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雷纯
为苏梦枕“拔除”蛊虫那日黎明前, 这京城角落不起眼的小院儿里,人数又悄无声息地多了一位。
林素托司空摘星连夜“请”来的娇客——雷纯。
她伸出手,食指半曲, 抵住来客的下巴, 微抬。
清丽脱俗的美人面映入眼帘。
一身白衣,唇色艳丽。一艳一素, 好似雪中红梅, 傲然坚韧。
“传言不需。果真欺霜赛雪。”林素在对方又惊又怨的眼神下微微勾唇,语气像极了调戏美人的大反派。
这般绝顶的容貌, 确实十分养眼。算起账来都让人更加三分趣味。
“听闻,雷大小姐还生了颗玲珑心。长袖善舞, 御下有术。怪不得狄飞惊明知不可为, 还要上门寻我。”
闻言, 雷纯猛然抬头:“你, 把他怎么了?”
——倒是也没怎么。
林诗音被人挟持那日,狄飞惊拦路, 当街被迁怒的林素打成重伤, 后被神侯派人拎回去“喝茶”了。
“低首神龙”狄飞惊嘛,怎么说也是个人物呢。
正所谓:物尽其用,人尽其才。林素与无情的交情在这,她愿意给对方一个面子。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林诗音有惊无险地脱困了。
半隐在天青色袖袍下的指尖摩挲了下,林素面色冷淡:“你们的恩怨纷争, 我不感兴趣。”
——但他们千不该万不该把林诗音卷进来!
或许城外那些六分半堂里的人,没有一个是雷纯狄飞惊的授意。
或许,他们两人很是无辜。
但最无辜的不应该是林诗音吗?
人家就是上京城来玩儿一趟,眼见就要回去了。却莫名其妙受了这一遭。
一双黛眉下清冷十足的眸子染上懊悔, 再开口,话音也带上了明显的恼意:“最烦你们这些搞帮帮派派的江湖人。平日里喊着江湖事江湖了,一副不屑朝廷律法的桀骜样儿。实则暗中和朝臣勾勾缠缠,争权夺利。朝堂朋党倾轧,你们拿了好处做刀子,回头还要骂另一方是朝廷走狗。六扇门亦是皇家鹰犬。”
“真真是好一手又当又立。”
对方:“……”
林素说得这些是事实。如今被困,势比人强,雷纯也不反驳。在这之前,雷损确实是在做这方面的事。整个江湖,只要是追求名利的,大多都在做类似的事。至于那些“纯粹”的江湖争斗,不过是把背靠的朝廷换位了某些江湖势力罢了。
那就河北连缠斗至今的小五岳盟和日月神教,若不是前者背后有人,早就被那姓东方的新教主给灭了。
如今的江湖,或者说天下,早已不是百年前圣祖皇帝当朝时那般,两相和谐共融。身负武功,收执利刃的武者多为侠客,嫉恶如仇,义薄云天。
随着时间的推移,不知何时开始,为名利权势沉浮的人一点一点多了起来。管他是江湖还是朝堂,把好处拢在自己手里才是真的。
或许当年手握刀剑,只为荡尽天下不平事的侠士们也没有想到,如今的江湖陆小凤,楚留香这类带有他们旧时风采的人竟成为了极少数。
又或许也是因为这般,陆小凤,楚留香这样的人才会年纪轻轻就名满天下,令无数初出茅庐的年轻一代叹服憧憬。
想着想着,雷纯的面上露出一抹古怪的笑,有讥讽,有自嘲:“说来说去,不过是‘人心’二字。”
“人心?”林素侧眸,体内真气无声运转,再开口声音带上几分莫名的缥缈之感。
“人心不可测,欲望不可遏。”她清冷的眉眼对上她的,眼中似有幽光闪过“全看你怎么选。”
雷纯扯扯嘴角,不做反驳。不知为何,莫名回忆起昨日种种,眼神微微涣散。
——《九阴真经·移魂大法》悄然开启。
“你、觉得呢?”
雷纯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早在雷损死后,接手六分半堂并决定对苏梦枕下手那一刻,她就做好了接受最坏结果的准备。
在得知她的算计后,温柔、王小石等人那不可置信的眼神还在眼前,痛恨她仿佛变了一个人,如此心狠恶毒,不顾往日半分情谊。
——变了?
什么时候变的呢?
是养父与未婚夫把自己当诱饵伏杀亲生父亲关七那一天?
是在漆黑的巷子里遭受侮辱的那一夜?
还是苏梦枕毁诺,得知养父身死的那一刻?
不,都不是!
是白愁飞死在眼前,她却发现猩红滚烫的鲜血也浇不熄心底燃烧的火焰,反而如火遇油,愈烧愈旺!
直到那一刻,她才恍然醒悟一般明白了自己心中那莫名的愤怒与仇恨到底意味着什么。
是她明明通晓江湖各派武功路数,自己却习不得半分的柔弱身体;是她明明冰雪聪明,早就意识到不对劲,被利用后却还对亲情,爱情心存念想的自欺欺人。
她恨父亲雷损的利用、恨苏梦枕的毁诺、恨那天巷子里的面具人……恨白愁飞死到临头竟替人顶罪折辱自己,恨所有的一切一切!!!但她最恨的——是自己居然像是那些江湖画本子里用来体现世道现实残酷,尔虞我诈的凄惨女子——一个点缀江湖刀光剑影,血雨腥风的悲剧符号!!!
所以她要争,她要抢!她虽掀不翻这个恶心的“台面”,却可以用手中积攒的一切力量在上面狠狠凿出个大洞!
“啪、啪!”
雷纯在清脆的掌声中缓缓回神,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竟然把心中想法全部道出。
她眨下眼中存的泪,面无表情拭去脸上的凉意。受辱那夜她没哭过,雷损身死也只是掉了一滴。如今吐露心声却是泪流满面。还是在敌对之人面前。
她抬头对上林素,冷冷道:“原来人人称赞的医仙竟也会用摄魂术这般阴邪的手段。”
被刺了一句,林素面色不改,眼中激赏未褪。
“真是可惜……”她由衷遗憾道,“若你我二人早些相遇,定会成为很好的朋友。”
听完,雷纯面上的冷意更显,嘲道:“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如果、若是。”
“就算是有,那又怎样呢?堂堂医仙看上得又是哪个时段的我?”雷纯冷笑一声:“左右我这般不折手段,给未婚夫下蛊的毒妇,是高攀不起您一句朋友的。”
林素不理睬她每句话里带着的刺儿,只自顾自回她:“非要定个时间——那大概是……除夕前那几天?”
“什么?”雷纯被林素说得一愣。
——什么莫名其妙的!
“诗音来京城寻我是临时敲定的。而苏梦枕进京就这些天,一路遭遇截杀,明知冷血是送他过来寻我的,却不曾在我这边露半点人影。我不信以你和狄飞惊的脑子,会想不到早早解决我这个大夫,一劳永逸。既然你们直到苏梦枕进了京城才仿佛才想起我一样,那就说明早在这之前你们就知晓我一些什么事情,并不想得罪我。”
雷纯神色微变,心中腹诽:她只是身体废,不是脑子废。
神水宫那么多年的霸道做派,对上林素却又是端着态度上门给了“诊金”。
诊金?怕不是赔罪金吧!
但凡水母阴姬比对方强,林素都是被拎去神水宫当“尼姑”的结局。
既然林素安然无恙,对方又赔了金子。那只能证明林素有手段能压制住水母阴姬,或是武功,或是什么牵制人的毒。
毕竟医毒不分家。
再加上她后来被传出的奇异的医术。
这样的人,自然是能不得罪就不得罪。难保哪天会求到对方身上。
“你们不想得罪我,或是不想跟我正面对上……恰巧又逢诗音进京,你们、或者你们那背后另有主人的下属们,看到了契机,挟持于她。”
“不管是以你为首的,想让我拒绝救治苏梦枕的目的,还是那背后之人,以此事让我对你们、乃至苏梦枕心生迁怒。或把你们都列为仇家,或是站在一方,为其助力,卷入你们的争斗之中。”
——很好的算计。
可惜对方低估了诗音的心气,更不了解她的性情。脱困后,诗音没有半分想要追究到底的念头,只想离这些乌烟瘴气的算计与争斗远远的。
这么一番分析,倒像是在帮雷纯洗脱了嫌疑。
雷纯也适时露出几分无辜之态。那眼神仿佛再说:既然你知道,那为什么还整这出儿?要知道,狄飞惊现在还躺床上下不了地呢。
说笑了。大家都是聪明人,如果雷纯全然无辜,那日狄飞惊就不会现身拦她。
至于是来澄清还是来拖延时间?那么紧急的时刻,林大夫没有功夫去理。
“雷纯。六分半堂挟持诗音的事,她虽表明不想掺和这些江湖事,但我不能什么都不做。”在雷纯不明所以的目光里林素开口道。“让人掳你过来,是为苏梦枕解毒,也是为探明你是否为主使的同时给自己出口一气。但想来你这般心性,对此根本不在意。”
“ 这一件事,就此揭过。”
“只要六分半堂不再牵扯进她,我也不会找你们半分麻烦。”
事已至此,雷纯也不在这个事儿上多言。她在意的是之后的发展。
“为什么?”她突兀问出一句。
“什么为什么?”林素挑眉。
雷纯凝神,直直的看过去,仿佛是想在她脸上找出个破绽:“为什么时间是除夕前?”
林素与无情交情甚深,无情与苏梦枕不论公私,都不会做事不管。在得知无情请林素救治苏梦枕时,在雷纯的角度来看,就是林素敌对阵营的同盟。
而除夕之前这个时间段,真是搞得她一头雾水。难不成让她安生过完年,还能交上朋友不成?
而林大夫表示——事实就是如此:“不是和你说了,你我若是早些相遇,定会成为朋友。”
“小年至除夕那几天,诗音才临时决定并且做下准备。你们会知晓她来京城,消息再传到你们那里,也需要时间。左右不过这个时间段。”林素道:“不管怎么说,你们的事情牵扯到了她,让她遭受一番无妄之灾。”
“所以,我就算再欣赏你,也不会跟你成为朋友。”
“除非,你亲自前去跟诗音表明前因后果,并取得她的原谅。”
雷纯:“???”
——什么鬼逻辑?!
脑有疾否?
交朋友这么草率的吗?
不对!
“……谁要跟你成朋友!”
雷纯仿佛嘴里被人灌了一碗味道古怪难言的汤药,微皱着眉,一双漂亮的眼睛满是无语。
林素无所谓摆摆手:“那是你的事了。”
——她眼下还有别的事儿要忙。
原本觉得自己有时在外,顾不上林诗音。遂买了个山头,想组建点儿力量,搞个山庄。
如今林素倒是熄了这个想法。
搞什么山庄?都去给我种药材!
若不是林诗音体内经脉奇弱,实在不适合练武,本身又对其不感兴趣。林素是绝对要让她跻身一流,拥有一身自保手段的。哪怕是用天材地宝堆,也得给砸出一堆内力来。
这条路不通,林素又想着收拢些人,来护着她。
可……
那日城外脖颈上的血痕仿佛还历历在目。也不知什么时候起,那柔弱如水的内里被坚韧填满。竟连敌人的白刃都敢往上撞了。
那一刻,林素的脑子里闪过了很多很多,最终见林诗音有惊无险后,她那满脑子好的,不好的想法,终化为一声庆幸的叹息。
这两日,因着苏梦枕的病情刻不容缓,林素没有时间去想这些事。但今日见到这位同样手无缚鸡之力的雷纯大小姐后,那眼中的野心与不甘,甚至要“掀桌子”的疯狂,让林素脑中灵光一闪,瞬间明悟。
林诗音本身就不是江湖人。如果非要硬算,也是因着她的关系,勉强算是一只脚踏进武林争斗的大门里。什么“第一美人”的名头和江湖英杰的爱慕她通通不感兴趣。
她最应该做的,不是在对方外围竖起一层层篱笆,把危险隔绝在外,却也把人困在了那方天地。
她最应该解决的——是自己。
“夜深了,好好休息。明早带你来的人会送你回去。”
林素推门,抬步走入院中。
“……你去哪?!”雷纯快步追至门前。她也不知道为什么问追出这一句。也许是因为这个人莫名其妙地把她掳来又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就把她放这不管心有不甘吧。
月下。
她素手一摊,接住一片月华,
“快入夏了。”她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在回答雷纯,掌心慢慢浮现淡红的炁。“荷开之前,去趟薛家庄。”
去瞧瞧昔日的天下第一剑还利不利。
一,为试剑。
二嘛……
——“我应是要当个天下第一的。”
门内,雷纯望着月下远去的青色人影
面色复杂。
这个人,明明也是女子。
那青衫下的身体与她同样纤细,丝毫看不出内里有何伟力。
可就是这样一个女子,却轻飘飘地却又那么理所当然地道出那一句“天下第一”。
映着那句话,那摇曳的青色裙摆仿佛都透出几分她所不曾有的潇洒。
她怔怔立在原地。半晌后,缓缓垂头,乌黑的长发遮挡住了月光,让人看不清神色。
只能依稀喃喃出的几个字眼:“若是……”——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雷纯:我从不信什么如果,若是!
小剧场:
林素:只要诗音原谅你,我们就可以做朋友。
雷纯:谁要跟你交朋友!
林素:去吧。
雷纯:……【烦死了gif】
以前的雷纯身边有爱人,有朋友。
后来的雷纯,没了爱人,好像没人会想跟她交朋友。
小时候的我不想,觉得她黑化后好坏。
长大后的我这个书外人再去看,心里占比最多的是惋惜。
同时还觉得好气奥!
写武侠写武侠嘛,刀子吃进嘴里我也认。
但是为啥好多把美好的角色创造出来,再在后面亲手把祂们摔得粉碎?
尤其是温大的小说,真是常看常新,常看常疯……
第72章 薛家庄
夏日清晨的天光带着清润水汽, 薛家庄依山而建,青黑青石垒起的墙体顺着山势蜿蜒,墙体不事雕琢, 透着古拙的厚重感。墙头上未披繁复装饰, 爬墙的藤蔓带着晨露,叶片墨绿欲滴, 与青灰石墙相映。微风过处, 藤叶轻颤,露珠悄然滚落, 砸在墙根青苔上,碎成更细的晶莹。
大门是此时大户人家常见的朱红木门, 漆色褪去几分却不显破败, 与两侧青砖木梁的厢房、鳞次栉比的院落构成规整格局。远处群山黛色如染, 晨雾如轻纱缠绕山肩, 将整个薛家庄衬得愈发清雅,乍看之下, 与江湖上寻常雅致山庄并无二致。
唯有门楣上“薛家庄”三字, 是薛衣人亲笔所书。铁画银钩的字迹未染半分柔媚,笔锋凌厉如剑锋出鞘,即便浸在晨雾中,依旧带着杀伐决断的戾气,仿佛要将漫天熹微天光都割裂开来,悄悄泄露出这座山庄主人的江湖过往。
庄内的演武场上, 薛衣人抱剑静立于中央。他双目紧闭,被岁月侵蚀的身骨依旧直挺,气场凌厉,整个人宛如一把即将出锋的利剑。
微风拂过, 剑穗轻扬,他缓缓睁眼,眸光如电,似能洞穿十步之外落叶轨迹。指尖轻抚剑鞘,一声低鸣骤然划破寂静,长剑出鞘三寸,寒光乍现,空气中似有裂痕蔓延。远处山巅晨雾被这一缕剑意冲开,豁然散作流云。
陆小凤见这个架势,忍住摸胡子的习惯,指尖在唇边顿了顿,随即换为用胳膊肘怼了一下身边正挠鼻子的楚留香。
“你怎么看?”
楚留香无语地抽抽嘴角,反问他:“你用剑的朋友比我多,你怎么看?”
陆小凤:“……”
陆小凤沉默了一瞬,发出一句江湖中常用的感叹:“不愧是天下第一剑,果真名不虚传。”
楚留香说得没错,他陆小凤用剑的朋友很多。当世用剑者中,能被评为顶尖的剑客,西门吹雪和叶孤城都是他的朋友。
西门吹雪的剑孤高纯粹,如同他那把乌鞘长剑一样,锋利无比,且剑速奇快。电光火石之间取人性命,一剑封喉,干净利落。
叶孤城的剑,则如月下孤鹤,清绝孤冷,不染尘俗。“一剑西来,天外飞仙”,这八个字道不尽其中的仙韵傲骨。
可眼前薛衣人的剑意,却截然不同——那是自千百场生死搏杀中淬炼出的血腥锋芒,每一缕剑气都似曾饮尽江湖豪客之血,沉重得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剑未出,杀意已至。”陆小凤喃喃出神,不由心底泛起担忧。
“阿素怎么还不来?”陆小凤心中惴惴,无声嘀咕一句:“要不还是别来了。”
哪怕他知晓水母阴姬都曾在林素手中败退而走,心中还是不免为她捏一把冷汗。薛衣人虽久居山庄,少与外人交手,但那股自尸山血海中走出的煞气……当世鲜有人可比!
陆小凤目光频频向大门扫去,心中不安愈发浓烈。楚留香也忍不住问他:“她离京前有没有跟你说去了哪里?”
陆小凤摸摸胡子,叹气:“她问我去白云城的路,说要找我朋友去借一把剑。”
——白云城,陆小凤朋友,剑?
那不只能是……楚留香猛地瞪大眼睛:“叶孤城?!”
