人家是真有钱, 模样也确实好,和季唯在一起很般配的啦。”
小米默默低下头,外人怎么知道会这表面的般配的背后,隐藏着多少秘密。
这边闲聊着, 电视上野骨乐队的两首歌都唱完了,随后直接切到了颁奖时候的镜头, 季唯一手捧着奖杯, 接过话筒说了几句感谢的话。
在惯例感谢了乐队成员和指导教师后,季唯说:“最后,我还要感谢一位今天没能到场的朋友,我们的乐队经理,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小妍。”
“……她虽然不会站上舞台表演, 但在幕后为我们做了非常多的事情, 乐队发展的每一步都离不开她……”
小米扭过头:“原来你们还有乐队经理啊。”
“对哦,你不说我都差点忘了。”宁乐一拍脑门:“是有这么个人没错,是季唯闺蜜嘛, 后来季唯结婚的伴娘也是她。”
“学长你有这个小妍的照片吗?”小米看向宁乐手中的影集。
“哎,我也想找给你看来着,可是没有哇。”宁乐又翻了一遍相册:“真没有, 她平时喜欢给我们拍照的嘛,自己从来不出镜。”
“总会有一两张照片的吧?毕竟拍了这么厚一大本。”
“真没有……这个女生好像挺不自信的,毕竟有季唯这样的闺蜜嘿。”
“她长得不好看么?”
“不记得长什么样了,应该也不能算丑,就是普通吧,”宁乐已经对乐队经理的事情失去兴趣:“美少女旁边总会有一个普普通通的闺蜜嘛。”
小米也对这支乐队失去了热情,又敷衍着问了几个问题,讨要了张小冰和季唯各自的家庭住址,便起身告辞。
“你要不要选一张照片什么的?”宁乐补充道:“……可以顺便编到校史里面去。”
“当然,我要这张。”小米笑盈盈地指着相册中的某一张照片:“学长,把它送给我好不好?”
出乎宁乐的意料,小米并没有选一张乐队全员的合影,也不关心他们在决赛舞台上光芒万丈,而是挑中了唯一一张阮长风的单人独照。
照片拍得很好,是他穿一条洗得发白的旧牛仔裤,抱着吉他坐在黄昏时分教室里,头发还没有后来那么长,只垂到耳后,看上去柔软蓬松。专注的侧脸在夕阳中微微模糊,眼神青涩懵懂,好像从未经历过世事沧桑。
从宁乐家出来,小米看日头还早,便又搭上一班通向老城区的公交车,准备直接杀去季唯娘家看看。
没准运气好,她这段时间就一直在娘家躲着呢?
公交车停在河溪路,小米找到了名为香林花园的老旧小区,时值正午,小区里没什么人,只有几只猫在树荫下懒洋洋地打瞌睡。
小米没费太大力气就找到了季唯娘家所在的单元楼,爬上三楼,敲了敲左手边的防盗门。
没人应门,小米还摸了一手的灰,再看门上贴的对联陈旧褪色,横批还是牛年大吉,居然是去年的对联。
这家人,没有好好过年。
小米百无聊赖地揭起门上的福字一角,露出下面红色绒面的囍字。
彼时嫁女的囍字都还没取下,生活就平地起了惊涛骇浪啊。
季唯不在,那她的父母现在在做什么?有没有别的什么家庭成员?
小米不抱希望地又敲了一会门,动静太大了,直到楼上出现个老太太探头探脑地张望。
“姑娘,你找谁啊?”
“奶奶好,”小米知道这种闲人老太通常掌握着最多的八卦,连忙笑脸相迎:“奶奶,我找季唯,她是住这家吗?”
“哦哦,小唯啊,以前确实住这里的……不过结婚之后就搬走了噢。”老太太虽然头发白了大半,但牙口应该不错,手里抱着一包瓜子在啃,另一只手腕上套着个塑料袋,瓜子壳总是精确无误地吐入袋中。
她嗑得香,小米眼馋,眼巴巴地望着。
老太太笑笑:“手。”
小米乖乖地把手捧成一个小碗,满满一兜的五香瓜子倒进她手心。
“那季唯她爸妈在吗?”小米便磕边问。
“两口子住院去了,”老人神色复杂:“唉,说起来也挺惨的。”
“夫妻俩都生病了吗?”
“阿希是老毛病了,不过季老师的病是新添的。”老太太指了指脑袋:“告诉我说这里,长了个东西,上周才开刀……”
小米听得直咂舌:“真作孽啊。”
“是啊……”老太太眯起满是皱纹的双眼:“之前结婚的时候多热闹。”
“不过奶奶你真的知道好多哦。”
“我当然知道的多了啊,因为小唯跟我孙女从小一起长大,是最要好不过的了。”
“啊,您孙女就是那个……”小米卡了一下,差点忘了野骨乐队经理那个平平无奇的名字:“小妍?”
“时妍。”老人点点头:“我孙女叫时妍。”
“那她在家吗?什么时候回来?我有些事情想向她请教!”小米兴奋地连问了三个问题。
“妍妍她……”时奶奶顿了顿:“不在这里了。”
小米心中一惊:“搬走了吗?”
“她失踪了。”时奶奶慢吞吞地说:“我也不知道她去哪里了。”
又一个失踪的女孩。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啊?”
“有一年了。”时奶奶的挎包中露出寻人启事的一角,她似乎不太想让小米看见,随手往包里掖了掖:“我孙女婿都不让我出去贴啦,嫌丢人……不过我无所谓的嘛,就当出去散散步咯。”
一年,和季唯、王柔的失踪时间接近。
“那您觉得小妍的失踪之前,有什么征兆没有?”小米又看了一眼季唯家的房门。
“没什么特别的啊,就早上出门买个菜,然后就没回来了。”时奶奶迷惘地说:“连声招呼都没打过,也不知道去哪里了……成年人,精神正常,又没有犯罪的迹象,报警也就当离家出走处理了。”
周小米这几天已经见了太多这种迷茫又困惑的神情,以至于别过脸去不忍心看。
“奶奶,小妍和季唯的关系很好么?”
“小妍六岁的时候我带她搬过来,然后她们同一个小学中学大学,住得又这么近,楼上楼下的……亲姐妹也没有这么好的吧?”
小米从来没和哪个朋友保持这么长久的羁绊,大多会因为升学工作调动之类的原因被迫分开,渐渐的也就淡了,所以很难想象两个女孩子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
那会在彼此生命中留下多深的烙印啊。
“她们总要有别的朋友的吧?”
不然岂不是太可怕了。
“小唯我不知道哦,不过妍妍这孩子性格挺闷的,还真没有别的朋友了。”时奶奶挠挠头:“也许有我不知道呢。”
“那您知道她们大学的时候搞的乐队吗?叫野骨的,小妍是乐队经理。”
“噢噢这个我知道,”时奶奶点头:“妍妍跟我说的时候吓了我一大跳呢,明明完全不懂音乐,也不会唱歌……居然就跑去跟人玩乐队了,应该也是为了小唯吧?”
又是为了季唯啊。
小米心中一阵压抑,这个女人是世界的中心不成?为什么所有事情都围绕她发生?
“所以姑娘,你问这么多,到底有什么事吗?”
