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装都不装
张请冬也没想到,针织竟然这么快就席卷了整个京城贵族妇女圈子。太子穿毛衣的时候已经入冬,除夕众女眷赴宴之时,就有不少人向她打听这件事儿。
不过想想也是,京城从上到下,都争取着跟皇室看齐,什么东西沾上个“御”字身价都水涨船高,皇宫里流行什么,很快外面就开始有学有样。
张请冬也不藏私,将自己知道的东西完整地道了出来,女眷们大喜。要知道,古代没有手机电视,女人们又大多数只能在后院,生活还是十分无聊的,针织这种轻巧又能打发时间的东西自然非常受欢迎。
一时间,无论是宫里的娘娘还是普通人家的主母,几乎人手几根针,全国羊毛价格大涨,连带着北边的牧民都过了个好年。而在这些人中,不乏心灵手巧者,在张请冬传授的织法上改进,又创造出许多种花样,使得京中的男男女女都穿上了毛衣毛裤以及各种小物件。
某日上朝,众人震惊地发现,连一向不怎么怕冷的皇帝都戴起了围巾手套。顶着大臣们的目光,康熙也有些不好意思,后宫女人天天织东西,织出来了就想送给他,拒绝又不太好,只能苦笑着收下。毕竟女红在这个时代也算一种“政治正确”,古代中国追求的就是男耕女织,连皇后逢年过节都要养蚕织布意思意思,现在女人们沉迷编织,即便康熙也不好出来扫兴。
造成这一切的张请冬倒是浑然不觉,她做事向来三分钟热度,之前学蒙语也是,织了几件衣服就开始喊累,更何况,眼下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处理。
手里捏着太子给的资料,张请冬将荷香兰香叫来,“都看看吧,要是不满意咱们再换。”
两名少女愣了一下,等看见纸上写了什么纷纷红了脸蛋。
是了,眼看荷香快要二十,兰香也满十八,是时候将二人放出去嫁人,再进新人了。
在刚收到内务府的提醒之时张请冬还愣了一下,等反应过来幽幽叹了口气,打从穿越,荷香兰香就一直在自己身边,从后罩房那个小小的院子开始,也就这两年她当上侧福晋后过了点好日子,还没怎么样呢,转眼就要分开了。
被放出去的宫女要么嫁人,要么去各个八旗贵族家中当礼仪教导嬷嬷,她很早前就询问过两人的意愿,小姑娘们还是比较向往婚姻的,只不过她们家中都是普通包衣,恐怕订不到好夫君。于是张请冬便去找了太子,这点小事对于胤礽来说简直举手之劳,毕竟只要对后宫有点了解,都知道太子宠爱侧福晋张氏,能跟她的心腹搭上关系,未来好处定然少不了,所以很快便从众多人选中挑出两个。
此时荷香兰香手中的,正是自己未来夫家的详细讯息。
“虽然只是只言片语,但多少能看出点东西,终身大事马虎不得,不行咱就换。”
事实上,太子寻的这两户人家都是极好的,即便不是什么高门大户,但家风和睦,资产颇多,再加上背后有人撑腰,想必嫁过去日子定然不错。
可此时此刻,看见在一旁碎碎念的张请冬,荷香兰香又怎能不感动,两人当即上前,跪在其面前流泪道:“主子,我们不想离开你,就让奴婢一辈子在您身边伺候吧!”
张请冬看着少女的脸庞,不自觉想起当年在后罩房,因着月俸不够,大家节衣缩食一起吃一同睡的日子,也不禁潸然泪下,“赶快起来吧,傻丫头,在宫里伺候人有什么好,到了外面好歹能过正常日子,不用这么受苦受累的。”
“主子对我们好,我们不觉得苦。”荷香年长些,差不多半年后就要归家,此时心中更是难受,她身为芝兰轩的大宫女,平日除了齐嬷嬷最受倚重,张请冬这个顶头上司宽厚前途又一片光明,这段日子她一直在想,就算出了宫,找了户好人家以后不还是要照顾公婆丈夫,操持一家,可能还不如宫里舒服。于是借着这个机会小心翼翼地问道:“福晋,奴婢可不可以不出宫,一直留在这儿服侍您?”兰香也听罢也期待地抬起双眼。
张请冬迟疑了下,摇了摇头,“宫女到了年限必须离开,这是祖宗的规定,虽说也有嫁了人还能留在后宫当嬷嬷的,但那都是太后皇后和贵妃娘娘恩典,我是求不来的。”
两人听罢彻底断送了希望,想到再不久就要分离,不由放声痛哭,张请冬被感染,也跟着流泪,而芝兰轩中的其他人,有跟荷香兰香交好的,有主子哭不好干站着的,便也纷纷面露悲戚。
于是等晚上太子回来,迎接他的便是一屋子肿眼泡。
胤礽:“……”这是又咋了。
在弄清
原委后,他有些无语,思索片刻,突然开口道:“恰好明日休沐,不如咱们出宫一趟如何?我领你去那两家看一眼,省得你成日胡思乱想”
张请冬被他说得一愣,一时心动,但还是犹豫道:“这……好吗?”怎么说也是太子,日理万机的,因为这点小事儿出门,万一被人知道是不是又要在背后嚼舌根了。
胤礽不甚在意地挥挥手,“无妨,这阵子都在宫里,我也想到民间转转。”
可能是由于幼年经历,康熙是个非常注重民间教育的人,身为皇子,胤礽他们从小就有要求,要了解米面布料价格,对民生有个最起码的概念,断不可问出“何不食肉糜”这种话。所以胤礽就算再忙,偶尔也要离宫。
他都这么讲了,张请冬自然答应,只不过弘晥得知父母出宫,立刻嚷嚷着要一起去,然后就被阿玛额涅无情地拒绝了。
小孩子还没种痘,外面三教九流,指不定沾上些脏东西,无论如何都不能离宫的。
“不嘛不嘛,我也想出去玩,我要找弘晖哥哥。”小东西也不知道跟谁学的,迅速爬到张请冬腿上,给了一个大大的亲亲。
宫里孩子养得仔细,弘晥现在还是胖乎乎白嫩嫩的粉团子,身上一股子奶香味儿,他的亲亲当娘的还是十分受用的。心情愉悦地捏了几下儿子,看着对方湿漉漉的大眼睛和强行忍耐的小表情,张请冬决定将锅甩给队友,“去问你阿玛,额涅说得不算。”
弘晥小心翼翼地看了下一旁坐着喝茶的胤礽,规规矩矩地上前道:“阿玛,弘晥能跟你们一起去吗,儿子保证会乖乖的。”
说也奇怪,张请冬跟太子,明明是前者平日比较严厉,有时候弘晥太皮,张请冬甚至打过对方的小屁、股,而胤礽受童年影响,绝大部分时间都是个慈父,连句重话都不说。可弘晥偏偏就是跟母亲亲近,至于在胤礽面前,反而守礼克制,挑不出半点毛病。
有时候张请冬也会想,可能即便是小孩子,面对权力也是敏感的,尤其是像弘晥这种长在深宫又很聪明的孩子,早早就领悟到了这一点。最开始她还想帮着父子俩调和一下,但最后发现两人都非常适应这种相处模式,也就不去再管。
胤礽这边自然是不可能答应,不过他也给了其他解决方案,弘晖没多久就要进宫念书了,假如这段时间表现得好,他可以领着儿子去阿哥所打声招呼。
弘晥权衡了一下,勉强答应了,临行前眼泪汪汪地将父母送到门口,用力挥着小手,“阿玛额娘,儿子等你们回来!”
张请冬:“……”戏这么多是跟谁学的呢?
摇摇头,不去管那小子,两人一路乘车,照例吃了小馄饨,之后去往城西,也是巧合,给荷香兰香挑的两户人家离得不远,得知太子过来,众人震惊之余不免狂喜。毕竟虽然都是太子门下,但以这些人的身份,想要一睹储君圣容基本不可能,另外这也代表着未过门的妻子受重视。
胤礽只待了不到一刻钟,略微与家主说了几句话便起身离开。他几个年长兄弟这些年都安插进八旗,身边聚集许多人,逢年过节更是热闹非凡,他偶尔笼络下人心也不算出格,不过今日此举主要还是想让福晋舒服些。
果然,张请冬仔细观察后好受了不少,虽然时间短,但她也不是白在宫里这么些年的,通过居住环境,言行举止多多少少能判断出一些,知道这两个确实是简单老实的人家便放心了。
缓过来的张请冬笑嘻嘻地对太子道谢,低头温柔小意道:“爷,咱们现在去哪儿?要不我陪您去索大人府上吧。”小叔最近调到京城附近一个县里当差个把月,最近将张老太爷等接过去游玩,所以她这次也不必回去。
胤礽知张请冬对着经常说自己坏话的索额图一般都是能躲就躲,于是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罢了,天色尚早,顺路去齐嬷嬷家里看看吧。”
齐嬷嬷这阵子也休假,跟着自己劳累一年,张请冬实在不忍,强行将人送回家,好歹修养段时间,听到太子这么说,一秒都没犹豫,立刻两眼放光地点头,她曾经跟嬷嬷打听过地址,于是风风火火地在前面带路。
看着她的背影,胤礽摇了摇头,好歹装一装呢。
作者有话说:忙完了,这个月应该能开始正常更新,对不住大家了。
第72章 江南舞弊
齐嬷嬷本就是孝诚仁皇后的婢女,跟着一起入宫,嫁人后被提拔为嬷嬷,她丈夫死得早,只有一儿一女,女儿跟丈夫去了江南,现在与儿子住在一起。自打跟了张请冬,便一直住在宫里,五十多岁的人了,还四处奔波,即便身体不舒服也不愿休息。张请冬劝了好多回,每次都被搪塞过去。
这次回家还是太子看不过去了,强制老太太放假。这回出门两人都没什么事儿,就想着去探望一二。
齐嬷嬷夫家条件一般,但她自己这么些年受到的赏赐不断,再加上俸禄,前不久就在比较好的地段买了个两进的宅院。
如今北京城已然入春,晴空万里,城中也显现出零星绿意,更兼得解决了一桩心事,张请冬心情非常不错,还未至目的地,便主动下马车步行。胤礽知其在宫中也愿意溜达便没管,两人慢悠悠走到了齐嬷嬷家。刚要命人前去敲门,突然,一盆水从墙内泼了出来。
胤礽反应快,拉着张请冬向后退了两步,但即便如此,两人的衣摆都沾湿些许。随行大惊,赶紧上前伺候。
胤礽眉头微皱,还没开口,突然听到墙内传来一阵女人的咒骂声。虽然不至于太污言秽语,但也十分刺耳,以至众人一时间愣在原地。
可能因着骂得太响,左右邻居也出门围观,侍卫趁机叫住了一个,询问是怎么回事。
那人本不想惹麻烦,但见几人气度不凡,便还是开口解释道:“能有什么,儿子媳妇不孝敬老娘呗。”
张请冬疑惑不解,她知道齐嬷嬷与家里人关系一般,还特意跟人打听过,只说母子关系冷淡,不至于闹到这种地步啊?
“嗐,不还是因着钱吗。”古代没什么娱乐项目,大家都好打听点小八卦,很快,众人就得知了原委。
齐嬷嬷女儿前几日生了对龙凤胎,母子平安,老太太一高兴,就卖了自己名下的几处田产,换成金银给孩子送去,全当外祖母的一片心。然而如此可惹怒了儿子,他自认供养母亲,那母亲一切财产都是自己的,这是从他兜里掏钱!于是便撺掇妻子,两人一起想把齐嬷嬷那点体己划拉到自己这边。
齐嬷嬷脑子清醒,自然不会答应,于是母子反目。最开始还只是在邻居间散播些老娘坏话,渐渐的,连吃穿用度都开始苛待。这不,早上齐嬷嬷刚从外面买了些干净的甜水,儿媳马上就给泼出去了。
张请冬听完气得够呛,撸起袖子就要去跟人干仗,然而才走两步就让胤礽拉回来了。
“先回去,等明日再说。”
“可是……”张请冬想要反驳,结果胤礽使了个眼色,张请冬微愣,旋即注意到左右邻里都好奇地朝自己这边张望,立刻反应过来,气鼓鼓地收起架势,跟着太子一起回宫。
是了,齐嬷嬷毕竟是皇宫里有头有脸的老人,别说是在芝兰轩,就是整个毓庆宫,甚至康熙身边都是挂了号的,手下管理的那么多,要是闹大了被人知道她连自己儿子都管教不好,终究是有损威严。
不过即便如此,张请冬还是难压心中怒火。胤礽塞给自家福晋一瓣橘子,已经快过季的青桔酸得张请冬皱起了脸,看着男人平静的面容,她有些好奇道:“爷,你不生气吗?”
