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教子


    芝兰轩,张请冬将刚经历过一场大战的两兄妹拉到屋里。


    弘晥虽然挨浇,但阿雅才多大,根本舀不起多少水,仅仅是头脸上沾到了一些。只不过他最近刚剃头留辫子,秋冬又冻脑门,冷不丁被泼了应激罢了。


    张请冬取过汗巾,给儿子好好揉搓一番,直到弘晥嗷嗷直叫才罢手。看着他红彤彤的小脸蛋,实在没忍住,吧唧亲了一口。


    “额涅!”弘晥一蹦三尺高,羞恼道:“这么多人看着呢!我都多大了!”


    张请冬乐了,“也不知道是谁跟我哇哇大哭,现在知道害羞了?”


    提起这个,弘晥又开始生气,头一扭不去看众人。与他相反,阿雅倒是很平静,打从进里屋就一言不发,好像根本没将这些放在心上,只是攥紧的小手出卖了她。


    张请冬叹气,也不知道这俩崽子到底像谁。轻咳两声,严肃地对两人说道:“弘晥,额涅是不是教过你要尊重旁人的劳动成果,妹妹不是说不要了吗。阿雅你也是,下回再遇到这种事就直接来告诉额涅,他是哥哥怎么能动手,万一哥哥生病了是要吃苦苦的药的!”


    听到“药”这个词,强装镇定的阿雅终于还是忍不住了,脸皱成一团,片刻后,眼泪啪嗒啪嗒地流了下来。


    这下子反倒是弘晥慌了,连忙在旁表示自己没事,额涅逗着玩呢。


    见两兄妹都知道错了,张请冬才偃旗息鼓,最后决定罚弘晥亲自给阿雅做一盘子草莓花,阿雅则要将哥哥弄脏的汗巾


    洗干净。两小只乖乖点头应下,最后在母亲的示意下一同找豆沙包玩儿去了。


    胤礽晚上回来后听到此事有些不以为意,觉得张请冬多此一举,弘晥已经是个大孩子了,又是当哥哥的,有什么事让着妹妹就是了。


    “那怎么行。”张请冬义正辞严,“对待小孩最重要的是一碗水端平,如果不分青红皂白只一味让大的吃亏,那迟早会对亲人产生不满,而且也不利于他以后的成长。同样的,阿雅长此以往也会形成依赖,以后离了家难以适应,毕竟外人可不会让着她。”


    “适应什么?”胤礽有些疑惑,“普天之下谁还敢轻慢了她不成?”


    张请冬:“……”差点忘了自己一家天龙人的身份。话锋一转,继续道:“总之这样不利于手足团结就是了,你也不想他们兄妹感情不好吧。”


    胤礽最终被说服了,虽然对张请冬的一些观点不太赞同,但不得不承认,自家的傻福晋在养孩子上还挺有一套的,弘晥活泼大方又聪明,在同龄人中都属于比较出挑的,至于阿雅,虽然年龄小看不出什么,可处处透露着沉稳。


    反正自己家的娃就是最好的!


    已经被亲爹滤镜糊眼的太子殿下骄傲地抬头。


    “对了,说起兄弟姐妹,十三弟那边处理好了吗?”张请冬突然好奇问道。


    胤礽摇了摇头,“我现在正犯愁呢,老八这病来得真不是时候。”


    十三胤祥已经十八、九了,去年太子为他在康熙跟前求了个固山贝勒,使得其不至于作为光头阿哥开府,为了赶日子,贝勒府尚未竣工胤祥便欢欢喜喜地搬了进去。其实这倒也正常,不影响居住慢慢修就是了,坏就坏在胤祥订下年后成亲,如此就有些着急了。胤祥自幼聪明侠义,与兄弟们关系都很好,八阿哥胤禩在内务府有职务,又曾经监管过建筑工程,于是主动请缨,负责弟弟的宅子。结果就在几日前,突然一病不起,连床都下不了了,惊得康熙连派了几波御医,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感染了风寒,得长期静养,万不能劳累过度。


    “不能随便派个人吗?”张请冬不明白,不就是包工头吗,谁来不一样。


    胤礽解释道:“涉及到皇家的活都不是那么好干的,类似婚丧嫁娶,每一步都要按礼制来,真要出什么岔子,普通人哪里担得了这种责。”


    张请冬虽然不过问前朝的事儿,但也知道老十三跟毓庆宫关系好,于是连忙追问可有别的办法。


    太子沉思许久,最后决定道:“让老七试试吧。”不行的话只能他自己来了。


    七阿哥胤祐,因为腿脚有残疾,母妃身份又低,导致在兄弟间一直不显山不露水,像比他小的老八老九几个都在六部历练,他也只负责满汉文档等事物。胤祐跟太子关系也不错,也曾有意无意地求着太子给他找个差事,给弟弟修宅子看似细枝末节,干好了却能在康熙面前露脸,仔细想想倒也适合他。


    见胤礽心里有章程,张请冬也就放心了,随即重新投入到日常生活中。


    虽然家里两个孩子,但有一帮宫女嬷嬷帮衬着,她每日也没什么事儿要做,于是开始了久违的打扮自己。没办法,整日窝在后院,也就这点事儿了。


    这次生阿雅,张请冬有意控制了□□重,产后恢复也做得好,体型倒是没什么变化,只不过她总觉得自己体态出了点问题,可能是大肚子坠的,跟齐嬷嬷训练了许久也没摆正过来。


    正苦恼着呢,知松献上样东西。


    “这是鞋子吗?长得真怪。”小宫女杏香忍不住开口。


    知松笑道:“你懂什么,这可是新鲜玩意儿,听闻是某位王府侧福晋最先做出来的,目前京里没几个人穿过。”


    张请冬好奇看了两眼,越看越熟悉,最后反应过来,这不就是后世清宫戏里的花盆底吗!


    满人女性是习惯穿高一点的鞋子的,最早是为了行走于泥泞草丛中方便劳动,入关后也保留了这项传统,不过此时的高跟鞋形制比较简单,高度也没那么夸张。像张请冬封侧福晋那日,穿着几十斤的衣物也能勉强行走。而面前这种鞋底花盆状的就夸张多了,简单量了下,光是跟旧得有二十厘米。


    知柏身为芝兰轩的大太监,比较容易接触到宫外,再加上有手艺有审美,对京中流行风尚非常敏感,觉得此物不错就很快献上来了。


    张请冬尝试着了下。不得不说,这东西就是美丽刑具,任何人穿上都会不自觉挺胸收腹,走路小臂微摆,显得人端庄稳重。另外旗装本身放量就宽,加高这么一大截也能让体态更为修长。就连弘晥阿雅见了都忍不住拍手,称赞额涅真漂亮。


    被儿子女儿这般夸,张请冬有些得意,让人将库房里那几件不常穿的好衣服翻出来,她要好好臭美一番。正这般幻想着,结果乐极生悲,一个没站稳,脚一崴,整个人飞了出去,直接摔了个眼冒金星。


    在周围的一片惊呼声中,顶着儿女错愕担心的目光,张请冬不禁捂住了脸。


    她的形象啊……


    得知张请冬脚扭了,胤礽立刻放下手头的事回毓庆宫,才一进去芝兰轩便开口训斥道:“都当娘的人了,怎么还如此不稳重,知道自己笨还什么都敢试,我看你真是……”话还没说完,就见到被骂之人惨兮兮地倚靠在床边,眼泪汪汪地看着自己,语气立刻软了下来。


    “御医来看过吗?怎么说的,会不会留下病根?”太子上前仔细端详,发现脚踝处果然肿了一块,顿时心疼道:“左右怎么伺候的!我看你这院的人真得重新调、教一番!”