陆小凤认命地点点头。天知道他当时的眼睛瞪得比楚留香现在还大。可林素说……【他们这些用剑的仪式感太重,我要是随便折了个树枝,倒显得我轻慢了。怎么也是当世“天下第一剑”,我“借”来把剑以示诚意,就算是一下把他撂翻,应是也做不出当场道心破碎说我剑不诚,侮辱他的话。】
陆小凤听这话当时就是一噎,明明是上门挑战早已成名的顶尖剑客,为啥在她嘴里说出来,像是她上门欺负老弱却还生怕对方躺地上撒泼似的。
“那你咋不去找西门借一把?”万梅山庄离京城可比白云城近得多。他陆小凤卖一卖面皮,除了西门吹雪手上那把乌鞘剑,随便挑应是没问题的。
“他不是正筹备婚礼?”
“对啊!我还备了一份厚礼等着随份子呢。人逢喜事精神爽,西门最近肯定很好说话,咱去万梅山庄呗?”
然后陆小凤就看到林素意味深长的一眼,说:“西门吹雪有你这个朋友真是他的福气。”
听完前因后果的楚留香:“……”
——那被“借”了剑的叶孤城呢?
他好像也是某人的朋友来着?
陆小凤:“……你这么看我看什么?”
楚留香努力绷着要抽动的嘴角:“没什么,只觉得——有你陆小凤,真是你朋友的福气。”
陆小凤呵呵一笑,拍拍楚留香肩膀:“那这福气也有你一份。”
楚留香:“……”
——那还是别了。
……
时间在等待中显得格外漫长。
直至金乌西坠,那被陆小凤一直念叨的人才出现在薛家庄外。
残阳如血,染透薛家庄的朱红大门。
林素一袭利落青衫孤身立在阶前,青衫素净无饰,风过衣袂,只带起几分清冽如药香的气息。
她来得太过安静了,连脚步声都融在风声里,仿佛一片落叶飘至场中。
青衫未动,素剑垂地,她甚至连眼神都未抬,只轻轻道:“抱歉,临时出门借了把剑,来得晚了些。”
她话音一落,场中众人齐齐把视线落在她手中的长剑之上,那是一柄白玉色剑鞘的长剑,上刻飘渺云纹,脱俗高雅。让人忍不住去想,执剑人应着一袭白衣更为相配。衣袂如雪,遗世独立。
薛家庄的人不知内情,楚留香却忍不住一看再看,见陆小凤伸手捂脸,一副不敢去想这把剑怎么会出现在林素手里的样子,他心里也有了答案。
——真去借剑了啊?
叶孤城手里的那把剑!
“她还真敢来?!”薛斌怒目而视。当初林诗音机缘巧合以胭脂桃花面打破了他们制定的天衣无缝的计划,导致左/轻侯这个老丈人悲怒交加,险些打断他的腿。好不容易老丈人松口,他又回家鼓起勇气跟老爹坦白要取左明珠,又差点儿被薛衣人打断腿。要不是叔父薛笑人在一旁拍手叫好,转移了父亲注意力,他现在很有可能真的成了跛子,哪能顺利和左明珠成婚?
江湖上都知道林诗音和林素亲如姐妹,还有阴差阳错救他大腿一命的叔叔薛笑人,也是被林素打废了扔进六扇门的天牢。新仇旧恨加在一起,现在又来上门挑衅自家亲爹,薛斌的眼睛直接就红了。
他恨恨盯着林素,眸中寒光骤起,却在刹那间凝住。那柄白玉剑鞘未出,仅凭气息已压得四周空气沉滞如铅。
薛衣人握剑的手青筋微凸,剑锋轻震,发出龙吟般的颤鸣。
林素眼神都没分给一旁的薛斌半点,亦不看众人神色,唯将目光落于薛衣人手中长剑之上。长剑的剑鞘布满密密麻麻的刻痕,那是薛衣人当年浴血拼杀,问鼎天下的见证——他是实打实闯出来的“天下第一剑”,剑道纯粹如雷霆,满是杀伐决断的戾气。
“医仙林素。”薛衣人目光如剑锋,扫过来一眼,“你以医术闻名天下,竟要与我比剑?”
“久闻阁下杀伐之剑凌厉无匹,乃当今剑道巅峰。今日,特意借剑,上门领教。”
“请。”
话音一落,场中霎时间寂静无声。
薛衣人手中长剑微颤,似乎早已迫不及待。他本人竟似也感应到对方剑下蕴藏的东西——那不是争胜的斗意,而是一种打量与审视,仿佛在掂量他的剑够不够格?
“狂妄!”薛衣人怒笑一声,周身气势骤然炸裂,如惊涛裂岸。
剑意冲霄而起,卷得落叶纷飞,尘土狂舞。他一步踏出,剑锋直指林素咽喉,快如电光石火,竟不留半分余地。可那白玉剑鞘依旧垂地未动,林素甚至连眉心都未蹙一下,仿佛这一剑根本不存在。就在剑尖距她三寸之际,她终于抬眼,目光清冷如霜雪覆刃,只轻轻叹了口气,似是遗憾地喃了句:“还不够。”
长剑出鞘时,没有半分多余声响,剑尖平平指地,招式极简到极致,却似有无形的锋芒弥漫开来,让周遭空气都凝了几分。
薛衣人眸色一凛,长剑骤然嗡鸣,剑光如奔雷破阵,裹挟着漫天血腥气劈来——那是踩着尸山血海磨出的剑,每一剑都直取要害,没有花哨变幻,只有最直接的绝杀,仿佛要将眼前一切都劈为齑粉。围观者无不色变,这等杀伐之气,寻常人只需沾染半分便会心神俱裂。
然而林素的应对,简单得令人难以置信。
她不闪不避,只凭手腕微转,长剑便精准无比地格挡开每一次猛攻。剑锋相撞的瞬间,没有叮叮当当的繁杂声响,只有沉闷的力道碰撞,她的剑招始终是刺、挡、劈、挑,无一丝冗余,却招招都卡在薛衣人剑势迸发之处。
就在薛衣人剑势攀升至巅峰,杀伐之气几乎凝成实质时,林素的长剑突然递出!
那一剑依旧极简,直刺薛衣人心口,却带着与他如出一辙的狠厉决绝——杀伐之意毫不掩饰,甚至比薛衣人的剑更添了几分一往无前,不是见惯生死的漠然。而是仿佛来自无间地狱,翻涌着的血海怨气滔天。恨不得敌人身形俱灭,哪怕同归于尽也在所不惜。
“你这剑……”薛衣人惊怒交加,仓促回防,胸口衣襟已被剑锋划破一道口子,寒意直透肌肤。他征战半生,见过无数剑客的杀伐之剑,却从未想过,以救人济世闻名的医仙,剑中竟藏着如此浓重的血怨之气。
剑光交错,青衫猎猎。林素的剑始终保持着极简的韵律,可每一次出剑,都带着令人心悸的杀伐之气,那股子狠厉,绝非寻常问诊救人能磨出来的。围观者哗然:“医仙终日悬壶济世,哪来的机会练就这样的杀伐之剑?”
薛衣人越打越心惊,他的杀伐之剑,是昔年的浴血拼杀中悟出,而林素……那绝不是什么杀伐之剑!
那藏在剑道杀伐之下的,是带着一种近乎疯魔的执念,不顾敌我的冷酷,更显诡异可怖。又一次剑锋相对,薛衣人倾尽全力猛攻,却见林素手腕一翻,长剑擦着他的剑锋划过,剑尖停在他咽喉前一寸,血一般颜色的剑气未散,他仿佛从中看到无数人的血泪哀嚎,怨气冲天。
“承让。”林素收剑回鞘,青衫依旧纤尘不染,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比剑,不过是随手为之。
薛衣人僵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喉间发涩。那柄极简的长剑,那股藏在剑道杀伐之下的怒与怨,如同一道谜题盘旋心头——这个救人无数的医仙,究竟经历过怎样的过往,才磨出了这样一柄怨气滔天,玉石俱焚之剑?
走出薛家庄大门时,陆小凤和楚留香脸上的恍惚之色还未散去。
“今日过后,我又多了一个剑客朋友。还是个天下第一。”陆小凤啧啧摇头,“西门大婚在即,你还去不去?要不我帮你捎上一份得了?”
就西门那个性子,见了马上就要被冠上新的“天下第一剑”头衔的林素,怕是连喜服都顾不得穿,就要拉着人比剑去了。
楚留香轻笑:“只怕到时候,喜宴变剑会,宾客们还没喝上酒,倒先见识了剑神与新天下第一比剑的盛况。”
他不知想到什么,眸中微澜,“不过这天下第一剑的名头,怕是也会惹来不少麻烦。”
江湖向来不缺纷争,名头越响,树敌越多。
林素一袭青衫缓步前行,风拂过山道,吹动她袖间残存的血色真气。
“天下第一就可以了,剑不剑什么的不重要。”她抬手揉了揉眉心,合上的双眼让人看不到里面的情绪,却道出了一句让两人都怔愣住的话:“我本来也不会剑。”
“哈?”陆小凤发出一道气音,指指她,又指指身后的薛家庄。
你说你不会剑?
天爷!这是什么新型的自谦方式吗?
林素放下手,轻抚腰间长剑,抬头眺望空中明月,目光如水。
“剑也好,刀也罢。于我没什么区别。”她的语气淡淡,不是炫耀式自谦,而是一种近乎漠然的陈述。
她五岁入道,修了十年的《蕴神经》,也当了十年的奶妈。若是有半点剑道天赋,早在那恶心男人出现的第一时间,就一剑劈死了事。也不会在最后那一年才发现可将《蕴神经》逆转,从而将疗愈真气转为杀伐之力,自爆与敌人同归于尽。
“年少时,一直想修剑道。可惜,没半点天赋。”
“???”见两人齐齐一脸无语地望过来,林素轻笑了一声,月光落在她眉梢,也不知想到了什么,一直清冷的竟柔和得过分。
“我有一个用剑的师父。”黑白分明的眼里哀色还未浮起,便被更多的怀恋压下。
她如今用剑挥出的一招一式,都是那个站在剑道巅峰的人,曾为她领路而已。
月光洒在剑鞘上,映出一缕冷光,仿佛回应着她话语中的寂寥。
静默一瞬,林素恢复常态,眼神清明坚定。
“走吧。”
陆小凤回神,疾步跟上:“去哪?”
“去寻一寻更利的剑,找一找武功更高的人。”
这些日子,她琢磨出了一个新路子。或许不用耗费漫长的时间就能将功德攒够。
林素走得很慢,却未有丝毫停顿,青石板路上留下浅淡足迹,似雪地孤鸿,无迹可寻。
暮色四合,晚风卷起她袖角残存的药香,她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仿佛一条通往过往的路。那些未曾说出口的往事,让她每一步都踏在记忆的刃上,不疾不徐,却步步生痛。
——师父,等我。
第73章 剑
万梅山庄的喜事震彻江湖, 据传,那日红绸自山门一路铺至正厅,作为和四秀关系最亲近的师兄苏少英一步步把新娘背进来。
独孤鹤 坐在上首, 目光沉静如古井, 看着西门吹雪从苏少英手中接过新娘,神色复杂。
他老头子这辈子无儿无女, 收了七个徒弟, 视如己出。这七人也不负他的教导,在江湖上闯出个“三英四秀”的薄名。
比起三个“英”, 女儿家养起来则是更要精细费心些。但也不知道哪里出了差错,这四秀中, 马秀珍、石秀云和叶秀珠的性子像是被那些臭书生的画本子荼毒了脑子, 整日里对外界的憧憬不是什么谁谁谁又打败了谁, 谁的剑法又上一层楼, 而是什劳子的痴情侠客、月下盟誓。
独孤鹤:“……”
天知道堂堂峨眉派掌门那段时日竟一手持刀,一手持剑, 没去找那些话本作者, 而是转头杀进百晓生的藏身处,给他一顿暴揍。其中一本江湖情史所书之事,竟是将他年轻之事添油加醋,编作一段“侠士误伤白衫女,月下悔断肠”的凄美情事。三个徒弟竟以此为蓝本,日日感叹所谓“情深不寿”的桥段, 连练剑都带着几分做作哀婉。
那件事年岁久远,知晓的人不过寥寥。能把这么久之前的事儿玩出来还能查到如此细节,不是百晓生也跟他有关系!
暴揍百晓生之后,顿感神清气爽的独孤鹤刚回到峨眉, 就见他最稳重通透,也最让他放心的孙秀英找过来告诉自己,她爱上西门吹雪了。
独孤鹤:“……”
自家养得最水灵的白菜被猪拱了,独孤鹤心里头不好受。哪怕那头“猪”是剑神西门吹雪也不行!
大半年的时光消磨,西门吹雪的表态,孙秀青的坚持,让这位老人家终于松口应下这门亲事。不应不行,
他独孤鹤一生刚硬,却也敌不过徒儿们眼中的祈求。孙秀英那日跪在雪中,眉目如初春新柳,只说:“师父,心之所向,生死无悔。”
他闭目良久,终是挥袖允了婚事。
如今红烛高照,西门吹雪执手相看,眼中唯有她一人。
江湖儿女,终究是情关难破。
独孤鹤轻叹。所谓宿命,大抵如此——挡得住千军万马,挡不住一个“情”字。
红烛摇影,映得满堂生辉,独孤鹤指尖抚过座椅扶手,刻痕深如岁月。
鼓乐起时,孙秀英回首一望,凤冠霞帔间笑意□□水初融。那一眼,竟似前她初入山门,扎着双髻捧剑而来,眸中光澈无尘。
西门吹雪执盏敬茶,动作庄重。独孤鹤接过茶碗,热意透过瓷壁渗入掌心,心中却不晓得自己应下这门亲事是对是错。
明珠归匣,剑刃入鞘,各得其所,本是美事。可……他就怕,自己这个“明珠”,只是那柄“利剑”问道途中的垫脚之石。剑客求道,孤绝为上,他不信西门吹雪这个剑痴能为妻子儿女舍下手中三尺青锋。
这些话他同徒弟孙秀青说过,可对方只是笑笑,回他:“师父,我晓得的。”
那一句晓得,让独孤鹤怔愣良久。
在独孤鹤的视角中,孙秀青是清醒又坚定地走向一场未知的劫。她向来聪慧,从不盲信话本里的痴缠,却偏偏笃定了性子冷硬如霜的西门吹雪,偏要赌上这一场。
头望向堂中二人,红烛映照下,一对壁人相视而立,好似一对佳偶天成。
——也罢。
独孤鹤闭目轻啜手中茶,温热滑入喉间,算是成了这道礼。
观礼群中,陆小凤摸着胡子笑着低语:“呦,咱们剑神给人奉茶,真是难得一见啊。”
“更难得的是,剑神今日竟穿了红衣。”花满楼亦是微笑,因为这一桩喜事,他第一次踏入西门吹雪的万梅山庄。
陆小凤还想说什么,余光却瞥见青色的身影转身离去。
“哎?阿素,你去哪儿?马上就要入席了。”
陆小凤追上来,眼睛撇了下林素手中裹着雪色绸缎的长剑.
“放心,今天是西门的大日子,我都给你裹严实了,不会注意到这把剑的……应该?”说道最后,陆小凤也不确定了。
林素揉了揉眉心,无奈叹气。西门吹雪的婚礼,她本不必来的。但自薛家庄比剑后,林素又必须来这一趟。
——她在找一把剑。
薛衣人的杀伐之剑她见过了,叶孤城的剑在她手里,剑仙的“天外飞仙”确实惊艳,却因心境有所缺而终未圆满。
西门吹雪的剑是她见过最纯粹的剑,纯粹得近乎无情。
但眼下……
林素望着那对新人,眸色复杂。
花满楼缓步走了过来,温声问她:“阿素,可是有心事?”
林素摇头:“算不上。”
陆小凤也问她:“你不是找西门有事吗,怎么这就要走了?”
林素再度把目光轻轻落到那红袍的新郎身上,不知含了何等心绪叹息般地道了句:“现在没事了。”
她来找的剑在剑神西门吹雪手中,而他眼下,只是西门吹雪了。
陆小凤:“???”
花满楼倒是若有所思片刻,轻声道:“是了。我在梅林时,就觉着整个山庄的肃杀冷意都消融不见。”
他以为是今日满眼的红色与大婚的喜气冲散了与自己截然相反的气息,所以打破了原则踏进了万梅山庄。原不成想,竟是那道气息的主人收敛了剑锋,隐没于红尘烟火之中。
剑已入鞘,利刃尘封。
但,可能吗?
“他的剑,是无情之剑。”说来也有些不可思议,作为热爱生命与鲜活的时间的花满楼,竟是最能清晰感受西门吹雪剑道之意的人。那剑本不该属于这红尘扰攘处,可今日它却随着主人一并沉入人间烟火。花满楼轻轻叹息:“或许,无情之剑,也有愿为一人动情的时刻。”
林素却是摇头,“他入世了。”
——入世?
花满楼一怔,看向正厅方向。
入世,那便还会出世?