“气?这有什么好气的?像之前那人说的,这世间不孝敬父母的禽兽不是多了去了。”胤礽顿了一下,继续道:“慈母劬劳,泽培分奁,本乎手
心手背皆连肉,结果其子贪鄙成性,以锱铢之数苛责萱堂,以豺狼之心度父母之腹,天地不容此畜类之行!”
张请冬:“……”她收回刚才的话,这都蹦出文言文来了,看来是气得够呛。
想也是,胤礽本人也是齐嬷嬷带大的,对老太太的感情同样很深,怎么可能无动于衷。张请冬想不出什么安慰人的话,便也给了对方一瓣橘子,两人就这样你一口我一口地将酸橘子吃光。
等回宫后,张请冬第一时间命人去齐嬷嬷家,就说自己身体不适,明日一早就接嬷嬷回宫,过两天寻个由头教训齐家儿子一番,虽然顾及着嬷嬷不能太过,但总得让这夫妻俩以后不能犯恶。
至于胤礽,今日之事对他触动颇深,也不知是不是联想到自身,总之回宫后就借口处理政事,自己在书房坐了一夜。
夫妻这么多年,张请冬也算摸索出一些与其相处的门道,对方想独处的时候完全不打扰,甚至连问都不问,就放太子自己一个人,用不了多久他就想明白了。
果然,次日胤礽一大早便若无其事地去上了朝。
他不早也不行,昨天好不容易休沐,朝中便出了件大事儿。
众所周知,清朝在地方设置总督、巡抚,前者掌管军务,后者偏向行政,双方互相制约又需通力合作,才能保障一方安宁。但前阵子两江总督噶礼与江苏巡抚张伯行却互相参奏。
这两人打从上任就不和,去年九月,江苏乡试放榜,人们惊讶的发现其中有不少盐商之子,读书人对于科举舞弊是最敏感的,江南又素来是文气聚集之地。于是愤怒的士子们顿时闹了起来,他们指责定是总督噶礼收受贿赂,买卖科举名额,最后甚至闹到康熙跟前。
噶礼乃董鄂氏,正红旗出身,祖上曾随努尔哈赤南征北战,立下汗马功劳,他自己也能力出众,交给他的差事素来办得极为漂亮,很得皇帝喜爱。不过这人品性一般,所以为了约束他,康熙便派了素有清廉之名的张伯行监督制约。
很明显,这两人之间不光是总督巡抚的问题,也是满汉之争,文臣武将之争,极为复杂棘手。康熙思来想去,便让京中重臣去查明真相。但里面的水太深,哪怕是大官也不想掺和,干脆一直在江南拖着。
这期间噶礼与张伯行也没闲着,经常互喷,有次走出衙门,竟然当众互相厮打起来。“噶不能胜,被张公踢到乱滚。”就连前去劝架的钦差都在混战中挨了两拳,顶着满头包对皇帝提出辞职。
如此算是在朝堂上炸开了锅,站噶礼的、站张伯行的满臣汉臣乱作一团,就连不少皇子都参与其中,今日上朝,大阿哥率先发难,指责噶礼目无圣上,霍乱纲纪,连朝廷派去的钦差都敢怠慢,按律应当拿下。
话音刚落,一旁的三阿哥胤祉就站出来反驳,“伤及钦差本是无心之举,况且双方均各有之,怎可问一人之罪,更何况钦差已经去了两个月,就目前看来科举舞弊尚未有定论,望汗阿玛明鉴。”
胤祉的福晋出身董鄂氏,与噶礼平日多有往来,帮其说话到也正常。至于大阿哥为何发难,原因也很简单,噶礼跟索额图关系极好,自动被划分进太子党,秉持着“太子支持的全反对”原则,他自然要这般做。
连皇子之间都这么多派别,更别提朝臣了,康熙冷眼看着纷纷加入战场的众人,心中叹息一声。这两年许是因着年龄大了,他愈发觉得精力不比从前,对于朝堂上这些各怀心思的斗争,假如以前还有心思调和斡旋,现在就只剩厌恶。刚想说什么,突然看见某道人影,迟疑片刻,还是开口道:“胤礽,你是什么想法?”
“禀汗阿玛,既然钦差下去一无所获,按理应继续调查,是非曲直,空口终是难断。”胤礽似乎早有腹稿,直接了当道。
此言一出,倒是令朝臣们惊讶了下,毕竟噶礼某种意义上是太子一党,哪怕是现在,大臣们更多的也是站在噶礼一边,无他,总要给储君面子。现在太子本人倒是提出继续调查,明显是想深究下去。
康熙听完深深看了他一眼,半晌,冷不丁开口道:“既然这么讲,就由你去前往江南调查可好?”
“儿臣遵旨。”胤礽领命。
太子要下江南,毓庆宫在得知此事后出乎意料的平静。除了王格格不甘心地往芝兰轩走动走动,其他人基本照常生活。毕竟如今后院除非逢年过节,连见太子一面都难,有野心想折腾的也都躺平了,像这种大事儿,想也知道没自己的份。
倒是张请冬,在得知胤礽要孤身前往之时瞪大了双眼,“爷,您不带着我啊?”
太子哭笑不得,“这是什么表情,好像你家爷平日里拘着你了,弘晥这么小,你走了他怎么办?”
张请冬怔了怔,这才想起自己的倒霉儿子,最终遗憾地表示好吧,她就留守京城。
“放心吧,我这回跟老八一起,朝堂上数双眼睛都盯着,用不了多久就回来了。”八阿哥前阵子被训斥,卸了差事,现在康熙想起又用起来了,毕竟他也算胤褆一脉,多少能制约些太子。
于此胤礽并没有什么埋怨,只收拾了两三天便在一个清晨低调启程。
然而他前脚走,张请冬后脚就被诊断出再次有孕。
作者有话说:江南舞弊案大概是在康熙五十年,这里为了剧情提前一些,大家当平行时空吧[狗头]
第73章 新气象
说实话,饶是身边伺候的人一堆,也没有谁想过张请冬又怀孕了。无他,想必前一胎,这次实在是太正常了。
怀弘晥的时候,刚开始是难受,当时还在船上,张请冬每日吃不下东西,好像胸中有一把火,抓心挠肝地睡不着觉,后来月份大了,胃口又变得特别好,周围人都怕她吃得太多孩子生不下来。可如今,除了月事没来,她几乎一点变化也没有。就连太医,一开始也只是照例请平安脉。所以在得知有孕之时,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不是说我以后怀孩子难了吗?”张请冬还处于懵逼的状态中,原本她都做好弘晥是独生子女的准备了,这咋又来一个?
太医被问得有些无语,看着张请冬欲言又止,意思是这还不难吗?夫妻两人都是黄金生育年龄,侧福晋受宠程度有目共睹,连民间都有所耳闻,四阿哥弘晥已经要五岁了,期间一点儿消息都没有,这还不难吗?!
然而毕竟是皇家服务人员,太医的情商还是很高的,只委婉道:“想是毓庆宫风水养人,福晋这段时间已经调养过来,如今脉象稳固,只要多加注意,此次生产应当比之前顺当许多。”
张请冬微窘,确实,按照太医的说法,她肚子已经两个月了,这期间自己跟胤礽没少胡闹,就这还一点事儿都没有,想来这孩子也是福大命大。
赏赐并送走了太医后,张请冬坐在椅子上发呆,荷香在一旁提醒道:“主子,趁着太子爷还没走远,咱得赶紧报喜啊!”
“啊、啊……通知前院吧。”张请冬反应过来,将事情交给了太子留下来的大太监们。
果然,跟预想的一样,当天夜里太子的回信就到了,厚厚一沓,主要是叮嘱张请冬注意事项,同时还有命令周围照顾好她,自己尽快处理好手头的事情回京。
“额涅,有我的吗?”弘晥眨巴着大眼睛,在旁边探头探脑。
张请冬单抽出一张递给他,小孩子立刻兴高采烈,学着大人的样子,端正坐好开读,然而弘晥还没进学,只认得几个字,磕磕绊绊读了一会儿,就开始眼泪汪汪地求助老妈。
张请冬无奈接过,看了两眼慢悠悠道:“你阿玛让你不要调皮捣蛋,听我的话,要伺候好额涅和弟弟妹妹,他回来会给你带玩具。”
弘晥沉思了一会
儿,央求道:“额涅,我不喜欢弟弟妹妹,你能给我生个哥哥或者姐姐吗,我想要弘晖哥哥和大姐姐那样的。”
童言童语听得一屋子人直发笑,张请冬轻轻点了下他,“小笨蛋。”心中因为再次怀孕的那些许恐惧茫然也算消散了些,虽然弘晥让自己吃了不少苦头,但不管怎样,孩子还是很可爱的。
齐嬷嬷端着煎好的安胎汤走了进来,张请冬本来好好的,一闻那股子浓重的药味儿立刻犯恶心了。不过她也知道不喝是在为难身边人,于是硬着头皮咽了下去,之后吃了好几块蜜饯才压下味儿。
“主子这胎如此顺利,想来小阿哥是个沉稳安静的性子。”齐嬷嬷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毕竟这时代,张请冬就一个孩子终究地位不稳,现在能再怀上也是谢天谢地了。
“我倒觉得像是个女儿,”张请冬轻抚小腹,她其实更渴望要个小姑娘。
“女儿也好,还得是女儿孝顺只到心疼额涅。”许是联想到自身,齐嬷嬷不自觉一阵黯然。
张请冬回神,反手握住老太太,去对方家那件事,她跟太子并未保密,周围那么多邻居看见了,想必齐嬷嬷一家也知道,连夜召她回宫,其实已经表明了态度,估计儿子儿媳此时正在家惴惴不安。
处理这两个恶人很简单,他们经此一遭,以后也不敢对母亲太过放肆,只是被自己的亲儿子这样对待,任谁都不会好受。
“嬷嬷你放心,我跟太子想过了,过段时间看能不能把你女婿调到京城,到时候你想回去就回去,若是不想就待在宫里,我来照顾你。”张请冬认真道。
一边的弘晥虽然不清楚状况,但也凑上去安慰,“是啊,嬷嬷,等我长大了我来给你养老!”
看着弘晥肉嘟嘟的小脸,齐嬷嬷心情也慢慢变好,慈祥地笑道:“那奴婢先谢过四阿哥了。”
在怀孕的消息传到宫中后,张请冬接连受到了太后、皇帝、以及贵妃娘娘的赏赐。太后跟贵妃倒是正常,毕竟太子生母早逝,作为后宫地位最高的两个人,代替母妃多加照顾也是理所应当。倒是康熙,张请冬身为一个侧福晋,仅是怀孕就受到圣上亲自过问,只能说确实是简在帝心了。
如此明显的重视,其他人自是也要跟上。左右当日在热河,大家住得近,或多或少都有些交情,嫔妃们作为长辈,关爱小辈送些礼也不奇怪,于是打从怀孕开始,芝兰轩就极为热闹。
张请冬懵懂不知,只一一道谢后让宫人记录在案入库,但齐嬷嬷本人可是经历过唐氏陷害案的,就算张请冬本人构不成威胁,但前朝风起云涌,针对太子的阴谋一波接着一波,保不齐有谁丧心病狂。所以为求安稳,她都是将东西拆了又拆,确定万无一失后才收起来。
原本七月份就要出宫的荷香也主动请缨,将归家时间往后推了半年,毕竟那时候张请冬即将临盆,算上才出生的小主子,芝兰轩一共有三个需要照顾的,小宫女难免有不周到的地方。
张请冬自是不同意,这件事儿之前就定好了,但架不住周围人劝说,毕竟新人出了差错,倒霉的还是底下这帮,最后只能赏给荷香家里一些钱财以补偿。
张请冬有孕后的芝兰轩好像一架高速运转的机器,每个人都动了起来,里里外外忙得不可开交。如此热闹,倒是让毓庆宫内其他人看得眼酸,尤其是李氏,虽然她本人对争宠已经兴趣不大,可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张请冬诞下的那位阿哥,可都快要进学了。
有些事情是回避不了的,好比胤礽的身份,如无意外,往后必定是要继承大宝,若是有正统福晋,那么底下也生不出什么心思,可现在不是没福晋吗。李氏的儿子弘曣身为长子,是不是也有机会去想一想那个位置?太子因着张请冬的关系,每日跟四阿哥相处时间最长,但他对其他儿子一样很好,弘曣性格恭谨,学业出众,经常被父亲表扬,李氏觉得自己的儿子不照其他人差什么,等过些年,芝兰轩那边红颜老去恩宠不再,还不一定怎么样呢。
想瞌睡就有人递枕头,她这边正盘算着,宫里马上就传来道好消息——毓庆宫要来新人了。
仔细算算也是,自打张请冬进来,这太子后院就一直没扩充过,最后一位王氏其实补的是唐格格的位置,此番选秀不光是太子,几位阿哥府上也都进了格格,尤其是八阿哥,康熙一口气寻了三个进去,估计也是对儿子子嗣单薄着急了。相较而言,只有一个新人的毓庆宫,也就不那么显眼了。
不过这位新人身份也不一般,出身乌苏氏,祖上乃是在征察哈尔中立下赫赫战功的大将,正红旗,是太子后院唯一一位百分百纯血满人。康熙本人后宫向来是身份大于家族能力大于容貌才情的,所以乌苏氏才进宫就被封为庶福晋。
身为毓庆宫中的两位侧福晋之一,新格格自是要来请安,张请冬也有些好奇这位满人姑奶奶,于是挺着肚子接见。
乌苏氏有着典型的满人长相,容长脸,高鼻梁,细眉细眼的,不难看,但相较花容月貌的林氏唐氏还是要差一些。虽然长相不出众,但这姑娘的才学很好,精通汉满蒙三语,骑射功夫出众,还会写诗。想必康熙在选人的时候也挑了许久,希望能跟自己儿子有点共同语言。
乌苏氏在进宫前也打听过太子后院的情况,知道这位侧福晋极为受宠,所以态度恭敬又殷勤,别说张请冬本人,就连弘晥和未出生的孩子都收到了礼物。
张请冬毕竟怀着孕,精力不济,只说了两句话就将人送出去。
等乌苏氏走了,兰香一边指挥着新进的宫女打扫一边皱眉,“这位新格格可真有意思,才进来这么一会儿,没两句话的功夫就一口一个姐姐,还想上来握主子的手,万一惊了主子可如何是好。”
话音刚落,就被齐嬷嬷训斥了,“我看你是越活越回去了,大白天的乱说话给福晋找麻烦,新格格也是你主子,再背后讲究看我罚不罚你!”