小米看着老人和善温柔的眼睛,根本不忍心再骗她,那一套编校史的说辞突然就讲不出口了。
小米老老实实地说:“奶奶,我在调查季唯的事情,因为我有个朋友的姐姐,之前是她的贴身女仆,也是在一年前失踪了……我想应该和季唯有关系。”
“那你有什么需要问我的吗?”老人微微睁大眼睛。
“有啊,您知道季唯的父母现在在哪家医院住院嘛?”小米急忙说:“我还想去和她父母聊聊。”
“知道是知道……不过季老师刚做完手术,你最好不要太刺激他了。”时奶奶说:“你等会我找个笔写给你。”
她在身上没找到笔,就掏出了一串钥匙,直接打开了三楼的房门:“季老师肯定有笔的。”
“哎?原来您有季唯家钥匙啊!”小米惊叫道。
“阿希和季老师也有我家钥匙啊。”时奶奶踱步到屋里:“他们两口子住院,这养得花花草草可不能死了,我过几天就得下来浇浇水。”
小米以前不太能理解这种旧式的邻里关系,觉得太没有边界感了,但现在只有感谢的份,也侧着身子悄悄摸进了室内。
房子整体面积不大,装修老派的二居室,处处都蒙了灰尘,显然很久没人住了。
“小唯的房间在那里。”时奶奶发现小米的眼神到处乱转,指了指紧闭的木门。
“这个……是不是不太好……”小米被她识破心思,反而有些不好意思。
“反正我老了,耳朵也不好了,又忙着浇花,是没见到有人进来。”老人背过身去专心浇花:“至于进来之后又干了什么,就更不知道了。”
第315章 糊涂侦探(13) 小唯嫁了个富贵人家……
小米蹑手蹑脚地打开了季唯的房门, 这里还保留着她出嫁前的布置,雅致的碎花窗帘和同色系床单,书桌书架和梳妆台衣柜都是朴素的白色, 深色的木地板微微翘起, 从上面走过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小米打开衣柜,里面只挂着几件样式陈旧的白裙子, 其余位置都被冬天的棉被占满了。
她鬼使神差地取下来一件裙子, 对着镜子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小米平时也常被人夸身材好的,大学时最瘦的那会还兼职过淘宝模特,所以这件衣服一上手她就断定自己穿会卡在腰上。
季唯这腰会不会太细了点?这么瘦了, 衣柜里面的文胸偏偏还有C杯……小米撇撇嘴,悻悻地把裙子挂了回去。
她这是在做什么?小米心中蓦然一惊。
她在嫉妒季唯么?
还是在嫉妒身材这么肤浅的东西。
雌竞要不得啊……小米赶紧把衣柜门关上, 开始关注旁边的书架。
这个狭窄的书架显然承担了全家人的精神食粮, 除了季唯从小到大的教科书外,还有季老师的初中数学课教案,以及她妈妈的会计师手册。
书架让三个人分配下来,能体现出季唯本人阅读的爱好的书便只剩下聊聊几本英文小说了。
小米皱着眉头拼了半天,大写的英文书名拼起来更费劲,她最后只能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抄下来。
也许她大部分的书都带去孟家了吧, 小米想, 那么大的房子,多少书都摆得下。
书桌上有一个相框,是两个女孩肩并肩手牵手在学校里的合影, 原来少女时代的季唯就喜欢穿白衣服了,明艳不可方物,而她旁边的女生戴着大大的黑框眼镜, 气色稍显黯淡枯黄,看上去确实木木呆呆的,想必就是小妍了。
本来已经长得不算好看了,干嘛还非得和大美女做朋友啊,小米心中暗暗吐槽,这不是被衬得更不起眼了么。
没什么别的东西可以查了,小米看到书桌上的老旧台式机,试着按了下主机开关,没想到居然顺利点亮了。
小米搓搓手,祈祷电脑没有设置密码。
她今天运气真是好到离谱,又或许是过去的家用电脑也没有设密码的习惯,电脑顺利进入了XP系统经典的绿草蓝天桌面。
很久没开机的老电脑了,运行速度确实不能太过苛求,小米在乱七八糟的弹窗中等了半天,直到电脑弹出□□的登录界面,密码框里是一串被电脑牢牢记住的黑色圆点。她颤颤巍巍地点了一下,在一阵漫长到让人心焦的等待后,她登录了季唯的□□。
并没有想象中999+条信息山呼海啸般向自己涌来,小米瞪着眼睛刷新了半天,发现这个账号一个好友都没有,个性签名和□□空间也都是空白的。
全都删干净了,难怪不设防。
小米一时间没了头绪,愁眉苦脸地坐在电脑前胡乱点鼠标,她阴差阳错地点开了□□邮箱。
收件箱塞满了垃圾邮件,但一封之前发出去的邮件还留在【已发送】里。
小米的情绪起起落落,点开【已发送】前,只能双手合十在胸前默默祈祷起来。
页面徐徐加载出来,小米看到收件人阮长风的名字,瞬间竟然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
“我很害怕。
孩子在肚子里一天天长大,我因为后悔和惊恐无法入睡。
只恨当初贪恋着迷,酿成大错,如今悔之晚矣。
不敢奢望苟活,只求孩子平安降生,健康长大。
长风,原谅我。
救救她。”
再看发送时间,已经是去年的事情了。
小米心中五味杂陈,几乎无法想象长风去年收到这封电子邮件时的心情。
时奶奶已经浇完花了,在客厅里走来走去,算是含蓄地提醒她,小米看着邮件中的字,手指搭在键盘上,陷入了沉思。
她有一个非常大胆的想法。
正在这时,身边的手机突然响了,小米被吓了一跳,差点叫出声来。
小米手忙脚乱地接起电话,从电话那头婴儿歇斯底里的哭声判断出是谁打来的。
“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长风崩溃地说:“你什么时候回来?吵得我实在受不了了!”
小米深吸一口气:“我现在有事情回不来……你给她喂奶没有?”
“喂过了,吃完继续哭!”
“换尿不湿没?”
“换了换了!”长风语气不耐:“方法我都想尽了!”
小米原本就一肚子无名火,现在听他的语气更不爽,硬邦邦地说:“我现在有事回不去,你自己想办法搞定。”
“我就是搞不定啊!”
“抱抱她,抱孩子你总会吧?”说罢,小米忍无可忍地挂断电话。
“姑娘,你要不要去我家里坐坐?”时奶奶在客厅里对她说:“你还没吃午饭吧?”
“不——用——了——”小米心里想着自己那个大胆的决定,下意识回绝了好心的老人。
她开始噼里啪啦地打字。
人生是由很多的决定组成的,绝大多数都无关痛痒,但也有些不起眼的小事,那些微不足道的选择,会在无形中影响很多人的命运。
周小米要到很多很多年以后,才会意识到,如果那天跟着时奶奶上楼,去她家吃个午饭,哪怕只是坐一会,最后都会有很多事情不一样。
阮长风气急败坏地盯着黑下去的手机屏幕看了半天,终于接受了小米挂了他电话这件事。
沙发上的婴儿看了他一眼,长风一瞬间觉得那眼神充满了嘲讽和怜悯,可下一瞬间,她又开始握着拳头哭了。
“不许哭了!”长风凶神恶煞地瞪了她一眼:“烦死了,有本事你说话啊!”
宝宝被他一吓,稍微顿了顿,随后哭得更大声了。
“啊啊啊啊啊啊——”长风自暴自弃地开始抱头大叫,试图用自己的声音盖过她。
成年人的肺活量也许比婴儿稍强,但长风毕竟重伤未愈,耐力竟然远逊于她,跟着嚎叫了一会,摸着冒烟的喉咙悻悻败下阵来。
“算你狠……咳咳,我认输了,他妈今天算是服了。”长风边咳边喘:“哭了两个小时啊,这么大嗓门以后要不要去唱女高音啊?”