只要那执剑的人不曾放弃对剑的追寻,便永远有出世的一天。
西门吹雪可以为一人褪去寒锋,可若有一日,那红尘中的执念斩断,他的剑必会再度破鞘,冷光依旧照彻万梅山庄的每一片落雪。
只要心中剑意未灭,哪怕身陷锦绣繁华,他终将重拾那份无情——重返剑之极境。
花满楼眉间轻皱,似有忧色掠过。他似乎已经预料到了那一天,面色不忍却又不忍点破。
独孤掌门刀剑双绝,剑之一道非常人所及。想必,他比任何人都更明白,却仍抵不住徒弟的一片痴情,松了口。
陆小凤听了半晌,也明悟过来。
“哎,情啊。”他故作感叹地叹了句,把话题带回轻松的调子,“这就是江湖嘛。”
那孙姑娘看上去也是个外柔内刚的性子,江湖儿女大多洒脱,虽然这么说有点不够朋友,但西门要是真做出断情绝爱的事,他是支持人家姑娘一脚把他踹了回峨眉的。
他三言两语表达了立场,惹得林素和花满楼忍不住勾勾唇角。
“明日之愁明日愁。珍惜眼前光景才是真。”陆小凤摇头晃脑地说了个这么个道理,又神色认真下来,道了句:“起码此时此刻,两颗真心都是炙热的。”
“是了。”林素笑笑,“我刚听见有人在提薛家庄的事了,但今天是西门吹雪大喜的日子,我就不去席上惹眼了。你们替我多敬他一杯酒贺喜。”
“那你去哪儿?”
“回江南和诗音玩上几日,再去武当瞧瞧木道人的两仪神剑。”
“木道人?”
陆小凤一个瞪眼,“你又要跟人比剑?”
她最近这个架势,知道的是找人比剑,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西门吹雪的剑痴性子转移到了她身上,非要走遍江湖寻遍高手印证剑道不可呢。
“阿素是也准备走剑道?”
“不,我在找一柄剑。”
一柄……世间最坚韧锋利、站在此世剑道之巅,且……
——可破碎虚空的剑。
第74章
木道人, 武当长老。自称“下棋第一,喝酒第二,使剑第三。”
据闻, 是位谦和淡泊, 德高望重的前辈。
哦,以上都是陆小凤说的。因为他跟这位木道人是能喝到一起, 聊到一块儿的忘年交。
“木道人常年云游, 你去武当怕是找不到人。”
听他这么一说,林素才扭头过来看向陆小凤, 就听后者又道:“且他好酒好棋,不常用剑。你想找厉害的剑客, 怎么也找不到他头上吧?”
“不常用剑?”
“对啊!”陆小凤肯定道:“这么多年, 我俩聚到一起的时日也不算少了, 除了喝酒下棋, 还真没听他怎么说过自己的剑。”
林素:“难道不是因为你们两个凑到一起除了喝酒下棋就没别的事儿可干了吗?”
毕竟陆小凤不是使剑的,不信你把他换成西门吹雪?你看他俩喝酒下棋不?不得天天举着剑歘欻欻!
“不是吧!阿素, 你这话说得可就有点儿……哎!你去哪儿?!”
——去哪儿?
武当山呗!
然后不出意料地, 林素扑了个空。
武当掌门所说与陆小凤别无二致,木道人已然在外云游多日,除武当重要场合出席外,大概也只能在江湖上什么巅峰名场面才能看见他打卡的身影了。
林素:“……”
扑了一个空的林少宫主忍不住蛐蛐了一通:“云游云游,这一不寻方酿酒,二不搜罗棋局残谱, 三不找人比剑,他出去干什么?”
“一出门就没个踪影,武当外头到底有谁啊?”
“知道的他是武当长老,不知道的还以为外面养……”
“话可不能这么说!”陆小凤怕自家好友语出惊人, 把话截了过来:“谁还没有自己的事情要忙了?”
“堂堂武当大长老,还需事必躬亲,忙到找不着人?”
“他们当道士的,追求跟我们这些俗人那能一样?八成是跑到什么深山老林修身问道了。”
“修身问道?”
“不然呢?”陆小凤手一摊,“总不能是这么多年闲得慌在外面自立个山头吧。”
“……”林素斜他一眼,觉得陆小凤说得比自己想的还离谱!自己顶多蛐蛐一句对方年纪一把,入了红尘找了媳妇养个娃。他可倒好,一句话把对方干成了离经叛道,欺师灭祖。
“木道人真是你朋友?”林素目露怀疑。
“自然!木道人虽是前辈,但我们相交多年,自是朋友。”
“前辈,相交多年,朋友。”这仨词儿搁陆小凤身上,那可真是大将军站戏台——背后全是旗!
林素意味深长:“你之前去京城跟金九龄喝酒,转眼南王府重金失窃,作案的绣花大盗就是跟你喝酒的这位朋友。”
一个霍休,一个金九龄,没暴露真面目之前都曾是颇具名声的武林前辈,同是陆小凤的好友。
——他是有点子玄学在身上的。
林素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对某人看了又看,仿佛会说话。陆小凤忍不住嘴角一抽:虽然不知道这人要说什么,但绝对是很冒昧的言语了!
所以,陆大侠的嘴角按不住了,呲着一口白牙,状似威胁道:“有些话不当说就不要说出来啊,会伤我心的。”
“嘁!”林少宫主给了他一个白眼。“那你还真是脆弱。”
陆大侠西子捧心,指责道:“是你太冷酷!”
“哦。”林素留给他一个冷冰冰的结束语,运起轻功,朝山下飞掠而去。
“哎?你干嘛去?”他脚下一点,起身追上。
干嘛?当然是找百晓生之类的情报组织问问木道人的踪迹。
一个月后。
七月廿日,江南。
七月将尽,暑气未消。
白日依旧燥热,入夜才觉有两分凉意。
酒肆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映着湖面波光。大堂里,三两桌的江湖客暂且卸去风尘,浅酌低语。
二楼的包厢内,林素坐在靠窗的位置,望着天幕上挂着的一轮亏凸月出神,拇指食指指腹轻挲,不知在沉思什么。
月上中空,迟照小楼。
今天本是因林诗音与花满楼相谈生意才支了这么一桌,作为两人共同的好友,诗音一问她要不要去,林素自然作陪。
林诗音的胭脂铺子越开越大,所需的原材料自然也是数不胜数。自然而然地,林诗音生了买地的想法。
林素本想大手一挥,把原本从花满楼家里买的山头给林诗音,奈何对方拒绝了。
那座山本是为了建个山庄,大小也算组建个势力,后来林素觉得费时费力,自觉自己比起窝在一个山头搞基建发展势力,还是更愿意出去到处浪,便放弃了这一想法。于是,她把中原一点红和曲无容丢过去带着石一部分愿意留下的女弟子与被摧残到神志不全的男人们种药材。原本的山庄,也就成了她的落脚点和这些从大漠深处走出来的人的栖息地。
但话又说回来,她不愿意,有人愿意啊!已经在管家之位沉迷到无法自拔的霍天青充分发挥这两年的职业素养,把山庄挂上匾额,把愿意迁来山脚下的穷苦人家和某些不愿意透露以往的人士授以庇护,更是寻了一批有天赋的孤儿培养。
林素见这位天选打工人把山头儿搞得有声有色,天天使不完的牛劲儿,约法三章后也随他去了。于是,现在的山头就成了顶着林素名号的半慈善性质的一方势力。
“霍大哥好不容易经营出来的山庄,你说送就送了?”
林素像楚留香一样摸了摸鼻子,本想狡辩:那下半截山体还没开发,空着也是空着,用来种花不挺好……种什么不是种呢?
“阿素!林府的地契你已给我了,本来说好入股的胭脂生意,你让霍大哥拿回份子的本金和薄利后也全都归了我。现在我需要地,你还要把刚有起色的医药山庄给我?”
“是不是我哪天需要天上的星星,你也要去飞上天摘下来送我?!”
林诗音沉着俏脸薄怒地质问,林少宫主一脸懵,下意识回了句:“星星?确实不行,那个摘不下来。”
林诗音:“……”
——合着要是真能摘下来你还真要上天呗?!
“你……哼!”
林诗音一时语塞,气得转身离去,被留在原地的林少宫主茫然挠头。
也是被气狠了,那之后一连两天,林诗音都没理她。
第三天的时候,林诗音忍不住了,才在饭后夜谈时吐露了心声。
“阿素,我知你是为我好,事事都想着我。”
“但你不能事事对我都毫无底线,我会被你惯坏的!”
——她与阿素,相识不算久,但也不短了。
她们是朋友。
朋友是什么呢?
不是锦上添花的热闹,不是酒酣耳热的吹捧。是对方身陷绝境不问缘由伸出手,待你如初的人。
是不必日日相见,却能隔着遥遥山水互相惦念的人。
她希望两人是相等的。
而不是,一方有需求;一方就付出。
“阿素,我没有陆大哥楚大侠他们上天入地的武功神通,做不到与你共赴江湖。但我会尽我最大的能量,为你守一盏灯,一个……暂归处。”
暂归……
林素像是被雷霆击中,猛然僵在原地。
她的呼吸加重,张了张口,似是想说什么,却也半个字没能道出。
——她知道?
——她知道。
两双美目相对,一切尽在不言中。
“阿素,我长大了。现在的林诗音,已经可以护住自己了。”她的笑眼弯弯,眼底涌上来的清泪都藏在里头,嘴角扬起一个笑。
那笑容很轻,很浅。没有张扬,没有欢喜,只是嘴角微微一扬,带着点释然,又带着点说不清的落寞。沉静又温柔。
“即使……即使你哪天想远行了,我也不愿是托住你脚步的牵绊。”
——在那一天,我自会为你扬帆。
愿君前路顺遂,欢喜无忧。
林素:“……”——
作者有话说:林诗音:愿君顺遂;愿君无忧
阿素是要走的,或早或晚而已
初入江湖是过客,离时方知是归人。
但我肯定会让这个故事尽量圆满哒!
同人不就是为了不留遗憾嘛!
第75章
林诗音买地皮的事情很顺利。毕竟中间人是花满楼, 他虽说不管家里的生意,但作为花家七童,给林诗音牵线买地, 不过是去一封信的事儿。
四五日的时间, 林诗音就和花家掌柜从衙门那里过了文书。地契捏在手中,林诗音大喜, 给花满楼送过去一份谢礼后就继续投身事业, 为她的胭脂生意加砖添瓦。
林诗音的谢礼很简单,礼单上头都是一些府邸往来的常见东西。毕竟花满楼出身花家, 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唯有一株珍藏许久的名品豆绿,算是投其所好, 以表谢意。
青盆托翠, 碧玉牡丹半开半敛。花瓣层层叠叠, 由浅碧渐至嫰青, 温润如玉,不染俗艳。
陆小凤绕着香几转了三圈, 啧啧有声:“乖乖, 这搁百年前都得是贡品吧?”
“诗音妹子这几年也算是打磨出了可玲珑心,这一盆花儿,可算是送到七童心坎儿里了。”
花满楼指尖轻抚过柔嫩的花瓣,笑意温润,目露喜爱:“诗音姑娘有心了。”
“盆养绿云,玉瓣凝青。别有清韵, 自含天香。”楚留香轻摇折扇吟了一段。不知想到什么,他转头看向拎着酒壶自斟的林素,视线在她的裙摆处顿了顿,眸光微闪。
“阿素这身裙襕, 倒是与豆绿相宜。”楚留香含笑补了一句,扇骨轻叩掌心,“清而不孤,柔而不弱——恰似人。”
“可拉倒吧!”陆小凤撇嘴,清而不孤?柔而不弱?“前半句我还勉强能认,后半句……”
陆小凤拉着长音,看看林素又看看桌上那朵牡丹,打了一个哆嗦。
林素要是哪天真跟这牡丹似的柔美……那,那可真是比他见了鬼还可怕!
“她这一清一柔,前者怕是沾了三分江湖血;后者嘛……也得裹着七分霜刃寒。”
“如今是有酒都堵不上你的嘴了,就显着你会说了?”林素笑骂陆小凤一句。
她执壶倾酒,琥珀色酒液坠入青瓷盏中,无声漾开一圈微澜。酒还未满,陆小凤身形一晃已如离弦之箭抢过酒杯仰头灌下,喉结滚动间酒液顺颈而下,浸湿衣领。他抹嘴一笑:“堵?我这嘴啊,专挑最烈的酒来开嗓高歌——”话音未落,忽觉小臂微麻,抬手一看,一道细如发丝的银针正钉在曲池穴上,针尾微微震颤。陆小凤笑容一僵:“……你刚扎的?”
桌面另一头,楚留香和花满楼对视一眼,默默含笑举杯,看好戏。
林素将手中见底的酒壶搁回案上,指尖捻起第二根针,眸光微凉,针尖映着寒霜:“不然呢?你当这‘曲池’是白叫的?”她指尖轻弹针尾,震得陆小凤整条手臂一麻。
“曲池通手阳明,主泄热醒神——你既爱高歌,便先清清这浊酒之气。”林素话音未落,第三根银针已破空而至,稳稳钉入他合谷穴。陆小凤只觉一股清凉直冲百会,喉间翻涌的酒意竟被硬生生压下三分,连带那句没出口的浑话也卡在了嗓子眼里。
他瞪圆了眼,酒意上头的燥热被针气一激,竟化作额角沁出的细汗。
“阿,阿素,我错了。”陆小凤佯哭告饶。
林素收针入匣,指尖拂过袖口,淡声道:“ 让你帮我联系人打听木道人的消息,好几日了也没个蛛丝马迹,竟还好意思抢我的酒? ”
“前前后后上万两撒出去,半点儿消息也没有。你怕不是拿着我的前去喝花酒了吧?”
“天地良心啊!”陆小凤活动着酸麻未消手臂,另一手竖起三根手指,“我连青楼门槛都没迈过——上回那醉仙楼,还是为了找老实和尚给你打探消息的!”
林素冷笑一声,指尖在案上轻叩三下:“哦?那醉仙楼昨夜失火,烧塌半条街,你倒是在火场里帮人抢出了三坛陈年花雕?”
陆小凤喉结一滚,笑容僵在脸上:“……这,这不是在这儿了么。”
“七童,楚大哥!你们可为我作证啊!我这些天,为了打探消息,可真没闲着!”
这话陆小凤说得倒是半分不假。林素打定主意要找木道人,自觉人脉广的陆小凤便拍着胸脯包揽了这事儿。
北边儿的黑虎堂白鸽堂,南边的漕帮、盐帮,各大镖局在江南的据点儿他脚不沾地跑了个遍。可木道人就像被江湖吞了似的,连根头发丝都没露出来。
“我连蛇王那里都去了信,前儿个给我的回信只有两个字——未果。”
楚留香饮酒的手一顿,惊奇地看过来:“竟好似凭空消失了一般?!”
花满楼指尖轻抚过青瓷杯沿,花满楼唇边笑意温润如初:“木道人若真想藏,江湖便再无他痕迹可寻——毕竟,他的武功早已臻入化境,心念所至,万物皆可为障。他若不愿现身,纵是天罗地网也难觅其踪。”
林素指尖一顿,案上酒渍被她无意识划出一道细痕:“可怪就怪在这儿了。”
“一个德高望重的武林耆宿,他出个门儿,连个影子都不露半分?”
“武当的梅真人也不怕他师兄一把老骨头,嘎嘣一下折在外头。”这话说得属实有点狠了,可见林素心里真有点恼。
年纪一把了还出门浪?就不能好好学学薛衣人搁家练剑等她来上门刷一下经验吗?!
这些天费的时间,洒出去的钱,都够她给诗音买十亩良田种满花草香木了!
算了,真买诗音不愿意要……
林少宫主委屈巴巴收回这个念头,看向陆小凤:“你到底行不行,给个准话儿?”
若是还没有消息,她就打算先换个目标了。
——大男人哪能被人说不行呢?!
陆小凤灌了一大口酒,坚定道:“放心,我联系司空摘星那个老猴子了。一定能知道到木道人去哪个犄角旮旯。”
“司空兄弟消息竟这般灵通?”楚留香倒是好奇了。毕竟同“盗”中人嘛。
陆小凤摇头晃脑,“老猴子一天天偷鸡摸狗的,多亏那手易容术学得不错,不然早就被他得罪的人抓来打死了。天底下没人比他更会藏。”
“是吗?”林素突然一笑,意味不明。多年失明造就耳力灵敏的花满楼最先反应过来,看向窗外。下一瞬楚留香陆小凤也反应过来,一同看过去。
“咻!”
一团泥巴从窗外飞进来,比它更快的是后来居上的一个人影。
那团黄泥足有成人半个拳头大小,直直朝陆小凤面上飞来。陆小凤轻功卓绝,自然轻易躲过。但同泥巴一起进来的人早就料到他这招,在他躲泥巴的同时,一只满是黄泥的手就往他脸上糊。
“嘿!”陆小凤眼睛一瞪,猛地把脖子掰回去一点儿,泥手在他左脸留下三道指痕,好在避免了被塞个满嘴的下场。
“死猴子,你干什么?!”
“陆小鸡!我离老远就听你说我坏话,看我不把你的臭嘴糊上!”
“哎?你别抓我胡子!”
“阿素,救我!”
林素摊摊手,表示爱莫能助。
两人笑闹了一会儿,才说了正事儿。
陆小凤沾湿了巾子擦着脸,问司空摘星:“你不是打探木道人去了吗?这么快就把人找到了?”
司空摘星的手一顿,“没有。本来是有点眉目了……”
“没有你跑来抹我一脸泥干嘛?!”陆小凤怒瞪他一眼。
司空摘星没给他借题发挥找回场子的机会,得意洋洋一昂下巴:“虽然我现在不知道他在哪,但我知道他之后会在哪里现身。”
“哪?”