她环视了一圈儿其他人,硬声道:“还有你们,别以为福晋仁慈平日里就轻狂起来,让我发现了当心他的皮!”
小太监小宫女们被吓得不敢说话,张请冬知道嬷嬷这是给新人立规矩,也没制止,不管怎么样,在这宫里,谨慎些终究是好的。
第74章 思念
提起新人,芝兰轩里最近确实热闹。
之前也说过,太子侧福晋比齐的是宫内贵人待遇,所以张请冬每年年例一百两,四名宫女四名太监,不过弘晥跟着她住,所以能调用的人手还要更多一些。现在荷香兰香要离宫了,按照规定,内务府又送来两名小宫女,也就是几年前毓庆宫扩建,否则底下人就要睡大通铺了。
新来的两位张请冬也看了,虽然一团孩子气,但瞧着都挺机灵,这也是齐嬷嬷特意找内务府交代的。上回进新人时,张请冬才刚晋升,在宫中根基浅,对手下的要求就是老实听话,所以梅香桂香两个平日素来安静,只埋头干活,刚开始还有心往主子身边凑凑,然而很快就被荷香兰香似有心似无意地挤到一边去。
对此张请冬也不是毫无察觉,只不过正常人都有个远近亲疏,况且荷香兰香办事儿确实利落妥帖,让她一视同仁实在做不到。于是时间一久,梅香桂香也就没了心气儿,每日只完成自己的工作,其余安安静静待着等出宫。所以,之后芝兰轩挑大梁的工作便落在新人肩上。
两个小姑娘大概是之前听谁说过什么,纷纷斗志昂扬地十分激动,张请冬依着惯例给她们起名桃香杏香,旋即按照齐嬷嬷教的,好好勉励一番后交给大宫女荷香调、教。
事实上,原本内务府还想再送来两个内侍,但张请冬实在不想太过显眼,便没点头,芝兰轩现在四个太监各司其职,知松管理总务并负责对外沟通,知柏日常在张请冬身边侯着,知
楠奔波在库房以及小厨房之间,知柳专门养狗有时候也在弘晥那边忙不过来的时候搭把手,其余还有做饭的严贵全、做工的匠人兄弟、太子身边的各大总管……总之再来个人张请冬都不知道让他们干嘛。
正想着狗,豆沙包迈着小步跑了过来。
它现在已经六七岁了,不再像小时候那样肉嘟嘟地冒憨气,但还是毛茸茸的一身雪白,唯有两只耳朵呈现焦糖色,可能是跟着熊孩子弘晥在一起玩多了,成年犬豆沙包要比一般的狗沉稳,看见女主人,尾巴摇了摇以示友好。
“好宝宝,”张请冬摸着小狗头,有句话叫什么,“越懂事的孩子越让人心疼。”打从几年前冲着生人吠了两声,把年龄尚小的弘晥吓哭后,豆沙包连叫都很少叫了。张请冬担心它太压抑,平日里也不拘着,整个芝兰轩随便它跑跳,但可能是不想冲撞到人,小狗走路都轻轻的。
等这个孩子生下来,领着豆沙包去京郊草场转转,那里天辽地阔,奔跑起来更方便些,或者问问四福晋,听闻四阿哥也喜欢养狗,兴许能交上几个小狗朋友?等明年弘晥也要去阿哥所念书了,到时候豆沙包八成会寂寞,实在不行多给它做点玩具吧。
张请冬正胡思乱想着,弘晥连跑带颠地走了过来,看见豆沙包,顿时眼睛一亮,热情地迎了上去。
“包包!我们一天没见,我好想你啊!”
豆沙包友好地回报一个舔舔,把弘晥舔得哈哈笑。
张请冬见其一身灰,有些无奈道:“又去哪儿野了?”
也不知道这孩子到底像谁,跟个泥猴儿一样坐不住,自打走路利索了就开始四处转院,整个一毓庆宫街溜子,现在除了已经长大,被李氏看得跟眼珠子一样的大哥弘曣,其余几个同龄人都跟他关系很好,当然了,这里面小胖子最喜欢的还是林氏的女儿朱赫。
“我去找大姐姐玩儿了!”果然,张请冬伸手点了点儿子,“你大姐姐这两天上学,正是忙的时候,没事儿少去闹她。”
弘晥眼睛转了转,冷不丁开口道:“怎么刚来的额涅就能去,我去就不行?”
张请冬一愣,转身看向负责照顾弘晥的嬷嬷,如此才知道原委。
之前说过,皇家的女儿们也是要上学的,不仅文化课,还有骑射教学,朱赫从小身体一般,之前也没接触过这些,前两天第一次上骑射课不得要领闹了笑话,回来哭了一通。弘晥知道后搬着自己的小木马去跟姐姐玩儿,恰好遇见了乌苏氏。
乌苏氏善骑射,听闻此事特意去给朱赫补课。林氏虽然知道对方此举多半是为了在后院显眼,但天大地大女儿最大,终究还是准备了谢礼捏着鼻子忍了。不光如此,乌苏氏还顺带指点弘晥。
“我不想跟她学,我有谙达,而且才教了半天就总跟我问阿玛,阿玛什么时候回来,阿玛喜欢吃什么……好讨厌,额涅你把她从大姐姐那儿赶走吧,她在我都不能去找大姐姐玩儿了。”弘晥拿头一边蹭张请冬一边撒娇道。
“不许这么说长辈,”张请冬皱着眉骂了儿子一句,接着耐心解释道:“你大姐姐想学骑射,有人在身边教是好事,你怎么能因为自己的喜恶拦着呢。”况且后院女子争宠也无可厚非,只不过把其他人的孩子牵扯进来确实有些过了。
见弘晥还是闷闷不乐,她便让底下人多留心,如果儿子想要去林氏那儿,尽量错开时间,同时告诉嬷嬷,下回乌苏氏再想接触四阿哥便拦着点。
齐嬷嬷在旁欲言又止,就凭乌苏氏说的这些糊涂话,罚她两下也是理所应当,结果就这么轻飘飘揭过了?但低头见张请冬自认解决完一桩事的轻松表情,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行吧,最起码知道动了,比曾经那副咸鱼模样强上许多,一点点来吧。
……
自打显怀,张请冬就变得越来越馋,见了什么都想尝上一口。然而想到生弘晥时候的艰辛,还是不由打了个冷颤,警告自己要控制饮食免得胎儿太大。
为此她特意让人去民间寻一些大师的游记随笔,元末明初因为社会变革王朝更迭,诞生了一帮不愿意入朝为官而选择寄情山水的文人。这帮人一般都非常懂得享受生活,写出的东西不光有趣,还伴随着许多食谱吃喝要诀。
不能动嘴,她过过眼瘾总行吧!
不过有时候看着看着,张请冬也会不由自觉地分泌口水。就好比手上这本,由清初著名文学家李渔所著的《闲情偶寄》,堪称中国古人的生活艺术指南,里面的饮馔部专讲美食,就连简单的煮米饭,都有自己的小妙招。
最让张请冬受不了的是一道八珍面,根据上面说的,要选鸡鱼虾晒干,再配上鲜笋、香蕈、芝麻、花椒切成的细末,和入面里,和鲜汤共为八种,也就是八珍。听闻吃的时候配上香醋,堪称一绝。
被馋到受不了的张请冬找来严贵全,让他照着书上的做。严贵全最开始表面应下,心里还不屑一顾,以为是主子的异想天开,毕竟他掌勺这么多年,若说烹饪,怎可能听一介书生的。结果等八珍面真做出来,严大厨便不说话了。
因为荤菜都晒得很干,里面一点油脂都没有,剩下都是极精之处,撒进面里只能尝到味道看不见半点肥腻,再加上汤汁里的笋蕈,整碗面清淡鲜美,透露着一股说不出的雅致。
此时严大厨才不得不承认,读书人确实挺能琢磨,自己虽然做了一辈子菜,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了啊。自这之后,他也去寻了一些随笔,一把年纪还重新学起了字,厨艺更上一层楼。待到晚年归乡,开宗立派,将宫廷菜发扬光大。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说回八珍面本身,张请冬试吃了下,觉得很不错,感觉胤礽应该也很喜欢,便让人记下菜谱,等着太子回来再做一遍。
除此之外还有用荔枝木熏的猪肚、拿玫瑰卤煨出来的烧鹅、把粳米糯米并上奶皮子蜂蜜一起蒸的雪玉糕……这些东西用料不算贵,只是做法繁琐,成品精致量也不大,很适合这时候的张请冬吃。连带着弘晥也尝了不少,闹得才几个月过去,小圆脸蛋儿又鼓了一圈儿。
宫中时间飞快,又到了一年的端午节,内外女眷俱在太后宫内祝贺。张请冬大着肚子,自然是不用出席。原以为今天跟自己基本上没关系了,结果晚上太后身边的总管太监捧着一品福肉前来,说太后赏赐的时候,张请冬还是惊到了。
所谓“福肉”,其实就是白水煮猪肉,满人信萨满,崇尚各种祭祀,给神的贡品主要就是用黄米大豆做成的糕点以及福肉。祭祀过后,皇帝太后等宫中之主往往要召集亲近之人共享神肉。清代将吃祭祀肉当成一种荣耀,甚至有偷偷倒卖赚取高额利润的。
张请冬身为太子侧福晋,自然是吃过,只不过在太后那儿吃与太后主动送来自然是两个概念,面对这么大殊荣,难免有些惴惴不安。
“福晋放心,这是喜事儿,五公主今日在宫中投壶得了第一,太后娘娘见公主身体强健,一时高兴想起了您,这才命奴才送神肉过来,保佑福晋母子均安。”
听罢,张请冬松了口气,让人给公公赏钱,将人送走后,面对着一大块五花肉发呆。
按照规矩,她应该自己拿小刀切着吃,只是这没味道的猪肉实在难以下咽。还没等张请冬开口,齐嬷嬷便拿来一小包粉末撒在肉上。
“之前主子说过宴上东西难吃,太子爷吩咐厨房准备了些椒盐随身带着,现在正好用上。”齐嬷嬷笑眯眯,“太子爷日理万机,但对您可是什么事儿都放在心上。”
张请冬愣了下,沉默着将肉吃光,看着忙碌的宫人,心中叹了口气。
她觉得,自己有点想他了。
第75章 太子回京
有诗云“古宫闲地少,小桥流水多”,虽然胤礽已经多次来到这儿,不过依然十分喜爱江南的烟
雨朦胧与精致秀丽。
此时此刻,他正坐在窗边,不住在纸上写些什么,半晌,小太监通报,八贝勒求见。
抬起的笔微顿了下,胤礽缓缓道:“让人进来吧。”
很快,一身锦绣的胤禩走了进来,假如说前几年刚开府跟在太子后面学着处理政事的八阿哥还有些青涩,那么如今已经在户部历练过,并且在朝中有了相当一部分人脉的他也开始沉稳起来。
二人来江南已有两个月,目前正待在掌管江南织造的曹寅李煦准备的住处,太子除了最开始接见了些官吏,了解了下案件相关外,几乎闭门不出。倒是胤禩,觉得这对于自己而言是个难得的机会,四处结交大臣,他本就能力出众,再加上态度令人如沐春风,十分投江南官场这批人的胃口,很快便有了贤王的美名。
不过即便再经营,归根结底他们还是过来办事的,日子久了,在加上太子这边毫无动静,胤禩心中难免不安,于是寻了个日子,来探探口风。
“你来的正好,”胤礽将刚写好的纸张递过去,“帮我看看哪个好听。”
八贝勒不解,定睛一看,全是密密麻麻的女孩儿名字,怔了片刻笑道:“我都忘了,嫂子快生了,恭喜二哥喜得贵子。”
他并没有询问怎么都是女名,毕竟若是皇子都要统一送到康熙那里取,这么看来生个女孩儿也不错。胤禩也二十多岁了,至今膝下无所出,想孩子想得都要发疯了,于是还真跟着仔细挑选了一番。等完事儿了,看着小心将纸收好的兄长,沉吟许久,试探道:“对于汗阿玛交代的……二哥可是心中有章程?”