    此言一出,四周除了齐嬷嬷剩下的心中都是一颤,还好张请冬连忙替他们辩解,直言是自己强行要试穿,同时也没把献鞋的知松供出来,只说在宫里听嫔妃们提起,好奇派人去寻的。


    胤礽皱着眉检查了下花盆底,旋即嫌恶地扔到一边,“日子过得太好想要踩高跷卖艺了,一帮子蠢妇人,老祖宗不让她们学汉人裹脚就弄出这么个东西,日后我请奏朝廷,谁也不许再穿了。”


    张请冬被他的锐评逗乐了,仔细想一想也是,本身就是摧残人的东西,真禁了也好,正胡思乱想着,一抬头,却见胤礽拿着帕子笨拙地想要给自己擦眼泪,连忙接过,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嗐,我没哭,这都是被红花油辣的,那药劲儿真大,不过还挺好使的,涂上立刻就不疼了。”


    胤礽一边被她不解风情的傻样气到一边松了口气,再三询问齐嬷嬷确定只是轻微扭伤七天左右就能走路之后彻底放下心来。转身又叫身边的太监去取最上等的药,万万要调养好。


    张请冬就算再木楞面对此情此景也是真感动了,深情地抱着胤礽,头靠在男人的肩上,“爷,你对我真好,我永远永远也不要跟你分开!”


    如果是平常,面对自家媳妇的热情胤礽可能会受用一番,然而此时他要顾及着对方那条伤腿,身子扭了一百八十度,气都喘不过来,偏偏张请冬跟个八爪鱼一样,抱住了就不松手。于是尊贵的太子殿下只能把自己憋得脸通红来配合。


    四下宫人眼观鼻鼻观心,通通假装看不见。


    第82章 变天


    一过完年,整个紫禁城好似都沉寂下来,繁忙了许久的宫人们得以喘息,各宫的主子们也都懒洋洋的不乐意动弹,毕竟没有比猫冬更舒服的休闲方式了。


    不过此时的芝兰轩却一片火热,齐嬷嬷指挥着众人忙里忙外,甚至连带着张请冬都不得闲。无他,只因这里的小主人,四阿哥弘晥终于要上学了。


    根据康熙规定,阿哥们统一居住在乾清宫西侧的乾西五所,只不过他老人家儿孙满堂,再加上近些年皇孙们也陆续进学,所以乾东五所也被开辟出来,像弘晥就跟三位兄长一并住在那里。


    张请冬对这种“隔离抚养,集中教育”的培养方


    式不太赞同,但势比人强,也只能低头给孩子收拾东西。


    虽说阿哥所什么都有,也不可能短了太子儿子的,但该准备的还是要准备,像弘晥的四季衣物、常用的笔墨纸砚、甚至喜爱的玩具都要打包好,张请冬还亲手给他缝了个小书包,因为针线不好,导致做了许久。


    看母亲这般,弘晥心里也不好受,上前两步,抱着爱心书包深情道:“额涅辛苦了,还给儿子绣了条鱼,放心吧,我到了阿哥所一定如鱼得水,好好学习不会让您失望的。”


    张请冬:“……什么鱼,我绣的是老虎。”


    “啊?”这下不光是弘晥,连齐嬷嬷都小跑过来,盯着书包上那条黄色有花纹的胖鱼震惊地研究,这能是老虎?


    “滚滚滚,不要拉倒!”张请冬恼羞成怒,懂不懂什么叫卡通形象!


    经过这么一打岔,离别的气氛也算冲淡了些,张请冬拉着弘晥,不厌其烦地交代着注意事项,尤其是与人相处方面,不要被欺负也不能咄咄逼人,要跟兄弟叔叔们处好关系。


    还没说完,就听门口传来阵轻笑,“好家伙,你还教上人情世故了。”胤礽带着风雪从外面走了进来,他今天特意早回来,也是打算多跟妻子孩子们待一会儿。


    “放心吧,有弘曣他们看着,不会有什么事儿的。”胤礽安慰,这话倒也不错,毕竟其他阿哥仅有一两个身份尊贵些的儿子能进阿哥所,太子可是四个孩子都在,可以说已经是第一大势力了。除此之外,还有精心挑选的几个哈哈珠子,奶娘嬷嬷,太监上人,即便张请冬带上亲妈放大镜,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唉,这些我都知道,只是……”张请冬皱眉,旋即对胤礽道:“爷,要不你再给我讲讲阿哥所里的情况吧,我盘算下还有没有什么疏漏的地方。”


    这下子轮到太子语塞了,干巴巴地说了半天不得要领。


    张请冬狐疑地眯起眼睛,难不成他也不知道?


    胤礽开始还嘴犟,最后在众人的视线中败下阵来,承认他确实不怎么了解,“我从小跟汗阿玛住乾清宫侧殿,读书也是单独的先生,不过想来都是念书,生活的都差不多。”


    接着有些刻意地转移话题道:“弘晥你去了得沉下心学习,不要辜负阿玛额涅的期待,看你额涅这些天都消瘦了,还给你做了个包,这上面的鱼绣得多好。”


    张请冬:是老虎……


    最后的最后,即便再不舍,张请冬还是目送儿子搬走。


    弘晥离去后,她有些失魂落魄的坐在床边,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虽然按照规矩,像弘晥这样的皇孙,每逢初一十五都可以回来请安,逢年过节也有那么一两天假,但以后想跟儿子长久相处终究是难了。


    突然,一双温暖的小手覆上张请冬的脸,低头看去,只见阿雅睁着大眼睛凝视着她。


    张请冬勉强笑了笑,摸了摸女儿的发旋,“额涅没事,抱歉让阿雅担心了,一会儿带你去做草莓蛋糕好不好。”


    阿雅摇头,奶声奶气道:“不用,我答应哥哥了,我陪着你。”


    张请冬微愣,答应什么了,她怎么没听说过,不过确实走之前总看到他们兄妹聚在一起偷偷讲话,于是很感兴趣地追问。


    阿雅犹豫了下,似乎在考虑要不要将这些小秘密跟母亲讲,不过在张请冬的再三保证下还是开口:“哥哥说了,额涅是个大迷糊,让我平日里多多照顾。”


    张请冬:“……”这小混蛋。


    哭笑不得地点了点女儿的鼻子,她甩了甩脑袋,重新振作起来。是了,这种时候竟然反过来让孩子担忧实在是太没出息了,不过隔了几道宫墙,以后想办法多见面就是了。


    相较宫里的其他娘娘,自己还是幸运的,最起码能把儿子养到六岁,许多康熙的嫔妃孩子刚生下就被抱走,一辈子也见不了几次的都有。想到此处,张请冬不由叹息一声。


    这宫里,大家都不容易。


    ……


    弘晥才上学几天,就到了太后娘娘的生日。虽然不是整寿,但考虑到老太太前阵子一直在畅春园养病,好不容易痊愈,康熙这个孝子还是决定办得热闹一点。


    太后刚开始还推脱,不过最后在儿子的坚持下还是喜滋滋地点头了。毕竟老人都爱人多,她今年都六十好几了,生日过一年少一年,有儿孙在身侧,自然是高兴的。


    张请冬身为太子侧福晋自然要盛装去朝贺,依然是与李氏同行。说来奇怪,她刚得宠的时候李氏处处针对,这两年反倒是消停了,尤其是阿雅出生后,大家只是逢年过节送些礼,颇有点“王不见王”的意味。这次也是,两人互相客套了一番便上了步辇,前往宁寿宫。


    等到了之后,按照惯例与皇子福晋们聚在一起,和关系不错的四福晋乌拉那拉氏以及八福晋郭络罗氏打招呼。乌拉那拉自然不必说,儿子出众,与丈夫相敬如宾,日子过得顺遂人也带着笑模样。倒是八福晋,听闻胤禩重病,按理说应该憔悴些,可张请冬怎么觉得对方整个容光焕发的呢。


    摇摇头,控制自己不做过多猜想,说不定是人家要强不肯显露出来呢。


    张请冬想着等一会儿去找两人搭话,结果才刚落座就被太后叫走了。去到太后身边,发现五公主海兰以及佟贵妃都在,连忙行礼。


    “起来吧,好孩子快过来。”太后笑得很慈祥,“你送来的点心饽饽味道真不错,是个有孝心的,在宫里可缺什么,我赏给你。”


    张请冬连忙推脱,表示不敢居功。


    海兰在旁捂嘴笑道:“嫂子最爱研究这些,以前四姐姐还在的时候,我们就经常组队去吃她的。”


    这几句是用蒙古语说的,于是张请冬也用蒙古语回道:“说到姬兰,算算日子她小儿子也该满月了,等下次有机会我送些草莓种子给她,看那里能不能种出来。”