“京城!”司空摘星语气肯定道。
他见在场四人都齐齐看着自己,静待下文,那总透着精明狡黠的眼睛咕噜一转,嘿嘿道:“你们这是在江南窝多久了?”
“我刚从北边儿回来,知道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月圆之夜,紫禁之巅,一剑西来,天外飞仙!”
四人:“???”
“什么意思?你说西门吹雪要跟叶孤城决战?!”陆小凤瞪大眼睛,“这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司空摘星老神在在地给自己倒一杯酒,“现在这消息京城里人人皆知,也就江南离得远还没传过来。”
“不出半月,这事儿肯定传遍江湖。木道人就算跑进了山窝窝,也会被这消息震出来。”这话说得没错,若真是剑神剑仙决战,只要是用剑的人,就算半只脚踏进棺材,也得跳出来看看。
“消息从哪传开的?京城?”
司空摘星点点头,但又摇头:“据说是叶孤城先向西门吹雪下战术,定下九月十五月圆夜,紫禁之巅决战。刚才那句话都刻在京城西城墙上了!”
说到这里,司空摘星面色古怪:“有人说叶孤城还是找你给西门吹雪下的战帖呢!毕竟他们俩同时认识又交好的人好像也就一个你了。”
陆小凤原地转圈:“我这些天都忙着给阿素查木道人的消息,怎么可能去给叶孤城送战帖?我都没见过叶孤城!”
“那就是叶孤城临时又换个人呗。没准儿是他堂弟叶孤鸿。”司空摘星嬉笑着猜测不嫌事儿大:“那家伙拜木道人门下,却一心崇拜西门吹雪。一见他堂哥要下战帖,抢了你的活计也说不定!”
“不可能!”
“嘿!你就爱跟我反着干是吧!?除了不可能你还会说什么?”司空摘星腾地起身,叉腰瞪眼。
陆小凤:“叶孤城绝对不可能这个时候给西门吹雪下战帖!”
“你说不能就不能啊?你上他家吃饭了?”司空摘星蹦着身子往前撞陆小凤,一旁的楚留香消化完这个令人震惊的消息,终于是摸摸鼻子插话:“确实不能。”
“凭啥?”司空摘星看向楚留香这个同“盗”中人:“香帅,你那边的?”
花满楼也疑惑看过去,楚留香叹了口气,没说话,看向林素。
陆小凤也来了劲,给林素使了个眼神:阿素,击垮他!
“……”
林素揉了揉眉心,素手一翻,朝陆小凤扔了个长条状物件儿过去。
“啪!”陆小凤伸手接过,拆封上头的布条。白云城独属的云纹正刻在那剑柄之上,刺目扎眼。
“我艹!”
司空摘星一句粗口都不能表达内心的震惊,指着林素控制不住自己的音量:“叶孤城的佩剑怎么在你手唔……唔!”
陆小凤一抄手从后头捂住司空摘星的嘴巴:“闭嘴吧你!”
花满楼脸上常年温润的笑容在看清这把剑后都僵了僵,他忍不住抚了抚眼睛,觉得自己的目力应该是还没恢复好。
看一眼,再看一眼。
得,还是那把剑。
花满楼闭上眼调息一瞬,再看林素:“所以,当日在万梅山庄说得‘惹眼’是——这把剑?”
他当时还以为是林素顾虑薛家庄的事被传出来,惹来注目,搅了西门吹雪大婚的喜气。
“咳。”早就放下酒杯的林少宫主看看这儿,看看那儿,就是不看花满楼。
“陆小凤知道。”
“香帅也知道。”
说完,花满楼反手指指自己:“阿素?”
——我呢?
我是不是你们被排挤了?!——
作者有话说:花满楼:你们是不是准备不带我玩儿了?
林素:呃……那个……这不是忘了嘛(心虚)
楚留香:(摸鼻子)我还是别说话了
陆小凤:七童!当时我也很意外!你听我狡辩!!!
第76章
短短半个月, 叶孤城与西门吹雪的决战消息名震整个江湖。
不出意外地,决战地点为紫禁城中建筑最高点——太和殿顶。
“也就是说……这俩人在皇帝头顶论剑?”
林素不能理解,并且表示大为震撼。
这跟俩身负枪’械的悍匪决定火’拼, 然后把决战地点定为警察局门口有啥区别?
果然江湖人猛啊!
她之前的修真界, 都不会有俩剑修跑去别人家宗门广场大战的疯癫事。
这已经不是挑衅了,这是骑在人家脖子上屙屎!当人家六扇门是吃干饭的?信不信无情抡起轮椅砸你脸上!
但反常地是, 六扇门对此态度暧昧。
倒不是说六扇门直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是那种在可控阈值区间的愤慨激烈。
太过正常,反而不正常。
以林素对无情等人的了解, 这个反应可以算得上是平淡。
再加上大内四大高手竟然给了陆小凤六条波斯变色缎带,作为入场凭证这事儿……
说这里没点儿阴谋?林素是半分不信!
但去还得是去的!
天大的热闹啊!
只要别把陆小凤坑死, 林素表示只在旁边嗑瓜子蹲木道人。
什么?你说木道人兴许不会来?
当世顶尖剑客的决战他都不来, 那林素还真没有再找他的必要了。
青色袖口下的手指摩挲了下, 林素在心中划出这一次来京城的重点。
一, 木道人。
二,来都来了。看看西门吹雪和叶孤城的剑道 是否更上一层楼。
士别三日, 当刮目相看嘛。
“哐当”包厢的门被打开, 陆小凤一脸苦大仇深地进来。
林素一拢袖子,斜他一眼:“怎的,你被鬼追了?”
“还是我们的陆大侠突然发现朋友数量太多,缎带不够分了?”
楚留香摸着鼻子跟了进来,一旁还有面带担忧之色的花满楼。
见花满楼这般,林素才正色, 问三人:“怎么了?”
“决战的时间改了,推迟一月。”楚留香说。
林素:“???”
——不是,这还带改时间的?
“谁这么大本事?”
“西门吹雪。”花满楼叹气。
“哈?”林素少见地发出个气音。
“是真的。”
陆小凤举起茶壶咕咚咕咚一顿猛灌,才又道:“我给叶孤城带过去佩剑, 他亲口承认的。”
“西门吹雪主动联系了他,把日期延后一月。”
林素拧眉,“这不像他。”
“因为孙秀青有了身孕。”陆小凤叹气,“他要先安排好后顾之忧。”
林素:“……”
——未战先怯?
这四个字竟然也会跟剑神西门吹雪扯上关系!?
无情剑入世,还真是可怕。
林素心中顿时矛盾起来。
她是期望西门吹雪这把无情剑,快速入世出世,剑道大成。
但是,西门吹雪现在都能为了妻儿推迟决战,那……出世呢?
一想到这里,林素的手指力道下意识紧了紧,指尖泛白。
若是西门吹雪证无情道杀妻灭子什么的,那她宁可再找一个有剑道天赋的苗子慢慢培养!
“阿素,”陆小凤突然出声。“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因为后来林素渐露的武力值,一开始神乎其神的医术似乎都被人忽略过去。直到此刻,陆小凤才猛然想起,他的所认识的人中,还有一位能彻底控制局面的存在。
这令此时此刻的陆小凤无比庆幸。
林素抬眸,对上了他的眼睛。往日里灵动通透常带笑意的眼里写满恳求。
屋内仿佛霎时间沉寂下来,一息,两息,三息……就在陆小凤快要放弃垂下头时,他听到了一声天籁。
“……好。”
“阿素!你太好了!真的!”陆小凤欢喜地笑开,激动地恨不得过来用力抱一抱她。却不知想到了什么,动作微不可察一顿,改为紧握双手。
一旁的楚留香合上折扇,眉毛一挑。他身侧的花满楼低头轻呷口茶,无声叹气。
林素并没注意这几人的小动作,揉揉眉心,把原本的“重点二”划去。
“先说好——若是西门吹雪败了,我虽然能保他不死,却拦不住他恢复后自断。叶孤城亦是。”
“这就够了。谢谢你,阿素!”
身为江湖人,应该在心里做好了随时会死去的觉悟。他只是不想自己的朋友这般被裹挟着,决战,一方胜利,一方死去。那样未免……太过遗憾。
西门吹雪有他的妻子和未出世的孩子,叶孤城也有他的白云城要守。
“谢就不用了,毕竟你也没少为我的事跑前跑后。”
林素喜欢陆小凤的义气,不,应该说,她所交到的朋友里,他们为友人可不顾生死的热血赤诚她都喜欢。这是她前两辈子从未理解过,也未体会过的。
第一世死得早,第二世修真界她在引气入体卡了十年,又因为某些原因独来独往,她没有收获过同龄人的善意。等她成长起来后,身边站着的又都是大自己百八十岁的“前辈”了。
如今,又换了个世界。朋友竟也不少了。
江湖,还真是神奇的地方。
林素心中暗笑一声,又琢磨起这事好似对她来说并不是白出力。
她应下陆小凤这一事,除了他们之间的情分外,貌似还能给自己划出个备选项。毕竟除了薛衣人和没见过的木道人,这一位剑神一位剑仙,是她目前见过的最有剑道天赋的人了。
叶孤城若败……算了不提他。好好的剑仙心中已经被心中杂念影响了剑意。若非如此,林素从南海回来后手中拿的只会是一把白云城库房的藏剑,而不是叶孤城这位剑仙的佩剑。
至于西门吹雪……剑客落败后剑心破碎的不是没有。但那个人如果是西门吹雪……林素还是愿意相信他一次的。
天生的剑修啊,怎么就走了无情道呢!
但她要是想走个捷径完成任务。
那么十年之内,她完成任务的契机很大可能就在西门吹雪身上。
只要剑神不为正道搞什劳子的杀妻灭子的邪修手段,林素不介意在他身上压个宝。
——嗯?等等!
抛开表面的剑仙剑神决战不谈,背地里的人图谋的也不小吧?
那她打破对方的计划,是不是还有一波功德?
说起功德,林素就想起了消失好久的小系统。
【萌萌,萌萌?】
【……啊?啊!我来了!怎么啦宿主?】
小团子慌忙地跑回林素的识海,整个团子像是做了什么体力活一样气喘吁吁,怀里还抱着一样东西,见林素的神识扫了过来,连忙往身后藏了藏。
但林素的神识已经看到了那件物什——一个两头尖尖的鹤嘴镐?
林素:???
一看清这是个什么玩意儿后,林少宫主忍不住嘴角一抽:【你挖矿去了?】
系统:【不是QAQ】
——比挖矿难多了呀宿主!
林素仔细感知了下识海里的小东西,对方身上还残留着空间法则的气息。那尖尖的镐头上,似乎还残留着星星点点地,未泯灭的空间碎片。
【挖空间隧道去了?】
【嗯,啊?!】小系统刚要点头,就猛地一激灵。
林素哼笑一声:【行了,别装了。你那身上的法则气息在我面前太显眼了。】
算上这回,她都穿越两次了。空间法则?也算熟人了。
再者,随着她的功德越来越多,系统失踪的时间就越来越长。她早就有了猜测。这回抓了个现行,那还谜语什么?直接摊牌才是她的性子。
【这么长时间,就你一个统自己挖?你们局里做事也是不地道。】
林素这一句话,直接给小系统整破防了,汪地一声就哭出来:【呜哇,宿主!你是不知道啊!他们招我入职前,也没说要干苦力啊!连个帮手也没有,就给我一个破稿子让我没日没夜地挖。】
【还不让我告诉你!签了保密条例的!】
林素:【……】
——就这还需保密条例?
就知道那草台班子靠不住!得亏她另辟蹊径。
【行了,别哭了。我寻摸出个路子,若是成了,兴许你就不用这么没日没夜地肝了。】
【真的?那我能休息了!】
林少宫主用神识化作大手爱怜地抚摸了下系统团子,温柔地道出资本家冷酷无情的一句:【明天继续。】
系统:【QAQ】
小系统抽抽噎噎地指责了自家宿主剥削统力后,今天的休息也不要了,一路小跑出林素的识海。
空间隧道边缘,小系统抹了把眼泪,张望着宿主那一身青色身影。宿主身上那初次见面时吓得统瑟瑟发抖的血气已经淡去不少。这是好事,但这同样证明,留给系统的时间不多了。
【你以为统不想休息呀!】
但统在休息和肝完之间选择肝完休息!
【嘿咻!嘿咻!】
小系统挥着镐头,为宿主回家之路和自己的休假之旅加砖添瓦。
“?”林素若有所感地抬眸,朝天边望了一眼。
如果没有感知错,那处空间壁障最为薄弱,多数就是小系统挖矿的地方了。
但眼下还有陆小凤的郑重托付,她抽不出空去衡量打破那处屏障所需的力量为几何。
一个月的时间不短,但在各处神经紧绷又激情疯狂的京城里,时间流逝地飞快。
神经紧绷的是朝廷人马,疯狂的是赌局盘口。
一场由叶孤城和西门吹雪谁胜的江湖豪赌挑拨每一个爱财人士的神经。
京城两大庄家,一个李燕北,一个杜桐轩,分别压上了六十万两黄金和自己的全部底盘。
决战日期渐近,两人又追加了赌注,压了全部身家。输的人永远离开京城。
一个人六十万两黄金,算上加注,两个人就是足足一百五十两黄金!只多不少!!!
大内。
眼光热切的快要流泪的小皇帝忍不住看向诸葛正我:“神侯,我想……”
——不,你不想!
“陛下请看,这是六扇门今日的密奏。”诸葛正我捧上个折子以图堵住小皇帝的嘴。
小皇帝不依不饶,换了个更亲密的称呼:“老师……”
诸葛正我心中一叹,劝道:“陛下,谋事要密。”
“我们这时候多了敌人意料之外的动作,容易打草惊蛇。”
“哎……”小皇帝哀叹一声,一想到那么多金子摆在眼皮子底下却不能碰,他就肉痛。
算了,此次是为了把朝中蠹虫一网打尽。
哦,还有那些目无法纪的江湖人。
那些江湖大派现在都得给朕合法纳税,你们这些散人凭什么连基本的约法三章都没有?!朕明明都已经很宽容了,只要他们不滥杀无辜,不对平民下手,大致上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为什么那该死的因江湖人士打斗、仇杀而损失财产甚至性命的百姓还是那么多?!
是朕讲话不够大声吗?!
是朕站地还不够高吗?!
不,都是你们这些朝廷蛀虫和江湖败类的错!
这次都给朕紧着自己的皮!
——朕来总算账了!
一想到这些,小皇帝觉得自己还是能忍一忍的!
李燕北的钱是捞不到了,但杜桐轩那个跟南王眉来眼去的家伙。不可能身家只有百八十万!
一半就一半吧,总比啥都没有强。
等造出了足够多的大船,他派船队去把祖圣皇帝标的那个岛打下来!据说那里头可是有一辈子都挖不完的银山!
啊!挖完银子就能有更多的钱!更多的钱就代表更多的房子更多的路更多的军队!什么?你说粮食不够?那朕养军队是为了玩儿的吗?打下新的地盘继续种啊!
他要他治下每一个子民都有田种,有房住,有肉吃!
到时候,他一定是他们家里头,最出息的仔!
美好的未来已经在向自己招手,小皇帝已经迫不及待了。
“神侯,叶孤城来了吗?”
“已经在城内客栈住下了。”
“都谈妥了?”
“是。白云城已正式归于大庆王土。至于叶孤城为城主的诏令已经拟好,待事后宣召陛下仁德。”
“看,这不是很简单?”还为才过双九的小皇帝不顾威仪,叉腰得意。一身黄袍,也掩不住他一身的少年意气。
“你们啊,就是想得太多。一个前前朝的遗脉,能翻起来什么风浪?总针对他们干什么?”
“那叶孤城也是,丁点儿大的白云城,已不能种地,二搞不来铁矿的……朕抢了还得花钱重新安置。只要他承认白云城所属大庆,随他去!朕富养的军队又不是吃干饭的。还有锦衣卫和六扇门盯着,他又能搞什么事儿?!”
“形势比人强,他都做不到两败俱伤。摆在眼前的实事儿自会让他认清自己的位置。”
“只要我大庆一直强盛不衰,一代,两代,三代……不出五代,白云城内又有几人会记得自己是所谓的皇朝遗脉呢?”
诸葛正我抚须不语,不置可否。
在剑神剑仙决战的风浪下,隐在暗中所有的权势谋算,衡量拉扯……尽在小皇帝的几句话间。
诸葛正我望着上方意气风发的皇帝,心中欣慰。那个六岁稚龄就敢在处于混乱诡谲的朝堂中,踢开吓破胆子的兄长幼弟跑来与他自荐要当皇帝的孩子正一步步成为一位合格的帝王。
“对了,林素是不是也来了?”
“陆小凤说他请林素保人……我那个好皇叔应是能忍住不对她动手吧?”小皇帝虽说挺喜欢看到南王踢到铁板被打脸的,但是现在可不是另开台子唱戏的时候啊。
“陛下放心,”诸葛正我一拱手,“林素去南海和薛家庄一事,皆为隐秘。她的武功在世人眼中,有强有弱。”
“也是。”小皇帝也不知道想到什么好玩的,乐出了声。“世人惯会轻视女子。她已经有了那么好的医术了,那些平庸善妒之辈是不愿再信她有一身更好的武功的。”
纵观林素出现后的所作所为,总让他有种直觉般地预感,这人行善,有时候是随心所为,有时候却目的不明。就比如那个原家的原随云,若真是善心,以她的聪明程度咋么会看不出这小子一肚子坏水儿?