太子反问,“你以为呢?”
胤禩似乎早就打好腹稿,直接了当道:“咱们调查了噶礼和张伯行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两人互参之事,大部分为子虚乌有,二人身为朝中大臣,竟为了一己私利相互构陷,实属不应,依我看,莫不如将张伯行调离,噶礼降两级留任,如此以正朝纲。”
胤礽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其实康熙的态度是挺明显的,将之前和稀泥的官员撤走,换成两位皇子接替,就是要一个结果。而噶礼与索额图关系密切,再加上又是满人,别说钦差不敢动,就连曹寅李煦几人给皇帝上密折之时都多有遮掩,所以也不能太多得罪。降两级官职看似处罚不小,可对于他们这些勋贵,升上去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儿,倒是张伯行,调离江南富贵之乡,即便是晋升,但也是明升暗降。
此一番操作,堪称四平八稳,任何一方都挑不出毛病。
胤礽盯着弟弟半天,缓缓吐了口气,“难为你想出这么个办法。”
胤禩觉得对方话里有话,心中有些不服,于是道:“二哥可是觉得哪里不周到?”
“太周到了。”太子摇头,既在皇帝那儿有了交代,又能蒙住不明白其中弯弯道道的江南士子,最重要的是还能在满人勋贵那儿卖好,难怪朝野称其为贤王,果然贤的恰当好处。
“如果就这样处理,汗阿玛有必要叫我们过来吗?”
“哦?那二哥说应该怎么办?”胤禩盯着他,明知故问道。
出乎意料的,对方面对这种明显挖坑的话却没什么反应,只微微叹了口气,接着神色复杂地看了自己一眼。
那是一种掺杂了同情与可惜的眼神,胤禩本能的不喜,然而还未等他开口,就听太子道:“老八,无论怎样我们都是凤子龙孙,你不用……不用活得如此。”
胤禩脑子里“轰”地一声,仿佛被人当众揭穿了什么,面色涨得通红。
用尽全身力气维持住体面,胤禩挤出一丝笑容,“太子在说什么,我怎么不明白。”
胤礽摇了摇头,上前拍拍他的肩膀,“你若觉得为难,那之后的事情就不要插手。”说罢头也不回地离去。
看着他的背影,胤禩面沉如水,双拳紧握,指甲刺入掌心浑然不觉。
几日后,太子的奏折传入京城,点名双方过失,最后表示,双方都应革职,不过地方需要清正官员,所以张伯行是否留任应交由圣裁。
此言一出,朝中大臣都惊了,毕竟以噶礼跟毓庆宫的亲密程度,太子此举相当于自断一臂。不光如此,董鄂家可与许多满人都连着姻呢,这怕是把那帮人都得罪了。
谁知康熙看完却龙颜大悦,当着百官面上表示,“朕乃天下之主,凡事唯顺理而行,岂可只护庇满洲!”
最后裁定,噶礼回京,张伯行留任。
消息传到江南,当地文人士子纷纷高呼天子圣明,就连之前对太子持观望态度的士绅大儒们也都觉得储君大义灭亲,乃真贤主,于是纷纷想求见胤礽。
不过这帮人来晚一步,在得到朝廷回复后,太子立刻命人备下马车,迫不及待地回京了。
与此同时,毓庆宫中,张请冬也面临着难题。
新来的庶福晋乌苏氏与王格格打起来了!
乌苏氏自打进了宫,王格格便一直气不顺。本来她作为老人,按理来说能压上对方一头,谁知康熙是个重身份的,直接给封了庶福晋,如此王氏林氏依旧是府里唯二的两个格格。但林氏是犯了大错被罚的,又有女儿,太子时不时还能去她那儿坐一坐,而自己却连丈夫的面都见不到。
王格格虽然聪明有手段,但毕竟也是个年轻女子,就这么一天天空耗青春干靠日子难免也会浮躁起来。再加上乌苏氏也是个不老实的,才刚来便四处打探,除了不敢惹两位侧福晋,其他基本都不怎么放在眼里。
两人之所以起争执,不过是因着内务府分配夏季用的冰这一点小事儿,可能是下面想在新主子那儿买个好,便多给了乌苏氏一点,偏偏被王格格抓了个正着,自认吃亏之下直接去乌苏氏那儿找茬。
一个是漕运巨富,一个是满族贵女。双方互不相让,最后竟直接动起手来。
张请冬听到后有些不敢置信地捂嘴,两格格互撕,这在康熙一朝,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原本这种事儿,她是不太愿意管,无奈最近弘晳染了风寒,李氏寸步不离的照料,张请冬也只好挺着肚子判案。她并未将人叫到跟前,毕竟这种事儿不宜闹大,传出去对太子没好处。只喊来左右宫女太监询问,是谁先动的手。
“回福晋话,动手虽是王格格,但……”小宫女犹豫了下,最后在张请冬的召唤下上前低语几句。
“啊?”张请冬皱眉,“你说王格格让揍了个乌眼青?”
宫女满脸菜色地点了点头,毕竟新格格从小善骑射,动起手来她们都拉不住。
这就难办了……张请冬抚摸着肚子,寻思半天,一咬牙直接道:“传下去,王格格乌苏格格冲撞于我,罚他们禁足两月,不到日子不许出来。”
两个月时间,不管淤青多严重总该消下去了,虽然张请冬此举难免让人背后议论,说她善妒苛待太子侍妾之类的,但如此总比影响到胤礽要好。
张请冬虽然咸鱼,但也清楚,有些事儿该扛一定得扛,躲是躲不掉的。
果然,她才以自己的名义处置了王氏乌苏氏,外面就有传言,太子侧室嚣张跋扈,打压重臣之后,就连在宫外四福晋也传信询问。
张请冬懒得理这些,干脆缩在芝兰轩安心养胎,好在没多久,太子便回宫了。
胤礽离开的时候,张请冬才两个多月身孕,等回来时,孩子已经快要生了。时隔几个月再见面,她下意识俯下身子请安。
“免了免了,你笨手笨脚的再摔过去。”太子嘴上嫌弃,动作却很轻柔地将人扶到眼前。见对方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不免笑道:“怎么?想你男人了?”
张请冬用力地点了点头,接着吧唧在胤礽脸上亲了一口。
太子被亲得一愣,“怎么了这是?”
张请冬理直气壮,“咱俩自打认识,还没分开过这么久,我想你不是理所应当的。”
胤礽被哄乐了,指着脸让她再亲一下,张请冬乖乖地落下一片细密的吻,两人正亲得情动,弘晥连跑带跳地过来了,他像颗小炮弹一样,宫女们也拦不住,进来后看到这一幕立刻害羞地捂住眼睛。虽然年纪小,但弘晥也知道,这种事儿得背着人。
张请冬有些尴尬,连忙站起身转移话题,“来见过你阿玛,看看是不是又长高了。”
弘晥上前行礼,小孩子一天一个样儿,明年
这个时候差不多就要去进学了。
胤礽摸了摸他的小脑袋,询问了几句日常,等到用膳的时间,张请冬最近研究出的几道新菜摆了上来,胤礽一一尝了,果然让人将八珍面加到日常中。
就这样一连过了几日,张请冬心情都非常好,可能是感受到母亲的愉悦,肚子里的孩子也没怎么折腾。
这天,她睡了个超长的午觉,醒了后依然有些迷糊,整个人懒洋洋的,齐嬷嬷用温热的帕子给她敷脸,之后招呼宫人准备膳食。
整个芝兰轩井然有序,完全没有平日里活泼轻松的氛围。
张请冬头昏昏沉沉的,直到菜端上来了才清醒一点,看着给自己布菜的荷香,茫然道:“太子呢?要不再等等?”
宫里养孩子精细,弘晥每日吃饭有单独的食谱,但张请冬与胤礽一般是一道用膳的,这些天除了在康熙那儿吃了一顿,剩下的都要来芝兰轩。
屋内空气一滞,荷香陪着笑道:“福晋,您晌午就吃了点饽饽,咱们先垫垫吧。”
张请冬不是傻子,见此立刻反应过来,“太子可是去新格格那儿了?”
宫人们没回话,半晌,轻轻点了点头。
想来也是,不同于王格格当年跟李氏联手算计引得太子厌弃,新格格虽然犯错,但毕竟是满族贵女出身,又是康熙亲点的,虽然在禁足,但也不可能就这么晾着。
“主子……”齐嬷嬷有些担心地看着她。
张请冬回神,冲她们安抚性地笑了笑,“得了,这下子咱们也不用等了,吃饭。”伸手就要夹碗里的菜,然而筷子却停留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她虽然迷糊,但也不是空心人,长久相处下来,就是块石头也捂热了。但她也清楚知道面临的是个什么局面,无数次告诉自己,这是封建社会。
只是、只是……
张请冬鼻子一酸,眼泪在眼眶打转,接着一滴一滴掉落下来。
周边宫女嬷嬷吓得连忙安慰,就在这乱糟糟一片中,突然,外面通报,太子来了。
胤礽刚进屋,就见眼圈红得跟兔子一般的张请冬,立刻沉下脸呵斥道:“一帮子蠢货,知道主子身子重还让她这么哭!”
旋即走到张请冬身边,有些恨铁不成钢道:“都多大的人了,遇到点事儿自己先乱起来,我不是在这儿呢吗!”
张请冬顾不上狼狈,一头扎进男人怀里,鼻涕眼泪糊了对方一身。
胤礽无奈,只好耐下性子哄,最后抱着险些哭晕的傻福晋睡了一宿。
第76章 女儿
整个毓庆宫就这么大,彼此间根本没有秘密,很快,太子去新格格那儿小坐紧接着又回芝兰轩的消息便传到各房耳中,除了大仇得报的王格格觉得畅快,其余人都不禁一声长叹,果然如此!
想来这位满洲姑奶奶相貌平平,手段又急切,自然是斗不过那位,只是没想到,才第一天就败下阵来。
不过嘛,胤礽也没有完全拂乌苏氏的面子,很快就解除了对方的禁足,并赏了不少东西,可即便如此,乌苏氏依旧觉得在后院难以抬头。
事实上,乌苏一族虽然表面看上去光鲜亮丽,乃满人大姓,却已经二三十年没出过什么厉害人物了,别说如今风光无限的佟佳氏,就连钮祜禄氏、那拉氏也甩出他们一大截。眼看年轻子弟没什么出众的,那么自然要将精力转移到女孩身上。现在太子地位稳固,皇上又年岁已高,靠裙带关系没什么丢人的,于是族中老人动用最后的关系在康熙面前露脸,成功将人送了进去。
换句话说,乌苏氏进攻本身就是肩负一定使命的。所以即便出师不利,她也很快调整好,重振旗鼓势必要在毓庆宫站稳脚跟!
与表面上大大咧咧不同,若论综合素质,乌苏氏在族内少女中都是拔尖的,已经下定决心的她立刻便行动起来,依照自己这段时间的观察以及收集到的信息,开始在毓庆宫几个大人物眼前刷存在感。
然而很快她就发现了一个致命问题——怎么所有人都这么忙?!