“哇哇哇哇……”
“到底哪里不舒服你给点提示行吗?别哭了别哭了——”
宝宝要是能听懂人话早就一口吐沫喷在阮长风脸上了,自然不可能理会阮长风的哀求,仍是照哭不误。
“唉……”阮长风仰天长叹,纠结良久之后,终于怯怯地伸出两只手,试探着,有点害怕似的,搂着她的腰……把她轻轻抱了起来。
那么柔软的身子,小小的一团,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像抱着一小团奶香味的棉花糖。
宝宝躺在他的臂弯里,不太舒服地动了动,长风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些,学着小米的动作轻轻地上下颠一颠,安抚着拍了拍她的后背:“别哭了,别哭了……”
哭声渐熄,婴儿紧皱的眉头悄悄舒展了,他却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酸的。
阮长风大气都不敢出,维持着手臂环抱的动作一动不敢动。
人类幼崽的成长期真是漫长又艰难啊……长风忍不住想,不仅需要食物与温暖,还需要很多很多的关注和抚慰。
他突然很想给远在挪威的母亲打个电话,正默默计算着时差,却发现怀中婴儿不知何时已经闭上眼睛,真的睡着了。
小米到医院前猜想过很多关于季唯父母的形象,想象中那对差不多已经失去女儿的老夫妻应该孤苦无依,病榻前无人照料,凄凄惨惨戚戚。
结果到医院才发现夫妻俩住着宽敞明亮的双人套间,手脚勤快的护工把病房收拾地干净整洁,床头柜上摆满新鲜瓜果和名贵补品。二老虽然面有病容,但精神状态都算不错,阿希正坐在床上看电视剧,音量调得小小的,季识荆则握着铅笔做一本数独题,算是术后复健了。
其实他们年纪也不算很大,都还没有退休,但脸上的垂暮之气还是掩饰不住,小米有点分不清那是因为疾病还是伤痛。
“季老师?”小米轻手轻脚地走到季识荆床边,想把果篮放到床头柜上,发现已经挤不出来位置了,只好放到地上。
“呃……请问你是?”季识荆放下铅笔,指了指头上的绷带:“我脑子刚动了个手术,保不齐就忘了你是谁,姑娘你不要见怪。”
小米哪敢见怪,战战兢兢地搬出那套编校史的说辞,说来找季老师是想聊聊季唯。
季识荆没正面聊起女儿,只是看了看门外晃来晃去的护工。
“你猜这间病房住一天要多少钱?”他突然反问小米。
小米摇摇头:“我没住过,不过环境真的挺好的。”
“比住五星级酒店还贵。”季识荆说:“光凭我和阿希两个人的工资,肯定是住不起的,幸好有人帮我们付了钱,还请了最好的医生和护工。”
“谁?”
“小唯嫁了个富贵人家啊……”季识荆轻声叹道:“也许是太富贵了一点。”
季老师又看了一眼门外的护工,小米总算明白过来,正好手机响了,她正好借着接电话的理由出去了。
“我都说了我有事呢哄小孩这种事情你自己想办法行吗?”小米还以为是长风,劈头盖脸一顿骂。
“呃……那个,是我。”小王的声音迟钝地传来:“你现在在哪里?”
小米有些愧疚:“我在三院呢,今天找季老师聊聊……小王你有事吗?”
“在那别动,我来接你。”小米从电话里听到了他打下计价器的声音。
第316章 糊涂侦探(14) 姐姐
最后小王带周小米去了邮政的邮局, 几个小时前,邮局的工作人员打来电话,说有一封他的邮件。老城区的道路错综复杂, 他开车绕了半天仍然没有找到电话里说的邮局地址。
小米驾轻就熟地指挥他:“你得拐到那个巷子里面, 嗯……就是这里,快到了, 别往里面开了, 就停墙根边上吧,里面不好掉头。”
小王古怪地看了她一眼:“你对这里很熟?”
“以前寄信来过一次啦。”
“那幸好带你来了。”
两人把车停好,小米又问:“收个信而已,干嘛非要带上我啊?”
“你知道他们说那封信是谁寄的么?”
“谁啊。”
“是我姐姐寄的。”小王说罢, 大步走进这间稍显破败的邮政邮局。
小王收到了一个比预想中厚很多的文件袋,外壳破烂肮脏, 上面盖满了发件中转和退回的印章。
听邮局的大叔解释后, 小米才知道这封邮件走的路比许多人一生走得都长。最初的收信人地址填的是西南地区小王的部队,小柔并不知道小王部队刚刚开拔换防,信便扑了个空,在收发室的架子角落积了几个月的灰。
后来部队处理积压信件,看管收发室的老兵和小王有一根烟的交情,想想毕竟是家书, 便把信往小王后面的驻扎地寄了过去。
等邮件风尘仆仆地追到了北方, 小王已经退役了。
因为小王走得不算非常光彩,加上又不知道他退伍后的去向,所以部队拒收了信件, 这封邮件居然又花了数个月时间,回到了宁州。
寄件人也只写了王柔的名字,没写寄件地址, 导致退都没地方退。看着这封辗转南北的信,邮局大叔犯了难。
“你知道我怎么找着你的?”大叔点上一根烟,神采飞扬地说:“我想你家人既然在宁州,那你没准也会回来,所以我找到宁州市退伍军人协会,他给了我这么厚一本名册啊!我硬是把你小子找出来了。”
小王自己都不记得什么时候在这个协会登记过了,可能是当时申领补贴的时候填的资料和电话号码。
小王看着信封上姐姐模糊的字迹,嘴唇翕动,激动地说不出话来。
小米也被邮政老大哥的职业态度折服,肃然起敬道:“我再也不嫌弃中国邮政速度慢了,您是物流行业最后的良心。这要是寄了某某通某某达的……肯定早就丢不知道哪里去了。”
“嗨,夸张了夸张了,”邮递员挥挥手:“你以后能把收件地址写对就算给我们省事了。别向上次似的,十封信退回来九个。”
“哇,退回来这么多?”小米想到应该是上次帮阮长风寄得那一沓信,顿时往后缩了缩:“我没写错啊。”
“还说没写错!”大叔瞪了她一眼:“我还记得有封信寄到什么江海西路246号,江海西路统共就九十几号好么。”
“那肯定是他自己写错了,我只是个寄信……”小米话说到一半,突然卡住了。
“你帮谁寄得信?”小王扭头问她。
“阮长风……”小米呐呐。
“他寄到这些错误的地址去有什么用?”
小米急忙转向邮递员大叔:“叔,退信退回来没有?”
“喔,有吧,我得找找。”大叔嘀咕道:“又是一个不写寄件地址的,最后还不是退回到我这里?还得自己回来找。”
小米紧张地盯着他回库房找退信,手心被汗水微微浸湿。
“喏,找出来两封。”邮递员擦了擦脸上的灰:“你自己看,宁州江东区根本就没有羲和路这条路嘛。”
小米匆匆忙忙地拆开那封厚厚的退件,手抖得拿不稳,最后只能任由拆散的信件散落到地上。
一地白纸。
小米蹲在地上一张张捡起来,确认那真的就只是白纸而已,没有任何暗号或机关。
“我脑子真的不行了,”小米抱着头痛苦地说:“他没事干为什么要寄这么多白纸出去?地址还都是错的。”
“十封信退回来九封?”小王却说:“那就是有一封寄到喽?恐怕这九封都是为了掩饰这一封信吧。”
小米想到那封最重要的信就是自己亲手寄出去的,却一点印象都没有,懊恼至极,只能可怜巴巴地抬头看着邮递员:“叔,那封正确的信的邮单你这还保存着吗?能不能告诉我是寄到哪里去了?”
这个要求确实是太过分了,大叔抽了口烟,让她滚。
“不用你找,你告诉我在哪我自己找就行了。”小米蹲在地上眼泪汪汪地拽他的裤脚:“拜托啦……这真的很重要。”
小王拍拍她的后背:“算了算了,怎么可能还留着嘛,不如直接回去问他。”
“他不肯说啊。”小米下巴皱得鼓鼓的。
“别看我了,邮单的底单我们确实会保存,但过几个月就要拿去销毁一批的。”邮递员幸灾乐祸地笑了:“你的那批单据,半个小时前才刚刚运走。”
“啊……那真是彻底没戏了。”小米惆怅失望地揪头发:“我永远也不会知道他把信寄给谁了……你说我现在去学催眠术还来得及吗。”
小王拎着她的胳膊把她拽起来:“我们去垃圾场找找看,现在可能还没销毁,也许还有机会。”
“算啦,可能就是他脑子犯病乱寄的呢,”小米说:“正好有一封瞎猫碰到死耗子,地址一不小心写对了……而且只是一张邮单而已,又没写寄件地址,怎么可能找回来,你还是先看你姐姐的信吧。”
“姐姐的信到我手里了那就不会跑,错过这条线索就再也没有机会了。”小王眼神执拗笃定:“无论希望多小,我们都得试试。”
“所以你们最后找到了吗。”赵原再次打断小米。
“怎么可能找得到啊。”小米微微眯起眼睛,眼睛里还是十年前那个炎热酷烈的夏日黄昏,成千上万的纸片被焚烧炉的热浪卷起,飘扬如漫天飞雪。
“果然……”赵原感叹道:“没这么容易的。”
“你说得轻巧嘞。”小米气恼地说:“我这辈子都没受过这么大的罪,都给我热中暑了,而且还没找到。”
“我也是觉得意义不大嘛。”赵原说:“有这个功夫去磨老板,直接让他告诉你,不是更快么。”
“呵,他要是肯讲就好喽。”小米说:“这人嘴多严啊,心里藏着这么大件事情,你跟他同住了这么多年,不也一点风声都没听到么。”
“那小王姐姐的信里写了什么啊。”
“是一份整容病历。”
赵原脑袋往后缩了缩:“怎么回事?”