到底是为什么呢?
——真让人好奇啊!
“老师,你说我许皇后之位跟她结盟怎么样?”
诸葛正我?
诸葛正我嘴角一抽:“……”
——那就不是结盟,而是结仇了!
一看诸葛正我那神色,小皇帝不干了:“……老师,你那是什么眼神?”
“咳,那位的心思不在朝堂高位,陛下的‘诚意’对方恐怕会误会。”这话说得那叫一个委婉,简单来说就是——人家看不上。
“我要得是她人站在我这边,又不是要她的人!”
“等我成了大事,我们自然可以和离。她继续做她的江湖神医,我做我的开明皇帝。当然,她要是舍不得朕,朕也可以勉强让她当当宰相啥的作为补偿。”
诸葛正我:“……”
——听听!你听听!这说得是人话吗?
且不说从古至今就没有和离的帝后。就你那个想法……你是真不怕人家觉得你在挑衅一剑拍飞你啊!
诸葛正我闭了闭眼,心累道:“时候不早了。”
小皇帝:“……”
“朕就说个假设……老师你真是没意思。”
“算了,不说了。朕等皇叔上台唱戏还不成。”
“烦请陛下养足精神。到时,还陛下需配合臣等……看场大戏。”
“……她真不会同意?”
“陛下!”
“……”
“阿嚏!”
林素突然打了个喷嚏。
她这会儿正在城北李府。
陆小凤朋友李燕北,请他吃饭。他便拉着林素去了,李燕北欣然欢迎。谁不想交好一个医术好的大夫呢?更别提还是年轻就有神医之名的大夫。这要是交情够了,祖孙三代的健康无虞。
但是饭林素没吃上,因为有毒。
酥油泡螺,很好吃的甜点。入口即化,甜腻精致。在李燕北家是请朋友吃饭时,常备的开胃果子。
不知道为什么,陆小凤看到那碟子甜点面色变了变,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李燕北嘿嘿一笑,给他使了个“你懂的”的眼神,陆小凤抄起一个就先塞进李燕北嘴里,随后自己也拿起来一个。
味道很熟悉,只有欧阳倩才能做出的味道。
他看了眼林素,见她对这类甜腻的点心不感兴趣,又问李燕北:“她出来了?”
“是,她作恶最少。我便打通关系给她保了出来。本想着给你个惊喜的。”
林素还没搞清楚这俩人在对什么暗号,就见李燕北神色一变,喷出一口黑血。紧接着陆小凤还没查看好友怎么回事,也跟着吐血倒地。
林素:“……”
饭没吃上,她不仅要把马上见阎王的李燕北从鬼门关拉回来,还要分神给被毒翻的陆小凤也吊着命。
林素:“……我真服了!”
好在西门吹雪来得快。等林素解完毒,剑神大人已经理清了前因后果。
酥油泡螺是欧阳倩做的,但毒是李燕北的十三姨太下的。
但这些林素无心关注,她早就走了。
——她得吃饭!
她踏着暮色出了李燕北的宅子,指尖还沾着未洗净的药渍。晚风裹着槐花香拂过街角,她脚步一顿,忽见前方灯笼微晃——是楚留香。他立在青石阶上,月白长衫被风掀起一角,手中折扇半开,扇骨上新添一道浅痕,像是刚与人交过手。见她出来,先是上下扫了她一眼,确定她无碍,才把目光转移到李府紧闭的朱门上:“不是赴宴?怎么这么快?”
看她得表情,这顿饭吃得可不太愉快。
“别提了。”林素没好气道,“饭没吃上,还费了一把力气跟阎王掰手腕,到现在还饿着肚子。”
“那一起吧。”楚留香轻笑一声,折扇“啪”地合拢,指腹摩挲过那道新痕:“刚巧我也没用晚膳——城南醉仙楼新上了道荔枝虾仁,岭南的,去尝尝?”
“嗯。”林素无不可地点点头。
“不管是不是岭南的荔枝,只要是没毒就行。”
见她同意,楚留香笑着将一包温热的桂花糕递来:“刚出炉的,甜而不腻。垫垫肚子。”
“谢了。”林素由衷感谢,并且有感而发:“有些时候,你比陆小凤靠谱多了。”
楚留香笑笑:“走动容易呛风,酒楼不远,到了再吃。”
“嗯。”
“……”门口听了一会儿的西门吹雪抱着剑走出来。
他本来是发现厨房还有个中毒的,想叫林素回来一事不烦二主。就听到对方喊饿。
倒是这楚留香,出现得够巧。
想到花满楼前两天跟自己说的事,盯着两人的背影若有所思。
……
陆小凤醒过来,没想到看见的竟然是西门吹雪。
“怎么是你?”
“你给我解的毒?阿素呢?她是不是也中毒了?”
西门吹雪抱着剑面无表情:“她没吃。给你和李燕北解了毒就去了酒楼。”
“没吃……”
“下毒的是李燕北的十三姨太,已经自尽。厨房还有中蛇毒的欧阳倩,毒我解了,她已经走了。”
“这样啊……”陆小凤消化完这段话,放下心来,安心躺回床上。
见西门吹雪还看自己,陆小凤疑惑:“怎么了?”
“你为什么醒来后问的第一个人是林素,而不是更弱的欧阳倩?”
陆小凤:“啊?”
陆小凤蒙了,他现在也不知道是该震惊西门吹雪这句话,还是震惊说这话的是西门吹雪。
“你喜欢她。”
“什么?”
“你喜欢林素?”
“你说什么?我怎么可能喜欢阿素?”陆小凤瞪眼。
西门吹雪理所当然,眼神里透出的是那种对友人的见怪不怪:“你见一个爱一个。”
“而她,很优秀。”长时间相处而滋生情愫是很自然而然的事,更别提这个人还是天生多情的陆小凤。
“阿素是很招人喜欢没错,但我们之间只是朋友间的喜欢。”
“我们,就是单纯的朋友情义。”陆小凤说着,压下心中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也许,如果两人认识的时间更早,他不会这么坚定。
可是,在那天他请林素保下西门吹雪的命时,他看到对方依旧清冷无尘的眼那一刻,他就知道,他们一辈子只是朋友了。
陆小凤这辈子的红颜知己不少,朋友更多。但无关风月的女性朋友,至今为止只有她这么一个。
“陆小凤永远会是林素的朋友。”他说。
西门吹雪冷笑一声,也不知是不是在笑他自欺欺人。
陆小凤揉揉脑袋,也不知道是不是余毒未清。他现在面对不依不饶的西门吹雪头疼。
这冰碴子怎么破天荒说这些情了爱了的?咋的,成个亲还改性了?
“楚留香在陪林素吃饭。”
“嗯?”他又蒙了。
“他比你诚实。”
陆小凤抬头:“什么意思?”
“不是!你是说……”陆小凤一惊,“楚留香他也……他喜欢……不可能。我从没看出来他有那方面的意思。”
“为什么不?”西门吹雪耐心耗尽,准备走人。要不是花满楼告诉了他陆小凤请林素帮忙,又特意提了一嘴对方的不对劲,他才懒得跟他说这么多情情爱爱的话。
“他是没事干吗?为什么一闲下来就去江南?”
陆小凤:“???”
陆小凤:“!!!”
——我不信!
“与女人存在无关风月的朋友情谊,花满楼会有。
你和楚留香,天生多情,情义不纯。”
“但林素无情丝。”
所以——
“你们,活该。”
最后,西门吹雪转身就走,留下这句绝杀。
陆小凤:“……”
五日后。
台子搭稳,演员就位。
好戏,开唱。
西门吹雪一番话搅得陆小凤心神不宁,但他没有心思去想了。
今夜九月十五,圆月下的紫禁城笼罩在银辉下,寂静肃穆。
但这平静的表面下,暗藏着一座已经爆发的火山,随着浮动的人心涌出炙‘热的岩浆,仿佛要吞噬一切。
陆小凤捏着手里“偷一返二”的波斯缎带,望着皇城内挤来挤去的人潮,心累的叹了口气。
果然,他又被算计了。
真是一点也不意外呢!
然后西门吹雪就……嗯?他怎么转身就走?
哦,原来对方假冒叶孤城。
西门吹雪说不是那肯定不是。
于是一群武林人士和吃瓜乐子人就来到了皇帝的书房。
殿门前长身玉立的雪袍人,才是真正的叶孤城。
他对面的,是一身青衫的纤细身影。
“那是……医仙林素?”
有人认出了她。
林素:“你不该来。”
叶孤城:“我知道,但我还是来了。”
“为什么?”
“我有必须要赴的约。”
西门吹雪上前的脚步一顿:
“西门?”
西门吹雪:“……无事。”
——我刚要说什么来着???——
作者有话说:西门吹雪:她说的,都是我的词儿啊!
第77章
月上中天, 紫禁之巅。
夜风如刀,刮过琉璃瓦顶,却吹不散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凌厉剑意。
叶孤城白衣胜雪, 负手立在最高处, 整个人如孤悬天外的雪峰,淡漠、孤高、不容侵犯。
谁都以为他今夜要与西门吹雪决出生死, 谁都不知道——这场决战, 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骗局。
南王谋反的算盘打得噼啪响,却没算到小皇帝早有后手。
一道圣旨安抚白云城, 前朝遗脉既往不咎,划城自治, 按律纳贡, 城主之位依旧是他叶孤城。
不杀、不追、不赶尽杀绝, 给足体面, 留够生路。
叶孤城没得选,也不必选。
今夜这一战, 不过是皇帝以自身为饵, 钓出朝堂蛀虫、江湖野心家的一场围猎。
城下人头攒动,江湖客、达官显贵挤得水泄不通,个个屏息以待,没人知道自己早已成了局中人。
人群里,陆小凤捻着胡子,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直到他瞥见飞檐上那道素衣身影, 才长长松了口气。
林素自然会在。
她受陆小凤所托,专为保全今夜战败之人的性命而来。
木道人这老狐狸整日云游四海,行踪飘忽得跟鬼一样,今天终于让她蹲到了!
司空摘星, 靠谱!
圆月微斜。
叶孤城与西门吹雪同时动了。
没有废话,没有前奏。
叶孤城手腕微沉,长剑出鞘半寸,浩瀚如银河倒悬的剑势轰然铺开——如梦如幻、又致命到极致。
那是独属于白云城的神话,是天下剑客闻之色变的绝学。
可在林素眼里,这场万众期待的决战,实在没什么看头。
一个剑心有瑕,一个剑意未纯,纵然剑光如雪、势若惊鸿,又如何呢?
西门吹雪的无情剑入了红尘,境界浮动不稳;叶孤城谋事不密、进退失据,道途始终未解。
剑再快,势再猛,在她眼中破绽毕露。
她甚至忍不住幻视出一幕极其滑稽的场面——
这不就是小学生打架,菜鸡互啄吗?
叶孤城似乎也发现了这一点,猛然间后撤大段,身型变幻。西门吹雪显然也了然对方在蓄力,肃正以待。
叶孤城剑势刚起,变幻未明。
人群中响起一道声音,精准得吓人:“……天外飞仙!”
说话的正是林素蹲了好久的木道人。
他依旧一副德高望重的老前辈模样,仿佛只是随口惊叹,可林素的目光,瞬间就冷了下来。
全场这么多高手,这么多成名剑客,偏偏只有他,在叶孤城剑势初显的刹那,便一语道破玄机。
眼力之准,藏得之深,骇人听闻。
表面谦虚示弱,暗藏锋芒。
这种人,要么是隐世高人,要么是绝世奸邪。
没有中间路。
林素身形一飘,已落在木道人身前数步之外,声音清冷:道长好眼力。”
木道人哈哈一笑,连连摆手:“医仙说笑了,老道不过随口一说,哪有什么真本事,就是个混吃混喝的闲散道人。”
“何必自谦?”
“我可是寻了道长许久!如今好不容易等到你现身,自然想要讨教一番。”
“不知道长可否给个机会?”
林素指尖微凝,周身气息骤然一敛,一股凌厉无匹的气势已悄然锁定木道人。
“不敢不敢!”
木道人脸色微变,连连摆手。
他推辞的话还没出,南王便突然带着一队人马出现,围了皇帝的紫宸殿。
南王一瞅紫宸殿内的书房只有皇帝,不禁眼前一黑。再抬头一看房顶,本来应该那剑指着小皇帝的叶孤城竟正和西门吹雪打得难舍难分,眼前又是一黑。
南王险些一口老血喷出来,气急败坏地嘶吼一声:“叶孤城——你在干什么?!”
——干什么?
叶孤城心底冷笑。
那个和皇帝长得一模一样的南王世子早就死得不明不白,皇帝更是布下天罗地网等敌来投,他是疯了才会继续跟着南王一条道走到黑。
更何况,旁边还站着林素这个女人——当年在南海,她接下他一招天外飞仙面不改色,转身便煞气滔天,一招就将他重创。
让他动手?
跟谁动手?
傻子都知道把剑往南王身上劈!
白云城的事早在几日前便已盖棺定论。他今天来此,只是为了赴与西门吹雪的约战,以此重塑剑心!
“轰——!”
紫禁城四方灯火骤然全开,金戈铁马之声响彻夜空!
羽林军列阵如墙,弓弩手引弦待发,甲光向日,气势滔天。
南王脸色骤变,厉声嘶吼:“杀!”
可他身后党羽刚动,就被无数气机死死锁定。
刀光剑影未起,杀气已如冰河倒悬。
所有人脸色煞白,炸了锅却不敢妄动。
他娘的这千八百的强弩手从哪儿冒出来的?!
诸葛正我带着人从暗处走出,声音肃杀,传遍四野:“南王谋逆,罪证确凿。今夜在场所有人士,一律随六扇门归案问话!”
“擅动者,杀!”
一句话,定死全场。
谁能想到,一场万众瞩目的紫禁决战,转眼就变成了朝廷请君入瓮的大戏。
林素立在原地,视线锁定木道人。
木道人趁机往后一缩,一脸无奈摊手:“那老道就先失陪了。”
说完便跟着人流,客客气气被“请”向六扇门。
林素瞅着这密密麻麻的甲士,轻轻啧了一声。
——这木道人不愧是道士,是有点子玄学在身上的。
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她明天就去六扇门门口盯着,不信蹲不到人!
大戏落幕。
小皇帝从大殿缓步而出,没去管南王,也没看那些心思各异江湖客。他挥挥手让人清场,接着自来熟地走到林素身边,仰头瞧着还在酣战的叶孤城与西门吹雪。
像模像样地观摩一会儿,忽然歪头朝林素一笑:“林姐姐,你说他俩谁会赢?”
林姐姐?
谁?
我吗?
——大可不必!
林素嘴角一抽,转头瞥了眼身侧少年天子仰起的、带着三分狡黠七分认真的脸。
果然,当皇帝的都是该拿小金人儿的影帝。
就这情形,谁会相信他俩此前就见过一面?还是离得老远那种!
见林素盯着自己,面上全是无语之色。小皇帝脸上笑意加深:“我听人说,林姐姐为找木道人,费了不少力气?那些人拿了银子却办不成事,林姐姐还不如来寻我好使。”
说着,他解下腰上的龙纹玉佩,举到她身前:“此物为信,可直通六扇门,哪怕是天牢的死囚,你拿着它也能提出来。”
“我不喜欢别人跟我谈条件。”林素冷淡,暗含警告:“况且,你我不熟……别太过分。”
她指尖微动,一缕红炁游走指尖,色泽艳烈,像是在手上染了血。
“林姐姐误会我了。”白皙俊秀的少年脸上面露受伤之色,“我只是与姐姐一见如故,心中欢喜,借着这个机会想跟你攀个关系。”
——这就直接姐姐了?
林素深呼吸。要不是看在无情等人的面子情……算了,不跟小屁孩儿一般见识!
“那我让他们直接把木道人留下,让姐姐跟他打个痛快?”他晃了晃手中玉佩,没拿乔,直接塞给了林素。
“别跟我客气。这玉佩权当见面礼,等姐姐什么时候有需要了,再跟我讲?”
“……你是皇帝。”
“皇帝不能是弟弟?”
他倒是也想了别的,但神侯说那他会被直接糊死!
林素:……行!你赢了。
小皇帝:拿捏!
“……说,什么事?”
“你让他们停个手呗?”
“就这?”林素意外挑眉。
小皇帝却面带愁色:“不算小事了。朕这紫宸殿被他俩拆了……朝廷的面子怕是挂不住。”
“等着!”
——木道人,你欠我的太多了!
林素叹了口气,纵身一跃,立在两人中间。
血色光芒乍起,两侧的叶 孤城与西门吹雪只觉得直面滔天血海,夹杂着浓烈怨气的血浪翻着扑过来,几乎令二人剑势溃散。
自己的成名绝技再一次被这么不讲道理的粗暴破解,叶孤城心中一叹,无奈收剑。
西门吹雪剑尖微颤,寒芒收敛如霜,却掩不住眸底那一瞬的惊疑——那陡然爆发的怨煞之气,竟似凝练了千万亡魂的泣血悲鸣,直刺神魂最幽微处。
可是,这不对!
西门吹雪横剑一指,冰冷的剑尖直指林素,一句就给林素干不会了。
“你不诚!”
林素:“???”
——不是?你哪边的?