张请冬自不必说,挺着即将临盆的肚子,整日吃了睡睡了吃,堪称毓庆宫重点保护动物,寻常人根本近不了身;太子回来后每天要处理一堆政事,恨不得直接在前朝住下,就连跟随他的大太监都很少出现在后院;余下身份最高的为侧福晋李氏,这位更是一心鸡娃扑在两个儿子身上,面对自己的示好兴趣缺缺,最后直接连请安都免了。
乌苏氏环顾四周,整个毓庆宫,也就她和王格格最闲,也难怪两人能掐起来。
这对吗……?乌苏氏有些茫然,其实也不怪她,虽然是满人大姓,但这几代都没跟皇室联姻,对于宫内的生活,与寻常老百姓差不多,仅靠想象。以为宫里的皇子娘娘天天都是养尊处优无所事事,但就像之前说的,许多低位嫔妃也就是皇室的打工人。
就在乌苏氏陷入两难,研究接下来该如何是好之时,芝兰轩那边有了动静。
侧福晋要生了。
张请冬是中午察觉到不对的,才吃了午饭,便觉得腹中一阵钝痛,连忙招呼人。有了上回的经验,这次生产还算顺利,御医和接生嬷嬷早已准备好,只折腾了一个多时辰,就成功诞下一健康女婴。
胤礽得了消息,于朝廷那边告假,领着弘晥在外面等候。弘晥年纪小,没经历过这些,听到额涅的惨叫以及端出来的血水,吓得脸都白了,紧紧依偎在父亲旁边。
待到母女平安,两人都松了口气,屋里收拾得差不多,也不管什么产房吉不吉利,一同快步走了进去。
此时张请冬头上裹着汗巾,正接受着齐嬷嬷的投喂。小厨房炖的鸽子汤,里面加了许多药材,刚开始张请冬还觉得不好闻,然而经过生孩子这种体力活,胃口大开也顾不上许多,起身端着碗直接往嘴里灌。
胤礽被她豪迈的吃相震慑住了,半天,有些无语地让宫人再去端一碗。
“不用不用,我等下得睡一觉,醒了再说。”张请冬自觉搞定一件大事儿,心情非常不错,低头见弘晥死死盯着自己,还有心冲儿子眨了眨眼睛。
弘晥接受到老娘的wink,沉默许久,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额涅!你不要死,我以后会乖乖听话,你不要死!”
张请冬愣了下,看着已经化身小泪包的儿子,目光柔和了许多,轻轻捏了下弘晥的小胖脸,“好了,小笨蛋,额涅这不是好好的吗,来,看看妹妹。”说着就让嬷嬷将女儿抱出来。
然而弘晥只敲了一眼,便又缩回张请冬怀里,“好丑,好像小猴子。”
张请冬好笑地摇摇头,女儿虽然是足月产的,却只有五斤多,算是个正常胎儿,完全不似兄长那么白胖喜人。倒是胤礽,似乎对其极为喜爱,逗弄了好一会儿才在张请冬的催促下带着弘晥离去。
张请冬这胎生得利索,恢复得也快,歇了两天就能下地了,于是便有充足的时间陪女儿。不同于弘晥的闹腾,女儿平时安静极了,只有饿了或者不舒服的时候才会哼唧几声,周围都说这孩子五官跟额涅一个模子印下来的。张请冬倒是没看出什么,只不过看着那小小的一团,心经常软得一塌糊涂。
也许是因为上次怀孕年龄太小,生育又艰辛,导致直到儿子长到一岁多,她才跟其建立起母子亲情,如今张请冬
成熟了不少,在强烈的母性本能驱使下,一步都不愿离开女儿。当然了,为了顾及弘晥,她表现得还不是那么太明显,这种情况直到出了月子才稍微好些。
时间久了,女儿也褪去了最开始的小猴子模样,整个人变得圆嘟嘟的,又白又嫩,引得最开始避之不及的弘晥也经常去看望,只不过他皮得狠,经常把妹妹弄得不耐烦大哭。不过即便这样,张请冬也只是训斥两句,没拦着儿子,毕竟亲兄妹也得从小培养感情,亲近些是好事儿。
很快就到了小格格百天,百日宴办得很是隆重,皇上太后以及佟贵妃这紫禁城三巨头都有赏赐。
小格格身体强健,大大的眼睛,皮肤也比一般婴儿白些,胤礽与张请冬商量了半天,最后决定给小女儿起名“阿雅”,在满语里,这是月亮的意思。原本张请冬想着取个象征平安喜乐点的名字,但胤礽觉得女儿长得好,人也沉稳安静,完全配得上这个。张请冬拗不过他,最后只得同意。
有了女儿的胤礽这些天心情非常好,见了谁都一副如沐吹风的模样,连给皇帝汇报工作都带着笑意。康熙也是喜怒形于色的性情中人,倒没觉得这点有什么不好,还说改天要亲自去看看孙女。
胤礽自然一口应下,他因为前段时间在江南办科举舞弊案,处理了心腹大臣噶礼,连带着与之交好的索额图都有些气闷,自打回来后一次都没跟东宫打招呼。这点长期注意着儿子的康熙自是知晓,人就是这样,之前胤礽在朝廷中党羽众多,与大臣私交甚密,身为皇帝察觉到威胁,觉得不满意。而今其众叛亲离,形单影只的,康熙还是不满意。
只不过这次的怒意是向着旁人的,本来太子身为储君,一心为国,只是稍微伤及到他们利益,立刻弃之不顾,哪有半点臣子的本分?于是原本想着只对噶礼略施小惩,变成了一撸到底,直接让其变成白身,只留了个虚职。
眼见太子身边人少了,康熙就想着从旁处给儿子找补,刚好今日清闲,借着父子独处的时光,索性将近日琢磨许久之事道了出来,“石琳前些天上折子,请求致仕,保成可曾听说?”
胤礽微愣,旋即点了点头,“石琳劳苦功高,也到了古稀之年,他想退下来朝廷应该遂他的心愿,只不过封赏不能少。”
康熙认同儿子的观点,之后继续道:“听闻他有个孙女,也到了参选的年纪,是个品貌端庄的好孩子,想来也配得上你。”
石琳乃两广总督,也是石文炳的叔父,而石文炳则是原定太子妃石氏的父亲。
是了,兜兜转转,皇帝还是想从老石家挑媳妇儿。
这倒也不难理解,太子妃乃日后的一国之母,康熙又将胤礽看得跟眼珠子一样,儿媳的人选必定是考察了许久,最后经过多方考量订下的。石家乃正白旗瓜尔佳氏,又有礼烈亲王代善的血脉,家风清正,人才辈出,能成为太子的得力臂膀。
况且而今胤礽已至而立,膝下儿女双全,侧福晋都有了两个,曾经那些克妻的传言早就不攻自破了。
胤礽似乎已经猜到父亲所想,也没惊讶,只是犹豫了下开口道:“儿子并不想娶石家的女儿。”
康熙以为是他因为之前闹出来的事儿心怀芥蒂,已经想好了安慰的话。然而还没张嘴,便听对方道
“儿子想扶正张氏,想让她当太子妃。”
“你说什么?”康熙不可思议地看向胤礽,似乎是在确定他的话,而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坦然。
他有些怔住了,虽然早知道毓庆宫里的张氏受宠,但没想到到了这种程度。他努力回想了下张请冬的长相,确实挺清秀的,但宫里什么样的女人没有?莫不成胤礽随了他汗阿玛,为了董鄂氏不管不顾?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立刻被康熙自己打消了。他养了保成三十年,对于儿子还是有基本的了解的,无论怎样,这孩子总归是以大局为重。
沉吟许久,顶着胤礽期待的眼光,他缓缓开口道:“张氏确实是个好孩子,只是身份太低了点,这样吧,赶明儿再给她抬一次旗,至于太子妃的事儿,咱们之后再说。”
没办法,康熙虽然自己是个后宫端水大师,但他目睹过亲爹为爱发狂的模样,未免引起儿子的逆反心理,只能先给点甜头稳住。
张请冬原本是包衣,在请封侧福晋的时候就已经成为正经的旗人,至于这次,康熙干脆将其抬入上三旗之首的镶黄旗,镶黄旗是皇帝亲自统领的“头旗”,地位最为尊崇,一般来讲,皇帝本人的外家都会被抬进去,符合天子姻亲的身份,所以胤礽对此也算满意。
而张请冬本人,接到旨意后抱着孩子一脸懵,生了个孩子,在皇宫是这么大的功劳吗?
第77章 抬旗
抬旗可是件光宗耀祖的大事儿,尤其还是抬进镶黄旗,很快,消息就传遍了整个皇宫。有此殊荣,整个皇宫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派人来道贺,张请冬应酬了一天,直到晚上方才得以喘息。
夜里,哄睡了两个孩子,胤礽便风尘仆仆的走了进来,张请冬上前帮其解下帽子,有些忐忑道:“爷,您听说了吗?”才刚开口,就反应过来自己问了蠢问题,整个毓庆宫一草一木都在这位眼皮子底下,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果然,胤礽被她笨到无语,轻轻敲了下傻福晋的额头,“什么表情,得了赏还也没个笑模样,枉费了你家爷们这份心。”
张请冬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是太子帮自己求的,旋即又有些茫然,毕竟好好的突然抬旗,反正她是没听过。
胤礽想起自己跟康熙的对话,又看了看自家媳妇,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子豪情,用现代一点的话说就是霸总病犯了,直接傲然道:“因为我跟汗阿玛说了,想要把你扶正,只想让你做太子妃。”
言罢眺望远方,等待着想象中的热泪盈眶柔情蜜意。然而半天过去了,对面悄然无声。
胤礽低头,却见张请冬瞪大双眼,满脸惊恐地看着自己,嘴巴张了又张一句话说不出来。
张请冬腿都要吓软了!穿越这么久,她是亲眼见到康熙是怎么对待自己的好大儿的!而且也知道皇帝在太子身上寄托了多大的希望,现在对方来这一手,张请冬几乎已经预见到什么“狐媚惑主”“烽火戏诸侯”之类的标签印在自己脑袋上!那她这颗脑袋还能保住吗!
许久,她才颤颤巍巍地开口:“我……你这,哎,你看这事儿闹的,我不成红颜祸水了吗!”
太子原本被她的反应弄得有点儿懵,听到对方的自我评价终是憋不住了,忍着笑调侃道:“自己找面西洋镜照照,就你这样子还红颜祸水,这四个字哪个你沾边?”
“还有,你当你家男人是什么,我连你都护不住吗?”说着说着又来了气,一屁股坐在床边,开始数落起张请冬的过往,“以前的事儿就不挑你了,现在孩子都生了两个,你仔细想想这些年我有没有去过别人的屋?别说这毓庆宫里,就是放到皇子福晋里有没有人能越过你去?胤禔那王八蛋,装得像个人,媳妇儿才没了三个月就又张罗娶上了,回头还在汗阿玛跟前卖惨,看了都让人恶心!”