“差不多从季唯怀孕开始,她的女仆就开始接受漫长的整容。”小米托着下巴:“最后整成谁的样子,还用我讲不?”
“不会像季唯吧。”
“我看那个手术方案里面三维建模图是很像的,不过没有术后消肿的照片,整张脸肿得跟馒头一样,也不知道成功了没有。”小米啧啧有声:“再就是她的学习资料,都是关于模仿季唯的举止言行的,还有说话的语气、生活小细节之类的。”
赵原额前的冷汗根本擦不过来:“这看着很不对劲啊,感觉是要养个替身?”
“我和小王也是这么看的。”小米点点头:“真是太狠了。”
“你就直接说结果让我死心吧,”说到现在,两个人现在都已经筋疲力尽,赵原瞪着满是血丝的眼睛:“季唯他妈的到底死了没有。”
“死?”小米冷笑道:“她可不能死,她一个人手里就握着孟家百分之六的股份呢,还是公证过不能转让不能继承的那种,她要是死了,这笔股权自动捐赠给境外的慈善基金会运作。”
“怎么又牵扯到商战了!”赵原直皱眉:“她一个新媳妇在孟家这么有地位?”
“里面具体的文件和操作很复杂的,反正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小米说:“属于孟珂和她签的婚前协议中的一部分,当时孟珂把自己手里面所有的股权都送给她了,又加了这个限制……最后的结果是,如果季唯在六十岁以前去世,孟怀远就会失去在自家集团里面的控股权。”
“孟珂居然在这里摆了他爹一道?”赵原肃然起敬:“看不出来,有点手段啊。”
“是啊,保她四十年平安的护身符。”小米简直有点嫉妒了:“所以她怎么作都不会有事,就算怀了公公的小孩,也都能找个人来替她死。”
“所以你觉得是小柔被迫整容成季唯,然后替她死了?那到底是谁杀了她啊。”
“你觉得呢。”小米无奈地看着赵原:“还用我讲不。”
“我只能说孟怀远的正牌老婆,孟珂他妈……那个叫什么来着?”赵原想起来:“苏绫,她的嫌疑比较大。”
“你说话还真严谨啊,还嫌疑?肯定是她干的啊。”小米说:“儿媳妇和公公做出这种丑事,换成是我也要杀人的。”
“你不该这样说她,太不礼貌了,真要杀也该杀孟怀远啊,这种事情男人明显更混蛋吧。”赵原连连摇头:“何况明明还什么都不知道,也许季唯是被强迫的呢?再说孩子也未必就是孟怀远的。”
“就你知道,你说!再说季安知那张脸除了眼睛比较像季唯,鼻子和脸型都是标准的孟家人好么。”小米气冲冲地站起来:“你都没见过季唯,还替她讲话,真觉得她是朵清纯无邪的白莲花呗?”
“你也没见过她,不是照样认定了她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么!”赵原也有点生气了:“要让我猜啊,我觉得季唯就没怀孕,真正怀孕的是孟珂,孩子必须得从她肚子里爬出来才算名正言顺,她才是孟家的一张遮羞布。”
小米听得直犯恶心,扭头收拾桌上的东西就要走:“我不想跟你讲了,你自己想怎么猜怎么猜吧。”
赵原垂着脑袋:“你今天是累了,回忆的主观色彩太重,回去早点休息吧。”
小米强忍着没有揍他,拎着包扭头就走。
第317章 糊涂侦探(15) 杀人越货,打家劫舍……
走出去很久后, 小米又被赵原从身后追上来。
“你等一会。”
“干嘛?”小米气鼓鼓地挑眉。
“你为什么觉得王柔是替季唯送死的,而不是季唯真的死了,这么多年里王柔一直在当她的替身, 维持孟怀远在集团里的控股?”
“你为什么这样想啊。”
“这样才比较合理吧, 如果只是为了短时间内替季唯送死,为什么小柔要仔细学习言行举止?如果季唯还活着, 为什么苏绫能忍她这么多年, 又改好了突然不想杀人了?”赵原越说越觉得合理:“如果季唯还活着,为什么不回宁州啊,非要用养病的名义远远送出去,平时只能打打视频电话这样……应该是怕她在宁州被熟人认出来, 露出马脚吧?”
小米点点头:“有道理。”
“所以?”
“不可能。”她断然道。
“怎么不可能了。”
“如果季唯十年前就死了,活着的那个是冒牌货……”小米眼睫轻颤:“那老板这些年也太可怜了吧。”
赵原一想, 也觉得非常难过, 但还是硬着头皮说:“可是我们不能因为同情而改变事实判断。”
“行,我告诉你事实判断。”小米叹了口气:“这是小王告诉我的,他之前不是混进去孟家的股东大会么?那时候有视频连线的,所以他是见过季唯的。”
小米疲惫地抬起头:“小王当时跟我指天发誓,视频里面那个,绝对、不、是, 他姐姐。”
一锤定音。
赵原还有点不死心:“可是小柔整容过啊, 还专门学习过举止……”
“整容什么的,骗骗路人也就算了,怎么可能骗过亲姐弟。”小米悲伤地说:“小王怎么可能认不出来像他妈妈一样的姐姐。”
“所以……”站在巨大的焚化炉前, 小王捧着姐姐的信件,迷茫地问小米:“我姐姐已经死了是吗?”
小米心怀不忍,但还是点点头:“凶多吉少吧。”
“我想不明白啊, ”小王看着天边熊熊燃烧的夕阳:“你说一条命怎么能这么轻贱呢。”
“她受了那么多罪,从脸上削骨头多疼啊,怎么就这样随随便便给人当一次替身……就死掉了呢?”男人已经泪流满面:“我姐姐只是个消耗品吗?”
小米看着他伤痛欲死的眼神,倒觉得小柔的那封信还是不要寄到比较好。
“人命是这样使用的吗?”
小米摇摇头:“这是不对的,孟家为富不仁。”
小王跪倒在山一样高的废纸堆里,袖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了一张薄薄的绿色单据,他随手扯下来,那么薄的纸,风一吹就要破了:“在他们眼里,我们这些普通人的命,还比不上这张纸的厚度吧?”
周小米看着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小王狠看了几眼信封上模糊的字迹,默念了两声姐姐,然后一抬手,竟然把厚厚的信件投入了焚化炉中!
脆弱的纸张转眼就被火燎着了,迅速在高温中化为灰烬,小米大惊失色:“你做什么?”
“我放弃。”小王颓然坐倒在地:“我认输,我放弃了。”
“你放弃什么?”
“姐姐,我不给你报仇了,你不会怪我吧?”小王仰头看天:“我发过誓的,她要是还活着,我说什么都要救她的……可是她已经死了啊。”
“你……不为她报仇了?”