    见她蒙古话说得这么流利,太后更高兴了,老太太喜欢一切会说家乡话的年轻人,于是也加入到交流中,直到开宴了都舍不得放张请冬回去,索性就让她坐在自己旁边吃。


    此时,边上观望的佟贵妃忍不住感叹,以前总觉得张侧福晋只是单纯的命好,投了太子的眼缘,现在看来倒是个有章程的。毕竟想真学习们语言可不容易,也就是佟家家学渊源,对女儿教养抓得尤为严格,她才会说一些,许多嫔妃福晋甚至大字都不识几个,对方只是个普通包衣出身,能沉下心就已经很了不起了。更何况张请冬性子也和善,留这样的女子常伴左右,想来太子是真的沉稳了。


    张请冬不知身边人脑子里如何千回百转,跟在太后身边,虽然看上去威风荣耀,但要经常与过来请安的内外命妇们打交道,于是只能打起精神,尽量不出疏漏。好在有海兰佟贵妃两个在跟前,她这个做孙媳妇的也不用太说话,能抽出更多功夫学习观察。


    圣寿节能进宫甚至面见太后的都不是普通人,哪怕是寻常的妃子福晋,也只可随大流远远行礼,所以张请冬这回也是长见识了,这其中,一位穿着华丽的老妇人引起了她的注意。


    倒不是这位身份多高,主要别人来见太后,都是面容恭敬脸带笑意,只有她,虽然不至于愁容满面,但神色上却明显焦急。


    张请冬都能看出来的,旁人自然也可以,太后眯起眼睛辨认了一番,旋即道:“是舒穆禄吧,怎么了这是。”


    得,看样子还是太后娘娘的老姐妹。


    叫舒穆禄的老太太看了看左右,似乎在确认什么,之后小心翼翼地上前两步,突然跪地叩首,泪流满面道:“娘娘,您要给我做主,我家那两个小子,近些天正合谋要给我饭菜里下毒,要不是我机灵,恐怕就不明不白地死在家里了!”


    突然的一出,搞得周围无不目瞪口呆,太后也吓了一跳,赶紧让人扶她起来,“有这种事!等下我带你去见皇帝,你放心,皇帝英明一定会为你做主的。”


    老人感激地点了点头,在宫人的引领下去了里屋。


    冷不丁目睹了此事,张请冬久久难以回神,转身看向海兰,想让对方给自己讲一下,不过海兰也一头雾水,还是佟贵妃小声解释,老妇人是大臣噶礼的亲娘,跟皇室也沾亲带故的。


    噶礼这个人涉及到两年前太子督办的江南舞弊案,张请冬倒是听过,只不过没想到会做出这样的行径。


    康熙得知此事后,也颇为重视。噶礼曾经是太子亲信,最近又跟直郡王走得很近,可能波及到两个儿子,处理起来颇为棘手。思来想去,最后派自己的三阿哥胤祉前去,胤祉原本早早就被封了郡王,后来因为在敏妃孝期剃头被降为贝勒,这么多年一直过得挺憋屈。康熙用他,也是想着等事情办成了给儿子往上升一升。


    结果才过几天,胤祉就带来了一件震惊朝野的大消息。


    直郡王胤禔,联合大臣噶礼,指使蒙古喇嘛巴汉格隆等人,施行巫蛊厌胜之术,暗害皇帝太子,证据确凿!


    第83章 父与子


    事情闹到这步,属实有些超出大部分人预料了。


    自古以来,母告子都是大事儿,不过在放到噶礼这家,倒也正常。有句话怎么说的,并非所有父母都爱子女。噶礼亲娘就属于这种六亲不认,刚正不阿的老太太。早在噶礼刚当值的时候,她就几次对儿子奢靡享乐的私生活表达过不满。而噶礼这人也是,连储君之争都敢参与其中,当然不会对额涅的警告多上心,最后噶母甚至跑到康熙跟前告状。


    是的,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告御状了,只不过此番到了太后跟前,还加上谋害亲娘,康熙为了给母亲面子,总要调查出个结果。


    然而等胤祉拿着噶礼与直郡王行压胜之术的证据禀告之时,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众所周知,古代只要涉及到巫蛊,基本都要血流成河。最典型的就是汉武帝晚年的巫蛊之祸,不光皇后太子双双身死,大批皇亲国戚、文臣武将都被牵连,最后统计少说诛杀十万人。而清朝皇帝,对巫蛊更是严防死守,除了政治权力和个人心理因素外,本身还有文化信仰这层缘由。


    毕竟祖宗在关外,信萨满,对超自然的力量比中原王朝更加畏惧,压胜文化早已深入人心,康熙自打登基,在这一块就严防死守,这么多年也没闹出过什么乱子,以致众人刚听说大阿哥搞巫蛊第一反应是这其中可能有什么误会吧。


    然而对此胤祉给出的回答斩钉截铁,他刚开始也没想过能顺藤摸出这么大个瓜,原本只是到处走访打听噶礼的家庭关系。像之前说的,胤祉因着犯错被撸掉了爵位,这么些年一直憋着口劲儿想要证明自己,难得有案子交到手上,当然想办出点成绩。于是花大价钱,派了一堆亲信在噶礼附近蹲点。


    结果某天一个手下禀告,偶然看到以前认识的一个蒙古喇嘛穿着平民服侍出入噶礼府上。康熙的儿子都不是吃干饭的,如此没头没脑的一句,放在其他人身上可能就过去了,但胤祉却敏锐地察觉到不对。


    打从立国,大清就定下了“兴黄教以安蒙古”的规矩,通过控制喇嘛教,来笼络蒙古诸部。因此蒙古喇嘛在境内地位超然,如之前十八阿哥病重,就曾请几个喇嘛来看病,像噶礼这样的大臣,供奉几个和尚再正常不过了,哪里用遮遮掩掩。


    这其中定有蹊跷!


    三阿哥明面上不动声色,暗中就着这几个喇嘛调查,竟发现他们与直郡王来往密切,尤其是在被禁足后,更是频繁活动。


    喇嘛、大臣、皇子……这三个搅在一起意味着什么,胤祉想想就汗毛直立,同时他也意识到此为自己立功的大好时机,于是在简单掌握一些证据后,直接在朝堂上当着文武百官面公布了此事。


    与他想的一样,康熙得知后立刻派人封了直郡王府,并让几个亲信大臣调查此事,甚至给了规定时间,一定要水落石出。


    作为目睹了整个过程的张请冬,当然也关注了下事情进展,只不过因为对前朝的东西实在不感兴趣,很快便转移了注意力,全心扑在孩子身上。


    原本说好弘晥半个月就能回来,结果因恰逢阿哥所大考,又推迟了十天,弄得张请冬茶饭不思,整日眼巴巴的算日子,等到了约定的时间,天没亮就起床,招呼芝兰轩里里外外忙活起来。


    太子在一旁笑话她婆妈,结果自己也早早出门接儿子。


    弘晥回来后,猛然见这么大阵仗还有些不好意思,别别扭扭地求着父母别这样,万一别的小阿哥笑话他怎么办。


    “这有什么好笑的,这是阿玛额涅爱你的表现啊。”张请冬摸着儿子的小脑袋,总感觉才一个月不见,这孩子就长大了不少。


    弘晥脸蛋儿微红,以前不觉得,如今到了外面才知道像自己额涅这般感情外露的实在少之又少,不过总的来说还是很感动就是了。


    在与父母说了几句话后,弘晥主动上前牵阿雅的手,询问妹妹这些天过得怎么样。如果说此番在阿哥所真有什么收获,那么就是让他明确地感受到,还是家里人更靠得住。他与那几个兄长,无论平时怎样,在外都是拧成一股绳,互相照拂,每当这时候,小小的弘晥都会不自觉想起阿雅,作为一母同胞,没有人比他们亲密了,反过来阿雅也经常因为孤单思念兄长。所以虽然距离远了,兄妹俩却觉得关系更近了。


    对于儿子的改变,张请冬更多的不是欣慰而是心疼。毕竟才六岁的年龄,自己六岁时候还在玩泥巴呢,于是刻意找些轻松的话题,询问学堂中可有哪些趣事。


    “当然有,上课的第一天,总师傅考校我学识水平,我之前都听哥哥们讲过了,复习的正好,偏偏弘昱那家伙多嘴,说论语前面几篇太难了,换个简单的,以为能难倒我,结果别的我也都看了。”弘晥得意洋洋,“总师傅还夸我聪明来着,弘昱那家伙,虽然比我大两岁,但我看会写的字跟我差不多。”