叶孤城也看过来:“你之势非剑气,亦非内力。”
他都直面两次了,感受得比西门吹雪更清晰。
西门吹雪:“既不诚,就不该与人论剑。”
“?”
“……”
“。”
沉默了几息,林素缓缓收起神色,面无表情。最后扯动了下嘴角。
“啧。”
“我最近……是不是脾气太好了?”林素反思自问,一双好看的眉眼冷得可怕。
好不容易从人群脱身的陆小凤听到这个冷笑心里咯噔一下。下方的小皇帝也是警觉地后退半步。
——完了!
大殿房顶,那月下的青色身影动了动。
只见她反手抚了抚袖子,绯色的唇勾起,露出冷白的牙齿。仿佛一只磨了利爪子,呲牙蓄势待发的远古凶兽。
下一瞬,比刚才更浓郁的血色从她体内爆出,引得天地都仿佛变色!
“一个还未长成的凡间帝皇,跑来和我谈条件?”
“连破碎空虚的边儿都没摸到,跟我讲剑诚不诚?”
“真是……让人火大!”
话落,双指并拢,凌空一指。
“来!”
一声清叱响彻全场。
“嗡!”
西门吹雪和叶孤城只觉腕间一震,手中长剑似是突然生了灵智一般嗡鸣作响,竟不受控制地铿锵脱鞘,顺着一股无形气劲冲天而起,环伺在林素周身,剑鸣震耳,锋芒映得满场生辉。
陆小凤目瞪口呆望着那漫天剑影,皆被这一手慑人心魄的御剑之术惊得屏息凝神。
紧接着一把比人还高的长刀出现,刀身雪白,在银色的月辉下泛着森然寒光。
“咻!”
青色袖袍一拂,无数银针如骤雨般破空而出,寒芒点点,密如星屑。
西门吹雪与叶孤城两人面色未变。他们虽失了手中的剑,但轻功身法与剑术不妨多让。二人足尖点地,身形如鹤掠空而起,轻易便可避开银针锋芒。
但林素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银针破空之声未歇,刀光已如天河倾泻而下!
“嗙!”
一个雪白的身影砸下来,面部着地,看不到是谁。不过没事,又是一声闷响,另一个也下来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被拍下来,砸得青砖裂开蛛网纹,尘灰簌簌而落。被这俩分不清谁是谁的白影夹在中间的小皇帝缩了缩脖子,对无声落在面前的林少宫主扯出一个僵硬又讨好的笑:“姐……林,林姑娘!”
“嘭!”
林素手中那把大刀一横,照着小皇帝的臀部就是一下。
“嗷!”
小皇帝嗷地一声跳起来。门口的太监吓得大张嘴巴,刚要喊人,一声“护驾”就被神侯大人伸手堵了回去。
他带着人撤出来,对着无情打了个手势,后者颔首。
片刻后,处暗卫外,禁军和一众宫人都撤出此地三丈外。
但在场多为习武之人,耳力过人,连小皇帝揉着屁股倒吸冷气的嘶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你!你怎可打我?”还是那个地方!
“如何呢?又能怎?”
“朕是皇帝!啊!”
“现在知道你是皇帝了?”
“嘭!”又是一下。
“啊啊啊啊!”,小皇帝捂着屁股一路逃,便逃边嚎,“林素!你别太过分!”
林少宫主扛着大刀在后头不紧不慢地追。
“不是喜欢认姐姐吗?怎么不叫了?”
“今天我就让你体会一下——姐姐的疼爱!”
“嗷嗷!你不能换个地方打吗?朕不要面子的!?”
“面子?你脸皮都比城墙厚了,还要面子干嘛?!”
“嘭!”
“我错了,朕错了!”
“错哪了?”
“哪都错了!呜呜呜……”
林素这才停手。但小皇帝已经破防了,害怕林素继续,擦着鼻涕躲到了陆小凤的身后。
陆小凤?
“咕噜!”陆大侠吞了口吐沫,咧出一个比刚才的小皇帝还要乖巧的笑。
“阿,阿素。你打了他们,就不能打我了嗷——!”
“嘭!”
雪白的大刀歘地一下,就把人拍飞出去。
林素:扰我道心,都给我死!
……
三丈外,神侯不忍地闭了闭眼。
“吩咐下去,今日宫内南王谋逆,为保陛下安危,宫内所有人都全力阻挡叛军,把人拦在了紫宸殿十丈之外。”
“想要活命,就管好自己的嘴!”
“是。”
第二日,早朝。
小皇帝坐在龙椅上龇牙咧嘴,眼泛泪花。
保皇一党暗叹不已。
大臣一:南王做出此等谋逆之事,自戕留个全尸已是体面。陛下听闻其死讯后竟热泪盈眶?怕不是被亲叔叔伤透了心。
大臣二:至情至性,有圣祖遗风。
小皇帝:“……”
——对!
朕就是因为皇叔伤透了心!才不是因为被林素那个可恶的女人打了屁股呜呜呜!
一连几日,南王党羽被一网打尽,许多别派蠹虫也一并连根拔起,朝上多了不少年轻的面貌。看得小皇帝那叫一个舒心。
这日下了早朝,小皇帝摸摸自己仿佛还隐隐作痛的屁股。
他招来暗卫:“他们还在皇庄呢?”
“是!”
小皇帝想了想,又吩咐:“安排人手,朕过去一趟。”
“是。”
两个时辰后,小皇帝秘密出宫来到郊外皇庄。
说是皇庄,但里头已经沦为了演武场。
“嘭!”
小皇帝才刚进门,就见一个白色的人影远远飞了出去,把地面砸出个大坑。哎?是不是少一个?哦,墙上糊着呢!
——啊!就是这个味儿!
小皇帝顿时屁股也不疼了,脸上的笑也有了。
他拎着食盒来到某人身边,把里头的葡萄拿出来奉上:“阿姐,辛苦了。”
林素摘下一粒葡萄扔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口中爆开。
“你怎么又来了?”
“朝堂的事儿算是忙完了。闲下来,就来阿姐这儿看看。”
林素皱着眉扫他一眼。她严重怀疑他们皇家人都有那个啥字母倾向,那个自称宫九的太平王世子是,眼前这个小皇帝也是。
屁股挨一顿抽,人不皮了,也不闹了。
堂堂皇帝,不仅不觉得伤颜面,竟真心实意地认姐姐了?
具体怎么回事儿林素懒得去想。她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忙。
活了几三辈子,这几日翻一翻空间的武林秘籍,发现自己竟有成为良师的潜质。
好为人师的林少宫主吐出葡萄皮,对自己的“学徒”招呼了声:“你们还赖着不动做什么?这还不到午时!”
“以前练剑就是这么练的?怪不得剑术走到了极致,剑道一途还在原地踏步。”
“起来!不逼一逼自己,哪里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儿?”
“……”
“嘭!”
不到一炷香,两个人影又飞了出去,脸着地。
小皇帝看着这一幕,露出一个舒心的微笑。
——看到有人比自己还惨,心里头舒坦啊!
小皇帝挥一挥衣袖,满脸笑容地走了。仿佛只是来送一趟荔枝。
前不久做完任务回来的暗卫二十一怼了下前辈暗卫六:“这女人……陛下就真当亲姐供着了?”
暗卫六瞧他一眼,笃定道:“你是刚回来?”
“是。护着御史查了盐税一事,刚从江南回来。”
“老五没给你看册子?”
“我今天来替三十七来的。”二十一挠挠头。
暗卫六把怀里的小册扔给他:“这里面记载了自林素现身以来的大小所有事。你好好看,看完还我。”
二十一从江南回来,自然听说过林素。医术过人,后来听说武力也不俗。石观音之事,据说是她一力破之。这般优秀的人,确实是世间良才。
——但……
“能引神雷应誓???假的吧?!”
某位不愿意透露大名的原氏公子微笑表示:我也希望是假的呢!
但惜命的他如今只能绷紧身上那层人皮,好好做人。
暗卫六哼笑一声,遥指地上的两道人影。
“假的又何妨?要是你也能让剑仙剑神联手在自己手底下都撑不过一炷香,且打得水母阴姬龟缩神水宫,薛家庄沉默不语——仅凭一己之力绝冠天下,你也可以。”
二十一:“……”
“所以,地上的那两位……竟然是?”
“就是你想的那样。”
一身衣服已经不负雪白的叶孤城默默爬起来,不发一言。
另一头,天生爱洁,从未如此狼狈过的西门吹雪从坑里抬起头。灰头土脸的剑神大人皱吧着一张脸,拳头砸地。
“可恶!”——
作者有话说:林素:我亦有成为世间良师的潜质
西门吹雪:……
叶孤城:……
——绝无此种可能!
第78章
六扇门天牢最深处, 檀香绕着石床袅袅不散。木道人盘腿而坐,指尖捻着一枚磨得光滑的白子,在空棋盘上落得轻响, 眉眼间却藏着掩不住的焦躁。
这些日子, 看似坐牢实则等家里头来人的武林人士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连跟他同为钉子户的老实和尚都被少林住持拉着脸接走了,武当的人呢?!
难不成是道途遇险, 还是压根没把他这个长老放在眼里?
——哼, 待我接管掌门之位,把你们这些不孝子弟尽数逐出山门!
而等得焦躁的木道人并不知道, 千里之外的武当山,紫霄宫偏殿早已乱作一团。哪里还顾得上这个没事就玩消失的长老?
掌门石雁立在榻前, 看着浑身浴血、气息奄奄的顾云飞, 指节攥得发白。顾云飞双腿筋骨尽断, 胸口剑伤深可见骨, 气若游丝,唯有双目死死睁着, 仿佛有惊天秘事要吐。
“快!备最快的马, 去京城请陆小凤!” 石雁的声音带着急色,“务必求他请林素姑娘出手,云飞不能死,他身上藏着武当的安危!”
京城郊外皇庄,演武场的青石板上还留着剑痕与气劲砸出的浅坑。叶孤城白衣染了尘灰,西门吹雪脸上凝着薄汗, 二人刚被林素一记气劲震得后退数步,正垂眸调息,便见陆小凤气喘吁吁撞进门来,大喊:“阿素!救命!!!”
“???”
十日后。
武当。
林素俯下身, 大致查看了下患者伤势。
顾云飞双腿骨筋尽断,胸口的致命伤深可见骨。
好在,她来之前,已经有医术高超的医者为顾云飞诊治过了。
“林小友。” 张简斋温和笑着打着招呼。
如果不是神医张简斋的“救命丸” 给他吊着命,是万万撑不到自己过来的。
林素颔首笑道:“张神医。”
神医张简斋给林素说明情况,外伤他能治,但内伤就没办法了。顾云飞体内有股玄妙内力凝而不散。所以他只能先用药吊着命。
说着说着,张简斋附耳过来,用内力把声音拧成细线:“那内力刚柔并济,阴阳相生。瞧着倒像是……”
林素:“是什么?”
张简斋叹气:“老夫想遍了天下绝学,唯有武当灵玉心法符合。”
“但那股内力精纯浑厚,能做到这个程度的,不过一手之数。”
“若不是石雁重病缠身,又是他找到我,言无论如何都要保下顾云飞……老夫真的会忍不住怀疑这位历来仁厚的掌门想要他死。”
林素:“……”
“如果是灭口,他直接把人杀了不更方便?不会用这种破绽百出的办法。”
张简斋:“是!所以我才想不明白。”
林素第一个想到的是木道人,但这老家伙还在六扇门白吃白住呢,不可能还分出个化身去杀人。这里的力量体系是武功,不是神话。
排除木道人,那还有谁?
张简斋沉吟片刻,“据说二十年前,武当的首席大弟子,武功就已压过石雁掌门。百年难得的剑道天才,众人公认的下一任武当掌门。”
林素没说话,默默等张简斋后头的“但是” 。
“但是,他后来性情大变,犯下命案被逐出师门。最后不知所踪。”
“如果他还活着,或许能做到。”
林素:“他是谁?”
“石鹤。曾是木道人的亲传弟子。”
林素抓住了重点:“木道人亲传?”
——有点意思。
思量片刻,林素把视线落在床上的顾云飞身上:“具体如何,便看这位证人知道多少了。”
张简斋呵呵一笑,伸手:“林小友,请。”
银针落穴,碧青真气入体,化去内劲。
不过两个时辰,顾云飞便缓过一口气,他攥着石雁的手,哑着嗓子吐出四个字:“幽、灵、山、庄!”
石雁脸色骤变,当即便遣人快马传信,少林、丐帮等名门正派的主事人接连秘密动身,聚首武当,经过一天一夜的密议,终于定下计划。
待陆小凤挠着头回到林素住处,对着面无表情的西门吹雪一脸讪讪时,林素正倚着廊柱擦银针,见他这模样便知没好事。
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楚留香也觉如此,坠在最后头暗暗摇头。
林素:“一天一夜,顾云飞都能自己喝药了,别跟我说你们还没商量完?”
“那哪能?!” 陆小凤搓着手,凑过来:“我们定了计划,要让吹雪追杀我,我假意走投无路,混进幽灵山庄当卧底。”
林素擦银针的动作一顿,抬眸看他,眼神里满是不解:“你们三天三夜熬出来的计划,就这?” 她扫向陆小凤,“你符合被正道摒弃、身背命案的名头?”
“这不是有西门吹雪嘛!” 陆小凤指了指西门吹雪,“我跟他翻脸,被他追杀,这不就是走投无路了?”
林素顿觉好笑,他目光落在西门吹雪身上,带着几分讥诮:“你们俩好得恨不能穿一条裤子,江湖上谁信他会真跟你翻脸?”
陆小凤噎了一下,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要是因为孙秀青呢?就说我冒犯了她,西门吹雪怒极,才跟我不死不休。”
林素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银针“啪” 地拍在石桌上。她先是不可置信,后又目光直直刺西门吹雪:“你同意?”
西门吹雪眉转过头来,依旧面无表情,像是还在消化。见林素看过来,他疑惑的眼神望过去,只给林素一个淡淡的问号。
林素:“……”
“你这种人竟然能娶上老婆,真是天道不公。” 楚留香听着林素这句吐槽弯了弯唇。但他不是此事的主人公,所以不开口,只默默将一盏温茶推至她手边。
林素没碰,反而面色更冷了。
“你们商定计划时,是不是压根没叫上峨眉派?” 她的声音带着寒意,扫过在场三人,最后又落在西门吹雪身上:“我要是孙秀青,现在就提剑过来扇你几巴掌,再扔封休书,抱着孩子回峨眉!”
西门吹雪:“???”
他的问号更多了。
林素:“你跟叶孤城在皇庄练剑时,是把耳朵堵上了?”
“小皇帝每次来你们都在场。上次他来,跟我说近来愁人手不够,都想着重开祖宗的女子科考,让女子入朝为官,你们倒好,拿女人的名声做筏子!” 她字字清晰,“江湖各派借着这事讨个除魔卫道的名声,西门吹雪落个护妻的名头,你陆小凤落个卧底的功劳,那孙秀青呢?她得到什么?一辈子甩不掉的桃色之闻?”
“待我们……”
“别跟我说事成之后会澄清!” 林素打断陆小凤的辩解,“澄清了又如何?那些嚼舌根的男人,会因为一句澄清就停嘴?你们是男人,别跟我说不懂男人的劣根性!”
“你们商议时,峨眉与恒山派没表态?”
她目光扫过,语气更冷:“独孤一鹤虽是峨眉掌门,却是个老头子,可孙秀青是他亲传弟子!还有恒山派,怎么地?看不起人家列属小五岳,就不配被放在眼里?”
陆小凤挠着头一脸懵,不明白为什么又扯到这上面来:“这跟峨眉、恒山派有什么关系啊?独孤掌门有事耽搁,今日才到,恒山派那边正被同盟裹着敌对日月神教,抽不开身来参会啊。”
“那你现在就去跟独孤一鹤说说这计划,看看他砍不砍你就完了!” 林素冷笑,“拿人家徒弟的清誉给你们的计划开道,是觉得峨眉掌门的刀剑不利?”
话音未落,一道怒喝从门外传来,震得桌上的银针都跟着弹了弹:“不用!我已来了!”
独孤一鹤一身玄袍,手持一刀一剑,怒气冲冲地闯进来,二话不说便向陆小凤挥砍而去,剑风凌厉,带着满肚子火气:“竖子!竟敢拿我峨眉弟子的清誉做文章,可是欺我峨眉没人?!”
陆小凤被独孤一鹤追得满院跑,叫苦不迭:“独孤掌门!计划只是初步商议,还未盖棺定论,尚有余地呢!息怒息怒!”
陆小凤都委屈死了,这计划又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咋就他一个人把锅背了?
哦,不是一个人。还有西门吹雪。
独孤一鹤追着陆小凤劈砍了半天,又瞪一眼跟桩子似的杵在那里的西门吹雪:“你,你很好!”
这小子也就仗着自己打不过他。
不然他这个当岳父的,今日就打断他的一条腿,再把徒儿秀青接回峨眉。
不是把媳妇儿不当回事么?
那你抱着剑跟你兄弟过去吧!
“我本就不觉你是良人,但奈何秀青性子执拗,一头扎进去,拽都拽不回来。”
“可当日是你亲自下聘求娶,又不是我峨眉弟子嫁不出去,把剑嫁到你脖子上逼你娶的!”
“流言如无形之刃,割喉不见血,却比刀剑更伤人。”
“当你西门吹雪的妻子,就要平白遭受这些?!”