小王低声说:“我想活着,我还想找个女人结婚生小孩,我不想把一辈子都浪费在报仇上,我赢不了他们的。”
“姐姐,我都当了一辈子逃兵了,再让我逃避一次吧。”小王揉揉眼睛,突然笑出声来:“我毕竟是个没种的怂包嘛。”
“喔……”赵原点点头:“小王放弃了啊。”
“是啊。”小米说:“还挺意外的。”
“这个人蛮有慧根。”
赵原的评价也让小米感到颇为意外:“可那是他亲姐姐唉。”
“我知道为一个人复仇是什么感觉。”赵原说起来还是心有余悸:“好像在做一个永远不醒的噩梦,永远重复那一天,到后面自己都讨厌自己了,但已经不敢醒了。”
他的仇人还只是几个普通人而已,不是孟家这样的庞然大物,已经搭上了他大半的青春岁月,终日沉沦——赵原觉得小王尽早放弃保全自己是明智的决定。
小米听不懂他话中的意思,只是低头说:“反正是他自己的选择。”
“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
小米轻轻咬唇:“你不是不要听我讲了么。”
“还是好奇。”
“我累了,明天再继续吧。”小米疲倦地挥挥手。
“侦探电影里面哪个人讲到关键信息时候突然中断,比如在电话里面把话说一半,然后说剩下的我们见面再讲……这种情况下,一般主角就再也见不到这个人了。”
小米迟钝地理解了一会,已经没力气怼他了,有气无力地说:“也许我今晚就真的被灭口了哦。”
赵原张了张嘴,最后只说:“那你回去早点睡觉吧。”
小米回家以后连澡都不想洗了,直接瘫倒在床上,连灯都来不及关就睡着了。居然还真做了些混乱的梦,把后面的往事给连上了。
和小王告别后的那天,她回家也和今天差不多晚,却不像现在这种心力交瘁的感觉,只是满心的迷茫混乱。
家里总算恢复了一定的整洁,小宝宝安静地躺在沙发上,阮长风坐在轮椅上,一手托着腮帮子睡着了。
经历了之前漫长的吵闹后,过于安静总是让人不安,小米下意识伸手去探了探宝宝的鼻息,幸好,还活着。
阮长风突然睁开眼睛:“你大晚上的做贼去了?”
小米被吓了一大跳,没好气地说:“阮长风你到底要做什么啊。”
“你小声点。”长风轻声说:“别又给吵醒了。”
小米怪道:“呦,这么慈爱的绑匪啊,还怕把人质给吵着了。”
“天天回来这么晚,你到底干嘛去了。”阮长风不满的抽了抽鼻子:“一身味道,你去收废品了?”
“加班呗。”小米说:“今天搬东西了。”
“我打电话问过你公司了,”阮长风抿了抿干裂的嘴唇:“你老板让我转告你,再旷工就算自动离职了。”
“我爱干嘛干嘛,你管我呢。”小米气鼓鼓地说。
“你做什么我不管——”长风顿了顿:“只要别掺和我的事情。”
小米今天在废品回收站沾得浑身灰尘汗水,想想看自己搞这么辛苦是为了谁,顿时更加恼火,又怕吵架把孩子闹醒了,瞪了他一眼,愤然摔门进了卫生间。
正洗澡洗到一半,阮长风突然来敲门:“你怎么洗了这么长时间。”
“女生洗澡时间都很长啦!”
“那你顺便帮这孩子也洗洗吧,都臭了。”
“我不洗,谁接回来的谁洗。”她没好气地叫道。
“我放门口了。”
小米听着轮椅推远的声音,仰着头生了一会闷气,还是打开门把宝宝抱了起来。
“哎我看看是哪里来的臭宝宝……”小米伸出热气腾腾的手指戳了戳宝宝的脸蛋:“姐姐给宝宝洗澡好不好呀?”
宝宝“哇”一声哭了出来。
“好好好……香宝宝香宝宝,”小米一边抱着她一边在浴室中寻找比较温和的洗护用品:“洗了澡就是香宝宝啦。”
给婴儿洗澡其实是很需要技巧的事情,小米全无经验,几乎控制不住这个在热水下面乱动乱哭的小东西,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她洗香香了,自己又折腾出一身汗。想想自己一个如花似玉的美少女,大好年华不出去约会玩耍,整天翻垃圾堆当奶妈,心态彻底失衡。
她终于下定决心,今晚无论如何要跟阮长风谈谈。也许有些事情说开了比较好。
在帮孩子擦干水的时候,小米怕家里的毛巾不够干净,从橱柜里找了条新的小浴巾出来。手指乏力,扯了半天没能扯开吊牌,她只好去厨房找剪刀。
小米从架子上拿起剪子一看,差点被雪亮的刃口晃了眼睛。
这还是她家原来那把锈迹斑斑的老剪子么?什么时候变这么锋利了,刀尖甚至凝成一个闪烁的光点。
小米放下剪子,随手拿起旁边挂的菜刀,发现也被打磨得闪闪发光。
这要是平常她肯定得夸阮长风勤快,但眼下时节敏感,她看着满墙锋利的刀具只觉得心惊肉跳,抄起剪子就冲进阮长风的房间。
“这剪子怎么回事?”
阮长风看她举着剪子冲进来,也被吓了一跳:“怎么了?”
“你没事干磨剪子想干嘛。”
长风挠挠头:“这不是在家闲得无聊么,磨一磨好用一点。”
他语气越是稀松平常,小米越是紧张,正好憋了一肚子火,就势把剪子尖往他面前的桌子上一戳:“阮长风,你到底想干什么?”
“杀人越货,打家劫舍。”长风冷笑道:“这是我准备的凶器,你满意了没?”
第318章 糊涂侦探(16) 既来之,则安之……
这话说得不着调, 小米这些天紧绷的神经终于崩断了,歇斯底里地发作起来:“来来来,你先把我给杀了吧!省得挡你的路!”
“有病。”阮长风撂下两个字, 推着轮椅自顾自想出去。
小米再也不想忍了, 一个健步拦在门口:“你今天,必须把事情给我说清楚!不然哪都别去!”
阮长风被她挡住去路, 徐徐翻了个白眼:“你别闹了行吗, 大晚上的早点睡觉去吧。”
小米被他气得手脚发麻,心中杀意翻涌,挥舞着剪子在他眼前比划:“阮长风你给我去死!”
长风往后避了避:“喂喂喂你认真的啊?杀人要坐牢的。”
“你还知道杀人要坐牢啊?绑架也要坐牢你知不知道啊!”小米边哭边胡乱挥着剪子:“快说,你把剪子磨成这样是不是想干坏事?”
房间太小了, 阮长风推着轮椅简直避无可避:“你不要发疯好不好!有事情好好讲不行吗。”
“我好好讲你听吗?非得这样了才肯好好讲?每天干什么事情都不告诉我,就让我别管别管……”小米闭着眼睛叫道:“这么小个小孩子在家里我能不管吗?你把她撕票了怎么办?”
“我没想杀她啊, 我要杀早就动手了, 还养到现在……”阮长风委屈地说。
小米心中酸楚苦涩:“你养她到现在,就是因为她妈妈呗。”
阮长风的表情简直莫名其妙:“什么乱七八糟的……你先把剪子放下来。”
“我不放!你先告诉我,”小米恶狠狠地说:“你绑架这个孩子,是不是为了季唯?”
听到这个名字,长风整个人都愣住了,半天没说话。
小米看他的反应, 更加笃信了, 哭着骂道:“你早就出局了,她都嫁人生小孩了,你还管她做什么?她是生是死关你什么事啊。”
阮长风又翻了个白眼, 还是咬着牙一言不发。
小米哭了一会,也觉得没劲,又不能真的拿剪子在他身上戳几个窟窿, 阮长风又不来哄她,小米有些下不来台,把剪子往他怀里一丢:“行,你去吧你快点去吧,想干什么都成,我再也不拦着你了,别连累我就行。”
长风差点被剪子尖扎到手,倒也没生气,随手丢到一边,苦笑道:“这里面情况确实很复杂,和你没有关系,你知道的越多越危险……别怪我瞒着你。”
“别的你不说也就算了,没关系就没关系吧,”小米语气稍稍缓和:“至少告诉我,你这一身伤怎么搞的?”
阮长风漫不经心地说:“学007爬飞机起落架摔下来咯。”
“烫伤呢?”
“你知道的,飞机发动机很烫的嘛……”阮长风一摊手。
小米掐了一会腰,彻底对他失望了:“你觉得自己很幽默是吗?这么严重的事情我一点都不配知道?”
“是啊我也很好奇,您觉得自己配吗?”长风冷笑着嘲讽道。
小米本来已经快消气了,又被这句话气得暴跳如雷:“不好意思啊阮先生,我还真的配,你是不是忘了自己脚踩在谁的地盘上?”