    弘昱是直郡王的长子,大阿哥将近而立才得了这么个儿子,平日宝贝得很,太子胤禔不对付,阿哥所里也自动划分成两边,有时候也暗戳戳较劲。


    小孩子之间的打闹大人自然不会放在心上,可阿雅却听得十分投入,甚至还给兄长加油,让他打倒坏人。


    “不至于,弘昱烦人了点,坏人还够不上,况且……”弘晥犹豫了下,吞吞吐吐地开口道:“这些天,大家都躲着他,连骑射课都没人愿意和他组队比试了,有时候看着也挺可怜的,我能跟他说话吗……”


    张请冬听罢微愣,旋即长叹一声,造孽啊,大人间的战争牵扯到小孩儿身上。刚想答应下来,突然又想到这样会不会给太子惹麻烦,于是也跟着看向对方。


    胤礽听后表示儿子想与谁交往都行,有事儿他来解决。


    母子俩欢呼一声,开始叽叽喳喳地讨论起别的。


    看着妻子孩子的身影,太子目光不自觉柔和下来,紧接着又不自觉心中微沉。前朝已经风起云涌,倘若一个不小心,那连家人都要跟着遭罪。


    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他告诉自己,切莫心急。


    ……


    紫禁城,乾清宫。


    眼看就要入夏,殿内却依然点着炭火。皇帝这些年愈发怕冷,只是苦了左右服侍的宫人。


    “啪嗒”某个太监不小心让额上的汗珠落到炭盆中,霎时间,一阵火花飞溅,引得噼里啪啦的声响。


    小太监吓了一跳,慌张得直打哆嗦,总管梁九功狠狠瞪了他一眼,隐蔽地挥挥手,让其赶紧滚蛋,如今万岁爷可正在气头上。


    这么说或许不完全,事实上,打从三藩平定了,他就没见过皇帝发这么大火。


    屋内,康熙沉默地看着长子,烛火照在他苍老的脸上,映衬着这位年近花甲的帝王复杂神色。


    在他对面,直郡王胤禔站立在原地,看着眼前大量的证据,面容惨白,似乎想着怎么为自己辩解。


    “保清,你为什么这么做?”康熙沙哑着嗓子开口。


    “汗阿玛,我发誓我没有咒你,我……”


    “够了!”康熙一声暴喝打断了他的话,“没有咒我,你咒的是谁!?保成是你的弟弟。我以为你只是素来急躁了些,为人还算正直,想不到啊,你竟然干出魇镇亲弟这种丧心病狂枉顾人伦的事,我怎么生出你这样一个猪狗不如的禽兽出来!我对不起祖宗!”


    康熙说着说着忍不住流下眼泪,不顾左右阻拦,狠狠抽了自己几个耳光。显然纵使戎马半生,此时面对自己不孝不悌的儿子,他也无从下手,甚至生出一种虚无感。


    而原本还惶惶不安的胤禔听到父亲的怒斥也平静下来了,看着状若癫狂的康熙,冷笑几声:“我猪狗不如?以前汗阿玛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征噶尔丹时我冲锋陷阵九死一生,那时候你夸我是巴图鲁,摸着我的箭伤说‘朕之长子乃国之长城’,我帮你治河的时候,桩桩件件的脏活累活,我知道你怕污了名声,行,我来!我主动去干!而胤礽呢,那时候他在做什么,他他娘的舒舒服服躺在皇宫里享清福!只不过投生在赫舍里的肚子里,他就什么都有了,凭什么!他毓庆宫的砖缝里淌着的都是我的血!我的!!”


    “放肆!”康熙抄起手边镇纸,狠狠朝着胤禔砸去,胤禔也没躲,硬生生挨了这一下,鲜血从额角流下。


    一时间,双方都没有讲话,只听到粗重浑浊的呼吸声,好似两边在无形对抗。


    最后的最后,还是胤禔先动了,男人胡乱擦了下头上的血,大笑着解下自己的帽子扔到一边,露出一条跟父亲差不多花白的辫子。


    “汗阿玛,儿子这颗脑袋就放在这,等着你来杀了!你若还念着这些年的情分,就放过我的妻儿,儿子祝您万岁万万岁!”


    康熙闭上眼睛,不去这个曾经寄予厚望的长子,声音如朽木般干涩,“来人,将罪臣胤禔带下去。”


    “高墙圈禁。”


    直郡王推开左右,挺直腰杆对父亲行了一礼,之后头也不回地转身。


    在他离开乾清宫后,里面突然响起梁九功的惊呼。


    “万岁爷!”


    “快去传太医!”


    作者有话说:完结倒计时了,收尾阶段应该还有几万字,大家可以点番外[狗头]


    第84章 龙行有雨


    康熙病倒了。


    老爷子这些年身体一直不好,白天尤为嗜睡,夜里关节疼的整宿睡不着。最要命的是,他还经常头晕手抖,这属于中风的征兆。而在古代,老年人得了此病基本上是无解的。


    本身疾病缠身,再经过直郡王这么一激,直接起不来床了,根据太医确认,他半边身子已经没知觉了。万幸的是,经过及时救治调养,病情没有进一步恶化,等康熙清醒后,他依旧冷静地解决了眼前的难题。


    对于长子胤禔,皇帝毫不犹豫地下达了最严厉的惩处,不光革去所有爵位官职,还从皇族玉牒中将人除名;在其府邸修筑高墙,全家由八旗兵丁严加看守,就连生活用品只能从一个小洞中送进送出;最后甚至宣称自己跟胤禔,“父子之恩绝矣”,彻底断绝了父子关系。


    胤禔是康熙第一个成活的儿子,可以说,除了太子,皇帝将最多的父爱投射到他身上,在弟弟们眼中,这位大哥又何尝不是令人羡慕的对象。所以,此判决一出,所有人都被吓得不敢出声。


    唯独胤禔的生母惠妃,这位后宫中的四妃之首,不光没有表达任何不满,甚至第一时间主动找康熙要求处死自己不孝不悌的儿子。病床上的康熙对着她长叹一声,感慨她这些年也不容易,接着温和地送走了惠妃,并对其大义灭亲表示嘉奖,别的一律不提。


    如此,满朝文武更弄不懂皇帝的心思了。


    前朝风声鹤唳,自然也影响到后宫。胤禔的继福晋伊尔根觉罗氏,虽然也因夫获罪,但考虑到其家世显赫,父辈劳苦功高,并未被圈禁,只是迁出王府,失去皇室待遇,由父母亲眷赡养,了此残生。至于其他侧福晋侍妾就没这么好运了,与胤禔的子女一道在圈禁地生活,长子弘昱世子爵位被革,连阿哥所都不允许待了。


    一同吃睡学习的凤子龙孙转眼就成了阶下囚,整个学堂人心惶惶,不少小阿哥甚至被吓得夜里哭泣。见此大师傅连忙上奏康熙,给学堂放了半个月假,让孩子们回去休整一二。


    于是弘晥小朋友才过了几日的集体生活,就又背着小书包回家了。


    饶是张请冬神经大条也能感受到周围的紧张气息,太子因为父亲生病要履行起监国的职责,原本两三天回来一趟,如今已经在乾清宫住下了。对待康熙亲自侍奉左右,一时间仁孝之名传遍了皇宫内外。虽然这位储君年轻时候也有杖责身边人,脾气暴躁的传闻,但不得不说,近些年已经好了许多,尤其是有竞争对手自爆搞巫蛊这么炸裂的行为对比着,百官们更加觉得太子贤明。


    对于外界的人心浮动,胤礽并未有什么表示,依旧维持着繁忙且规律的生活。


    张请冬跟对方做了这么久夫妻,两人也算有些默契,虽然太子没说,也自觉低调起来,命令整个毓庆宫谨言慎行,大门关上过自己的小日子。仔细想想,张请冬自打入宫,就颇为显眼。先不说太子近十年的专宠,她自己也不是个安生了,经常出宫或将母亲召进来见面不说,还经常打着请安的名义去佟贵妃那儿,与远嫁到蒙古的姬兰书信往来,跟妯娌聚会蛐蛐,给太后娘娘送吃的……


    张请冬一边盘算一边冷汗直流,相比于其他后宫女人,自己这生活是不是太多姿多彩了点儿,闹了半天弘晥这街溜子属性是随她的。罢了,借着难得的机会沉淀一下也好。于是除了带孩子,她开始天天抄经书做针线,顺便把自己狗爬一样的烂字练练。


    这日,张请冬照例睡了个日上三竿,打发完儿女吃饭后,便开始跟宫女聚在一起描样子,胤礽这几天去巡视周边河工,算起来也差不多回来了,她打算绣个小荷包让其平时佩戴。想到之前的针线被对方嘲笑就气不打一处来,下决心势必要让胤礽这个家伙知道,什么叫属于现代人的高级审美!