张请冬暗中扶额,这咋又扯到大阿哥上身上了。太子跟大阿哥都三十来岁的人了,平日里还一言不合就掐架。不过既然知道能保住小命,她也就不担心了,于是主动坐到胤礽身边,靠在他胳膊上轻声细语道:“爷对我好,我当然知道,只是我出身低自己又不争气,担心配不上爷,万一以后旁人再用这个说你,那我才是该死。”说完假意抹了两把眼泪。
见她掉眼泪,男人语气也软了下来,“好了,你是过了玉牒的福晋,谁敢说你,等过两年,再请朝廷给你阿玛封个一等公,可惜你弟弟差点意思,不然就再给你额涅讨个诰命,倒是你那个叔父,现在能调回京城了。”
清朝对于外戚家族,向来赏赐的都是些田地财产,只有朝廷体系的外官亲眷才能封诰命,如此也是为了切断后宅和前朝的政治联系。不过即便如此,身为太子的胤礽真想抬举妻子娘家也有的是办法。张请冬听他念叨,脑海中不禁回想起上辈子学的那句“姊妹兄弟皆列土,可怜光彩生门户”。心里暗暗咋舌。
不管怎样,咱也是享受一把宠妃待遇了。
阿雅办完周岁宴,也就到了弘晥种痘的时候,这两年牛痘开发得差不多,已经进行了很多批试验,张请冬也没什么不放心的。原本按照规矩,应该是单独在宫里清出某处荒地,几个阿哥格格一同种痘观察。然而现在跟弘晥差不多大还没种痘的只有十八皇子,这孩子身体还一般,康熙想着再长几年,于是种痘就只有弘晥一个人。
作为母亲,面对这种情况张请冬自是着急,尤其是看着儿子幼小的身影,想着自己在陌生的地方对抗疾病,还要整整一个月,更是坐不住,遂提出也要跟着去。胤礽刚开始还劝几句,后来听福晋一通描述,也跟着坐不住了。他儿子虽然不算少,但真论起最喜爱的,也就是老四弘晥了。除了爱屋及乌,更重要的是这孩子也算自己手把手带大的,爱子之心并不比张请冬少,于是直接决定,小儿子干脆就留在毓庆宫种痘,左右他们这儿都是得过一次的安全人。
由于担心传染给襁褓中的阿雅,种痘地点索性安排在前院,张请冬跟儿子收拾东西跑到前殿惇本殿去住,惇本殿作为太子处理政务的地方,自然也配置了床榻。平日与正堂有屏风相隔,太子在前面看书,母子俩于后方养病。
弘晥刚开始听说要独自去种痘还十分害怕,现在可好了,整日和阿玛额涅待在一起,他自幼便是个先天壮,身子骨极好,种完痘后只是微微发热,烧了两天很快便清醒过来。如今他睁开眼就能看见父母,三口人睡在一起,这对于出生于皇家,从小就在嬷嬷乳娘包围下独自生活的弘晥十分新奇。
以致很多年后,他依然能回想起这段日子,母亲抱着小小的自己,轻声讲述着不知从哪儿听来的故事,父亲在一旁处理政务,时不时看他们一眼,柔和的香气以及午后的阳光混在一起,构成了他人生中最温暖的记忆……
太子如此看重,手下人自然不敢怠慢,弘晥的种痘过程非常顺利,一个月隔离期后,弘晥就已经能正常行走了。只不过张请冬千防万防,这小子还是半夜偷偷抓水泡,导致脸上留下两个疤痕。
皱着眉给儿子抹药,张请冬有些恨铁不成钢道:“说了几次了让你忍一忍,你看看现在,这麻点长大了要是下不去怎么办!”
“我看挺好,随皇玛法了,男人有的伤痕才威风。”弘晥小声反驳。作为经常跟着张请冬在后宫串门的吉祥物,他自然是见过康熙的,对这个天下身份最尊贵,甚至连阿玛都要听他的老人极为敬畏,所以现在有了同款更多的是高兴。
眼看把康熙都搬出来了,张请冬也不好说什么,狠狠点了下他的额头。
确定已经万无一失后,三个人终于解禁,张请冬第一时间去看了女儿,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阿雅这么久没见到母亲,睁着大眼睛懵懂地瞧了半天,最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挣扎着伸出手要抱抱。
如此可给张请冬心疼坏了,哄了阿雅许久,看着女儿抽抽搭搭的小表情,感叹二胎真不好平衡,好在阿雅也是个懂事好哄的孩子,才一会儿功夫就重新与母亲熟络起来,张请冬找匠人给她做了玩具,小姑娘也很给面子,拿着带铃铛的小球坐在一旁摆弄。
“二格格老成持重,动必有方,果然是凤子龙孙,贵不可言啊。”乳母在一旁夸赞道。
果然是吉祥话谁都爱听,张请冬原本担心女儿太安静了,毕竟相比于从小跟个皮猴子一样的弘晥,阿雅确实不爱动,但现在被别人这么一夸,也觉得说不定孩子天生性格沉稳。主要也是身边没什么同龄的孩子,等再长大些带着她多出去转转,见见外人说不定能开朗些。
张请冬一边帮孩子谋划着,一边着手芝兰轩的内务。荷香兰香两个姑娘终归是要放出去了,原本打算生完阿雅,结果因着种痘又耽误了几个月。张请冬愧疚得不行,临别前又送了二人一套嫁妆,分别之时,众人都难受得不行。几个宫女家都在京城,往后还能再见,像知松知柏这些内侍,可能这一走就是一辈子了。好在有齐嬷嬷,保证经常会去串门给两边带话,大家才稍微好受些。
除此之外,还有件大事儿,弘晥明年该上学了,同时也意味着要住进阿哥所,每个月只有初一十五能回毓庆宫。
张请冬纵使心里有一万个不舍,也知道这是皇室的规定,况且阿哥所终究在宫里,她能经常让小太监往来,总比其他皇子福晋强上许多。只不过进了学,也属于迈向人生的新篇章,要准备的东西太多,即使提前大半年时间,张请冬也难免有些手忙脚乱。
有天太子突然询问她家中有没有什么与弘晥年龄相近的子侄兄弟,可以过来当哈哈珠子。
哈哈珠子有些类似伴读,不过还要兼职照顾皇子的饮食起居,一般都是由八旗大臣家中的适龄子弟中挑选,康熙亲政后,为了表示满汉一体,也允许汉人子弟担任,只不过要文武双全。听也知道,这种和皇权高度绑定的群体,一旦侍奉的皇子得势,未来前途不可限量。而像弘晥,身为皇孙,只有四个名额,将其中一个分给张家,很明显胤礽是为了张家未来打算。
这其中的复杂,张请冬自然是理解不了,见太子发问,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迟疑道:“应该……有吧?”
胤礽见她一脸呆样,不由叹了口气,“罢了,我来解决吧。”
好歹也是但妈的,如此不靠谱饶是脸皮厚如张请冬也难免不好意思,于是她犹豫着要不要去找对此已经很有经验的李氏取取经。
“算了吧,她这两天在给弘曣相看试婚格格,你估计去了也是白去。”胤礽悠哉地饮了杯茶,漫不经心地丢下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张请冬张大嘴巴,“弘曣,不是才十一二吗!?”
“对啊,怎么了?”
“没、没什么……”纵然已经穿越这么些年,对于封建社会张请冬还是没有完全适应。所谓的试婚格格绝大部分会顺势成为皇子侍妾,最后升为侧福晋的也有不少,也就是说,还在上小学的年龄,就已经要结婚了……
打了个冷颤,张请冬决定等弘晥到了岁数一定要严肃跟胤礽重新商量这件事。
手头的工作尚未处理完,宫里又有新消息传来——皇帝又要出塞行围了。
太后这两年身体不好,一直在畅春园调药,此番肯定是不能随行,除此之外亲点了老大、老二、老十三几个受重视的皇子,最重要的是,老爷子特意与胤礽说了,让他把弘晥也带着。
第78章 女儿
弘晥之前已经去过一次热河,再去倒也不惹眼,可皇帝钦点这件事儿就值得玩味了。张请冬当然不会自恋到觉得自己儿子是什么宇宙耀祖万人迷,说白了,康熙本人孙子一堆,就算看重太子,可太子也有四个儿子呢。
胤礽见她心皱眉,便安慰道:“不用想太多,我看应该是为了老十八。”
十八阿哥胤衸生母乃密嫔王氏,虽然是汉人,却也为康熙最宠爱的妃子之一了,接连诞下十五、十六、十八三位皇子,在后宫风头无量,张请冬曾在太后寿宴上远远瞧过这位娘娘一眼,确实是闭月羞花。母亲得宠,自己又是老来子,十八阿哥在宫中的地位可以预见。这孩子自幼身体一般,康熙平日里宝贝着呢,原本是不愿带着那么老远的,但实在架不住小儿子撒娇。
不仅如此,为了让宝贝疙瘩玩得痛快,康熙还想到之前见过的弘晥,叔侄不光年龄相仿,太子那小儿子壮实又活泼,定是能相处到一起,如此才吩咐将人带着。
听完张请冬松了口气,还好,不是什么别的
原因。
倒是一旁的弘晥,面露难色,伸出小手拽了拽张请冬的衣角,“额涅,我一定要跟他玩儿吗?感觉这人像个琉璃杯子似的,不太好相处啊。”
张请冬被其一副小大人的口气逗笑了,弯腰点了点他,“你才多大,还知道什么叫不好相处?”
“我当然知道,”弘晥捂着额头,小声道:“像大哥那样就是不好相处。”
张请冬听罢心底一沉,狠狠训斥了他几句,还让其伸出手重重打了几下,打的弘晥眼泪汪汪才勒令其回去反省,转身看去,胤礽端坐在椅子上,脸色已经是不太好。
前几日毓庆宫阿哥之间发生了件不大不小的事儿。程庶福晋院里的三阿哥在书房与其他人打起来了,身为兄长的弘晳为了弟弟也加入了战局。本来嘛,小孩子之间有摩擦正常,都是凤子龙孙的,谁也不怕谁,而且大家都是亲戚,没什么隔夜仇,第二天说不定又玩儿到一起了。
如今书房里几位年长的阿哥都已搬离,身为太子长子的弘曣算是话事人之一,碰到这种情况,但凡明白些的都会于中间调停。然而或许是为了突显自己的大公无私,弘曣当即不容分说地在众人面前将自己两个弟弟狠狠训斥了一番,还压着他二人道歉赔罪。
同母的弘晳勉强忍了,年小的三阿哥哪里受得了这个,哭着跑回来跟阿玛告状。
胤礽听后面上不显,实际心中火已经上来了。从小时候一脚能把老四胤禛踹晕就能看出,他这人本质上高傲气性又大,这些年虽然脾气已经收敛很多了,但骨子里的东西是改不了的。如今书房都是群小辈,他的孩子不说多尊贵,可也不至于低人一头。如今弘晳两个被当众撂下面子,以后让其他人怎么看。
更何况当父亲的,总是希望儿女们能团结一致,弘曣身为长兄,为了自己的名声如此作践弟弟,往大了说就是不孝不悌。由于要顾及儿子,胤礽没什么表示,但弘晳几个已经疏远了兄长,平日一有时间就聚在一起,关系倒是愈发好了。
弘曣是毓庆宫第一个立住的男孩儿,胤礽对其还是喜爱并投入了巨大心血的,只是随着对方年龄的增加,各种毛病也愈发凸显。当然了,他不会去责怪孩子,但却因此更加厌恶李氏,想到这些年李氏暗中搞得那些小动作,隐隐后悔不应该让长子一直待在生母身边。
好在二儿子弘晳是个有主意且心胸开阔的好孩子,没有受身边人影响。
以张请冬的身份,此时说什么都不太好,于是她索性闭嘴,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等太子开口。
果然,没一会儿功夫胤礽便调整过来,转头让张请冬收拾收拾,十天后就要动身。
“爷……我可以不去吗?”张请冬迟疑了下,“阿雅这么小,肯定不能跟着,之前因为弘晥种痘离开这么久,她连人都不太认得了,我想多陪陪她。”
胤礽顿了下,旋即沉默了,半晌,闷闷地回道:“你不放心她,就放心我了?”
张请冬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她听到了什么?太子是在跟自己撒娇吗?
胤礽自己说完也觉得后悔,偏偏对面又是这么个表情,他又不能若无其事地把这事儿混过去,一时间愣在原地,尴尬的气氛在彼此之间蔓延。
许久,张请冬清了清嗓子,有些刻意道:“那啥、你饿吗,要不先吃饭?”