“房东的。”
“麻烦你搞清楚喔,这间房子是我整租的,然后我再租了这间卧室给你,”小米理直气壮地说:“我就是你的房东,像你这种来历不明,没有正当职业,从事违法犯罪活动的租客,我完全可以让你现在就滚出去,忍到现在已经算是对你很宽容了。”
阮长风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来:“恭喜您不用再忍了,我现在就搬走。”
小米看着轮椅上瘦瘦长长的背影,终于被气得失去理智:“赶紧滚赶紧滚,别忘了把卫生间那个小崽子也带走!”
阮长风还真去卫生间抱小崽子去了。
小米把门摔得震天响,对着门失控地尖叫道:“阮长风!我发誓一刻钟、一分钟、一秒钟都不要再见到你了!!!”
卫生间里静悄悄的,小米受不了这种沉默,砸了两个便宜杯子聊表愤怒。
许久后,阮长风才抱着婴儿从卫生间里出来,小米立刻背过脸去,却听到阮长风疑惑紧张的声音:“你过来看看……这孩子是不是发烧了?”
小米瞬间忘了自己正在生气,赶紧走过去查看,浑身湿漉漉的小女婴双眼紧闭,额头已经烧得滚烫,
“你刚才给她洗完澡……是不是没有擦干,就放那放到现在?”
小米又是自责又是恼恨:“我想找剪子剪浴巾上面的标签来着……”
然后就光顾着吵架了,忘了卫生间冰冷的凳子上还放着个湿漉漉的婴儿。
阮长风摸了摸她的额头,又摸了下自己的:“好烫。”
小米有些心虚地辩白道:“还不是你没事干非要磨剪子……再说给她洗澡本来就不是我的事情。”
“可是既然应下来了总要做好吧?做不到就不要答应。”
“是我没经验行了吧?我又没养过小孩,”小米这会是真的委屈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反正家里的事情就是多做多错,刚才我就不该帮你。”
“行了,都有错,”阮长风叹了口气:“我们别再互相指责了吧。”
“算了回头再讲,这么高烧,赶紧去医院吧。”小米从阳台上取下婴儿的衣服:“快帮我给她穿衣服。”
阮长风抱着婴儿没动静。
“愣着干嘛?”小米急了:“这个年纪的小孩子,发烧是可能烧坏脑子的!”
“我是怕现在去医院会不会……”
“怕被孟家发现你一开始就别偷人家孩子啊!”小米叫道:“危险归危险,但你也不能眼睁睁见死不救吧?”
“你先别急着上纲上线的,我是说普通的发烧可能没必要去医院,可以先在家观察一下,实在不行了再考虑……”
“这是季唯的女儿!”小米瞪着他,祭出了杀手锏。
“哦,”阮长风不耐烦地说:“所以呢?”
“你看看她的眼睛鼻子,多像季唯……”
阮长风嫌恶地别过脸去:“别让我看,烦。”
小米快被他气糊涂了,看着他那张六亲不认的脸,只觉得分外可憎,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这个没种的胆小鬼,懦夫,难怪季唯不要你——”
“唉,那我真是谢谢她嘞。”
小米一把从他怀里抢过婴儿:“你不敢去就算了,反正这病也是我害的,我带她去看医生。”
阮长风打了个哈欠,挥挥手:“去吧去吧,路上记得给你爸妈打个电话,让他们给你找个靠谱点的律师。”
小米被男人的冷漠自私彻底寒了心,只恨自己优柔寡断,才把事情闹到这种地步。
当时第一天就该立刻报警才对!
深夜时分,出租车不好打,小米抱着襁褓又不能骑自行车,只能先往医院走着,边走边往等待路过的出租车。
恍惚间真觉得自己成了抱着重病孩子求医的寒门母亲,小米低头看到怀中婴儿浑身滚烫,眉头紧皱,摇摇头,觉得真是作孽。
走出去一截后,听到身后传来轮椅的轱辘声,小米对这个声音太熟悉了,不用回头也知道是阮长风追了上来,心中虽然稍暖,但还是满脸孤傲地往前走。
“你跟来干什么?躲你妈怀里哭去呗。”
“我叫到车了。”阮长风跟在她身后说:“在前面街角,先上车吧。”
“我自己去就行了,可不敢劳您大驾。”小米撇撇嘴。
“我也一起去吧,”阮长风低了低头:“不太放心。”
大概孟家自己也没想到,真的会有这么胆大包天的绑架犯,把人孩子绑走之后,居然还敢带孩子回来看病。
“你确定要来二院?”走下出租车的时候,小米一阵阵头皮发麻:“自投罗网啊。”
阮长风淡定地说:“没准我真的打算自投罗网呢。”
“警察局在那边,”小米给他指了指方向:“我建议你直接自首,我会给你找个靠谱的律师。”
阮长风笑笑:“进去吧。”
推着阮长风的轮椅,小米从医院玻璃的反光看到自己憔悴泛红的眼睛:“我像不像那种被生活折磨到变形的悲惨妇女?人家一看我就是那种老公瘫痪在床,每天起早贪黑工作,现在孩子又发烧了,翻翻兜里就只有几十块钱……”
“不像不像。”阮长风说:“你再不济也是落难佳人。”
看他说话终于恢复了平时的圆滑,小米稍微放松了一点,加上确实问心无愧,所以举止也就真像个焦急疲惫的母亲,抱着坦坦荡荡地往急诊科去,拦住一个夜班医生。
“大夫,您给看看我家孩子吧,是不是受凉了……”
万幸这个小女婴体质强健,只是简单的着凉,并没有什么大碍,医生给开了药,让去护士站打吊瓶。
小米拿着单子找到猫在墙角的阮长风:“名字?”
“什么名字?”
小米朝怀里努努嘴:“我刚才一时没编出来好名字,让医生把单子给我自己写来着。”
“你随便诌一个就行了嘛。”
“我老家有说法,宝宝的名字不能随便叫的嘛,一个叫不好会影响她以后一辈子的。”小米顿了顿:“我不能给她起名字,起了就有感情了。”
“拿给我来写,”长风嗤之以鼻,抢过单据和水笔,结果也拎着笔定住了。
“你快点写,别耽误太久,”小米催促道:“哪有当爸爸的写小孩名字写半天的,太惹眼了。”
阮长风先写了一个“季”字,然后捏着笔想了半天,慢吞吞写下一个“安”字。
“那就叫季安,也不求什么了,能平平安安就行。”阮长风单子还给小米。
小米看着皱了半天眉头:“你搁这揣着明白装糊涂呢?这孩子以后上小学学拼音的时候不得被同龄男生笑话。”
阮长风默念了两遍,发现读快了之后的谐音确实不好:“那你划掉重写吧。”
小米觉得在这里写错名字也不合适,所以提笔又补了一个“知”字。
除了平安,她还希望这个女孩知命安身,聪颖□□,这样也许有一天真能帮助长风找到她母亲的下落。
季安知。
有知识,有智慧。
既来之,则安之。
第319章 糊涂侦探(17) 怕不是个反社会的疯……
小米睡了混沌的一觉, 梦到些真真假假的往事,前一天体力消耗太大,反而睡得不太好, 大清早就醒了。
洗漱完后, 小米推开门正准备去买早饭,发现门口堵了个沉重柔软的物体。
“卧槽你干嘛?”她惊叫道。
赵原膝盖上放着个笔记本电脑, 就坐在她家门口, 估计刚刚睡着,被小米一开门给推倒了。
确认电脑没有摔坏后,他慢吞吞从地上爬起来,揉了揉通红的眼角。
“哎我说了多少遍了, 手脏别揉眼睛,上次得角膜炎多难受忘了?”小米赶紧拿酒精棉片给他的手指消毒:“你干嘛呢一大早跑我家门口坐着。”
“哦, 没事。”赵原低了低头:“我昨晚就来了, 一路跟着你回来的。”
小米一脑门的问号:“你改当跟踪狂了?”