    完全沉浸在自己艺术世界中的张请冬没发现周围人欲言又止的表情,抽象的画作一幅接着一幅,直到知柏抱着个精美的盒子将她的思绪打断。


    “福晋,承乾宫那边的人过来,说贵妃娘娘听闻小格格有恙,刚好她那儿有些西洋料子,命人做了件小斗篷,轻便保暖,正好这时候用。”


    张请冬微愣,阿雅前两日确实着凉了打了几个喷嚏,不过找御医开了两副汤药吃完后捂着被睡一觉就好了,现在正和弘晥一起玩儿呢,这么点子事儿竟然惊动了佟贵妃,也未免太夸张了吧。


    不过正所谓长者赐不敢辞,张请冬还是老老实实谢恩,“劳烦娘娘惦念,等阿雅好了我就带她去承乾宫请安。”


    接着跟齐嬷嬷一道检查了下衣服,佟贵妃作为全后宫位分最高的女人,手头的好东西不计其数。像送来的这件披风,就是用羽纱制作的。羽纱听起来古色古香,但在清朝指的却是一种用山羊毛、骆驼毛混合丝绸织成的轻薄斜纹面料。原产中东,由英国荷兰转售,非常昂贵。张请冬自己就有几件羽纱外袍,有次出宫不小心淋了雨,结果连衣角都没打湿。


    只不过相对于面料


    的高档,上面的刺绣就显得粗糙一些。披风中央绣了一整片莲叶,叶心伏着一只金蝉,这些都是常见的吉祥元素,张请冬入宫后见过许多,眼光都被养高了,相较之下还是觉得自己画的花样更有意思一点。


    次日太子回来,她还美滋滋地将此事与其说了,原本只是分享日常趣事,结果胤礽听罢面色凝重,将小披风找来细细看了看,旋即让张请冬将东西收好。


    “啊?”张请冬不解,旋即反应过来,紧张道:“难不成被人做过手脚?”还好她没给阿雅穿。


    胤礽摇头,“不是别人,是佟贵妃自己。”


    看着张请冬疑惑的神情,耐心解释道:“莲叶承露,指承蒙天恩,听蝉音同听禅,看来我不在的这些日子,汗阿玛与大臣商议过此事。”


    他虽然语气平静,但紧握的双手却显示内心激动。


    “哦。”张请冬应了一声,没什么表示。


    胤礽难以理解地皱眉,“你能懂我说的是什么吗,怎么就这点反应?”


    “你以为我傻啊。”张请冬白了他一眼。说实话,在刚刚回忆起太子结局的时候她也苦恼了一阵,结果发现没什么用就放任自由了。虽然不明白怎么能储君当着当着就下岗了,但要是真这样,自己也只能嫁鸡随鸡。连掉脑袋的打算都有了,其余的实在很难勾起她的情绪波动,更何况,这不是还没当上呢吗。


    见她如此,胤礽也渐渐冷静下来,自嘲地笑了笑,亏他自认近些年养气功夫不错,结果真到了紧要关口,连个后宅妇人都比不过。


    理智渐渐回归的太子开始尝试着分析,佟贵妃为何要给毓庆宫传递这个消息。即便是佟家想提前押宝,但既然汗阿玛已经决定此事,偷偷告知又能有多大价值?除非……


    除非这不是康熙提出来的!


    有人向皇帝奏请禅让,皇帝非常不高兴!所以佟妃是在提醒自己。


    想到这里,胤礽长舒一口气,还好,没被冲昏头脑,看着一旁茫然不觉,只往嘴里塞点心的妻子。他突然站起来,死死将人圈在怀里。


    “你放心,我一定让你坐上属于你的位置!”


    张请冬:“……虽然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能先让我把嘴里东西咽下去吗。”


    ……


    次日,胤礽神色如常地去乾清宫与康熙汇报政务,经过这段时间的调养,康熙已经能从病床上坐起来了,只不过手脚依然麻木没知觉,处理国事的时间不能超过一个时辰,也难怪底下大臣心思浮动。


    眯着眼睛听完太子的话,老人打量了下身姿挺拔,正值壮年的儿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突然,他冷不丁开口道:“近日你的作为我都看在眼里,政务已经处理得很好了,现在我病成这样,恐怕时日无多,不如效仿赵宋高宗皇帝行事,提前传位于你,我当个太上皇也好休养。”


    胤礽心下一紧,连忙表现出错愕的样子,随后跪倒在地,泪流满面道:“汗阿玛何处此言,您虽然龙体微恙,但正值乾坤独运,威望日隆,儿子自幼蒙您手把手教导,至今战战兢兢,唯恐不能领会万一。现今西南作乱,准格尔未平,北边俄罗斯也蠢蠢欲动,我资历尚浅,如何能统御大清!”


    “眼下最要紧的,是汗阿玛您的身体,儿子已经想好了,明日多召些西洋医生来,再从民间寻访名医,总能想出一个调养的方案,等您好了,咱们再去秋围共猎,就像小时候您牵我的手教骑射一般。还请汗阿玛保重身体,给儿子一个尽忠尽孝的机会!”


    他最开始还有几分演戏的成分,结果说着说着就动了真感情,在成年后,面对皇帝对自己的一系列打压,胤礽有时候会深夜自问,此时自己对待父亲,究竟是惧恨多一些还是敬爱多一些。如今他终于能给出答案,他想,不管怎样,自己还是爱着康熙的。


    如今面对着病床上的汗阿玛,无论结局如何,他已经很坦然了。


    康熙是一位八岁登基,亲政超过四十年实权皇帝,可以说大多数人在这位君王面前的那些暗藏的小心思都无所遁形。所以此时此刻,他也能感受到胤礽说话时的真情。而这种真情,在经历了长子圈禁事件后显得那样珍贵,使得他也不由落下泪来。


    老人叹息一声,摇头道:“傻孩子,我又哪能护着你一辈子,你当了这么多年太子,仁孝赤诚,社稷托付给你,我也可安心。去通知百官,明日让他们来乾清宫侯着。”


    总领太监梁九功领命,不敢耽搁,连忙转身离去。


    才刚出大殿,就见半空中飘来几朵乌云,小太监殷勤地上前递伞,“师父,我看一会儿八成有雨,您出门儿备着这个。”


    梁九功抬头远眺,半晌,幽幽地吐出一句。


    “是啊,要变天了。”


    第85章 登基


    消息越大,字数越少。


    虽然只是一句短短的“召群臣讨论禅让”,造成的动荡不亚于九级风暴。一时间,朝野中人心浮动,但凡有点能力,想跟太子搭上线的都暗搓搓使劲。然而当他们打算行动之时,却猛然发现,太子党人呢?


    原先跟太子最亲密的索额图已经倒了,连儿子都下了大狱。剩下噶礼等大臣或转投他人或失势,仔细想想,太子这些年虽然事儿没少办,但真没有什么特别亲近的,顶多是跟几个弟弟关系好点儿。


    不管有多少人“拔剑四顾心茫然”,朝会该开还是要开。皇帝禅位是件大事儿,纵观两千年王朝,主动让位给儿子的也不过四个,宋高宗之后更是一个没有。如此一来,即便是如佟国维李光地这样的重臣心里都没底。


    进了乾清宫,皇帝已经穿戴整齐,在左右的搀扶下倚靠在床边,胤礽就站在其边上,见了众人让他们畅所欲言。


    大家面面相觑,许久,还是领侍卫内大臣佟国维先开口道:“太子监国已久,能力出众品性端方,万岁既然有此意,可效宋高宗行事,命钦天监算下吉日,以定皇统。”


    康熙缓缓扫过文武百官,半晌,冷不丁道:“找你们来正是为此,保成终究是年纪小了些,政务处理尚且浮躁,一些事就这么交到他手上,我难免不放心。”


    官员们傻眼了,啥意思?都这个关头了皇帝想反悔?