西门吹雪整个人顿住,竟被骂得无言以对,眉峰拧成了疙瘩——似乎他才意识到,这个计划会对孙秀青造成怎样的影响。
半晌,独孤一鹤骂得喘了口气,西门吹雪才得到间隙低声开口:“我从未这般想。”
“哼!” 独孤一鹤冷哼一声,那意思就一句话:你看我信吗?!
追过来的各门派代表人像是刚到一样,终于走进来,对着独孤一鹤纷纷相劝。
但独孤一鹤哪能听得进去?他袖袍一甩,震得案上茶盏嗡嗡作响:“若诸位真为江湖公义,便该先肃清这等拿女子清白当问路石的腌臜念头!”
他声音如铁,字字砸在青砖上:“你们不就欺我徒秀青一介女流,武力平平?但我这个当师父的还没死!”
有人理亏呐呐不言,自觉当时讨论的热血上头有失分寸。但有人又说,都是江湖儿女,峨眉派的女弟子怎么会介意这事?事后他们各大派会联合发声,为孙秀青证明的。
这话听着好像挺合理,实际上就是在耍流氓!
都是千年的狐狸,独孤一鹤哪里听不出来这些老毕登在道德绑架?
于是,他目光如刀,撸起袖子:来战!
一时之间,场面一时嘈杂纷乱,茶盏倾翻、衣袖相撞,劝解声与咳嗽声混作一团。
林素倚着廊柱,看着这乱作一团的场面,指尖捻着银针,眼底掠过一丝冷光——这群名门正派,嘴上说着除魔卫道,却习惯性慷他人之慨,这江湖啊……这么一比较,小皇帝竟然都顺眼起来。
直到日头渐西,四溅的茶水都干透了,口干舌燥的众人一一停了停。闹剧一般的争论中场休息。独孤一鹤甩袖转身,袍角带风,径直走向坐在一旁不掺和的林素,拱手道:“你为秀青仗义执言,老夫记下了。多谢!”
林素颔首起身,这一礼接得坦然。
她扫了眼处于风暴中心,落得满身狼藉,头发散乱的陆小凤:“你就不能把眼界放宽点儿?”
这话虽是对着陆小凤,但显然是给在场所有人听的。
“卧底一事,就非你陆小凤不可?你陆小凤可以去,那楚留香是不是也行?” 这俩人都是麻烦缠身的倒霉蛋,惹上点儿什么事儿一点也不稀奇。
楚留香摸摸鼻子:“咳。我倒是想,就怕江湖人不信。”
各派人士认同点头。
毕竟全江湖的人都知道楚留香不沾人命。
“哦,也是。”
虽然不沾人命这个人设崩起来看起来挺带感的,但眼下这局面……没那么多时间布局。
“谋事需密。”
“顾云飞才受伤,不管你们两个谁犯了事儿被追杀,走投无路,似乎都有点刻意了。”
陆小凤一屁股瘫坐在地,叹气:“我也知道。但这不是为了保密么。我们这里,适合做这事儿的,也只有我了。”
不然他们也不会寻思了那么长时间,就想出这么一个馊主意来。
林素在脑子里过一遍人名:“我倒是有个好人选。”
“谁?”
“局外人。”
陆小凤:“???”
一月后,立冬。
一桩丑闻被推上江湖热搜。
无争山庄少主原随云,因多年失明内心阴暗,哪怕被医仙以超凡手段治好,也时刻怕失去光明。暗中捉了不少人,用他们做实验,以图把换眼术掌握在自己手里才能安心。
所用手段惨无人道,为证道所不齿。
易容后的陆小凤成了一个身形佝偻的老头子,抱着他那眼眶空空的“儿子” 痛哭流涕,连骂原随云大骗子不是人。
见陆小凤越骂越难听,“儿子” 原二忍不住辩解一句:“你别那么说,少主对我很好了。”
老父亲陆小凤一滞,下一瞬嚎得更大声了:“哎呦我的儿啊!你这是被卖了还给人数钱啊!”
老母亲楚留香也流泪不止:“你们是不知道,那原随云不仅要他们的眼睛,还给人洗脑。生怕坏了他们无争山庄的名声!”
半年前绣花大盗一案受害者,一直在林素那里排号排不上的华玉轩主人华开团秒跟。
镇远镖局副总镖头常漫天也摇旗呐喊。
江湖各派纷纷发出谴责,施加压力上无争山庄交出原随云。
林素表示,不能接受原随云这个好友如此心理扭曲,请了叶孤城出山,为她追回亲手换上的眼睛。
至于追杀人的为什么不是西门吹雪而是叶孤城?
西门吹雪表示没空。
好不容易回家一趟,桌上一封留书让他瞳孔地震!
——不是!我老婆孩子呢?
峨眉山上独孤一鹤抱着孩子,冷着脸地着对徒弟说:“你就应该写封和离书糊他脸上!”
说完,他还不解气,吩咐守门的弟子:“把山上的猴子都赶到山道去,别让他轻易上来!”
西门吹雪:“……”——
作者有话说:原随云:坏了!冲我来的
幽灵山庄开局西门吹雪追杀陆小凤,孙秀青背锅。好像没提她愿不愿意。
也许是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不在乎这个吧。但个人接受不了。
造谣,还是有色谣言这事儿……不说亲身经历着,就是作为旁人看看网上的那些……哎,简直了
写幽灵山庄这块儿就在想,如果原著独孤一鹤活着,就算这老登没有这里的独孤一鹤护犊子,但身为峨眉掌门,会可能让自己的弟子背这个名声吗?
忍不住怀疑欺负人家没了师父,三英四秀里,也是死得死,死得死,死得死……最有天赋的师兄死了,另外俩不知道,姐妹也全噶了。古龙大大可真狠啊!
但把这些都排除在外,剑神大人你自己就没问题吗
怪不得你老婆最后回峨眉啊
搁谁谁受得了
第79章
半个月前, 被一封信叫来十堰的的原少庄主努力维持着体面的微笑,听完全程。
——他陆小凤的命是命,我原随云的命就不是命了?
林素拍拍的肩膀, 一锤定音:“你最合适。”
表面风光霁月, 内里一肚子坏水儿。这人设一看就和幽灵山庄很搭啊。
最后,林素声音放轻:“你近两年不一直大张旗鼓地行善, 为你无争山庄添名声?”
“如今这桩事——江湖人越骂你, 事后你的收获越多。”
林素想到榜一大哥大姐霍休和石观音提供的功德值,以过来人的口吻提点他:“除魔卫道, 功德不会少。毕竟你也知道,天雷不会劈好人。”
“……行。我去!” 这三个字, 仿佛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于是, 他在各派大佬的努力运作下, 被推上热搜了。
一场江湖大戏, 拉开帷幕。
主演:原随云。
特邀主演:叶孤城。
友情出演:陆小凤、楚留香。
“受害者” 演员的名单里:除了买一送一的原二,还有来蹭戏份的常漫天和华一凡。
要不是怕暴露身份, 他俩都不想易容, 就为在林导那里混个眼熟。
群演:遭受金九龄毒手的几十名受害者。
要不是金九龄已经落网,各大派恨不得把绣花大盗的名头都按在原随云身上。
原随云:我真的会谢!
为了效果逼真,叶孤城的追杀是实打实的。
原随云不得不使出浑身解数,来逃避当世剑仙的追杀。
一些暗藏的手段,自然也就暴露出来。
比如江湖各派不外传的秘技。
这点也被暗处的“勾魂使者” 记下,觉得这小子确实不像个好人。
各派大佬:这孩子真是武学奇才啊!我一教就会!
原随云保持微笑:有没有可能, 我早就会?你不会的我都会!
这算是陪他们玩命的报酬,但除了过了明路外,原随云觉得自己一点儿好处都没有!
要不是当初嘴快发了誓,仿佛随时天雷罩顶, 他现在得是多么开朗快乐(阴暗扭曲)的小男孩啊!
一想到这,原随云的心理就发了恨,表情也跟着狰狞狠厉起来。
原少庄主本色出演,小小勾魂使,还不上钩?
在叶孤城不动声色的放海下,原随云这只香喷喷的饵钓上了一条大鱼!
一个在原本命运线阴暗爬行,手段狠毒,挑拨人心,最后玩腻了自爆马甲的蝙蝠公子,在进入幽灵山庄后仿佛回到了快乐老家,那叫一个如鱼得水!
幽灵山庄的夜风,冷得像是玄冰刻出的刀。
原随云一身素色衣衫,眉目温雅,唇角带着常年不变的笑意。他步履从容,目光清亮,与场中那些满身戾气的人对比鲜明。仿佛一个饱读诗书,出身清贵的世家公子,误入了这个藏污纳垢的鬼地方。
“在下不才,武力平平,只懂些人心算计。愿为老刀把子效犬马之劳。”
堂外风过,如同刀割。
堂中一众“幽灵” 狞厉骇人,发出阵阵可怖邪笑。
他们浑然不觉,一条毒蛇,被他们亲自勾回了老窝。
原随云来得很巧。木道人被困京城,老刀把子已经许久未曾现身。幽灵山庄群龙无首,人心惶惶。
石鹤倒是能扮成老刀把子震慑震慑,但他正为木道人被关在天牢烦心,加上原随云格外注意他这个勾魂使者,他根本无暇分’身。
短短一段时间,原随云就完美融入这里,无声布局。
山庄离内斗趋势愈演愈烈,一边杀过来,另一边杀回去。站中间中立的遭牵连的丢了命,不想掺和的也因为知道太多而灭了口。
完美隐身的原随云只觉无趣,暗笑一群蠢货。
要不是怕玩得太过,引来落雷。这一盘散沙的幽灵山庄……原随云这个面甜心黑的狠人恐怕就直接速通副本,达成全灭。
石鹤见情形控制不住,终于抽身假扮成老刀把子出场震慑众人。
老刀把子的身份格外好使,恨不得把脑浆子打出来的一众凶徒缩着脖子,乖巧得跟鹌鹑似的。
人群中,耐心早就耗尽的原少庄主露出一个真心实意地松了口气一样的满意笑容。
——终于。
可以收网了。
下一秒,他就闪身至大堂外,放出信号弹。
“砰!”
橘红色的烟火在漆黑的夜幕炸开。
早就顺着原随云留下的秘制追踪香摸到附近守着的各大派挥动着饥渴难耐的武器冲了进来。
一众“幽灵” :他们嘴里喊着什么为武林除害啊,除魔卫道啊,就冲我来了。
——我当时害怕极了!
石鹤:艹!
“原随云!你个叛徒!”
原随云才不理他,反身退到安全地带。
大名鼎鼎的老刀把子,能震慑幽灵山庄众人,武功自然深不可测。他惜命得很,才不会跟对方直接对上。
西门吹雪和叶孤城见他用剑,倒是想上,但老刀把子只有一个。两人互不相让,正在对峙。
林素看不过眼,把人扒拉到一边儿。
“起开!别抢我经验!”
“嗙!”
给剑神剑仙留下深刻 印象的雪白大刀一舞而出,“老刀把子” 应声而倒。
林素:“……?”
“这么弱?” 林少宫主意犹未尽地收起刀,揭开对方的面具。
“石鹤?” 武当长老认出了这张脸,“他就是老刀把子?”
石鹤是谁来着,哦,武当叛徒,木道人亲传。
林素若有所思,指尖亮出银针。
“是与不是,问问就知道了。”
至于话可不可信?太平王世子以身为证,告诉你《九阴真经·摄魂篇·移魂大’法》的威力。
翌日。
原随云已经想好了如何宣传自己孤身为饵,卧底入局,在幽灵山庄的刀光剑影下,夹缝求存,卧薪尝胆……终于在经历众多困苦后,在老刀把子现身时,不顾性命危险发出信号。
上次污名热搜登顶半个月。
这次补偿他半年不过分吧?
然而,还不到三天,更大的事情把他的热搜压了下去。
幽灵山庄老刀把子真实身份——武当木道人!
原随云:“……”
原少宫主的笑僵在脸上,险些捏碎了扇子。
“怎么回事?”
楚留香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宽慰道:“阿素当着各派掌门的面审出来的,石鹤只是副手,他不仅交代了老刀把子是木道人,武当长老古松居士也是同谋。”
“筹谋二十多年,收容江湖败类,培养死士。为的——竟只是一个掌门之位。”
“重病在身的武当掌门当场喷血,若不是阿素和张神医在,当日便身陨了。”
原随云:“……”
——他死不死关我什么事?!
但他不能这么说。
原少庄主面色平静,仿佛与世无争:“也罢,只要为我正名便好。我无争山庄百年传承,也不需几句夸赞锦上添花。”
实际上:那个该死的木道人,在京城龟缩小半年了也能抢我热搜?他凭什么!
送客后。
原少庄主关起门来阴暗爬行,狠毒咒骂。
“该死的木道人!”
“二十多年布局,是只猪也该知道迟则生变了!”
“蠢出生天的老王八!啊啊啊!该死!该死!”
……
“阿嚏!”
远在京城的木道人,才打了个喷嚏,牢房门就被破开。
西门吹雪和叶孤城两个白衣煞神,目光炯炯地盯住他。
木道人:“???”
他俩来干啥?
劫囚?
他们交情好像没好到这份儿上吧?
这么想着,木道人的手却悄悄握住了剑柄。
他是武当长老,也是德高望重的武林前辈。进了六扇门的牢房,狱卒也是受过交代的,好吃好喝地供着,一番礼遇。
用来做武器的浮尘与长剑,自然也在。
经过幽灵山庄一事,西门吹雪和叶孤城不对峙。他们生怕又被身后的林素抢了对手,二话不说,拔剑就上。
木道人这个老狐狸果然如林素所料,藏拙极深。对上西门吹雪与叶孤城联手,竟仍游刃有余——浮尘一抖,银丝如网,剑气未至,罡风先裂衣襟。
“内外兼修,返璞归真——已达化境。” 陆小凤惊诧道。这是他所见过的,武功境界最强的一个人。他没想到,这个平日里喝喝酒下下棋的老道士竟深藏不露至此!
西门吹雪和叶孤城同时眼前一亮,眼中战意炽烈如焚,剑势陡然拔高三分!
剑光如雪,霜华漫天,两人一左一右封死退路。
但木道人却不恋战,足尖一点,浮尘银丝陡然绷直如弓弦,竟将两道凌厉剑气尽数弹回!他身形化作一缕青烟,撞破牢门,一路飞驰。
林素没有阻拦,甚至还侧过身让开位置。
西门吹雪和叶孤城哪里肯罢休,剑光追袭如影随形。
陆小凤看向林素。他不明白之前林素花费大力气找的人,如今就这样轻易放走?
林素摊了摊手:“换做两个月前,我或许还对他有兴趣。”
“但现在——” 林素指指西门吹雪和叶孤城破门的剑痕。
“他只是这两人的磨刀石罢了。”
这么多天的打磨,西门吹雪和叶孤城要是能让木道人跑了……那她就直接找根绳儿把自己吊死,放弃肉身直接去找小系统挖洞算了!
林素的话,对于陆小凤来说就是定心丸。
而事实果然如此,三人酣战了一天,从京城打到城郊,清晨打到黄昏时分,木道人终在断崖边力竭收势。
他们的动静太大,江湖各派与六扇门的高手早已闻风而至,围而不攻。
西门吹雪剑尖垂地,一滴血自刃锋滑落,砸进干裂的土缝里;叶孤城衣袖尽碎,却战意未歇。
断崖风烈,木道人拄着浮尘,喘息如风箱拉扯,白发散乱。
“你们这两个后生,追着老道打做什么?若是比剑……以二对一,未免太不讲武德了些。”
这时,一位武当长老闭眼叹气:“师兄,别装了。幽灵山庄,已被覆灭。”
木道人肩头一颤,喉间溢出铁锈味。
“你说什么?”
武当长老一句话如惊雷炸响,木道人眼底的神色寸寸皲裂。
他本想下意识装傻,却见全场众人皆以了然之色,目光或唏嘘,或愤慨。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哈哈哈!” 他仰天长啸,笑声凄厉如裂帛,震得崖边枯草簌簌而落。他忽将浮尘狠狠插入岩缝,白发逆风狂舞,眼中再无半分隐逸之气,唯余好似要焚尽一切的疯魔:“好二十余年的心血,竟毁于一朝!”
“早知如此,我何苦为名声所累,隐忍布局?早早便该提剑杀了那几个碍事的蠢货!”
“我天赋百年难遇,武力至高。为何掌门之位传给我?师父——你不公!苍天亦然!”
“杀!杀了你们这些碍事的东西,掌门之位还是我的!”
林素冷眼瞧着木道人转瞬之间就道心崩裂,走火入魔。被各大高手围攻。
这老东西说得好听,什么师父不公,不把掌门之位传他。
你要是真一心想当掌门,那你别碰沈三娘啊!
为了遮丑,还让自己徒弟喜当爹。人家俩人好不容易日久生情了,你又不干了。
真是既要还要,就是脸不要。
最终,木道人死于郊外断崖。
西门吹雪和叶孤城眼中狂热未歇,明显在此战中有了巨大收获。
还负伤的两人对视一眼,眼神仿佛化作电光在空气中噼啪作响,彼此心照不宣,直接动起手来。
陆小凤扶额叹气,又来?
他忍不住看向林素,那孩子般灵透的眼睛仿佛会说话——你不管管?
林素才懒得管!