“……好。”
谢天谢地,总算是翻篇了。
张请冬松了口气,之后的日子一如往常,弘晥毕竟已经有过一回经验,此番出行跟着胤礽,她也没什么不放心的。送走父子后,她也算是能过段消停日子了。
……
阿雅最近迷上了九连环,虽然以她的年龄很难解开,但还是抱着就能玩一天。难得女儿有喜欢的东西,张请冬自然要全力支持,于是找人做了各种材质的,其中一个红珊瑚的是小姑娘的最爱。
这日天好,张请冬想着领女儿去院里坐坐,才进屋就看见阿雅高举着手,正要将九连环往嘴里塞。
“唉,干什么呢这是!”张请冬连忙喝止,周围乳母嬷嬷见了赶紧请罪,小孩子习惯性地用嘴感知周围的一切,她们见了肯定是要阻拦,但阿雅这孩子主意太正,平时又安静极了,令人不自觉放松警惕,结果一个不注意就又往嘴里塞。
张请冬自然不会因为这点小事为难人,她上前两步,走到女儿身边。此时的阿雅也知道自己犯错了,圆嘟嘟的小脸上写满了紧张,将九连环藏到身后,伸手指着门框。
“额涅,包包来了。”
张请冬微怔,旋即气笑了,才多大点儿就学会声东击西了,只能说随她爹,浑身都是心眼子。
一把夺走九连环,张请冬严肃道:“你犯错了,这个额涅先帮你保存着,什么时候表现好了再给你。”
阿雅泫然欲泣,可怜巴巴地拽着母亲的衣角,小声道:“给我吧,求求额涅了。”
被闺女萌到的张请冬当场破功,将九连环递过去后顶着周围宫人们不赞同的目光,刻意轻咳两声,“原谅你一次,下回再咬东西再没收。”
阿雅报以一个甜甜的笑容,“谢谢额涅。”
摸摸她的小脑袋,张请冬感叹这孩子真聪明,要知道,弘晥已经算是说话比较早的了,但一岁半的时候也仅限一些简单的词汇,而像阿雅,竟然已经会用完整的短句来表达自己的思想,只能说确实天赋异禀。乳娘和嬷嬷们也都说带了这么多孩子,还没见过小格格这样的。
有天赋就得好好引导,这是上辈子张请冬母亲的观念,她也确实这样做的,像张请冬小时候好动,喜欢跳舞,哪怕家庭条件不宽裕,也咬牙给孩子报了舞蹈班。
像阿雅这么小,让她去学什么东西不太现实,张请冬决定还是从基本的感知认识世界开始,正好这孩子爱往嘴里塞东西,就教教她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于是她找严贵全,在小厨房腾出一块地,寻了个闲日子,跟女儿一起体验亲子厨房。
小孩子吃的跟大人不同,不光要柔软好消化,还得兼顾色彩丰富。在与乳母严师傅等人探讨后,张请冬最终制定了两道菜——蓝莓酸奶山药杯以及迷你鱼肉惠灵顿。
蓝莓在这个时候又叫笃斯越橘,是满语音译,早在很多年前,满人在东北就经常吃这东西。只不过现在的野生蓝莓大多酸涩,空口难以下咽,加糖用来熬果酱倒是不错。山药和酸奶都是现成的,只需蒸熟拌在一起就可。
至于鱼肉惠灵顿就更简单了,面皮将鱼肉包起来,刷上鸡蛋液烤制,出锅后外形迷你,非常适合宝宝抓握。
说是亲子厨房,但也不可能真让小孩子接触什么刀具灶具,阿雅只需要把菜叶子撕开,搅拌鸡蛋,用模具压出食物便可以。即便如此,女孩也做得认真极了,因为爪子实在太胖太小,拿不稳筷子,导致面粉蛋液糊得满脸,张请冬几次想帮忙都被她一脸正经地拒绝。
这孩子,也太有主意了,张请冬一边欣慰一边又有些失落,好歹也跟老母亲撒撒娇嘛。
说是这么说,实际上母女俩都没怎么下过厨房,张请冬对美食仅限于理论知识,真操作起来比阿雅强不了多少,出品的成果自然是不尽如人意。好在有严大厨在旁妙手回春,最后的东西勉强能入口。
即便这样,阿雅吃依旧很开心,并且缠着母亲以后还要再做。
张请冬自然是答应,日后亲子厨坊成了两人的必备项目。除了女儿这边,向
上管理也要做好。太后近些日子在畅春园调养,免了众人的伺候,只留五公主和几个嬷嬷在身边。
老太太仁慈,底下人却不能不懂事,以佟贵妃为首的后宫众人时不时就要派人问候请安,还经常送几卷自己抄的佛经绣的香囊什么的,不过以张请冬对太后的了解,这些东西老人家大概率也不会怎么在意。
正好研发了几道新菜,老人小孩口味差不多,都喜欢软烂清淡的,于是便让严贵全做完送了过去。果然,第二日畅春园那边便传来回话,直言太后很喜欢,张请冬顺势将食谱送了过去,顺利地得了夸奖。
宫里的日子顺风顺水,使得她忍不住想起远在塞外的父子俩,不知道他们在干嘛……
第79章 关关难过关关过
热河,九月的塞外许是最美的时节,白杨树梢的淡金,好似火焰般的枫叶以及墨绿的松针一起将山色染得十分艳丽,八旗们换岗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哒哒地传进人的心里,宫墙内,淡淡的炊烟升起,预示着马上要到晚饭的时间了。
胤礽站在窗边眺望远方,心想这热河到底是关外的性子,早晚都带着凛冽,不似江南烟雨那般藕断丝连的缠绵。
“禀太子爷,万岁那边传话来,让您等会儿一起用膳。”总管太监冯鹏在旁恭敬道。
“可有蒙古那边的大臣?”
“没,万岁说了,是家宴,只有太子爷和直郡王、十三爷。”冯鹏小心翼翼地回复,毕竟这宫中的人都知道,太子与兄长势如水火,哪怕是听到对方的名字脾气都皱眉。更别提前些日子胤禔差事办得出众,又重新获得了爵位,一时间在朝野中风头无量。
相反的,太子这边就很冷清了。不光是因着噶礼这个左膀右臂的失势,更主要的是,索额图的儿子格尔芬因贪赃枉法被免去所有职务,禁足于家中。
格尔芬乃索额图的长子,胤礽私下里称呼为舅舅,也是看着太子长大的,可以说是太子党的核心人物。现在因为贪污几百两被拿下,其中意味很明显——皇帝要对索家下手了。太子还在,却要处置太子外家,任谁看来都是一种信号。
饶是太子这些年愈发沉稳,此时此刻,也有些摸不准皇上的心意。
脑海中揣摩着一会儿该说的话,胤礽正要起身,就见弘晥跟个小炮弹一样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匆匆行礼后,献宝似的将手里的东西呈了上来,“阿玛快看,我打了一只兔子,皮毛亮得很,正好给额涅做帽子!”
相比于上次年龄小的懵懂,已经要上学的弘晥能玩的东西就更多了。热河有一小块圈起来的地,里面放的都是些兔子野鸡之类的,专门给小阿哥小格格们练手,弘晥在毓庆宫也接触了些骑射课程,此时刚好能用上。
胤礽看了一眼那半大的兔子,笑着夸了两句,接着又道:“这么一小块皮子,怕是不够你额涅用的,阿雅倒是刚好。”
“那就给妹妹,等明儿我再去给额涅猎老虎!”弘晥大方地挥了挥手,豪气万千道。
胤礽原本心情一般,见儿子如此可爱,也忍不住乐了出来,不管什么抱孙不抱子的习俗,一把将弘晥抱起,向上掂了掂,“不愧是我家儿郎。”
弘晥被逗得咯咯笑,揽住父亲的脖子,突然,在其耳边小声道:“阿玛,我昨日去找十八叔,刚好皇玛法也在,我好像……好像看到皇玛法掉眼泪了。”
胤礽微愣,接着不动声色地将儿子放下,“好孩子,阿玛知道了,时候不早,你先用完饭就赶紧休息吧。”
弘晥乖乖地点了点头,行礼后离去。
看着他小小的背影,胤礽双眼微眯。众所周知,康熙是个感情很充沛的人,哪怕是对着大臣,平日里也没少真情流露。只是能于一稚子面前流泪,也是十分少见的,恐怕老十八的身体不太好了。
是的,说起来也是令人唏嘘,原本是为了让十八阿哥多出来走走强身健体,结果才到热河,那孩子便突发急病。随行的御医忙得团团转,也只能勉强保住性命,万幸的是,诊断出并非天花,没有传染性,还可以安排在行宫静养。
因为年龄相仿,弘晥时不时去看望,只是为了孩子的安全,最近也很少近身了。想来皇帝最近的暴躁,与此事也有关系。
胤礽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起身赶往康熙的住所。
秋季热河暗得早,身后太监们提着灯照明,还未到地方,便远远看到胤褆走来。
恢复爵位的直郡王身披大氅,经过几次军队的力量,使其身上带着一股弟弟们都不具备的干练,再加上平日里那副武人性格豪爽不拘小节,近些年哪怕圣君不浓依旧吸引了一批追随者。
如今的胤禔正值春风得意,在原福晋伊尔根觉罗氏病逝后,他又娶了续弦,就在上个月,第三个儿子也出生了。现在就连儿子的数量,他也自认不差太子什么,不,他的三个儿子都是嫡出,按道理,自己比胤礽那家伙强多了。
带着愉悦的心情看见弟弟,胤禔不由笑道:“几日未见,太子倒是风采依旧,我还以为格尔芬被罚,你茶饭不思呢。”
瞧见这张脸,胤礽都忍不住犯恶心,有时候他都在想,也亏得老大这家伙这么多年能坚持不懈地在跟前蹦跶,要不然自己养气的功夫也不会越练越好。
见对方不说话,胤禔愈发得意,状似不经意地开口道:“对了,前两天噶礼给我府上送了对海东青,我知道太子喜欢这些,若是有兴趣,可到我那儿一起把玩。”
胤礽怔了片刻,旋即反应过来。他就说吗,原本被困在家,三天两头往自己身边递消息送礼的噶礼怎么消停这么长时间,看来是转头老大门下了。
噶礼虽然被免职,但其身份能力摆在那儿,早晚有天会复起,到时候肯定会成为一大助力,所以胤禔这般高兴倒是没毛病。
扯了扯嘴角,露出道似笑非笑的表情,胤礽慢悠悠道:“海东青珍奇,我又怎好夺人所爱,你自己留着吧。”言罢自顾自地往前走,留对方一人在原地。
胤禔只感觉自己一拳打在棉花上,还想继续挑衅,结果康熙身边的总管太监远远迎了过来,对着他们小声道:“二位爷,万岁和十三阿哥在里面等着呢,快些进去吧。”
两人听罢不敢耽搁,快步进了屋子。
前天下了几场雨,热河空气中带着几分凉意,康熙年龄大了,这些年腿脚又不好,屋里已经供上了火盆。胤礽才进屋,就被带着热气的草药腥气熏得眯上了眼睛。
胤祥站在老爷子身边,如今的他已经成人,才刚订下京中的兆佳氏,打算过了年就成亲,在康熙的本人授意下,十三跟太子走得很近,甚至出宫开府都是胤礽帮着办的,也正因如此,胤祥能比其他人更早离开阿哥所。
不过嘛,康熙对于儿子的教育,不会因为离得远就懈怠,见了面肯定要第一时间考核,胤祥这段时间有些松懈了,被父亲考得满头大汗,看到兄长们来了马上上前打招呼。
二人行礼后分别坐在康熙左右两侧,很快,宫女内侍们将各色菜品呈了上来。整个大清身份最尊贵的人基本都在这饭桌上,但依照康熙的个性,吃穿用度肯定是怎么简朴怎么来,所上吃食也基本是些热河土产,设置烹
饪也比不上宫内精细。好在众人心里清楚,过来也肯定不是为了吃饭。
果然,只简单用了两口,皇帝便放下筷子。转头对胤禔道:“之前交代你的事儿,都办好了吗?”
胤禔一愣,旋即反应过来,说得应该是前阵子发病的保绶,于是带着笑道:“回汗阿玛,已经找人送回京了,您就放心吧。”
“哦?可是你亲点的?”
“是啊,我派人操办的。”胤禔随口答到,可能是因为这段时间的顺风顺水,使得他丧失了基本的警惕性。
康熙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从手边拿起道密折,递给大阿哥。
胤禔接过,只匆匆浏览遍,就已吓得脸色发白。
折子上只写了短短一行字,昨日子时三刻,辅国公保绶返京途中重症不治,于车马中逝去。
保绶是裕亲王福全的第五子,去年裕亲王走了,康熙悲痛万分,不光辍朝三日,还亲自撰写碑文。保绶自幼体弱多病,很得父母疼爱,裕亲王临终前特意抓着康熙的手求他照顾自己这个儿子。
对于这个一起长大的兄长的最后心愿,康熙自然是答应的,自那以后无论去哪儿都将保绶带在身边。前两天侄子偶感风寒,皇帝特意让御医和蒙古喇嘛为其诊治,等身体好一些便将人交给胤禔,希望胤禔能代为照顾。
结果胤禔担心这人将病气过给皇上,直接下令把其送回京了。看着父亲失望的眼神,他下意识为自己辩解。
“不用再说了!”康熙厉声呵斥,“我知你与裕亲王素来不和,只是以为你这些年多少长大了些,改掉曾经的性子,想不到还是如此急躁愚顽!”
胤禔整个人都被训懵了,他跟裕亲王福全确实有过龃龉,但那都是在十几年前讨伐噶尔丹途中,对方人都没了,自己又怎会将这些放在心上?
难道在父亲眼中,他就这般不堪吗?