    康熙有些不自在地解释,反悔自然是不会反悔的,只不过像他说的那样,太子年轻,还不能担起重任,所以部分事情还是要由自己这个当爹的负责,那么有哪些事儿呢。


    比如官员任免、军队调动、外交事务、重大决策……甚至皇帝玉玺也暂且别换了,否则还要徒增麻烦。


    百官们刚开始还耐着性气倾听,然而越听越无语,合着这皇帝换了跟没换一样是吧。


    讲道理,大家也不是不理解康熙的心情,毕竟谁掌权一辈子,突然退居二线心里都不好受。像唐睿宗李旦,当年他在妹妹太平公主和儿子李隆基的激烈内斗中,为了避免冲突主动让位,但依然保留了几年的三品以上官员任免权,数年后才彻底养老。关键是康熙这样也太过分了,若真按他说的,胤礽这个新君,除了主持祭祀朝会这些礼仪性职权几乎跟太子没两样。


    于是文武大臣纷纷出言相劝,有些性格耿直的,比


    如户部尚书马齐更是直接跟康熙呛了起来。


    这倒不是他们有多心向太子,只不过于公而言,天无二日,人无二君,朝中两个话事人,很可能造成动乱,影响人心,于私而言,康熙大病之后,连坐起来都要人搀扶,继续操劳国事身体还要不要了。


    一时间,众人吵成一团,到最后皇帝竟然当众掉起眼泪来,直言他们都把自己当成驾车的老马,从来没有人体恤,让他休息,现在自己稍微干不动了,就立刻想要换一匹。


    众大臣:“……”不是你张罗要禅让的吗,还能不能好好交流了!?


    此等诛心之言一出,在场官员无不跪地请罪,太子更是当场表示自己力薄才疏,还得仰仗汗阿玛。甚至又主动让渡了些其他权力,比如乾清宫依旧给康熙住,自己和女眷暂时还留在毓庆宫,并且主张每日来向父亲请安,聆听皇帝训示,甚至诏令上也可以盖两个章……


    大抵是被儿子如此恭顺弄得不太好意思,康熙也推脱了一番,不过胤礽三跪九叩,再三请求,最终还是消化了儿子的这份孝心。


    一些官吏们还想进言,结果被旁边的人拦住。说白了这还是天家父子之事,既然新君自己都乐意,他们这些外人又能说什么。这些年直郡王跟太子斗得风生水起,其余几个阿哥随着年龄的增长也隐隐有些不安生的苗头,许多人都担忧再过几年朝廷得大乱,不管怎样,皇位能平稳过渡,总还是件幸事。


    最后由礼部主持,皇亲宗室以及文武大臣的见证下,禅位一事算是初步敲定了。


    康熙大病初愈,身体支撑不了太高强度的工作,简单将事情吩咐下去便退回养心殿休息,


    胤礽与几位重臣寒暄几句,也回到毓庆宫。宫里消息传得飞快,他前脚出门,后面消息就已经满天飞。等回到住所,就看见李氏张请冬领着几位女眷对着他请安道喜,胤礽下意识皱眉,沉声让他们都散去,只自己领着张请冬回到芝兰轩。


    两人一进屋,胤礽就开始跟张请冬抱怨,“真是的,事情还没定下来,一帮子没眼力的就开始张扬,你明知道也不拦着点。”


    张请冬眨了眨眼睛,“拦着什么?本身就是大喜事,你这都没表示,老爷子瞧见了不得怀疑你是不是正常人?”


    胤礽微愣,半晌,苦笑出声。是了,哪怕按照规矩,此时他也应该封赏宫人的。只能说这阵子崩得太紧,一点风吹草动都会如临大敌,也不怪他,任谁当了快二十几年太子,都会对那个位置迫不及待。


    张请冬牵着胤礽坐下,不紧不慢地给他沏了杯热茶,“所以说,大家也是关心你,别说李侧福晋几人,就是弘曣弘晥他们都想着让你高兴,结果呢,你一个好脸都没有,多伤小孩子的心啊。”


    氤氲的热气和妻子的念叨,使得胤礽原本浮躁的情绪渐渐沉静下来,叫过身边的大太监孙英,让他去给毓庆宫上下发赏钱,并且几日后举办家宴,等交代好一切,转头看向张请冬,意思是这样满意了吧。


    张请冬表扬地冲其竖起大拇指,接着饶有兴趣地打听之后要做什么,是直接登基吗。


    “哪有那么快,”胤礽无语,“你封个侧福晋礼部都要准备一个月,倘若一切顺利,估计明年初一举行登基大典吧。”


    “那不是还有七个月?你这段时间住哪儿?乾清宫吗?”


    胤礽摇头,“我跟汗阿玛说了,就算登基以后还留在毓庆宫,若搬到南三所,想要回来看你就难了。”


    “少来了,”张请冬嗤笑一声,“我才不信你因为这个。”为了自己连前殿都不住,宁愿窝在毓庆宫这么偏远的地方,这是什么恋爱脑,八成是为了让康熙放心吧。


    胤礽见她这样,突然来了脾气,“不信算了,爱信不信。”直到晚上脱衣服睡觉都没跟张请冬说一句话。


    原本困得要死,但张请冬知道,如果这时候自己就这么睡了,对方这股子气八成要憋到天荒地老。只能主动钻进胤礽怀里,不顾男人冷脸,一顿撒娇卖好。


    胤礽被她闹得严肃不起来,按着张请冬的手,狠狠亲了下去。


    一番云雨后,两人撑着疲惫的身子倒头就睡,结果才眯了一会儿,张请冬突然感觉到有人在背后戳自己。


    迷糊地睁开眼睛,就看到胤礽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有些幽怨地开口:“你当真不信?”


    张请冬:“……”她信,信行吗!?


    ……


    登基大典与禅位大典合并,这对于所有官吏来说,都是一种挑战,打从诏令一发布,礼部、内务府、銮仪卫等机构便开始忙碌起来。才腊月中旬,京城主要大道就纷纷结彩,官员齐齐沐浴斋戒,等待着千古罕见的盛典。


    饶是胤礽这些年养气功夫出众,临到关口也难免睡不着觉,没办法,张请冬只能陪着他硬熬。原本以为把人送走了自己能补补觉,结果被告知他们这些新皇妃嫔虽然不用到场,但也得聚在一起聆听圣谕,没办法,只好顶着两个大黑眼圈怨念地站在毓庆宫门口。


    胤礽则在文武大臣的陪同下,身着几十斤的礼服,先去天坛祭天,再去地坛祭地,向天地神明禀告受命之事,祈求国泰民安。回宫的时候太阳已然当空,周围的冰雪在阳光的照耀下略有消溶,头顶的旌旗伞盖散发着一股龙涎香的气味,按理说他从小在乾清宫长大,对这种帝王专用的熏香早已熟悉,可今日闻起来却觉得跟以往不同。


    伴随着钟鼓齐鸣,胤礽走到了太和殿外。此时的康熙端坐在舆驾上,看着风华正茂、沉稳有度的儿子,纵使之前有许多对权力的不舍,但此时此刻,他更多的是欣慰与释怀。


    “汗阿玛。”胤礽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康熙抬手,制止了儿子的言语,从礼官手中接过传国玉玺,郑重地递给儿子。


    “拿着吧,以后做个好皇帝。”


    胤礽双手捧住这象征着权力的宝物,向父亲行三跪九叩大礼,正式接受了禅让。


    大学士捧着康熙皇帝的传位诏书高声朗读,昭告天下在太上皇效法尧舜的圣明之举下,太子胤礽即皇帝位,改元“熙景”。


    光明和乐为熙,德行光大为景。胤礽当了二十多年太子,最后依然能父慈子孝地完成权力交接,不管怎样都不失为一位能承接先辈盛世,善于运用政治智慧的仁君。


    胤礽生平第一次,坐上了太和殿宝座,面南背北,接受百官山呼海啸般的朝拜,他的心中一片平静。


    “众卿平身。”