“我怕你被灭口了。”赵原认真地说:“电影里都是这样演的,谁让昨天你话说到一半,通常来讲到了这种时候你会特别容易出意外,然后留下半句话给我让我自己慢慢猜。”
“所以你就跑到我家门口来保护我一整晚啊?”小米又好气又好笑又感动过:“你真当自己天选之子啊你,凭什么主角是你不是我啊。”
赵原先在她屋里借插座把手机和电脑充上电,然后才瘫到沙发上, 长长叹了口气。
“小伙子你身体越来越虚了哈, ”小米吐槽道:“以前跟老板住的时候通宵个两三天跟没事人似的嘛。”
“年纪大了,这半年都没怎么晚睡了。”赵原气若游丝地说:“突然熬个夜有点受不了。”
小米把刚打开的窗帘重新拉上:“行吧,那你先在我这睡会, 我去买点早餐。”
赵原用最后一点力气从兜里掏出钱包丢给她:“……用我的钱。”
“放心吧您嘞。”小米耸耸肩:“我现在无业游民一个,还能自掏腰包请你吃早饭呐?”
小米去外面买了些早饭回来,看赵原还在睡, 也回床上补了个觉,两个人睡到中午起来,把早饭重新热了热,面对面坐着喝豆浆,才觉得终于重返人世了。
“你有没有觉得这个场景特别亲切?”小米把包子推到赵原面前:“喏,你最喜欢那家的肉包子。”
赵原垂下眼睛:“不亲切,少了个人。”
少了他就少了灵魂。
小米说:“你有没有回林森路事务所那边看过?也不知道老板把房子卖了多少钱。”
赵原胸有成竹地说了个不菲的价格:“中介挂网上卖的,我全程盯着呢,最后是一家三口买下来的,我查过了,是清白的殷实人家。”
“涨了这么多啊,当年老板买下来的时候才……”小米努力回忆了一会具体购房款,最后放弃了:“差不多翻了四倍哎。”
“过去这些年确实是宁州房价涨得最快的十年嘛。”赵原因为买房也做了不少房地产的功课:“要不是离公司太远了,我都想说服煦哥把事务所的房子买下来。”
“你光会说好听的。”小米撇撇嘴:“我记得咱们那栋楼不是一直都不太好卖么。”
“是啊,毕竟有女人跳过楼。”赵原说的是多年前公寓顶楼的女住户尹瑶,不堪丈夫的家暴而跳楼自尽的事情,又有年幼的阿泽站出来指认亲生父亲,把兰志平送入牢中的变故,在当时闹得很大,连带着这栋楼的房价都有点涨不起来。
“说起来,阿泽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小米想起当年那个忧伤安静的孩子:“一个孤儿,他在孟家过得好不好啊。”
“我看他过得不错,”赵原说:“已经被孟家养成一条忠心的走狗了呢。”
“他现在也没多大,才十七?别这么说人家。”小米不满道:“阿泽小时候超乖的。”
“之前收拾魏央的时候,他可是孟老板手里面很好用的一把刀啊。”赵原摇摇头:“要把他当成一个成年的对手来看待。”
“哪有那么夸张嘛,”小米还是不信:“十几岁的小孩子,很多事情肯定是大人教他做的。”
“十七岁的小孩子会用□□把另一个未成年人打成重伤?”赵原向她展示昨晚通宵调查的结果:“这是去年发生的事,当时老板带安知去横店那边拍戏,安知被这个叫路易的小孩欺负了。”
“怎么欺负了?”
赵原含糊道:“安知当时有小容看着呢,也没出什么大事……而且这个路易也吃了苦头,受了好重的伤,□□打的喔,很惨的……因为后来孟泽去找过他。”
小米不说话了。
“七岁亲眼看着妈妈跳楼,十四岁亲手杀了爸爸,又在孟家那种环境里面长大,怎么可能会是正常的小孩。”赵原摇摇头:“怕不是个反社会的疯子。”
“昨天还说我对季唯的判断太武断了,今天你也开始随便下结论了啊。”小米轻轻敲了敲桌子。
“我这是有确凿的证据的,你有什么,”赵原虚着眼问她:“一封语焉不详的□□邮件,加上你自己的主观臆测么。”
小米被他一激,果然上当,急道:“这是老板明明白白告诉我的,你怎么就不信呢?季安知就是季唯和孟怀远的生的,她不是孟珂的女儿,应该是他妹妹才对!”
“嗯,”赵原一掀眼皮,好像丝毫不吃惊:“总算不跟我卖关子了,你接着往下说吧。”
小米喝口豆浆顺顺气,整理了一下思路,觉得那天晚上回去帮安知洗澡,和长风吵架,然后两个人一起带孩子去医院,再胡乱起了个名字……这些琐琐碎碎的小事情和真相关系不大,没必要让赵原知道,便几句话一带而过了。
“其实后面也没多少故事了。”小米一摊手:“那天我和老板在医院里面待到早上吧,安知总算退烧了,然后我们就趁着天没亮回家了。”
“然后呢。”
“回去以后发现我家被抄了。”小米苦笑道:“结果还是让孟家的人找到家里来了。”
“谁干的?”赵原大惊。
“阿泽他爹,”小米撇撇嘴:“兰志平,那时候还活着呢。”
折腾了一夜,安知终于退烧了,两人不敢多耽误,赶紧离开了医院这个是非之地。
下车后小米推着长风的轮椅,先去打包了两份白粥,挂在轮椅的扶手上,单元楼下面的一段路稍微有些颠簸,她叮嘱道:“你倒是抱紧点孩子,别给颠下去了。”
“怎么可能颠下去,我抱得可稳当了。”长风把安知从膝头举起来给她看,小小的婴儿歪着头睡着了。
“好可爱啊……”小米惊叹道:“以后肯定会长成大美女的。”
长风打了个哈欠:“快点回去睡觉吧我快困死了。”
小米远远伸长脖子往自家单元楼的楼道里望了一眼:“哎,谁又把我的木板移走了。”
虽然家就在一楼,但也有几级台阶要上,长风坐轮椅不方便,所以小米弄了块木板搭成斜坡,只是偶尔也会被邻居移走。
长风已经看到楼下的路边停着辆黑色的轿车,车窗玻璃贴着防窥的深色车膜,从挡风玻璃看进去,后视镜上挂着个中国结。
小米推了推轮椅,发现走不动了,还以为是卡住石头,检查了一圈才发现是阮长风把手塞进了轮毂里面。
“喂喂喂你干嘛,不痛咩?”小米想到自己刚才推车还用了点蛮力,赶紧把长风的手从轮毂中抢救出来:“你看手都夹肿了!”
阮长风好像完全失去了痛觉,眼睛还是死死盯着那辆黑色轿车。
“怎么啦?”小米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你没事吧?”
他看上去完全不像没事,满脸铁青,呼吸急促,豆大的汗珠从额前滚落,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算我求你了,别吓我行吗?”小米摇晃着他的肩膀。
长风闭了闭眼睛,吐出一口气:“没事了。”
然后他自己推起轮椅,掉了个头,转而背对小米。
“你去哪里?”小米发现长风走的方向不是家:“你要带安知去哪?”
“去我该去的地方。”长风低头碰了碰孩子柔嫩红润的脸颊:“我该送她回家了。”
他终于要带着这个大麻烦走了,小米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只觉得心中乱成一团,本能地拉住他,柔声道:“你先别急,把前因后果都告诉我,然后我们再慢慢想办法,好不好?”
长风把白粥取下来交给小米,继续交待道:“我走以后,你先别回家……去朋友家住两天再回去。”
“怎么了,我为什么不能回家?”小米眨眨眼睛,看到那辆车,又看到楼道里被挪开的木板,想明白了,脸色一白,压低声音问:“这是孟家的车?”
长风颔首。
“既然孟家人已经找上门来了,你不用亲自把孩子送回去了啊,直接交给他们就好了吧?”小米按住他的轮椅:“你要是不方便出面,我替你去还孩子。”
她早忘了自己本该置身事外。
长风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意:“我必须亲自这把孩子交到孟怀远手里,别人都不行。”
小米看他神情觉得很不对劲,心直往下沉:“你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话……想顺便跟孟怀远说的?”
为什么就非得是孟怀远不可?
苏绫不行,孟珂也不行?
凭什么就非得是孟怀远?
除了把孩子送回家人身边,他还想做什么?