心中强烈的不满使得胤禔僵在原地,咬紧牙关,闭口不言,克制着不让自己出声反驳,可此番不服不忿的模样在康熙看来更加客气。老爷子手直打哆嗦,屋内一片寂静,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开口。
许久,总算平息了点情绪的皇帝长吸一口气,转身对太子道:“胤礽,你觉得现在该如何处理。”
冷不丁被点名的胤礽才想开口,突然,脑海中闪过方才弘晥对自己说的话,已经到嘴边的言语被重新吞了回去,皱了皱眉,他有些忧心道:“禀汗阿玛,儿子觉得为今最要紧的是十八弟。”
“十八本就体弱,有了保绶的前车之鉴,万不能怠慢,还是再从京中调来些御医重新会诊,如还是不好,可找西洋那些教士来看看,定要将人治愈再动身。”
说实话,这个回应有些答非所问,但此时却正好撞到康熙心坎上。尤其是提到西洋传教士,这不禁让他想到当年自己患了疟疾,高烧不退到昏迷,那时候正是年轻的胤礽站了出来,力排众议让教士们用药,甘心承担巨大的风险,如此才治好了他。
欣慰地看向嫡子,康熙语气和缓了不少,“我知你向来孝顺友悌,十八那边我已安排好,放心吧。这些天莫要让弘晥再去,小心过了病气。”
“是。”胤礽恭敬的低下头,后背紧绷,控制着自己目不斜视。
不管怎样,他知道这一关他已平安度过。
第80章 兄妹大战
十八阿哥终究还是走了。
就在那场家宴的三日后,十八阿哥就发起了高烧,脸蛋肿得老高,御医们束手无策,最后只得去请西洋教士。
几个西洋传教士们研究了下,一致判定大概率是下颌角某个地方发炎了,想要治疗只能手术,但是他们也不保证手术会成功。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康熙还是决定让他们试一试,很可惜,最后失败了。小小的幼童,在痛苦与孤单中死去。
康熙痛苦万分,甚至在大臣面前哭了几场。他宠爱十八,并非只是因为爱屋及乌老来得子,更重要的一点,十八代表着他生命的延续。最近几年,康熙的身体越来越差了,可能是年轻时候热衷骑马围猎,他的体力衰退的非常厉害。不光如此,还经常手颤头摇,严重起来连批阅奏折都困难。像他这个年龄,已经能明显感觉到健康在流逝,所以格外热衷那些鲜活赤诚的东西。
幼子的夭折让他联想到自身的境况,想到糟糕的身体,想到那些不省心的成年儿子们……原本三分悲伤瞬间暴涨成十分。正常四五岁的小阿哥,属于“无服之殇”的年纪,葬礼应该一切从简,但康熙破天荒地让内务府送来金棺,在热河行宫停灵数日,随行亲眷皆来致奠。
结果就在祭奠的当日,本就对直郡王极为不满的康熙又因其“面无悲戚之色”直接暴走,指着鼻子痛骂了他一刻钟,最后大阿哥也来脾气了,直接拂袖而去,气得皇帝扬言要革了他爵位。
如此也算彻底闹大了,随行百官纷纷替直郡王求情。这倒不是因为他们收了胤禔的好处想要从中战队,实在是康熙本人在这件事的处理上过于草率。
论年龄资历,直郡王都远在十八阿哥之上,对于一个根本没见过几次面的幼弟,康熙希望胤禔在葬礼上给出什么反应呢?说难听点,哪位成年的皇子自己没死过几个孩子,难不成真要痛哭流涕?
此时朝廷吏治还算清明,百官们心中都有一杆秤,遇到太不平的事儿,哪怕涉及到皇家也肯定要管一管。康熙被这么一劝,也渐渐恢复了理智,可毕竟被儿子当众撂下面子,该罚的肯定还是要罚,思来想去,改成让直郡王回京后禁足一个月。
一连死了两个人,秋围自然是办不成了,最终众人只能草草回京。
……
过了十月,京中好似一下子就冷了起来,街道两边多了许多卖年货的,叫卖声不绝于耳,胤禩捧着暖炉,坐在马车中闭目养神,直到周围渐渐安静,车辆停止运行。
“爷,直郡王府到了。”
睁开眼,胤禩走下马车,在王府下人的引导下,从角门进入。
才过二门,就见直郡王胤禔站在外面等他,胤禩连忙快行两步,“外面风大,大哥怎么不在里屋坐着。”
胤禔不在意地扯了扯嘴角,“这点子风算什么,漠北比这冷多了,我穿个棉甲都能打仗。”
胤禩知道兄长英武,并且对方于此也颇为自豪,于是连忙恭维。他素来能言善道,说起好话来令人如沐春风,很快就将大阿哥哄得眉开眼笑。
胤禔拉着弟弟进去,边走边道:“来来来,前两日旁人给我送了个江南的厨子,做得一手好淮扬菜,你可得尝尝。”
厅堂内,桌子上已经摆满各色精致菜品,除此之外,还坐了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胤禩一见他便愣了,男子倒是先行礼打招呼。
“早噶大人在此,我就不今日打扰了。”胤禩回头冲兄长笑道,暗地里却皱紧眉头。
要知道康熙可是下了圣旨罚老大禁足的,而禁足远远不是不能出门那么简单。像他们这样的皇室,一旦禁足,必须完全切断与外界的联系,除此之外,连吃穿用度等生活条件也要一切从简。像八阿哥这样的亲弟弟拜访,还勉强能用手足情深来解释,但噶礼这种赋闲的朝中重臣来了,就是公然抗旨了。
老大近些年越来越不把汗阿玛的话放在心上了,胤禩叹息一声,已经隐隐后悔来找对方了。
不知他心事的胤禔豪迈的挥了挥手,“这是什么话,你们都来我这儿才热闹,老八啊,噶大人可是个妙人,你以后多接触接触就知道了。”说完似乎想到了什么,转身对近侍道:“去把我那件天马皮的大氅拿过来。”
等东西送到了,又对胤禩道:“你身上穿的也太单薄寒酸了,这衣服是前阵子噶大人送我的,我借花献佛,给你了!”
因为天冷,胤禩临行前披了个大红猩猩毡斗篷,这是西洋进贡来的绒料子,耐洗不褪色,可以长久保持艳丽,因此在权贵阶层很是流行。不过如此奢侈品,在皇帝的儿子看来却根本不入流,像胤禔手上的天马皮大氅,用的就是沙狐腋下洁白的一块皮毛拼接成的,由于太过珍贵,大多只是用来制作软帽,如此一见大衣,不知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
胤禩连连推脱,最后实在没办法,只
能收下。
噶礼见此也很高兴,放在以前他投在太子门下又位高权重,自然是看不起其余皇子的,而今赋闲,能搭上八阿哥这种实权阿哥自是再好不过。况且自己本身也要与直郡王共谋大事,多一个帮手总是好些。
于是饭桌上,在噶礼的有意奉承以及胤禔的刻意推动下,氛围还算热络。只是几杯烈酒下肚,胤禔照例开始骂自己的死对头太子,一会儿说胤礽无能无德,不过仗着个好出身,一会儿又说他贯会装模作样,最近不知是得了谁的指点,讨老爷子欢心,康熙也是老了,连忠奸都分辨不出……
眼见他将话引到皇帝身上,胤禩再也坐不住了,起身借口如厕,迅速开溜。
他身为贝勒,如厕自然不肯能去什么室外茅厕,王府内有专门的净房招待贵客,只是离得稍微有点远。胤禩穿过游廊进入净房,简单解决完后,少加整理走了出来,想到厅堂里兄长的胡咧咧,不由一阵头疼,要不借口消食多在外面转上几圈好了。
思罢他脚步微停,慢悠悠地观赏起院里的菊花。恰好此时胤禔身边的小太监经过,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两个罐子,顶面用黄纸结结实实地封住,看上去颇为神秘。
胤禩心中好奇,忍不住上前询问。
小太监连忙后退几步,“八贝勒小心,莫让这些秽物近了身。”
“什么秽物?”胤禩不明。
小太监解释道:“我们主子前些天请来了几个道士,这里给他炼丹的狗血蟾蜍蜈蚣之类的,等下还有一批,贝勒爷您要不还是赶紧进屋吧。”
胤禩听罢笑着点了点头,转身却眉头紧皱。
说来好笑,他为了要儿子,近些年也曾暗地里拜访知名寺庙道观求方问药,对道教也算有些了解。狗血就算了,什么蟾蜍蜈蚣,怎么也不像是正经炼丹的东西,可若不是炼丹,那什么情况下需要这些呢……
突然间,八阿哥脑海中划过一道念头,只那么一瞬,他浑身的汗毛都要炸起来了!
晃了晃脑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安慰自己也未必如此,说不定是些胡思乱想。
对,一定是这样。
大哥就算再不着调,也不可能做这种事!
怀着沉重的心情,胤禩重新回到酒宴,此时的直郡王已经喝得微醺,见他来了,一把上前搂住弟弟,“老八啊,你这也去太长时间了,再不回来我都要派人去找你了。”
胤禩被其浑身的酒臭气熏得直犯恶心,勉强应道:“是弟弟的不对,这些日子我身体一直不太舒服,之前没来也是担心过了病气给大哥。”
“嗐,你这瞧不起大哥了不是。”直郡王拍了拍他,“不过最近京中确实不太平,我府里有几个蒙古喇嘛,都是法力高深的大师,要不然请他们过来给你瞧瞧。”
胤禩听到蒙古喇嘛四个字冷汗都冒出来了,哪敢跟其沾边,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说自己喝酒喝得头晕,要赶快回家,然而才走两步就被叫住。
“等等,”胤禔双眼微眯,平静地凝视着他,好似一瞬间,方才醉醺醺的模样消失殆尽。
在这样的眼神中,胤禩丝毫不敢乱动,心跳如擂鼓。半晌,才张嘴问道:“兄长可是有事?”
胤禔没出声,就当八阿哥感觉自己遭受不住这种压力即将崩溃之际,方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看你,喝得这般糊涂,大哥给你的衣裳都忘了拿。”
胤禩怔了怔,接着拍了下自己的额头,“是我的不是,弟弟在此谢过大哥了。”说完穿上天马皮大氅,顶着小雪离去。
看着他的背影,胤禔渐渐收敛了笑意,轻蔑地勾起嘴角,“没出息的东西……”
……
老公儿子这么快就从热河回来,属实是打乱了张请冬的计划,这段时间她跟女儿的亲子厨房办得风风火火,原本想着等他们回来,两人一起做几道菜当惊喜。结果这才一个多月,时间自然是不够用。
更要命的是,弘晥见额涅跟妹妹整日亲亲蜜蜜地往厨房里钻,也嚷着要加入。张请冬被他闹得没办法,便点头同意。
结果才上手没多久,弘晥就开始不耐烦了,他实在是不懂洗菜切菜摆个盘子有什么好玩的,趁着张请冬跟齐嬷嬷说话的功夫,一出溜从椅子上跳下去,跑到了阿雅旁边看热闹。
阿雅正将草莓用模具压成花朵的形状,见到哥哥来了,也不开口,专心致志地做自己的事儿。
虽然养在一个屋下,但其实弘晥跟这个妹妹也不是很熟,一来阿雅才两岁,才能跟人交流呢,二来弘晥也是个闲不住的,天天就想着往外跑,比起亲生的,他反倒跟弘晳朱赫这些兄姐相处得更融洽。今日难得闲下来,见妹妹肉嘟嘟的小脸蛋写满了严肃,觉得十分可爱,便想着逗弄逗弄。
阿雅这孩子素来做事极为规矩,连压个水果都一板一眼,将所有材料摞成小塔的形状,弘晥当着她的面,直接抓了两个草莓花塞到嘴里。
阿雅微愣,十分疑惑地看了哥哥一眼,片刻后,也没计较,继续压花。
呦呵,不搭理我。弘晥挑了挑眉,继续挑草莓花吃,眼见自己的劳动成果都进了对方的肚子,阿雅终于急了,一本正经地开口道:“这是我的,你不能吃!”
弘晥故意贱嗖嗖地道:“就吃就吃,小气吧啦的,阿雅是个小气鬼。”
小姑娘皱皱鼻子,显然不喜欢这个称呼,犹豫了一下,将草莓原料分了一半给他,“那你吃这个,不要吃我做的,不然我就生气了。”
弘晥表面上答应,但心里依旧蠢蠢欲动,六七岁的男孩正是人嫌狗厌的年纪,再加上他今日突然发现妹妹的可爱之处,又不知道怎么跟其相处,于是混账的一面就显露出来。
再又一次将爪子伸向阿雅的草莓花之后,弘晥得意洋洋地炫耀着战果。
这回阿雅没有说什么,十分平静地走到不远处的水缸旁,用力舀了一碗凉水,照着兄长的面庞,用力一泼。
被浇了个透心凉的弘晥愣住了,冷风吹来,不由打了个寒颤,盯着面无表情的阿雅,突然心底涌现出一股庞大的委屈,紧接着皱起脸,张嘴哇哇大哭了起来。
“额涅!呜呜……妹妹欺负我!!”
才处理完手头的事,转身看到一场兄妹大战的张请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