    第86章 凤印


    继位只是个开始,之后就是一系列的封赏,大赦天下等等,这些负责的官员早就准备好。只不过在册封后宫上,皇帝和朝臣有了不同意见。


    按照礼部拟定的,因着太子妃位空悬,皇后也暂且先放到一边,其余的参考身份地位、生育情况,封侧福晋张氏为贵妃,侧福晋李氏为淑妃,庶福晋程氏、庶福晋乌苏氏为嫔,林氏王氏为贵人。


    实际上,若依照康熙年间的规定,这其中大部分人都得降个档,毕竟清朝早期后宫位份是很值钱的,不光是在待遇方面,一般贵人以上的嫔妃,父兄基本可以得到个“承恩公”的爵位或官职,实现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礼部这样弄,也是看好了毓庆宫人少,开销不大,想着给新君卖个好。


    然而就这,胤礽依然不满意。不满意的点主要在张请冬身上,依照他的话,既然后宫无主,那么为了方便管理,应该封张请冬为皇贵妃,以掌凤印。


    官员们傻了,后宫无主那不应该赶紧选个皇后吗,皇贵妃是怎么回事,这玩意儿是说立就立的吗?!


    要知道皇贵妃就是副后,一般带有临终关怀和政治表彰的意味,张请冬家里靠着裙带关系抬旗,父母兄弟皆无寸功,而且还是个汉人!怎么头次晋升就是皇贵妃了?!


    很明显,胤礽实际上就是想立后,只不过上头还有康熙压着,退而求其次。但朝中大臣肯定不能放任他胡搞,最后在两方拉扯下,张请冬依旧是贵妃,只不过给了个“昭”字做封号。


    “本来是想要宸的,结果佟国维念念叨叨说这个字不好,我一想也是敏惠元妃福薄,怕影响到你,最终选了昭。”胤礽显然不太好意思,觉得自己没把事儿办明白,跟张请冬再三保证,等时机成熟一定让对方当上皇后。


    张请冬其实不是很在意,毕竟原本在她记忆中的正常走向里,太子早晚是要被废的,现在不知道哪只蝴蝶震动了翅膀,改写了结局,已经是意外之喜了。不过见男人这么热切,也不好拂了心意,于是安慰道:“我之前听海兰说过,太皇太后因着在孝庄太后身边待久了,也特别不喜欢敏惠元妃,为了避免老人家难受,还是不要用了,我看昭就挺好。”


    敏惠元妃就是海兰珠,皇太极的挚爱,宸在后宫封号中是顶级存在,代表帝王极致的情感,超越常制的宠爱,当年海兰珠死后,皇太极不顾战事连夜策马回盛京,之后长期沉浸在悲痛中,身体健康急剧恶化,短短数年


    也驾崩了。如此带来的政治影响使得清朝对这个封号极度谨慎,张请冬自己也是能避则避。


    胤礽原本有些闷闷不乐,毕竟成为皇帝后头一道命令就被群臣撅了回来,任谁都会觉得扫兴,不过经张请冬这一安慰,心里又觉得好受些。


    其实康熙最终决定退位,太皇太后也占了很大因素。在儿子病倒之后,老太太经常探望,吃斋念佛地祈福,最后也是她劝其禅让。与其他人不同,身为母亲的她没有任何私心,只是不想自己的孩子再受累。康熙本身就是个很感性很渴望亲情的人,再体会到额涅的良苦用心后,经过深思熟虑,最终点头。


    所以无论于公于私,胤礽都非常感激自己的祖母。为了让老人家高兴,他决定将之前康熙赐给他的私人园林重新修缮一番,专门给太皇太后修养游玩。


    “那敢情好,畅春园终究是小了些,水系太多,老人家难免住不习惯,北边那个园子开阔许多,冬暖夏凉的确实不错,只不过……”张请冬犹豫了下,“你才登基就大兴土木的,那些大臣不会念叨吗?”


    “不要紧,”胤礽大手一挥,“这些年西北挺安生的,没打仗国库收益不错,修园子用的大部分都是我自己的私房,更何况哪个新君上位了不动土木,咱们现在住在毓庆宫,已经节省了不少钱,仔细算算,除了几位在关外的祖宗,我应该是最简朴的了。”


    胤礽现在当上皇帝心情好看什么都顺眼,难得自吹自擂起来,而张请冬又是个捧场王,无论遇到什么,情绪价值给得足足的。听罢立刻夸赞自家男人躬行俭德,为千秋万代的楷模,以后史书上肯定会重重记下一笔,同时眼中还闪现着崇拜的小星星。


    胤礽最开始还能面前维持下庄重,最后也忍不住扬起嘴角。当上皇帝的第一晚,以夫妻俩聚在一起傻笑结束。


    前朝忙碌,后宫自然也不能闲着,张请冬次日起了个大早,穿戴整齐去往承乾宫,她与佟贵妃关系好,往日都是去请安的,这回却不同。才进宫殿,便见惠荣宜德四大妃都在里面,连忙上前行礼。


    “快些起来吧,怎么来得这般早,外面风大,看给这孩子小脸冻得,赶紧赐座。”还没等佟贵妃反应,宜妃便抢先开口道。


    宜妃平日泼辣爽利,素以心直口快闻名,康熙也喜欢她这副性子,从未管控过。四大妃虽然在贵妃之下,但每个都有儿女傍身,跟随康熙多年,哪怕是容颜不在,皇帝也经常去她们宫里闲聊叙旧,所以虽然佟佳氏名义上掌管六宫,实际根本管不到这四妃跟前。


    清朝讲究孝悌,不管怎样都是长辈,张请冬连忙谢恩。她这次过来,主要就是进行权力交接。毕竟自己现在是新君后宫里位份最高的,按照规定应该执掌凤印,怎么也要跟前朝后宫几大BOSS打打交道。


    此时的佟贵妃是最气定神闲的,她本就跟张请冬交好,在新君的上位上也算出了一份力,再加上娘家受重视,可以说与之前过得没什么区别。所以也不在意其余妃子怎么跳,温和地与张请冬说笑,“你来得正好,年还没过完,算起来该发放岁赐了,还有马上的宗亲宴,大伙儿都在,能帮你参谋参谋。”


    张请冬有些不好意思道:“娘娘,这点我昨个儿与皇上商议了,我年纪小,又没管过大事,如今赶鸭子上架,难免有力所不及之处。况且现在住在毓庆宫,离后宫又远,许多忙也帮不上,旁的倒不打紧,只是万一太皇太后那边有事耽误了可如何是好。所以不如维持原状,我从旁协助,也好跟您学习。”


    此言一出,佟佳氏自然是很受用,不过受用归受用,她的脑子还是很清醒的,皇帝可以不是实权皇帝,后宫可没有这一说。哪怕是当年胤礽额涅赫舍里氏,刚嫁进来头上两重婆婆压着,丈夫还没完全亲政,也迅速掌管后宫。现在不是刚入关的时候,满清各项规章制度已经逐渐完善,就算你真想放权,礼部也不会答应。于是连忙规劝,周围四大妃也跟着帮腔。


    张请冬再三推辞,最终实在拗不过,同意管理后宫,而佟贵妃以及其他长辈则从旁协助。


    能得到这样一个结果,在场众人都是满意的,惠妃趁机提议道:“听闻礼部在准备封妃,等回去了催他们快一些,争取赶在亲蚕礼前面,这新君的头一年,你不去可不行。”


    所谓的亲蚕礼,一般在春季举行,皇后或后宫最高位份的需要代表天下女性,举行祭祀嫘祖的仪式,鼓励农桑,与皇帝的“亲耕礼”相对应,象征男耕女织的治国之本。新君登基,亲耕礼肯定是要大办的,只不过后位空悬,亲蚕礼还尚有讨论余地,惠妃显然是想给张请冬卖个好。