“不要去行不行?”小米可怜巴巴地看着他:“我好怕你回不来了,我们回去喝粥吧。”
“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阮长风郑重道歉,然后背对着她远去:“我必须去。”
“还有什么我能帮你做的吗?”小米不甘心地追问。
“你要是闲得没事干,就帮我把那辆车的车胎扎了吧。”阮长风挥挥手:“再见。”
小米看着他孤零零的背影,艰难地推着轮椅远去,另一只手护住膝盖上的小女婴。
她知道自己已经留不住他了,扭头看了眼孟家的车,眼中也掠过些许恨意,还真去路边捡了根旧铁钉和一块石头,用力把钉子打进了那辆轿车的后轮里。
扎完轮胎后心情好了点,小米没理会长风的告诫,明知道孟家人现在可能就在家里等她,但还是一甩头发,往自家单元楼冲进去。
第320章 糊涂侦探(18) 或许还有最后一个人……
家里就像被龙卷风扫荡过一样, 小米推开门,发现屋里果然站着个陌生男人。
穿西装,戴白色手套, 那个男人是干净整洁的, 有秩序的,甚至称得上是英俊的。他的骨骼和皮囊远未达到完美, 但当这个人站在你面前的时候, 你会觉得他已经靠着内源性的重视,通过讲究至极的衣着举止,对身材的严格控制,对细节一丝不苟的把控, 把外貌的表现发挥到了自己基因所能达到的极限。
但当这个人带着手下,未经许可就登堂入室, 然后把自己家翻得一团乱的时候, 小米只想把手里滚烫的白粥泼他脸上。
“回来了?”兰志平并不显得吃惊慌乱,大大方方地打招呼。
所有抽屉和柜子都被打开了,阮长风的每一件行李物品都被丢到地上,小米甚至还看到了他之前那个绣着“囍”字的大红色枕套,被兰志平油光锃亮的皮鞋踩在脚底下。
小米现在有点庆幸长风已经先一步带安知离开,免得他被这个人气到病情加重。
这些不速之客不可避免地也也翻乱了她的东西, 小米还看到自己房间里有个男人, 正饶有兴致地撑开一条她的蕾丝内裤。
“我想说你们把我家翻成这样,会不会帮我恢复成原状?”小米挑眉。
“不会。”兰志平坦言道:“我是来找阮长风和小公主的,他们人呢。”
“阮长风走了, 小公主不知道是谁。”
这肯定属于狡辩了,毕竟家里到处都是婴儿用品,明显除了两个成年人外, 还藏了个孩子。
“这些奶瓶奶粉和小孩衣服是谁的?”
“我就喜欢收集这个,你有意见?”
兰志平笑了笑:“你和阮长风是什么关系?”
“室友。”小米说:“普通朋友。”
“你知道他在干什么吗?”
小米一脸茫然:“我不知道。”
这个她确实很迷惑。
兰志平用锐利的眼神盯着她看了片刻,然后缓缓移开了视线:“什么都不知道是好事,要是真知道了,你现在就不会站着跟我说话了。”
“那你准备怎么处理我?”小米眉头紧皱,心中所想没一件好事情,感觉自己马上就要包着麻袋绑着石头被丢进海里了。
“我就没打算处理你啊,还要谢谢你把小公主照顾得不错……都给照顾生病了。”兰志平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在小米额头弹了一下:“你把阮长风和这几天的事情彻底忘了,我们也就再也不会见面了,能做到吗?”
“那阮长风会怎么样?”小米哀求道:“他已经决定把孩子还给你们了,你们能不能放过他。”
“啧,”兰志平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才让你忘了他,这么快就想起来了?”
小米早顾不得说话露馅,眼泪汪汪地看着他:“求求你了。”
“他的事情我还没有向老板报告,因为这里面还有很多事情没有查清楚,比如他有没有帮手,还有他到底是怎么把孩子从医院里面偷出来的。”兰志平抬眼问她:“哎,他怎么做的你知道不。”
小米两眼含泪地仰望着他,抽了抽鼻子:“你这么聪明都不知道,我怎么可能知道嘛,他什么都不跟我说……那你什么时候要跟大老板汇报啊。”
她的示弱让兰志平的自尊心得到了极大满足,兰志平又看了她一眼:“孟老板可是很忙的,不可能随便一点小事情都跟他汇报,我当务之急还是先把小公主带回去……这个怎么说呢,小公主没事,他才有可能没事。”
“长风肯定会把安知好好送回去的,你相信我!”小米说:“他对安知很好的。”
“不错嘛,名字都给小公主起好了。”兰志平调侃道:“就跟一家三口似的。”
小米装作害羞的样子低下头去:“谁和他一家三口啦。”
心里已经快要被恶心吐出来了。
这时候兰志平接了个电话,简单说了几句后便挂断,朝小米笑道:“找到阮长风了,我看他胆子真的很大,一个人就敢直接往孟家闯。”
小米听得心惊肉跳:“他身体这么差,现在连路都走不了,你们对他好一点。”
“行了,不跟你说了,我去接小公主了,不出意外地话我们应该不会再见面了。”兰志平捏着小米的下巴端详了一会,突然说:“你有点像我老婆,所以关于你这个小从犯,我不会写到报告书里面。”
“哈?”小米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不是说长相,是给我的感觉,”兰志平凑近她耳边,压低了声音说:“就是这种为了个男人,脸面和尊严都不要的……下贱。”
兰志平带着手下扬长而去之后,小米才脱力般坐倒。
这下完蛋了,阮长风居然自投罗网了。
她把脸埋到手心里,竟然想不出什么能救阮长风一命的办法。
她看着乱糟糟的厨房,刀具倒是好好挂在墙上,心想阮长风在屋里整天磨菜刀,结果也没带上,这下连自保的余地都没有了。
盯着墙上的刀看了一会,小米突然站起来,走近了仔细数数看,才发现还是少了一把最锋利的西式厨刀。
兰志平肯定不会拿她的东西,那把刀自然是被阮长风带走了。
小米莫名地心慌,觉得不详的预感终于引证,刚才还怕他无力自保,可如今真少了把刀,反倒更怕他来个鱼死网破。
再往回想想,小米终于知道他为什么要绑架安知了。
因为如果不带着安知,他甚至没有机会靠近孟怀远,甚至连和他说一句话的资格都没有。
大老板日理万机,他手下有很多像兰志平这样的人,帮他分辨哪些是大事和小事,把大事呈报上去,小事就自己处理了。
阮长风是个无关痛痒的小人物,所以他的事情也是不受重视的“随便一点”小事,只有当他拿着一把尖刀抵在孟家小公主的脖子上的时候,他才能获得和孟怀远平等对话的资格。
小米正慌乱地手足无措,听到手机铃声响了,没看来电显示就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久久没有人说话,她才疑惑地看了眼屏幕,发现居然是小王。
“喂,怎么了?”
过了一会,听筒里传来小王的声音:“这位先生,你手里拿的是刀吗?能不能先放下来,我看着有点害怕。”
沉默了片刻后,阮长风的声音远远从电话里传来:“哦,不好意思,吓到你了,我这就收起来。”
小米听到他的声音,捂着嘴差点哭出声。
“阮长风现在……在你车里面吗?”
没人说话。
“是的话就按一下喇叭。”
“嘟”一声的短促喇叭声。
“小宝宝也在他身边吗?”
“嘟”的一声。
“他要去哪里?”
没人说话。
“阮长风是要去孟家吗?还带着刀?”
听到电话那头短促坚定的喇叭声,小米绝望地闭上眼睛,已经不敢再想下去了。
“孟家的人已经找到长风了,我之前把他们轮胎扎了,但他们还是很快就会追上你们。”小米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你们还有多远的路?”
周小米听到小王对长风说:“本来还有半个小时也就能到了,不过前面堵那条建设路堵车很厉害,咱们能不能改走人民路?”
长风轻轻说了一声“好”。
怎么办?绕路根本拖延不了多少时间,或者说,阮长风走得根本就是一条死路!
从他绑架孟家小公主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走上了这条不归路,她在他生命中来得太迟了,所有的拯救他的努力都只是徒劳而已。
小米咬着手指用力想了一会,突然福至心灵:“小王,你那边离三院远不远?”
事到如今,或许还有最后一个人能拉他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