金九龄这货搞出的案子,受害者七十余人!如今大半都想找她换眼睛。但是她不乐意,因为这里头明明有不少可以像花满楼那样慢慢治愈的患者,却偏要走捷径,换上别人的眼睛用。
林素直接来了火气,当我是什么好脾气的?
除了常漫天华一凡这两个之前出了力混眼熟的给了药,其余的全都给拒了。
为了不再被烦,林素把治疗眼睛的药方先是给张简斋看了看,在得到对方“医术上乘者皆可做到” 的答复后,她直接把法子印成书册,公之于众。只一两银的医书打开书封的第一页:“眼非器物,心明则目自亮;妄求易换者,先问己心可曾清明如镜?”
书册上架后顷刻脱销,如雪片般飞向各大医馆药铺。
【叮——】系统音才刚响起,就被林素屏蔽。
那些所谓的任务她早屏蔽了,这次响起的是她成本价发售书册,得来的功德值。
林素瞅着那些零零散散,组成了上万数目的功德值,若有所思。
医书售出,大夫学会了,为病人诊治,有功德值。有人因此受益,还会有功德值。
那她著本医书,把毕生所学和秘籍礼包里的医术精要以更通俗易懂、更可落地的方式整理出来,编纂成册——岂非功德无量?
陆小凤望着不知思绪已飘向何处的林素,突然一拍脑门,恍然大悟。
“我真是个天才!”
他:“???”——
作者有话说:原随云:还以为是把高端局,结果……啊啊啊啊!木道人你个老王八抢我热搜!
沙咯!豆沙咯!
阴暗爬行【GIF】
第80章
西门吹雪与叶孤城经过断崖一战, 自然心生感悟,纷纷闭关。一人归万梅山庄梅林,剑伴寒雪, 意随梅绽;一人回白云城临海, 剑映潮声,心逐浪远。二人皆敛了锋芒, 沉心悟剑破境。
林素趁此间无扰, 一路悠游回了江南,本意寻林诗音闲话相伴, 踏入林府却未见故人身影,随口问向迎上的老管家:“诗音呢?”
老管家躬身答:“姑娘跟花家掌柜谈事去了。”
“又买地?”林素失笑摇头, 只当林诗音的胭脂生意更火了, 连日奔忙。
扑了个空, 林素也不留。她转身便往院外走, 全然没瞧见身后老管家皱出一团褶子的脸。
老管家的唇瓣动了又动,终究欲言又止。
老头子他是不是该提一嘴——这花家掌柜并非旁人印象里的老翁或中年汉子, 而是一个颇具学识, 温文儒雅的年轻秀才公?
但自家小姐都没说什么,他这个当管家的也不好多嘴。
完全不知道自己错过什么的林素踏出院门,一路回到了自己的医药山庄。
“东家。”霍天青迎上林素,常年冷傲的眉宇间带着几分喜悦。
林素差异地看了眼还在坚守岗位的霍天青,算了算年月,差异道:“你怎么还在?”
“三年之约”早已到期, 他再不回家,她怕天禽老人百岁高龄奔波千里,怒闯她这医药山庄要人。
霍天青被林素这话一噎,眸光微滞, 随即垂眸掩去波动。
“我留在这里,家父已应允。”毕竟现在的医药山庄的主人林素,可是江湖中的无冕之王。天禽老人这一百来年又不是白活的,从儿子被救下后他就一直派人关注。年纪轻轻,就已冠绝天下。天禽老人虽然怀疑自己是不是年轻时看画本子看多了,出现幻觉,但事实摆在眼前,他不得不承认这丫头确实比画本子里的主角还玄乎。
跟在这位已经算得上是“天下第一”的医仙身边,比待在天禽门教几个不成器的师弟强得多。要是他再年轻个八十岁,他也不愿意回青黄不接的天禽门,一把年纪了还要操心门派琐事。
人家老父亲都同意了,那林素还能说什么?
她怀疑霍天青是当管家当上瘾了,完全不知道她这几年的丰功伟绩,让守着老家的霍天青从惊叹、到钦佩,再到……成了自己的毒唯。霍大管家表面不动声色,实则每回听闻林素新战绩,便要给叶孤鸿去信“问候”一番。
是的,你没看错。
叶孤鸿。
紫禁之巅一事,别人不知道,作为叶孤城的堂弟和西门吹雪的毒唯叶孤鸿自然清楚那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叶孤鸿不信林素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野路子能力压叶孤城与西门吹雪。
——哪里的小糊咖也敢登月碰瓷他的一线堂哥和偶像!?
叶孤鸿连夜赶路直奔林素的医药山庄,却被霍天青拦在山门外。
毒唯对毒唯,那场面都能堪比两派高手华山论剑,唇枪舌剑间火光四溅。
叶孤鸿:“西门吹雪七岁初试剑……”
霍天青:“他没打过。”
叶孤鸿:“我堂哥叶孤城十四岁剑挑昆仑三老……”
霍天青:“哦,他也没打过。”
叶孤鸿:“……我跟你拼了!”
霍天青:“怕你?”
两人拔剑的拔剑,出掌的出掌。
一番混战后,两大毒唯算是结了梁子。
今天,霍大管家又得修书一封了。
——我正主回家了,夸我坚守岗位。你表哥和偶像呢?怕是还在闭关,连面都见不到吧?
叶孤鸿:……
——霍天青!我跟你势不两立!林素永久黑!
完全不知道霍天青给自己招了黑子的林素逛了一圈儿山庄。霍天青与中原一点红和曲无容两人把这里管理的很好。
那些原本是石观音手下的女弟子身上戾气尽褪,另一方忘却前尘无家可归的男人们恢复的也不错,起码都有表情了。
收养的孩子们各有所长,眼含希望。等他们长大后,或执笔为医,或挥剑护道,未来有望。
山脚下收容的人家,已经不复穷苦。一波波老带新,把日子过得有声有色。
林素站在山腰凉亭,望着炊烟袅袅的村落,心中一片祥和。
夕阳熔金,晚风拂过她鬓边碎发,远处药田翻涌着青黛色的浪。
——多么适合养老的地方。
她现在的追求,就是早点儿完成任务,回家报完仇后就寻个这养的地方养老。
可眼下,风又起了。
小皇帝的新政一出,天下哗然。江湖上人人自危,茶楼酒肆里议论纷纷,有人拍手称快,有人暗中串联。
借着南王谋逆、木道人伏诛的余威,少年天子推出《江湖约法三章》:一,江湖门派需登记在册,按律纳税,不得滥杀无辜;二,开设江湖仲裁司,由六扇门联合少林、武当、峨眉、恒山共同执掌,解决门派纷争,杜绝私斗;三,仲裁司招新,不限男女。有德有能者皆授官身。
小皇帝搬出祖制,力排众议。以江湖仲裁司允许女子任职为先例,为女子入仕破开局面。接着便是重开女子科考,天下英才尽投吾门!
小皇帝叉着腰心中豪情万丈,准备迎接第二日早朝时的反对之声,舌战群儒。
但他没想到,朝堂上反对声寥寥,江湖上反而炸开了锅。
南王之事的余威还没过,这些人精哪里会跳出来唱反调?是想跟还没烂掉的南王做邻居去吗?
识时务者为俊杰。这时候直言反对就是跳起来找抽。明的不行,可以来暗的嘛!
而有更聪明者,已经开始数着自家的闺女孙女有多少饱读诗书,可有能直接科考的。不求为相做宰,至少入仕为官。这可是亲闺女,亲孙女!亲的,身上流着自己的血,这可是天然的同盟助力。自家人全都能上了,谁还稀罕费精力培养的外姓女婿?
但是这些算盘珠子打得噼啪作响的老狐狸没想到,他们都把自己说服了,那些泥腿子江湖人不干了。
什么小皇帝异想天开,妄图插手武林,不安好心啦。
什么朝廷管天管地,还管到我们练武的裤腰带上来啦。
什么江湖事,江湖了!朝廷管不到我们啦!
什么你们皇帝脑子有病让女子为官也就罢了,我们江湖人可不认这个啦。
最后一句,一些自诩“名门正派”的男性门派叫唤得最大声。
小皇帝雷厉风行,直接摇人!
一封哭唧唧卖惨“阿姐,他们欺负我”的密信召快马加鞭送至江南医药山庄。
林素:“……”
——烦死了!
“我是什么万能许愿机吗?”林素扔了笔,揉了揉抽痛的眉心。
但了解前因后果后,她熄了满腹牢骚。
这京城,她势必要去走一趟的。
林素来了,西门吹雪叶孤城还会远吗?
林素表示:你睡了吗?我睡不着。表个态赶紧的!
结果就是,小皇帝拥有林素、西门吹雪、叶孤城等高端战力镇场,联合峨眉等势力,强势镇压了所有反对之声,铁血手段之下,新政稳稳落地,大庆的朝堂与江湖,终迎来首次“共治”的新局面。
大事一了,林素留给小皇帝一个警告的眼神后回了江南。
林素休息几天后,就把医书一事提上日程。
说干就干!就先从对自己来说最好下笔的地方开始写——将江湖武学与医理相融。
林素关起门来两耳不闻外事,笔耕不辍,倒也落得清净。
这日,山庄门童来报,有位雷姑娘求见。
林素挑眉,这个姓氏她只认识一个。
“雷纯?她来做什么?”
雷纯一身素衣,眉眼间褪去柔婉,添了几分英气果决。
见了林素,她便直言来意:她想入江湖仲裁司。
只是她的身份算是敏感,想进那个地方,需要找个引荐人作保。
林素倚着案几,指尖轻点摊开的医稿,抬眸看她:“你觉得我会同意?”
雷纯面不改色,语气坦荡:“不论是否,我起码来过。”
林素忽然笑了,“你确实是个妙人。”
笑罢,她看着雷纯,认真道:“如果六分半堂不曾挟持诗音,兴许我们会是很好的朋友。”
雷纯脸上的表情凝住,眼中满是不解。昔日挟持林诗音之事,她早已登门道歉赔礼,林诗音也早已释怀,如今二人相见还能热络相谈一番,怎么说也算得上是朋友了。她实在不懂,为何林素偏偏对这件事耿耿于怀。
“这是底线,也是原则。”
林素的声音清冷,字字清晰,“如果我原谅你还跟你交朋友,那江湖上是不是谁都可以以有苦衷为由头,在林诗音身上做文章?”
“——那我这几年岂不是白混了?”她没好气道。
雷纯:“……”
雷纯默然,早料想会是这个结果,心中虽有失落,却也并无意外,起身便欲告辞。
谁知她刚抬步,林素却话锋一转,淡淡道:“你大可直接去神侯府。”
雷纯脚步一顿,面色复杂地回头看她。
林素继续道:“你和苏梦枕的爱恨纠葛是你们两个自己的事,无情虽跟他有私交,但还是六扇门的人,公私分明。”
她见雷纯拧眉深思,又添了一句:“别忘了,推动女官一事的人是皇帝,你们利益一致。”
雷纯心头一动,眸色亮了几分。
“六分半堂,你都能说舍就舍,怎么这点事情还想不到?”林素语气带着几分提点,又抛出重磅一击,“那六分半堂,与其便宜了旁人,倒不如把这鸡肋作为大礼,当你的敲门砖。”
“龙椅上那个混小子最喜欢拿证据抄家。你父亲带着六分半堂在朝廷深耕数十载,想必这些东西不少?”
这话彻底动摇了雷纯。历经世事沉浮,她早已不会信人,但她信利益!
如果小皇帝真如林素所说,那六分半堂就不只是敲门砖,还是一张船票!
——一张,那艘最大船舰的入门卷!
雷纯深深看了林素一眼,躬身一揖,未多言,转身便走,步履坚定,显然已是拿定了主意。
林素头也没抬,她在说完这些话后就继续批注医稿,埋头苦干。
雷纯走后,医药山庄重新归于平静。
林素的医术却到了瓶颈。
在“奇症与武道根骨的关联施治”这一章,翻遍群书终觉纸上得来终觉浅,缺了世间百态的实地印证,便决意云游四方,遍寻病症,求一个通透。
走之前,她去林诗音府上待了两日,后又寻了陆小凤、楚留香、花满楼,几人在江南酒肆聚了一桌,酒过三巡,林素执杯笑道:“我要云游去了,归期不定。”
花满楼眨眨眼,不动声色地瞟向另外两人。
陆小凤手中的酒杯顿在半空,笑意未散,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涩意;楚留香只是微笑,将一碟新剥的莲子推至她手边。
“那不如我们今日立个约?”楚留香笑着看向她,“定个日子再聚,把酒言欢。”
“这个好!”陆小凤一拍手。
“三年如何?”他眼珠子一转,对林素嬉笑道:“除了花满楼,我们得罪的人可不少。以防我们哪天又跑到什么地方,被算计地丢了命,得给有个收尸善后的。不然我怕我曝尸荒野,死不瞑目啊!”
林素哼笑一声,对花满楼说:“我猜,他俩哪天要是真阴沟里翻了船,必然是死在女人手上的。”
花满楼笑笑,火上浇油:“那你可得按时回来,我备好棺材,你刻碑,就写——‘风流不朽’?”
“哈哈哈哈!可以!”
楚留香摸鼻子苦笑,陆小凤跳了起来:“七童,你哪边的?”
最后,谁都没忍住,又齐齐笑出声。
最后,听到有人说:“那可说好了,三年。”
“嗯。”
隔日。
林素驱散一身酒气,步履轻快。
宿醉的人,目送那道青色身影,渐渐隐入晨雾。
……
林素离开江南,日月轮换的速度仿佛都快了几分。
三年之约的第一个地点约在花满楼的小楼。相聚之时,自然是笑谈各自所见诸事,推杯换盏间,尽是江湖洒脱。然后在酒酣耳热之际,定下下一个三年的相聚之地。
但谁能想到,这三年之约还未到,江南的风里,竟先传来了林诗音大婚的消息。
全江湖都知道林素和林诗音的关系,但谁也没想到她的新郎是一个名不经传的花家掌柜。
脸上的褶子皱吧得更多了的老管家表示:反正老朽一点也不意外。
早在他看出苗头时,他就托人打听了对方。
这花家掌柜,姓花,名砚之。还是花满楼的堂弟。
其幼时天资聪颖,喜读诗书,十六岁便考中秀才,前途大好。怎料父母因年轻时——读作江湖故交写作昔日情敌的人记恨,对方见他家境顺遂、子侄成才,妒火中烧竟下毒手,花砚之双亲皆亡于毒酒。经此一劫,花砚之对江湖心冷,也断了仕途念想,只领了花家江南铺子的掌柜之职,平淡度日。
怎奈缘分奇妙。偏巧因此结识了林诗音,二人皆爱诗书,脾性相投,闲谈间惺惺相惜,情愫渐生。
发觉自己的心意后,花砚之一夜未睡。天亮后就回了祖地为父母扫墓。次回来,他重拾书卷。不为考取功名,只为得个举人身,好向林家提亲。
放榜之日,花砚之果然中举,却未赴京会试,只将红榜裱好,亲自送至林府。林诗音望着那方墨迹未干的喜帖,指尖轻抚“花砚之”三字,眼波微漾,缓缓笑开。
两人都没有双亲,花砚之找了冰人,求了伯父伯母,去林府提亲。
采纳当日,花砚之捧着活雁一起来的。
林诗音曾问他:“你是案首,为何不赴京更进一步?”
他垂眸一笑,指尖摩挲雁羽:“功名于我,不过渡河之舟。既已登岸,何必再寻新楫?”
如果他有了官身,林诗音的胭脂生意便不能再做。
他是想娶林诗音为妻,自然娶得是她完完整整的这个人;而不是因为她世家出身,适合坐官太太。他对仕途早已无意,考取功名所图的,也不过是这个人。
“举人,刚刚好。”
“有了官身,不好入赘。”
林诗音:“……”
“真是败给你了!”她嗔怪道。
后来便没什么可问的了。
三媒六聘一丝不苟地走完,眼下只剩最后一样——迎亲。
林素风尘仆仆,一身青衫沾了路途风霜,第一时间便冲去了花满楼的小楼,推门而入的瞬间,一声中气十足的怒骂响彻厅堂:“靠,我被偷家了!”
堂内的陆小凤与楚留香闻声回头,皆是忍俊不禁——他们俩听闻消息,便料定林素必会第一时间赶回来。所以早早就在这里等着了。
林素没空搭理他俩,语气带着几分质问:“花满楼呢?”
花满楼心中轻叹。
——该来的还是要来。
砚之弟,为兄只能帮你……嗯?阿素你掏刀做什么!
楚留香摇着折扇浅笑,陆小凤哈哈拍桌,看热闹不嫌事大:“阿素,不至于,真不至于……”
“话真多!皮又痒了是不是?先收拾你!”
“哎哎哎!”嘴贱拉来嘲讽的陆小凤顿时上蹿下跳,一旁的楚留香也被牵连进去。
楚留香举着双手告饶:“阿素,我刚可都没说话。”
“看戏,该打!”
三人瞬间闹作一团。花满楼翘了翘嘴角,无声往门外走去。
江南的风穿堂而过,带着淡淡的桂花香,林素猛地回头:“花满楼,你去哪?”
花满楼的脚步顿住,笑意微僵。
她举着雪白大刀三两步过来,目露凶光。
“花满楼,我听说——那人是你弟弟?”
“……咳,堂的。”——
作者有话说:花砚之:七哥,我是你弟弟啊!
花满楼:……堂的
花砚之:血浓于水啊!