    她儿子与胤礽是死敌,现在又全家被圈禁,看架势是一辈子都出不来,只不过惠妃似乎毫不受影响,照样在宫中走动,与张请冬谈笑风生,看样子还比之前更精神些。


    对此张请冬只能感叹,果然宫里的女人都不简单吗。


    学吧,学无止境啊……


    第87章 嫁女


    贵妃的册封礼与亲蚕礼基本上前后脚,张请冬跟赶场子一样忙完一波还有下一波,不光如此,还有要拟定后宫命妇的赏赐名单、陪伴太后太妃、接受朝贺……等一切结束后,张请冬整个人都瘫了,窝在毓庆宫整整三天躺尸不动,好不容易恢复点人气儿,就听林贵人前来求见。


    张请冬有些纳闷,还是让人进来。


    林氏虽然当上贵人,但相比之前也就是份例高了些,其余似乎没什么不同,见了张请冬,立刻殷切地行了一礼,“见过贵妃娘娘。”


    “快别这样,”张请冬连忙让她起来,“都是住在一起的姐妹,往后见了面难不成都要来这一遭?”两人早年间有些龃龉,但这么久了,什么仇怨都放下了,再加上林氏的女儿朱赫善良温婉,也算是张请冬看着长大,偶尔遇到了还是能说上几句话的。


    而林氏这次过来正是为了女儿,按她的话,朱赫年初的时候被风一吹咳嗽了几日,担心给人过了病气一直在屋子里养着,也是跟周围人恶补了一番女红,做了几个荷包恭喜娘娘册封贵妃。


    “辛苦这孩子了,”张请冬收下礼物,询问她是否好了,要不要请御医再看看。


    “劳烦娘娘挂念,不过是些小毛病,不打紧。”


    张请冬想了下,最后还是决定让太医过去,主要开春正是感冒频发的时节,古代得个头疼脑热都可能是大事儿。更何况毓庆宫如今不同以往,虽然大小没变,皇帝身边但该配备的都配备了,随时都有御医候着,想看病随时都能看。


    林氏感激地道谢,两人闲聊几句,话题又绕到儿女身上。


    “


    娘娘,朱赫年纪也到了,万岁可曾有什么心仪的人选?”


    张请冬微愣,什么人选?旋即反应过来,是朱赫嫁人这件事儿。刚想说是不是太早了点,但见林氏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终究是把话咽了回去。


    这其实触及到她的知识盲区了,清朝公主一般十二到十五岁开始议亲,考察几年定下人选后十八岁左右下嫁。这种事一般都是太后或皇上负责,只不过如今朝廷初定,众人的心思肯定都不在这上。林氏毕竟是当娘的,对女儿的终身大事自然要操心一些。


    “你先别急,等见了万岁我就与他说,朱赫素来得陛下喜爱,定然会找个如意郎君。”


    林贵人松了口气,“如此便谢过娘娘了。”


    送走林氏后,张请冬沉默许久,总觉得有点恍惚,记得她刚穿越的时候,朱赫才过周岁生日,转眼就已经到了议亲的年纪,算起来自己也二十七八,十几年弹指一挥间,说不定再个转身,自己的女儿也要嫁人……


    正想着,阿雅推着豆沙包慢悠悠地走了进来。豆沙包也已经是一条十几岁的老狗了,冬天的时候跟孩子们在雪里疯玩儿,不小心拉伤了腿,走路有些一瘸一拐的。张请冬特意让人给它做了个小推车,养伤期间就在车里遛遛。


    原本正陷入愁思的张请冬看到这萌萌的一幕根本忍不住,直接将一人一狗抱在怀里,用力亲了两口。


    豆沙包裂开嘴,回应了主人一个爱的舔舔,倒是阿雅,原本严肃认真的表情有些维持不住,伸出小胳膊想把母亲推开。张请冬自是不能如她所愿,又是一堆爱的亲亲,把小姑娘直接亲懵。


    “额涅!”阿雅难得涨红了脸,抗议道:“我已经长大了,你不能再这么亲我!”


    “抱歉,一时没忍住,以后我控制点。”张请冬有些讪讪,伸出手帕给女儿擦口水。


    不过阿雅根本不相信母亲的话,“你之前跟哥哥也是这么保证的,结果还是送一堆吃的玩的,说不定哥哥在阿哥所被人笑。”


    张请冬点了点女儿的额头,“那都是额涅故意的,你们这些小笨蛋。”


    胤礽当上皇帝后,体会最深的恐怕就是弘晥几个阿哥,之前在同龄人之间虽然也风光无限,却比不了现在,不光待遇拉满,周围也愈发毕恭毕敬。弘晥曾跟张请冬抱怨过,如今想找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就连他几个兄弟,也越来越疏远。


    张请冬听后叹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历来皇帝一登基大臣们就会张喽立太子,胤礽目前没立后,但对于四儿子的看重已经很明显,弘晥身边配置都是按照储君来的,天家孩子早熟,其余人见了自然会有意疏远。


    为了让儿子不太孤单,张请冬有时候会送些新鲜玩意儿过去,主要还是想让他跟同学有点共同语言。弘晥性子活泛人也喜欢热闹,相信只要有个由头很快就能重新交上朋友。


    这边兄弟之间的问题还没解决,皇帝自己兄弟的问题也有许多。


    胤礽继位了,为了避讳,他的兄弟们肯定也是要改名的,最终礼部讨论将“胤”字改为“允”,除此之外,还要给兄弟们封赏。关键康熙本人儿女妃嫔众多,这么大一笔朝廷心都在滴血。不过这也没办法,古人讲究孝悌,你都当皇帝了,对兄弟们不好就是老百姓也会讲究的。


    这其中比较麻烦的就是皇三子允祉,作为最年长的弟弟,胤礽与其关系还不错,此番也是应该封亲王的,然而当他将册封名单送到康熙跟前审查之时,这位太上皇却选择压下不批。


    胤礽觉得奇怪,细细思索一番,才明白过来,根源还是在胤禔那儿。老三举报了胤禔,虽然名义上是为国除害,但在老爷子眼中,却也是手足相残。尤其胤禔又是康熙喜爱的长子,终究是留了个疙瘩。只不过三阿哥身为兄长,他不封王后面弟弟也不能越过去,胤礽没办法,只能找个由头假意罚了允祉,给其一个郡王。剩下的们从老四到们老八俱为亲王。


    老八允禩,自打大阿哥胤禔圈禁后,他的病便神奇般地“痊愈”了,不光如此,还主动进宫安慰养母惠妃,帮助户部内务府处理新君登基事务。胤礽懒得去苛责他,左右这人能力强,如果愿意为朝廷效力,也就允许其继续发光发热了。


    晚上回毓庆宫后,张请冬将朱赫的婚事跟胤礽说了,结果胤礽却表示自己早就有人选了。


    “啊?”张请冬茫然抬头。


    “你以为我像你,整日迷迷糊糊的。”胤礽嗤笑一声,之后将他的备选名单道了出来,里面有蒙古勋贵,八旗贵族,皇室姻亲……看得出来是费了一番力的。


    张请冬细细询问了下,觉得这些人都挺好,虽然知道胤礽办事儿用不到自己操心,但还是忍不住提议,能不能别让朱赫去蒙古。


    胤礽摇头,“近些年远嫁的公主已经越来越少了,及时联姻也是他们搬到京城,朱赫身子骨弱,放心吧,我定会给她找个好人家。”


    “不管是谁,我都觉得委屈孩子了。”张请冬沉默片刻,她自打得知朱赫要议亲后就思考了很多,清朝公主的各项制度本身就存在许多不合理之处。众所周知,当朝公主普遍欠账,康熙就没少帮女儿们还债,一些不懂里面门道的还以为公主们性格不好,多铺张浪费。实际上公主俸禄与贝子差不多,嫁妆有规定也没多丰厚。只不过各项礼制堪比亲王,想要维持就是要多花钱,如此弄得不少公主苦不堪言,有时候不想维持了,又被皇家颜面四个字压得喘不过气来,只能不断用嫁妆填窟窿。


    对于这些,胤礽倒是也有所耳闻,只不过之前没放在心上,现在要嫁女儿了,才开始正视问题。思咐许久,面色郑重道:“知道了,我过两日就找礼部商议此事,定不会让孩子们难过。”


    左右是给朝廷省钱,相信官吏们也会赞同,自觉处理完一桩大事的张请冬松了口气,又与胤礽躺在床上讲了半天话,不知什么时候两人才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